第71章 证据
金陵城分内外两重。
内城靠近皇城, 朱门高墙,住的多是王公勋贵与朝中重臣。外城东边酒楼瓦肆林立,夜里灯火能亮到三更。城西则安静许多, 窄巷旧屋,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和些不甚得意的小官。
按理说, 方闽如今官拜兵部左侍郎, 住处不该难找。可二人顺着官员宅邸最密的几条街摸了一圈, 却连个方府的影子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谢无忧拦了个卖馄饨的老汉, 才打听到方闽住在城西槐花巷。
两人循着路找过去,越往西走, 街巷越窄。
方闽的宅子果然不起眼。灰墙黑瓦,要不是有人指路, 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兵部左侍郎的住处。
从三品的官, 住这样的房子,属实寒酸了些。
此刻方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夫不见踪影,车板上乱七八糟堆着各式箱笼。
谢无忧和程牧对视一眼, 双双窜上房顶。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踮着脚,火急火燎地扯着竹竿上的一床棉被。
方闽急匆匆追出来:“哎哟我的夫人呀!都什么时候了,命都要没了,你还管那床被子做什么?捡紧要的拿!”
方闽的两鬓花白了大半, 他怀里抱着个大木盒, 不由分说地塞进女人怀里:“拿好这个!快去放车上!”
“你懂个屁!”方夫人眼眶发红, 一手抱着盒子, 一手还死死拽着那床被子,“这是我爹当年给我备的嫁妆!”
她嘴上骂着, 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这辈子嫁给你方闽,真是倒了血霉了。你看看这左邻右舍住的都是什么人?你好歹是个从三品的官,我跟着你,享过一点福吗?如今大半夜的,还要我跟着你跑命!”
方闽急得额角全是汗:“先走,先走了再说!”
方夫人骂归骂,手脚却麻利,三两下把盒子塞进车厢。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低声道:“方闽要跑?”
“看样子是。”
“他跑什么?”
“耶毕和梁兆雄被抓的消息,大约已经传进京城了。”
谢无忧眯了眯眼。
思索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来得很急,听起来是直冲这边来的。
谢无忧和程牧同时伏低了身形。
夜色之中,巷口很快闯进一队黑衣人,个个蒙着脸,腰间挂刀,连马蹄都裹了布,显然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可惜这巷子太窄,马一进来,还是撞翻了路边一只空竹筐。
竹筐咕噜噜滚出去,撞在方家门前的石阶上。
方夫人正站在车边,听见动静,脸色顿时白了,转身就往院里跑。
“方闽!”她声音都变了调,“外面有……有人!”
话音未落,那群黑衣人已经撞开了院门。那扇本就不大结实的木门砸在墙上,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方夫人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领头那人一句废话也没有,提刀便上,刀光在夜色里一闪,直劈方夫人后心。
不得不出手了。
谢无忧单手撑地,身形一旋,长腿横扫而出,正踢在那人手腕上。那一刀擦着方夫人的肩头劈偏,砍进旁边的木柱里,木屑四溅。
方夫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下一刻,程牧也落在院中,衣袖一拂,将方闽和方夫人挡在身后。
谢无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程牧一眼。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他笑道,“上辈子没机会,死了一回,倒是还能和你并肩作战了。”
程牧淡淡道:“这些人,你一个人也能解决。”
“那不行。”谢无忧往他身边一站,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得陪我。”
那群黑衣人原本气势汹汹,被这两个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人拦了一道,吓了一跳不说,见这两人居然还一唱一和聊起来了,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俩哪来的!这里没你们的事,想活命的滚远点!”
谢无忧摇摇头,笑道:“你不懂,这里最有我们的事了。”
话音未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冲进人群。
院子本就不大,几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谢无忧一脚踹翻了最前头那个。程牧从旁侧掠过,剑鞘横扫,正中一人胸口,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撞上矮墙,摔在地上。
这群人身手不差,但在他们两人面前,都还不够垫吧两盘菜的。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杀手便倒了一院子。
谢无忧从马车上扯下捆箱笼的麻绳,三下五除二把人捆成一串。等方闽战战兢兢从屋里探头往外看时,院中已经消停了。
那些黑衣人被两两一捆,跟穿糖葫芦似的,整整齐齐拴在院墙根下。
谢无忧嫌他们乱叫吵耳朵,又从车上翻出几块抹布,一股脑儿塞进他们嘴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晃到领头那人面前,蹲下身,他在对方身上摸了一圈,从后腰摸到靴底,愣是什么信物牌子都没摸出来。
“还挺谨慎。”谢无忧把那人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那领头的刚得了空,立刻梗着脖子,满脸视死如归:“要杀便杀!我誓死不会说的!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知道知道。”谢无忧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梁家派来的嘛,不用说。”
领头人脸色骤变:“你……你怎么……”
谢无忧笑眯眯:“哦,还真是梁家派来的。”
领头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气得吱哇乱叫。
谢无忧顺手又把破布塞回他嘴里,“行了,你省点力气吧。”
方闽这才从屋檐下踉跄着跑出来,“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
“小爷可不是来救你的。”谢无忧从黑衣人手里抽出一把刀,反手便架在了他脖子上,开门见山道:“长庆七年,你替梁兆雄去朔方山,给耶毕送了一份信。”
方闽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听到这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什,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梁兆雄和耶毕在檀州被抓,梁家都派人来你家门口灭口了。方大人,这会还记不起来吗?还是说,这事需要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谢无忧蹲下身,刀锋贴着他的脖颈,轻轻一压,方闽脖子上瞬间渗出一线血。
方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夫人见他脖子上见了血,脸色一白,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来:“你们别伤他!”
方闽瞳孔骤缩,大喊:“你别过来!”
他额角的冷汗一层层往下淌,他眼神发直,先看了看谢无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程牧,最后目光落到方夫人脸上。
“你进屋,我和他们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
“进去!”方闽突然发了狠,“我叫你进去就进去!”
方夫人被他吼得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方闽不再看她,只偏过头去,嘴唇哆嗦了两下,对着谢无忧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谢无忧与程牧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方闽提了出去,绕到院外僻静窄巷里。
等离开院子,方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无忧也不催,只抱着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闽才勉强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是,长庆七年,梁兆雄是让我替他送过一封信去耶毕那里。”
“可他当时同我说,赫连已有和亲之意,这封信只是两边修好的意思。我不过是替他传个话,别的……别的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听完,忽然笑了一声,“是吗?”
方闽抬头看他,额上冷汗直流:“当真如此。”
“方大人记性不好,没关系,我记性不错。”谢无忧慢悠悠蹲下身,刀鞘拍了拍他的肩,“沧州城外,中军大帐,你站在边上,梁兆雄问你和耶毕谈得如何了。”
方闽瞳孔骤然紧缩。
“你怎么说的来着?”谢无忧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近路,后无退处,插翅也难飞。”
方闽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方大人,”谢无忧声音轻了些,“这也算修好?”
方闽猛地摇头:“不,不是!我那时只是……只是奉命办事!我只是个跑腿的!我能怎么办?”
谢无忧道:“你能不去。”
“我妻女在梁兆雄手中!那是人之常情……那是人之常情啊!”
“怎么你妻女是人,十万玄戍军便不是人了?”
方闽肩膀一塌,瘫坐在地上。
一旁,程牧看着谢无忧,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无忧一笑:“不然你以为你出兵之前我去了哪?”
风从墙头掠过去,卷着不知谁家檐下晾着的旧幡,发出细细的扑啦声。远处城东的人声,模模糊糊地浮在夜色里。
“怎么,你真以为我听了你那几句鬼话,就老老实实走了?”
“程净舟,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去给你找粮草去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程牧脑中,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没入掌心。
万念交织之间,他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谢无忧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哎哎哎,打住。”他大步走上前,“别哭,千万别哭。”
说完,谢无忧凑上前去,偏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程牧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搞得整个人一僵,方才那点情绪卡在胸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猛地抬眼,耳后一路红到颈侧。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贴着他耳边低声道:“这事还没办完呢。你要是这会儿哭,我可真不知道是先哄你,还是先审他。”
程牧:“……”
他下意识越过谢无忧的肩膀往旁边看了一眼,方闽正颓然瘫坐在地上,根本没留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放心,没看见。”谢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坦然得很,“就算看见了又怎样。”
程牧:“无赖。”
谢无忧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说完,他转身走回方闽面前,蹲下身,刀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想明白了吗?”
方闽抬起头,颤声道:“我都招了……我都招了!只求二位放我和我夫人一条生路。”
“你在这儿招没用。”谢无忧道,“你得去朝堂上招。”
方闽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行,这个不行!只要不提当年的事,怎么都好!我可以给你们钱!对,我有钱!”
“钱?方大人住这么破的院子,能有几个钱?”
“有,真的有!”
方闽连滚带爬扑到马车旁,从破被子底下拖出那个漆木盒子。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盒盖,满院月色落进去,里头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程牧走上前去,从盒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了看数额,眉梢微微一挑,“梁家的银庄,一张便是一万两。”
“我一分都没花过!”方闽仰着头,涕泪横流,“我真的一分都没花过!都给你们,放过我吧!”
“方闽……”院门口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方闽僵住了,他木然地回过头,方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夫人,你听我解释!”
方夫人一步一步走到方闽面前,忽然抬脚,狠狠踢翻了那个漆木盒。
厚厚一叠银票散了出来,被夜风一卷,扑啦啦飞了满院,像一场荒唐的祭奠。
方夫人没有看那些银票,只是死死盯着方闽,问道:“我只问你,镇远侯到底有没有谋反?”
方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方夫人便明白了,她闭上眼,眼泪不住滚落。
“我竟看错了你。”
她这一辈子都在抱怨。
抱怨丈夫当了大官,家里却还是吃不起几顿肉。抱怨旁人家的夫人都有金钗玉镯,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抱怨女儿将来出嫁,怕是连一副体面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可抱怨归抱怨,她心里一直觉得,方闽没钱,是因为他不肯贪。
是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是个干净的官。
方夫人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一下子把这些年的日子全笑完了。
她转身往院里走去。
方闽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往前扑:“夫人!”
程牧眼神一变,“不对!”
还没等三人赶到院中,就听“当啷”一声响。
已经晚了。
方夫人站在那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旧被旁,手中长刀横过颈侧。月光落在刀锋上,亮了一瞬。
血滴落下来,砸在几张被风吹进院里的银票上。她身子一软,倒进那床旧被里。
方闽怔怔跪在门槛前。
满院忽然静了。
风把银票吹得翻了个面,纸页轻轻刮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膝行过去,看着血一点点洇进被面,原本洗得发白的布料,很快染出一大片暗色。
方闽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清脆的耳光声一下一下落在院子里。直到嘴角渗出血来,他才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许久没有动。
再抬起头时,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满地银票,只跪到方夫人身边,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颈侧的血。随后他展开那床旧被,将人仔细裹好,弯腰抱进了屋里。
谢无忧刚要跟上去,程牧抬手拦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方闽从屋中走出来,望着满院狼藉,开口道:“我去朝堂上招。”
“还有,我有梁兆雄陷害程牧的证据。”
第72章 铃声
“证据?”谢无忧闻言一怔, “什么证据?”
“当年梁兆雄给耶毕的那封信,我誊抄了一份,送到耶毕手里的, 是誊本。原件,在我这里。”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 程牧也抬起眼, 眸色沉了下去。
方闽没有再多说, 只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院子偏角,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不多, 一眼便能看尽。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纸色旧了,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清慎勤”三个字。
旁边还挂着一幅小画。
画上的墨色深浅不一, 几处还被手指蹭开了,看着像是幼童所画。画面上雨点歪歪扭扭落下来,三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那个男人被画得格外高大,撑着一把大伞, 将旁边的妇人和小姑娘都罩在伞下。
方闽站在那幅画前,抬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画摘了下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叠了两次都没叠好。最后索性不叠了, 只小心卷起来, 塞进怀里。
画后露出一片斑驳墙皮, 方闽在墙角摸索片刻, 指甲抠进砖缝,用力一拽, 一块青砖便松了出来。
墙洞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梁兆雄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都在这里了。”
程牧接过木匣,翻开最上头那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里头不止朔方山一役。赈灾粮款的去向,科举舞弊的名单,收受贿赂的账目,□□的名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录在册。
梁兆雄或许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亲信,竟然私藏了这么多他的罪证。
程牧目光复杂地看向方闽:“方大人既然知道梁兆雄是什么人,为何还替他做事?”
“因为我是梁家的狗啊。”方闽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狗咬了主子,主子固然要死,狗难道就能活吗?”
“我留着这些,只是怕死罢了,梁家不会百日好,我给自己留个活路。”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方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抱过方夫人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他叹了口气,道:“你们是叶平笙的人吧,带我去见他。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明日上朝,我会当众把这些东西呈上。”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还有,我大约不会回来了,我夫人爱干净,劳烦二位,别让她一个人躺在这破院子里。”
谢无忧道:“你放心,我留下来,让他送你去城外见叶平笙。”
方闽没有异议,程牧也没多说,便将木匣合拢递还给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向下滑了一截,露出腕间那根细细的黑绳。
月色照在那铃铛上,晃了一下方闽的眼。
他伸出去接匣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盯着那根黑绳看了许久,面色一点点白下去。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看了程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说不出的迟疑和畏惧。
他猛地缩回手,飞快地低下头,道:“不。”
谢无忧莫名其妙:“哈?不什么?”
“他留在这里。”方闽指了指程牧,又指向谢无忧,“你送我去见叶平笙。”
“方大人,你这是几个意思?不相信我能把你夫人安置体面?”
他还要再说,肩头却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程牧道:“你送他去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方闽抱着木匣,头也不回便急匆匆往外走。
槐花巷里没有点灯,夜色沉沉。谢无忧追出去时,方闽已经走出好远,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撞上墙角,却越走越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直绕过四五条巷子,谢无忧才终于赶上,他伸手一把拽住方闽的胳膊。
“方大人,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你啊?”
一听这话,方闽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都抖了一下,怀里的木匣滑落下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抬手一抄,将落在半空的木匣接住。他起初以为方闽是因为夫人没了,伤心过度,可等他凑近一瞧,发现这老小子脸色青白,连牙关都在打战,看起来倒像是吓到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怕他再把这宝贝盒子摔了,索性往自己怀里一揣。
方闽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了。
两人默不作声走了一路,方闽急匆匆在前面走,谢无忧也由着他去,就在身后慢悠悠跟着。直到城外军营的火光出现在眼前,方闽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营门前,僵了许久,才木然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直愣愣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望着谢无忧挤出一句话:“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鬼?
谢无忧心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这方闽突然神神叨叨的,要是再受点刺激,怕是还没等上朝作证,人就先疯了。
“哪来的鬼,这青天白日的……”谢无忧看了眼暗沉的天色,面不改色地改口,“这朗朗乾坤,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和你一起的那个。”
“他怎么了?”谢无忧收敛了笑意。
“他腕上系着的那根黑绳……那个铃铛,我见过,那是程牧的东西。”
谢无忧一愣,“你见过?”
“见过。”方闽声音发抖,“在天牢里。”
谢无忧微微皱起眉头。
方闽像是怕他不信,急急道:“程牧被关在天牢的时候,每次行完刑,人就被拖回来丢在草堆上。我跟着梁兆雄去过几次,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只是抬着手腕,不停地晃他手上的铃铛。”
“每次都是,我肯定没看错,那肯定是程牧的铃铛!”
叮铃——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只剩下那一点声音。
叮铃——
一声一声,一声漫过一声。
他说过的……
他说,要是你哪天疼得厉害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
他说,多远我都听得见。
原来,程牧摇过,真的摇过。
可是谢无忧没有听见。
难怪程牧身上有那么多伤,难怪他瘦成了这副样子。
从前没有的,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方闽的衣领,大吼道:“为什么要行刑?他不是在朔方山时就已经被你们逼得认罪了吗?”
方闽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梁家,是梁兆雄!他们说程牧私养死士,这几年都是那个人在替他打仗,他们要把那个人挖出来斩草除根。”
“可程牧不肯说,怎么问也不肯说,怎么打也不肯说,烙铁烫穿了皮肉,他也一声不吭。”
谢无忧霎时松了手。
方闽跌坐回去,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若那时候,程牧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已经离开漠北,以为他在哪个乡野山间,做着当真无牵无挂的谢无忧……
想到这里,谢无忧整个人弯下腰去,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桩上,那树桩应声裂开,血也从他指骨处渗了出来。
营门口巡逻的贺钊听见动静,立刻提刀赶来。
“什么人?”等看清树影下的人,他才愣住:“谢三?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了?”
谢无忧直起身,一把揪住方闽的衣领,将人往前推去。方闽踉跄几步,险些撞进贺钊怀里。
“去告诉叶平笙。”谢无忧声音有些哑,“方闽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木匣,塞进贺钊手里,“证据都在这里,让他收好了。”
贺钊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木匣抱紧:“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无忧:“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说完他拔腿狂奔,直向金陵城而去。
城中灯火还未尽,夜色沉沉压在长街上。
谢无忧一路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一点铃声,叮铃,叮铃,叮铃个不停。
那零零碎碎的声音,合着方闽说的话,一下一下凿进他脑子里。慌乱之中,他忽然想起费有余曾经说过的话。
判官若死后记不得前尘,横竖不过三个缘由。要么误服孟婆汤,要么牵扯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还有最后一种,那就是死得太惨了,受的罪遭的痛,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掩盖住了。
轰地一声,谢无忧僵在长街中央,四周的灯火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那一瞬间,许多被他忽略过的事,忽然全都翻了上来。
他曾满心怨愤地质问程牧,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当时程牧是怎么回答的?
程牧说这不重要。
他那时只觉得讽刺,只觉得这人又在装聋作哑,又在拿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糊弄他。
可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是不是疼到忘了?
他怎么能冲他发火?他怎么能怪他隐瞒?
谢无忧站在路中央,看着长街上灯笼昏黄朦胧,零星的路人来来往往,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四周行人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哪家喝多了的醉汉,皱着眉避开,嘴里低声骂了句晦气。
偌大的金陵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跪在这里。
谢无忧双手捂着脸,哭了。
一向游刃有余,凡事都能插科打诨一笑了之的谢无忧,哭了。
他素来觉得哭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窝囊事。有哭的工夫,不如爬起来再往仇人脖子上补两刀。
所以此时此刻,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回眼泪偏偏不听使唤,疯了似的从指缝里往外涌。
真是丢人现眼。
不知过了多久,指缝间的灯火忽然暗了一下,有一阵很淡的清香气,逆着风钻到他鼻间。
谢无忧慢慢放下手,他红着一双眼,视线被泪水糊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程牧半蹲在他面前,空落落的长衫在夜风中起起伏伏,一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伸过来,一点点揩去谢无忧脸上的泪。
“……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谢无忧没有答。
下一刻,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程净舟,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
第73章 故人归
程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撞得一晃, 险些没站稳。他刚要抬手环住谢无忧,那人却忽然按住他的后脑,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程牧呼吸一乱, 偏过脸去,低声道:“谢无忧……这在大街上, 有人看着。”
谢无忧充耳不闻。
别说大街, 天王老子来了, 他现在也不管。
他伸手扣住程牧的下颌, 硬是把人转回来,又亲了上去, 唇齿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程牧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推开。他缓缓闭上眼睛, 任由谢无忧在他唇齿间胡搅蛮缠。
两人正亲得旁若无人,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来人猛地拉紧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又重重踏回青石板上,险险停在两人不远处。
谢无忧眉头一皱,很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怀里的人,回头看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叶平笙的脸。
叶平笙坐在马上, 手里还拽着缰绳, 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像是被雷从头到脚劈了一遍。
一片死寂之间, 三个人隔着半条长街,面面相觑。
程牧素来沉稳的脸色, 在这一刻也隐隐发绿。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想把谢无忧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谁知谢无忧非但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
程牧:“……”
叶平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目光在谢无忧泛红的眼眶和程牧微肿的唇上来回扫了两圈,硬是没能拼出一句完整话。
最后,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们……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谢无忧面无表情:“你知道就好。”
叶平笙:“……”
程牧:“……”
他偏过头,轻轻闭上了眼。这辈子光明磊落,就从没觉得如此丢人过。
南方的夏夜,天色说变就变。
白日里分明还晴着,此时夜空却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砸在街道上,溅起一阵尘土气。
雨落得突然,叶平笙坐在马上,被淋了满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视线从程牧的领口和谢无忧的手上挪开,“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分一下场合?”
谢无忧终于把手从程牧腰上拿开,却仍旧站得很近。
“分什么场合?”他理直气壮,“天要下雨,人要亲嘴,都是拦不住的事。”
叶平笙:“……”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几人的额角往下流,三人急急躲入廊下避雨,这才总算将方才的尴尬冲散了几分。
程牧轻咳了一声,看向叶平笙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平笙如梦方醒,这才终于想起正事,他压低声音道:“有人要灭梁兆雄的口。”
谢无忧眉头一皱:“人死了?”
“没有,但就差一点。方才有一伙人摸进营里,直奔囚车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劫囚,心想谁胆子这么大,在京城门口劫囚,后来发现是来灭口的。”
谢无忧:“我们在方家也遇到了,梁家派来的,要灭方闽的口。”
叶平笙:“这回梁家是真的急了。”
程牧眉心一动:“虎毒尚且不食子,看来这梁文远是真要弃车保帅了。”
谢无忧冷笑了一声:“亲儿子都杀,梁家这老东西倒是比他儿子出息。”
程牧道:“如今方闽没死,梁兆雄也没死,梁文远今夜睡不安稳了。”
叶平笙沉声道:“他也不会让我们睡安稳。”
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金陵雨夜,灯火如豆,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就都别睡了。”
三人没有再耽搁,冒着雨一路赶回城外军营。营中灯火通明,巡逻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囚车里空荡荡的,梁兆雄已经被转移进了大帐。
贺钊提刀守在帐外,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见叶平笙带着谢无忧和程牧回来,贺钊顿时松了口气。他凑到谢无忧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哟,你回来了,刚才看你脸色跟要杀人一样,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忧舔了一下嘴角,笑道:“现在好多了,遇到了好事。”
贺钊一愣:“什么好事?”
谢无忧十分不要脸地挑了下眉:“你遇不到的好事。”
贺钊是没听出什么,可旁边叶平笙刚翻下马背,闻言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他扶住马鞍,脸色十分精彩。
好不容易忘掉的画面,又被不听使唤的脑子翻了出来。
叶平笙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才忍了下去,最后还是冷着脸掀帘进帐。
大帐里,梁兆雄正瘫坐在地上。
他身上囚衣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昔日趾高气扬的安阳侯,此刻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发直,嘴唇一直在抖。
谢无忧扫了他一眼:“人吓傻了?”
贺钊嗤了一声:“差不多吧。他刚开始看到黑衣人的时候,还高兴地喊了一声,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冲到笼子前,第一刀就往他脖子上砍,要不是我站得近,扛刀挡了一下,他这会脑袋早搬家了。就是那群黑衣人死的死,抓住的也咬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好不容易收拾完,回头一看,这位就成这样了。”
程牧问:“方闽呢?”
“沈先生放心,人在后头帐子里,有亲兵看着。”叶平笙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愣是没好意思去看程牧,“还有一件事。今日我收到裴将军书信,他把朔方山那日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愿意作证自己赶到时,并未亲眼看见玄戍军谋反。”
“他愿意为程将军翻案。”
这话一出,大帐之中谁都没说话。
如今的大齐朝堂,皇权相权兵权都攥在梁家手里,可谓只手遮天,这时候站出来翻案作证,无异于引火上身。
叶平笙是玄戍军带大的,愿意为程牧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
可裴朔不同,裴朔与玄戍军并无瓜葛,大齐将领千千万,多得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之辈。可他却愿意主动站出来,赌上武安侯的功勋,赌自己全家的性命,以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忘了程牧。
“没用的。”角落里,梁兆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呵,其实我爹也看不上我。”
梁兆雄瘫坐在地,望着几人,冷哼一声。
“可他和我不一样,梁家能走到今天,全是我爹这三四十年,一步一步经营起来的。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儿子不用,偏偏让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去对付程牧?因为一旦事败,我就是他最容易割舍的那个儿子,你以为你们能算得过他?”
“程牧出征前,我爹就和我说,这人能拿下漠川九州。我那时不信,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可结果呢?还真被他说中了。他什么都能预料到,所以你们觉得,他会没有想过今日?”
“梁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六部里一半都要看梁家的脸色。我爹连我都杀,如今就凭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八年了,你看看这偌大朝堂,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为他的死说过一句话?”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是啊,程牧死了八年了。
谁会愿意为了一具黄土枯骨,去蹚这趟浑水?
见无人应答,梁兆雄终于像是抓住了他们的痛处,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不记得了吗?那我帮你们想想!当年丁芷戈为了儿子,穿着一品诰命服,在金殿上那叫一个大展神威,她一头撞死的时候,可是血溅了半座金殿。”
“可然后呢?整个丁家,连带那日敢站出来替程家说半句话的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整整八年过去,你觉得还会有人想帮忙?还敢有人想帮忙?!”
“除了裴朔这种在京城没根基的,你们以为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梁家?”
轰——
帐外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谢无忧心口一沉,当即转头去看程牧。程牧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说话,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一颤。
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净舟!”谢无忧一步抢上前去,将人扶住。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唇边却先溢出一口血来,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程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他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血,那一点红落在他指尖,刺眼得厉害。
谢无忧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对。程牧怕是急火攻心,还有半口血堵在胸口。他当机立断,抬手便在程牧后背重重一拍。
程牧浑身一震,仰头咳出一口黑红的血。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整个人才从方才那阵恍惚里醒了些,只是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唇边沾着血,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无忧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默默地一句话也没问,只是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抚在他背上。
程牧紧紧地扣住谢无忧的手腕,过了好半天,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轻声道:“没事,我就是着急了。”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瞬间红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一把扶住程牧的肩,不由分说将人按到旁边木案边坐下。
帐中静了一瞬。
“你刚才叫他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谢无忧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去,就见叶平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看看谢无忧,又看看坐在案边的程牧,嘴里不断念着这两个字。
净舟。
这世上,还能有谁叫净舟?
大帐外雨声如潮。
“贺钊!”叶平笙突然暴喝一声,“你带着梁兆雄出去!”
偏偏贺钊毫无眼力见,问道:“沈先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末将去请军医——”
“我让你出去!!”
贺钊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抱拳:“是,末将领命。”
他拽起角落里的梁兆雄,连拖带拉将人带了出去。
沉重的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雷鸣阻隔了些许。
雨水砸在帐顶,噼啪作响。
叶平笙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盯着两人,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子:“你再说一次,你刚才叫他什么?”
谢无忧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叶平笙自顾自说着:“程将军……已经……”
程牧撑着案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叶平笙面前,轻声道:“平笙,许久不见。”
叶平笙怔怔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唇颤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牧看着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话落下,叶平笙浑身发颤,接着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他捂着脸,突然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手背流下来。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跪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小豆丁。可偏偏只这一声“平笙”,他好像又突然变回了那个小孩。
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跑得跌跌撞撞,却怎么也不肯停下的小孩。
叶平笙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胡乱用手背去擦眼泪,可越擦越狼狈,鼻涕和方才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无忧刚想上前安慰他两句,就见他突然踉跄着站了起来,在大帐里摆了个起手式。
谢无忧愣住:“这是干嘛?”
叶平笙没理他,红着眼,抽着气,一招一式地打下去。
那套拳并不复杂,是当年程牧教他们这群小孩强身健体用的。起初他打得晃晃悠悠,打到一半,才终于有点模样。
一套拳打完,叶平笙站在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忍着眼泪笑了一下。
“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没忘。”
程牧看着他,道:“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第74章 青萍
帐外雨声不歇, 砸在帐顶,一如许多年前漠北夜里的急雪。
叶平笙低下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八年, 整整八年,他在梁兆雄手底下低三下四, 阿谀奉承, 做尽了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事。无数个夜里, 他也想过算了, 想过不如一刀杀了梁兆雄,痛痛快快一了百了。
可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当年玄戍军的大将几乎全死在了朔方山, 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人,在听闻程牧认罪伏诛后, 也大多心灰意冷, 解甲归田。
当年那支横扫漠北的铁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如今所谓玄戍军,不过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名号。
可哪怕如此, 叶平笙也没有放手。
若是放手了,程牧拼了命拿回来的漠川九州,那片被无数袍泽鲜血浸透的山河,就又要拱手让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熬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以为就算这辈子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苦, 没有人夸他一句, 也无所谓。
他从未想过, 这样一句朝思暮想的夸奖, 有朝一日,他还能从程牧口中听到。
尽管程牧已经不在人间。
尽管一切早已时过境迁。
叶平笙喉头一动, 眼眶又红了一圈。他抬着头,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可越忍越不争气,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
谢无忧在旁边看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叶平笙只觉得脑袋一沉。
谢无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欠得很,三两下把他束得规规整整的发髻揉成了一团。
叶平笙带着哭腔怒道:“你干嘛?”
“哟,长大了还不让摸头了?”
“以前也不让!”
“胡说。”谢无忧一本正经,“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摸头了。”
叶平笙气得连眼泪都憋回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谁喜欢了?!”
“行了行了,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谢无忧见好就收,“别哭啦,明天早朝,你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叶平笙神色一凛,连忙抬袖擦干眼泪,“对,明天要上朝。”
他大口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可一想到梁兆雄说的话,眼神又暗了下去,“梁兆雄说得没错,梁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为程将军平反,不过我一定要跟他梁家拼个你死我活,不会放梁文远全身而退!”
叶平笙说得气势汹汹,程牧望着他,只觉得胸口又闷了一下。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叶平笙。”
叶平笙抬头。
程牧道:“你明天上朝,只需将方闽搜集的证据呈上去,把梁兆雄□□收受贿赂的事说出去,至于有关我的事,不必说了。”
叶平笙一皱眉:“什么?”
程牧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人都死了,名声也好,清白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可活人还活着,你或是裴朔没必要因为我的事受牵连。”
叶平笙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侯爷也觉得,翻不了这个案?”
程牧没有答。
“可如果连我们都不信,就也不会有人信了。”
“朔方山那天死了的弟兄,多少至今仍曝尸荒山?程家丁家满门上下几百条人命,又何其冤枉?还有当年在朝堂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程家说话,却落得下狱流放的那些人,铁骨铮铮又向谁诉说?若我也因为怕死闭了嘴,那以后这世上,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有谁敢站出来?”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我也……我也想知道,我这八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我……”
谢无忧抱着手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微微一点头。
“程净舟,你当年拦不住我,如今,也拦不住他。”
“你这人啊,总是太瞧不起别人。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英雄,别操那么多心。再说了叶平笙不是小孩了,裴朔既然压上了身家,就一定已经想明白了。”
“还有丁夫人,我想她那时肯定恨极了梁家,恨极了朝廷。”
“可唯独最是以你为傲。”
大帐内,案几上的烛火摇曳,映得程牧眼底一晃,他攥紧了手指。
程牧:“我——”
“别你你我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谢无忧一笑,说着抬手往叶平笙肩上一搭,“咱们叶平笙如今也是有勇有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他觉得要做的事,那便由着他去做,我说得对吧,腓腓?”
叶平笙闻言哼了一声:“你这家伙,倒还会说几句人话。”
“小兔崽子!”谢无忧抬手就是一个毛栗子,敲在叶平笙脑壳上,“说谁这家伙那家伙呢?没大没小的。”
叶平笙咧嘴,吃痛地一捂脑袋,瞪了他一眼。
谢无忧只是懒洋洋一笑:“话说回来,你们又怎么就知道,这案子一定翻不了?”
帐外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帐沿淅淅沥沥往下滴。湿热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谢无忧话音刚落,雨声里忽然混进一串凌乱的脚步。
帐帘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守营士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将军,营门外有人求见。”
帐中几人同时抬眼。
叶平笙常年驻守边关,在京中并没有多少相熟之人。更何况,他押着梁兆雄回京的消息只怕早已传入城中,这个时候,谁会冒雨来见他?
那兵卒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托举上前,“那人只身前来,他说,他是太傅张简。”
叶平笙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分量太重,容不得他多想。
他转身从铜盆里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方才哭得乱七八糟的狼狈被冷水一冲,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凌厉,随即掀帘冒雨迎了出去。
谢无忧走上前,胳膊肘拱了一下程牧,“你先别多想了,跟去看看。”
程牧点头,两人很快跟了出去。
雨声淅沥,谢无忧走了几步,又凑到程牧耳边,压低声音问:“这位太傅张简,什么来头?”
程牧道:“太傅张简,三师之一。我幼时入宫,曾见过他几面。圣上还是太子时,张简便入东宫讲学。圣上五岁登基后,他一直在旁辅政。”
谢无忧挑眉:“这么大的人物,来这做什么?他与梁家什么关系?”
程牧摇摇头:“不知道,我与他交情不深,只听说这人行事圆融持重,朝中这些年梁家独大,他能一直当这太傅,想来绝不是寻常人。至于他是否向着梁家,见了面才知道。”
雨势正急,天地间茫茫一片,远处一切被雨幕吞没了。
玄戍军营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布鞋踩在泥水里,早已湿透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火光一晃,照出一张清瘦冷白的脸。看着不过三十七八,眉目沉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衬得那双眼格外清明。
叶平笙单膝砸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末将叶平笙,参见太傅大人。”
张简稍一点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将军不必多礼,可否进去说话。”
叶平笙立即领着张简进入主帐,张简摘下斗笠蓑衣,放在一旁。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湿了大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可他并不在意,只低头将袖口折到手肘处。
“叶将军年少有为,又是武将出身,想必不喜弯绕。那我便直说了。你明日打算进京弹劾梁家,重翻八年前程牧谋反一案,是也不是?”
没想到张简一开口便如此直接,叶平笙指节微微收紧,一时没有答话。
这样一位朝中重臣,深夜冒雨而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张简看穿了他的戒备,开门见山道:“叶将军不必紧张,我今夜来,是想给将军带一份礼物,这份礼已经备下许久了,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外头湿透了,里头却半点没有沾湿。张简将油纸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一卷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案上,轻轻一推。
素白卷轴在桌案上徐徐滚开,白绢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像一条,长长的路。
“这是弹劾梁文远祸乱朝纲,谋害忠良的奏章,满篇所求,不过一事,重启八年前镇远侯程牧谋反案。”
“上头共有一千三百八十二人署名,我张简,也在其中。”
叶平笙猛地抬头。
“镇远侯是否谋反,朝中并非人人都是瞎子,也并非人人都忘了。这些年,无人在明面上提起,却遍地都有人在暗处查访留证。若没有叶将军,我们兴许还会再等一段时间,等梁氏露出更大的破绽,等朝局有一日松动。可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上到御史台言官,下到州县小吏,都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程牧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张简的声音还在耳边,可隔着帐中雨声与烛火,竟像是隔了一层很远的雾。
半晌,他才缓缓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案上那卷白绢。
层层叠叠的名字从卷首一直铺到卷尾,其中绝大部分,程牧都从没有听过。许多人的官职也并不高,有七品言官,也有地方县丞,甚至还有些偏远州县的小吏。
这些人,很多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在金殿之上说一句话。
他们与他无亲无故,非师非友。
甚至连名字落在白绢上,也不过短短几笔。可一笔接着一笔,便铺成了这么长的一卷。
梁家或许盘根错节,然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75章 吧唧
夏夜的雨, 来得急,走得也快。
不知何时,帐外的大雨停了, 只剩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程牧站在那卷白绢前,许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卷首慢慢移到卷尾, 手指微微一颤。
谢无忧上前一步,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 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程牧指尖冰凉,谢无忧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掌中,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我今夜来, 只是先与叶将军通个气, 也好叫将军放宽心些。”张简将那卷白绢重新收好,揣进怀里,道:“我不多叨扰,明日拂晓, 我在承天门外等你。”
说罢,他抬手扯了扯身上湿透的青衫,转身便要走。
“张大人——”叶平笙开口叫住他。
他满腹疑虑涌到喉头,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张简自小皇帝登基后便在旁辅政,这么多年虽位高权重, 却从不轻易与人撕破脸。朝中风起云涌, 他始终稳稳坐在太傅高位之上, 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偏向哪一边。
这样的人, 为什么突然要帮他们?
张简停下脚步,回头一笑, 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做这件事?没事,我可以说给你听。”
“于情,镇远侯府两代忠烈,程牧替大齐拿下漠川九州。若无这一战,大齐至今仍困守潼关以南,北方诸部骑兵南下,不过是早晚的事。朝中许多人只看见他抗旨不尊一意孤行,却不肯承认,是他替大齐换来如今难得的太平。这样的人,不该在史书上做个乱臣贼子。”
“于理,梁文远为固梁家权势,扣押粮草,还私通赫连构陷程牧谋反。这事害死的不只是程牧一人,还有朔方山数万将士。天理不容,王法不容。”
“于公,梁家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连兵马也多受梁家掣肘。陛下即将弱冠,若梁家不倒,天子便无法亲政,重立朝纲。”
张简一口气说完,负手而立,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半湿的青衫。
“还有这于私嘛。”他叹了口气,眉目间柔和了些,“我出生于并州,自幼父母双亡。如果不是当年程恺打到并州,收拢流民,我未必能活到今日。”
“那时我年纪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看他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分给我们这些孩子。”
“我个子小没抢到,他看见了,又摸出几颗,塞进我手里。那是我许多年里,吃过最甜的东西。”
张简抬手轻点眉心,笑道:“这卷白绢上的一千三百八十二人里,有一小半,都是当年从边境被程家军带回来的人。”
“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帐中一时无人开口,许久,叶平笙才低声道,“多谢张大人。”
张简却笑了一声:“不必谢我。如今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日若败,谁也跑不了。叶将军有谢我的工夫,不如今晚多求求佛祖,保佑明日一切顺遂。”
说罢,他拎起一旁的斗笠蓑衣,往身上一披,说了一句“不必送了”,就掀帘走入夜色中。
那卷白绢已经被张简带走了,可方才铺满桌案的名字,仿佛仍旧留在几人眼前。
三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谢无忧还说过,你们又怎么就知道,这案子一定翻不了?原来,他们真的不是孤军奋战。
叶平笙闭了闭眼,方才的浓重情绪慢慢消散,整个人松了口气。
他一回头,刚想开口,视线往下一扫,整个人却蓦地僵在了原地,只见谢无忧正站在程牧身旁,借着袖子遮掩,正明目张胆地牵着程牧的手。
叶平笙:“……”
更可气的是,这程将军竟也没有挣开,就由着他牵着。
叶平笙深吸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吸到底,刚才两人在长街上接吻的画面,突然又不讲道理地闯进他脑子里。那画面摧枯拉朽地席卷过脑海,什么梁家张简,家国大事的,全都被挤到了一边。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抬手道:“等等……”
程牧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才发现两人的小动作被抓了个正着。他指尖一僵,耳后慢慢红了起来,立刻要把手从谢无忧袖底抽出去。
可谢无忧是什么人?向来得寸进尺的人。
他察觉到程牧要躲,非但不松,反而五指一收,把那只手扣得更紧了些。
就这他还嫌不够,非得要火上浇油:“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刚才亲嘴都看见了,拉个手还看不得?”
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这一晚上,不仅知道了沈先生是程将军,还知道了程将军和谢无忧竟然……竟然……
叶平笙眼前一黑,哀嚎一声:“那可是程将军啊!”
那可是程将军啊!
十三岁随父出征,一杆长枪挑翻漠川铁骑的程将军!军中说一不二,让无数胡虏闻风丧胆的玄戍军大帅!是连衣角都不该被凡人碰一下的镇远侯!
怎么能和谢无忧……拉手……
……还亲嘴!!!!
叶平笙觉得要么是自己刚才淋雨脑子进水了,要么是整个世界都疯了。
他僵在原地,眼珠子左看看谢无忧,右看看程牧。
一开始,他满脑子都是纲常败坏,可看着看着,他突然又莫名其妙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才想通那么一点点,谢无忧就看热闹不嫌事大,长臂一揽,趁程牧还没反应过来,凑过去,在他那张冷冷淡淡的侧脸上,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口。
吧唧!
“谢无忧!”程牧抬手将人推开,整张脸霎时红透了。
可还没等程牧发作,叶平笙就已经先崩溃了。
“啊——!”
他这一声嚎叫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一把抱着脑袋,直接自闭地蹲在了地上。
大帐帘子瞬间被人一把掀开,贺钊提着长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将军!出什么事了?!”
叶平笙头也没抬,怒吼道:“滚滚滚!没你的事!滚出去!”
贺钊一头雾水,但还是识趣地抱着脑袋,立马又缩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叶平笙这才慢吞吞站起来,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脸,大步走到谢无忧和程牧中间,他张开双臂,把两人硬生生隔开。
程牧自知理亏,刚要开口:“平——”
“都别说话!”叶平笙一摆手,急道,“你们俩也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接着威震漠北的镇远侯,硬是被自己捡回来的小泥孩给连推带搡,毫无脾气地轰了出去。
至于谢无忧,下场更惨,直接被一脚踹了出来。他在泥地里踉跄两步,刚站稳,又不死心地撩起帐帘,探进去半个脑袋,“我们可真走了啊,别静太久,你明日还得上朝。”
帐内传来叶平笙咬牙切齿的声音:“滚!”
谢无忧啧了一声,放下帐帘,“这小兔崽子,真不尊老爱幼。”
两人站在门外,正巧和守在门口的贺钊来了个大眼瞪小眼。贺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破了脑袋,也没琢磨出个四五六来。
程牧怕谢无忧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忙拽住他的袖子,将人带远了些。
夏夜的暴雨歇了,泥土混着青草的湿气扑面而来。树丛里的蝉鸣,在雨后又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
离开帐子好远,程牧扬起手,朝着谢无忧后脑勺上,反手就是轻轻一巴掌。
“你还嫌今晚不够乱是吗?”
谢无忧捂着后脑勺,回头冲他一笑,“不然呢?我就看你俩这一个哭一个吐的?”
程牧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你。”
谢无忧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可目光落到他脸上,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雨后云散,借着月光,程牧的脸色比方才更白,嘴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谢无忧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问:“今天是我们来人间的第几天了?”
程牧道:“今日是第九日了。”
“九天了……”
来之前,鬼门关的鬼王提醒过他们,人间阳气重,魂体本就受压,术法用得越多,消耗越快,最多只能停留十天。程牧来到人间之后,不仅平了朔方山的恶鬼暴乱,还几次三番动用术法。
谢无忧盯着他:“你身体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程牧安静了片刻,谢无忧也不急,就慢慢等。
要是以前,他大约又会不开口,或者轻描淡写一句不碍事。
可这一次,程牧点头道:“嗯,是不大舒服。从审耶毕之后便开始不太好。方才吐血,也不全是急火攻心。但我还不想回去。”他抬眼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军帐,“我想等明日早朝的结果。”
谢无忧伸出手,将人抱进怀里,点头道:“好,我们一起等。”
程牧靠在他的肩头道:“可我们两个在这人间大闹了一场,干扰了那么多因果,怕是回去……有的罚了。”
“罚就罚呗,债多不压身,还差这一笔?”谢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笑道:“说不定明日玄戍军旧案一结,鬼门关那些怨气也散了。到时候我们回去,一看大牢里的玄戍军都醒了,大家还能再见一面,那不是好事一桩?若真如此,罚就罚了,怎么你还怕了不成?”
程牧一笑,摇摇头,“只是或许我因此犯了大忌,要下地狱。”
“那就一起去呗,我谢无忧本来就是恶鬼一个,要是能和你一起去,我赚大发了。”谢无忧低下头,在昏暗月色里寻到他冰凉的手,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谢无忧:“我们俩这凶神恶煞的,要真下了地狱,说不定还能吓死守卫的小鬼。到时候无常靠边,油锅让路,地狱又怎么了,地狱算个屁,只要你在,在哪儿不能圈个地盘过日子。”
周遭蝉鸣聒噪,雨后的夜风裹着青草湿气,黏在衣领间,闷得人心口发热。
程牧从来都说不过谢无忧,索性也就不说了,便就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胡说八道。
那些话荒唐又不讲理,却叫人安心。
半晌,程牧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倾身上前,抬手攥住他的衣襟,闭着眼吻了上去。
谢无忧一怔。
程牧的唇很凉,混乱的呼吸扑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不大会这样主动,自然是生疏得很,唇齿间磕磕碰碰,亲得乱七八糟。
谢无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抬手扣住程牧的后腰,想将人抱近些,可谁知程牧一时没站稳,身形轻轻一晃,指尖攥着他的衣襟,低低喘了一声。
真是要命了。
谢无忧闭了闭眼,手停在他腰后。
程牧察觉到他停顿的动作,睫毛一颤,抬眼看他。轻薄的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眼尾那点微红越发明显。他唇上还有方才亲出来的水光,呼吸轻轻拂过来。
他偏偏还看得认真,像是全然不明白谢无忧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谢无忧咽了口口水,忽然低低骂了一句,“真会挑时候。”
程牧问:“什么时候?”
程牧问得过于认真,谢无忧都要被气笑了。
他坏心思一起,拉着程牧的腰往身前一带。两人本就离得近,这一下更是连半点空隙都没剩下,衣料之间一点细微的摩擦都无处可藏。
这回程牧就算再怎么不开窍,也懂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耳后的红一路烧到颈侧,立刻抬手抵住谢无忧胸口,想往后退。
可身后就是树干,退无可退。
谢无忧也没有松手,他的手从程牧散开的衣襟里探进去,掌心贴上那片微热的皮肤,顺着肩胛慢慢往下,在他的腰侧缠绵。他低头看着程牧,那人低垂着眼,强撑着一副镇定模样,偏偏更是火上浇油。
不能再往下了。
再往下,今晚就真的收不了场。
他闭了闭眼,终于松开手,替程牧将被扯开的衣襟一点点拢好。
“不行不行,等你身体好点再说。”
程牧喉结动了动,几次张嘴又闭上,半天才闷声憋出一句:“没关系。”
谢无忧动作一顿,险些被他这一句话逼疯。
他盯着程牧看了半晌,最后气笑了:“什么没关系?这荒野野外的,难不成你好这口啊?”
“你……”程牧别开眼。
“行了行了,你再说我可真忍不住了啊。”谢无忧一把打断他。
程牧果然闭上了嘴。
谢无忧把外袍往他肩上一披,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程牧问:“做什么?”
“背你回去。”
“我不用背。”
“别废话,快上来。”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掏出小本本:记一下,程净舟喜欢野战。
程牧:……
谢无忧:还脸红,看来是真的。
程牧一把夺过来,撕了。
谢无忧:没用,我已经记脑子里了。
程牧转身端来一碗汤。
谢无忧:等等,这什么?靠,不会是孟婆汤吧?
第76章 良心
谢无忧背着程牧, 并没有回营,反而顺着泥泞的山路,慢悠悠往高处走。
这一夜, 金陵城内外惊涛骇浪,不知多少人难以入眠。此刻夜色深沉, 远处山脊之上, 重云被月色淡淡洇开一线, 银白色的月光顺着云缝漫下来, 照亮湿漉漉的草木。
谢无忧原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半山腰时, 脚步忽然一顿。
他眯起眼,越看越觉得眼前这片小山头眼熟得很。
“程净舟, 这不是平山吗?”谢无忧微微侧过头, “我们以前来这看过油菜花。”
程牧伏在他背上,下巴轻轻抵着他的肩窝,道:“还行,脑子难得好用。”
“切, 我什么时候脑子差过。”
那一年他们来得晚,又赶上连日春雨。平山上的油菜花被打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片金色,稀稀拉拉地铺在山坡上。程牧指着西北方向,同他说尔布尔河, 说牙山, 说朔方山。
那时候谢无忧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只记得五月的日头晃眼得很, 程牧半边侧脸被光照着,递给他一只草编的小蚂蚱。
说话间, 两人已经登上山头。
此时已是五月末,外加昨夜下了那样一场暴雨,可顺着山坡往下看去,满山的油菜花竟还开着。
天还没亮,稀薄月色落在花海上,暗暗的金光顺着平缓山坡一路铺开,带着雨后的湿意,在夜风里轻轻起伏。
谢无忧站在山风里看了片刻,忽然道:“呀,有件事我们给忘干净了。”
“什么事?”
“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说我脑子不好呢,你仔细想想,从前谁带我们来的平山?”
程牧这才反应过来:“对,姜元,他的信。”
当年姜元追着他们在平山上跑了一路,如今再提起,却只剩聚魂瓶里那一抹神志不清的残魂。
谢无忧安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说,阿文那丫头还活着吗?她要是一直留在京城,说不定早就已经嫁作人妇,儿女双全了。”
程牧看向他:“你希望她嫁人?”
“为什么不希望?”谢无忧道,“姜元都死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人家姑娘一辈子守着他?”
“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可活人不一样,活人呀得吃饭,得睡觉,还得在大好的春日里看见花开。要我说,阿文最好早就把他忘了,找个知心体己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程牧道:“姜元要是知道呢?”
“他会高兴的。”谢无忧道,“真喜欢一个人,哪里会舍得看她过得不好。”
程牧道:“也是。”
谢无忧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他继续道:“所以要是我死了,你还活着,你是不是就拿我镇远侯府的家产,去给自己娶三个媳妇?”
“嗯?”谢无忧鼻子一动,在空气里闻了闻,“奇了怪了,这山上哪来的一股子酸味?”
程牧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谢无忧挨了打,反倒笑起来:“逗你的。要是你死了,我肯定不会活着,我跟你一起死。”
程牧沉默片刻,抬手又敲了他一下,这回力道重了点。
谢无忧哎哟一声,“怎么还真打呢?”
程牧道:“让你长记性。”
“我这记性好得很。”谢无忧背着他往山下走,嘴上还不肯认输,“我还记得当初阿文给了我一个香囊,我转手送给你,你当场就不高兴了。”
他侧过头,笑得很欠:“说实话,程净舟,你那时候是不是吃醋了?”
程牧:“……”
谢无忧说完,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松开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
果不其然,程牧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谢无忧笑得肩膀直颤:“看吧,我就说我记性好。”
程牧被他气得一时没话说,又把手放下了,冷冷道:“好好走你的路。”
“遵命。”谢无忧拖长了声音。
两人从平山下来时,大约已是子时了。雨后的长街还积着浅浅的水,倒映着檐下未熄的灯。
好在金陵是座不夜城,不少铺子还开着,两人在街巷里绕了半圈,终于寻到一家正要关门的旧书铺。
掌柜原本困得眼皮打架,见他们半夜上门,脸上满是不情愿。直到程牧一锭金子摆在桌上,才瞬间清醒了。等他拿米浆修补好书信时,已经又过了一两个时辰。
长街上折腾了一夜的人潮散去许多,只剩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滚过青石板,溅起几个泥点子。
程牧接过信,将它仔细收入怀中,道:“天要亮了。”
谢无忧抬头看去,东方天际果然已经泛起一线青白。这一夜太长,长到像是把前尘旧事都翻了一遍。
两人没有再耽搁,沿着长街赶往承天门。等到宫城前时,天光已经微亮了。
宫城高墙沉默地立在晨色里,朱红宫门尚未开启。远远望去,文武百官已经陆续到了,在宫门口排成几列,也无人说话。
张简和叶平笙也已经到了。
张简身着一身绛紫色朝服,神采奕奕,叶平笙则一身轻甲,站在一侧。
谢无忧和程牧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身份,自然不能跟着入宫。承天门外戒备森严,两人便退到不远处一条窄巷口,借着墙影站着,远远看向宫门前的人群。
叶平笙似有所觉,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巷口阴影里,谢无忧立刻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晃了晃手。
叶平笙:“……”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随即冷着脸,把头别了过去。
看起来这小子一晚上还没缓过来。
谢无忧左右张望,宫门外的低语声忽然轻了下去,抬头望去,一顶青帷大轿穿过晨雾,缓缓停在承天门前。
轿帘被人掀开,鬓发微白的男人俯身走出。深色朝服压在身上,衬得那张清瘦的脸越发冷淡。
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员纷纷止住话头,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那人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最前头。
程牧低声道:“是梁文远。”
谢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想到梁兆雄肥头大耳的,这老子还真是一副儒雅文臣模样。
梁文远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张简,又望向叶平笙,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笑意。
“叶将军从边关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今日还要入朝奏事,实在辛苦。”
“梁相说笑了。”叶平笙拱手,“末将不过赶了几日路,自然比不上梁相这几日昼夜谋划,殚精竭虑。”
梁文远挑眉淡淡一笑:“没想到叶将军身为武将,竟也会耍些嘴皮子功夫。年轻人气盛是好事,可武将说到底,一把刀而已,刀太快,握刀之人也未必心安。”
“梁相不必在宫门外做这些口舌之争。”张简轻掸朝服,上前拦在叶平笙面前,“今日过后,梁相未必还能这样气定神闲地走出承天门。”
梁文远迎着天边那一线泛白的天光,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他拂了拂宽大的玄色衣袖,眼底不见丝毫慌乱,“走得出也好,走不出也罢,梁某这十年,都不亏。先帝骤崩,幼主登基,彼时朝局动荡,边境未定,是老夫辅幼君登基,治百官理万事,治十年盛世,梁某对得起这身相袍。”
叶平笙咬牙道:“你倒是一张嘴便是你的功绩,这十年太平,分明是镇远侯与十万玄戍军在漠北拿命打下来的!”
“哦?是吗?”梁文远的笑意骤然一收,“我从未否认程牧有功,可叶将军一介武夫不读史书,难道张简,你还不明白吗?”
“前朝末年,藩将拥兵,天下大乱。这数百年间强将悍兵层出不穷,哪个不曾打到过漠北?哪个没立下过不世之功?可结果呢?今日他功高震主,明日他便可另立新国。番邦之乱剜去了汉人的半壁江山,崔昀弑君,安延祚屠城,天街踏尽公卿骨!”
“这乱世年间,武夫拥兵自立,如走马灯一般。今日一个节度使,明日一个边关王。哪个起兵之前,不是说自己忠心耿耿?哪个披甲南下时,不是说为了天下苍生?可到最后,死的是谁?”
梁文远将手背在身后:“我且问你,你怎么知道镇远侯要是不死,天下就一定不能太平?”
叶平笙一步上前,斩钉截铁道:“程将军不会反。”
梁文远冷哼一声,“你说他不会反,他便不会反吗?”
“他程牧手握十万玄戍军,漠北军民只知镇远侯,不知大齐天子。他今天不反,明天不反,焉知他五年后十年后,被麾下那帮人黄袍加身的时候反不反?前朝血淋淋的教训犹在昨日,为了这天下太平,我梁某宁愿背负骂名做一次恶人,也不会去赌他程净舟到死也都是个忠臣。”
“天下安危,不能寄托在一个武将的良心上。”
梁文远一字一顿,回声在承天门外嗡嗡作响。
朱红宫墙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等待早朝的文武百官。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唯恐被卷入这场风暴中。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梁相说得有理!”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文官,一把推开身旁试图阻拦他的同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宫门前,朝梁文远一拱手。
“前朝藩镇之祸,确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可下官斗胆一问,若朝廷因畏功臣日后或有异心,便先诛功臣戮忠骨,使边关将士皆知功高者死,功盛者危。如此一来,日后国有危难,还有谁肯为大齐披甲执戈?还有谁敢做下一个镇远侯?”
质问如金石掷地,百官队列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梁文远眼神冷漠,淡淡道:“区区七品言官,也敢妄——”
“有何不敢?!”一位老者将纱帽摘下,“若世人皆蝇营狗苟,谁来护我大齐万里江山?”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老大人说得是。”
“公道自在人心!”
短短几声,像石子落进死水里,终于激起层层涟漪。
长久沉默的百官队列,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个又一个人从长长的队列里挣脱出来,站到了张简和叶平笙身后。
尽管仍有许多人留在梁文远身侧。
承天门前,天光一点点亮了。
吱呀一声,紧闭了一夜的宫门,在万道金光中,轰然大开。
==========作者有话说:==========
开始收尾啦~
第77章 腓腓
百官分列两路, 顺着宫门鱼贯而入。
谢无忧这才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来,眉梢眼角都带了笑,道:“看来我们要赢了。”
说着, 他整个人不着调地往程牧身上贴,伸出两根手指, 勾住了他的腰带, 低声道:“这回, 你总可以放——”
心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忽觉背后一凉。
谢无忧原本不该躲不开,可他实在没想到, 就这当口,居然还有人偷袭他, 于是就这么慢了半拍。
身后那人已矮身进步, 手掌扣上他左肩肩头,借力一别。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双臂反剪到身后, 一个晃神就被按在了巷口冰冷的石墙上。
这动作分明是他的拿手好戏。
谢无忧额角青筋一跳,他吃了一嘴的灰,咬牙切齿道:“叶平笙!你大爷的!”
叶平笙一只手扣着谢无忧肩头,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腕骨,把人按得结结实实, 语气竟还挺平静:“别动。”
谢无忧歪着脑袋直哼哼:“长本事了啊?拿我的招来按我?小兔崽子, 谁教你这么欺师灭祖的?”
他腰腹一沉, 浑身较劲猛地一甩。谁知叶平笙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使出了全身力气按着他,谢无忧甩了两回竟没甩动。
两人就这么在墙根底下僵持了一会。
谢无忧侧过头, 就看见程牧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他气不打一出来:“你不是能看到我身后吗,怎么不提醒我?”
程牧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我以为你躲得开。”
“行行行,我认栽。”谢无忧没脾气地叹了口气,拿脑袋撞了撞石墙,“承天门都开了,你不去上朝来这干嘛?”
叶平笙声音闷闷的:“你们……是不是今日就要走了?”
十日之期已至,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谢无忧道:“嗯,今天就要走了。”
听到这句回答,叶平笙扣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着头,声音轻了些:“今日宫里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宫门一开,进去容易,出来就未必由得了我。我不想一回头发现,最后连句话都没跟说上,你们就走了。”
当——
苍凉的钟声从宫墙里传出来,在晨色里慢慢荡开。
叶平笙喉头一滚,低声道:“大帅,若是您,以后要如何治理玄戍军?”
程牧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抬起手,按在他的肩甲上。
“平笙,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了,”程牧微微弯起唇角,“你比我做得好,以后你只要做叶平笙就好。”
叶平笙手指一颤,眼眶刹那间红了。
谢无忧一见他要哭,抬手就在他硬邦邦的脑袋上呼了一把,“瞧你这点出息,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叶平笙被他打得一懵,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无忧道:“别太想我们,地府五日人间一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见面了。”
“你可真会说人话。”叶平笙掀起眼皮,狠狠白了他一眼,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别的事我也想不明白,不过谢无忧,你不许欺负程将军。”
“啊?”谢无忧一抻脖子,“谁敢欺负他啊!我那可是捧在手心里供着的。”
程牧耳根一热,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叶平笙看着他们,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好,那我走了。”
程牧点头,叶平笙却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无忧道:“还不走?再不去,别一会宫门都关了。”
叶平笙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闷声道:“再叫我一声腓腓。”
谢无忧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软下来,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将叶平笙抱进怀里,掌心重重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腓腓,我们好腓腓。”
叶平笙猛地反搂住谢无忧,两条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背,浑身都在轻轻发抖,“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你看我眼光多好,早说过你长大了一定厉害。”谢无忧笑了一声,扬声大喊,“往前走,别回头。”
叶平笙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天光早已大亮,承天门前百官入宫,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大步流星走进晨光中,汇入百官队列。
谢无忧一直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宫门吞没。
许久,程牧忽然道:“没想到,你还会哭。”
谢无忧抬手摸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眼指尖的水痕,笑道:“早上风大。”
程牧没有拆穿他,只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扣住他的掌心。
谢无忧转过身,轻声说道:“我们逛逛京城吧。”
程牧:“好。”
十日之期已到最后一天,叶平笙和张简带着所有证据入了朝,宫门一合,里头风云再如何翻涌,外头的人便再插不上手了。
晨光一点点漫过金陵长街,街边铺子陆续开门,蒸笼里冒出热气,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
他们并肩漫步在长街上,穿过渐渐醒来的烟火人间,谢无忧一路在前头带着走,程牧也不问去哪,就在身后跟着。
“今早没吃东西,肚子都快饿穿了。”谢无忧一指长街旁边一家挂着破旧幡子的老字号,道,“吃个油饼呗!闻着挺香。”
程牧瞥了一眼,道:“这家不好吃。”
“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你也吃过?”
“嗯,小的时候坐不住,没事就在城里瞎溜达,那时候金陵城还没这么大,哪里都去过。”
谢无忧一皱鼻子,手一指街对岸,“那家的糖芋呢?”
程牧摇头道:“那家我不知道。”
“你不是吹牛说哪儿都去过吗?”
“那家原来不卖糖芋,从前是个生意不大好的铁匠铺子,那铺子和旁边的胭脂铺中间有大概两尺来宽的窄缝。我八岁那年调皮,一脚踩着一边的青砖墙,爬上去了。谁知道那铁匠铺顶上的瓦片年久失修,我一脚踩上去,半边屋顶塌了个大窟窿,底下的老铁匠正光着膀子拉风箱,就被砸了满头满脸。”
“我爹娘正巧一同来接我,老铁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爹娘赶忙赔礼道歉,结果硬是被老铁匠扣下了,把那破屋顶给修好了才准走。当晚一回府,我母亲冷着脸把我拎进了祠堂,那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跪祠堂。”
谢无忧眯起眼:“你还干过这种缺德事?”
程牧道:“嗯,我那时候也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谢无忧回头打量了一下那间糖芋铺子,右边还真有一道窄缝,他抱着手:“我们比试一场,看谁爬得快。”
程牧:“我爬它做什么?”
谢无忧:“怎么,你怕输给我?”
程牧一眼就看穿了,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你这激将法未免也太拙劣了。”
他本该对这种小孩子掐架一样的挑衅不屑一顾,可大约是清晨的阳光太好了,竟真被这三言两语勾出了一丝胜负欲来。
程牧将衣袖向上卷起,双脚往两边墙面上一蹬,借着窄巷两侧的青砖,轻车熟路地往上窜去。
谢无忧一愣:“喂!你耍赖啊,我还没说开始呢!”
程牧停在一人高的地方,低头看他:“输了便输了,哪来这么多话。”
谢无忧:“谁输了?”
说着他也撸起袖子,有样学样,蹬了上去。
这两面夹墙年久失修,平日里承一个人还好,如今冷不丁挤上来两个大活人,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两人一惊,立马也不敢动了,狼狈地卡在那两尺宽的墙缝里。
糖芋铺子的店主正在后厨熬着糖水,突然听到外头吵闹,出来一看,就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滑稽地卡在墙缝之间。
他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骂:“大清早的作什么死?!多大人了还爬墙玩!墙蹬塌了你们赔啊?!”
谢无忧立刻道:“快跑!”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从墙上跳下来,转身就跑。
那店主人拎着勺子追到巷口,急赤白脸地直跺脚,“长得人模人样的,游手好闲,净不干人事!”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两个街口,才终于停下来。程牧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放肆又爽朗。清晨的风从巷口吹过,他站在明媚的晨光里,眉眼都舒展开来,又浮上多年前的少年模样。
谢无忧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程牧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等程牧终于笑够了,谢无忧才开口:“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无忧说完,拉着他就往前走。
他在金陵时,其实并不经常出门,金陵的街巷他不大熟悉,可有些路,不会忘记。穿过卖早点的长街,绕过一处旧牌坊,再拐进一条窄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程牧一开始没有多问,可就要穿过某一个巷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拉住了谢无忧。
谢无忧回头道:“都回金陵了,回家看看吧。”
程牧望着巷子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一线侯府后墙,他看了许久,道:“算了吧,都八年了,兴许早就换了主人。青天白日的,贸然进去也不好。”
谢无忧没有接话,只是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程牧没有动,他便也不强推了,只凑近他耳边道:“你不想进去,那我们就不进去,就去门口看一眼,要是真换人了,咱们转身就走。要是没人住,咱们就进去瞧瞧。”
程牧的指尖轻轻一颤,谢无忧没有催他,只陪他站在巷口。晨风从巷子里穿过,吹起两人衣角,远处热腾腾的人声从长街那头慢慢漫过来。
过了许久,程牧才低声道:“那就……看一眼。”
谢无忧一笑:“好,就看一眼。”
程牧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缓缓从街角阴影中走上晨光沐浴的街口,他的目光越过石板路,街尽头的镇远侯府便这样撞进眼里。
侯府还在那里。
和许多年前谢无忧初到京城时一样,青墙黑瓦,高门深院。门前那两只石狮子仍旧蹲在原处,张牙舞爪地守着这座宅院。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镇远侯府的牌匾不见了踪影,大门紧闭,门缝之间贴着褪了色的封条。可纵使门庭寂寂,却依旧很干净,四周既没有杂草,也没有落叶,倒真像主人家只是出门远游,过几日便会回来。
周围没有行人,谢无忧拾级而上,一把撕下封条,抬手推门。
门内锁链当啷一声响,大门却纹丝不动。许是年久失修,朱漆当场掉了两块下来,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程牧站在石阶下,望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谢无忧见门推不开,后退两步足尖一点,整个人轻巧地窜上了屋檐,眼看程牧也要跟上来,他忙摆摆手,道:“你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进去了。
他绕到门后,抬起门闩,三两下打开了门后的锁环。他双手一推,木轴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谢无忧站在门内,低头掸了掸衣襟,又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然后他抬起头,冲程牧笑了一下,大喊道:“小侯爷,回家啦。”
院中空空荡荡,无人应声,风却从长廊尽头轻轻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给大家说声抱歉,下一章延后,从本来的周三21:00改到周四0:30更,因为剩下字数不多了让我再蹭最后一个榜,抱歉抱歉,正文完结给追连载的大家发红包!
第78章 回家
侯府里花草本就不多, 如今无人打理,更是一点绿意也瞧不见了。
庭院寂寥,廊下几扇门窗破得厉害, 窗纸早已烂尽,门框上还留着被刀斧劈砍过的痕迹, 想来当年程府被抄家时, 有些人也曾翻箱倒柜, 连墙缝地砖都恨不得撬开来看一眼。
可奇怪的是, 院中并没有多少积尘,青石板缝里不见杂草, 连斗拱处也没有结蛛网,倒像是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程牧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回廊, 谢无忧也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他太了解程牧了, 不必问,也知道他要去的是哪里。
穿廊过院,程牧停在祠堂前,他抬手, 门轴低低一响。
晨光越过两人的肩头,铺进屋内。浮尘在光里慢慢起落。
谢无忧眯起眼,顺着那道光望过去。
那供桌之上,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灵位静静地浸润在晨光中。
祖辈的,老侯爷的, 丁夫人的。
它们在这里沉默地坐了许多年, 像是只为了在今天, 等他们最骄傲的小侯爷, 平冤昭雪,凯旋回家。
这些灵位摆得很整齐, 供桌上也不见积尘,想来是一直有人在打扫。
程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亲人的名字,以及,自己的名字。
而最边上,还有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朔方山下没能回家的玄戍军,或是大齐战旗下的每一个亡魂,都可以在此祭拜,以慰忧思,以寄长情。
程牧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迈步走进去。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无忧一同跪在一旁,深深一拜。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金色的晨曦在灵位间静静流淌。
程牧额头抵着地面,夏日暖风吹过,像有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梢。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地唤他。
“净舟,平定赫连万军,收复漠川九州,是为父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为父以你为傲。”
“母亲也以你为傲。”
程牧骤然抬头。
那两道声音太轻太软,散在夏日的暖风里,伴着漫堂起落的微尘,一晃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空旷的祠堂里只剩下院里树叶沙沙的轻响。
可是,谢无忧道:“我听见了。”
程牧猛地站起身来,像个在闹市里弄丢了爹娘的孩子一般,仓皇而急切地四下寻找着。
可这里,除了灵位,什么都没有。
天地寂寂,只有风声。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紧紧抱住。程牧慢慢垂下眼,耳边是谢无忧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程牧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覆在谢无忧的手背上。
他轻声道:“爹,娘,我回来了。”
谢无忧抱着他,忽然想,若丁夫人瞧见他这样没规没矩地抱着程牧,怕是要气疯了,大概会叫人拖他出去罚十几棍,还不解气就绑在院子里挨鞭子,任凭他哭天抢地装死卖惨,都没有用。
可一抬头,丁夫人的灵位只是静静立在供桌上,一声不吭。
他低下头。
对不起啊丁夫人,我食言了,没把他活着带回来。
供桌上的香炉冰凉,香灰浅浅铺了一层。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应他。
方才开门时扬起的浮尘,又一点点落回了寂静里,两人在祠堂中相拥许久,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路朝着祠堂而来。
谢无忧先抬起头,程牧也随之回过神来,神色同时一变。
这侯府明显已经被抄封了,怎么还会有人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出后窗,纵身窜上祠堂屋顶。
刚伏下身,就见一个人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长杆扫帚。
她生得很好看,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眉头紧紧拧着,看起来又凶又怕。
谢无忧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眉眼轮廓总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可电光火石之间,他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那姑娘把扫帚往身前一横,冲着空荡荡的祠堂怒道:“什么人在这儿?我都看见了!给我滚出来!”
若说一个人十年未见,容貌易改,可这声音不会变。
谢无忧一点点攥紧了拳头,他难以置信地偏过头,凑近程牧道:“是阿文,阿文她怎么在这?”
院里的阿文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又把扫帚攥紧了些。
她心一横,慢慢地往屋里挪去,屋里绕了一圈,桌底也看了,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她不死心,又提着裙摆跑出来,在院中树根底下、后院墙根处都找了一遍,确定真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把扫帚戳在地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纳闷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出门前明明把门锁死了,难道大白天见鬼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抖了一下,赶紧呸呸两声。
缓过这口气后,阿文重新拿起扫帚,将整个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等落叶和浮尘都清干净了,她才轻手轻脚走进祠堂,把供桌和灵位也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阿文把扫帚靠在墙边,面对满堂灵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道:“侯爷,我今日听街上都在说,叶将军抓了梁兆雄,还查到了梁家当年构陷程家的证据。”
“老侯爷,丁夫人,还有府里诸位老爷夫人,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他们吧。保佑叶将军旗开得胜,还侯爷一个清白,也还玄戍军一个清白。”
“等你们都清白了,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阿文站起身,拿起扫帚,本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回头望向最边上那块没有名字的灵位。
她看了很久,闷闷道:“姜元,你这混帐东西,说好回来娶我的呢?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吃香了。这几年媒婆来了一茬又一茬,门槛都快叫人踏断了,想娶我的男人,从这儿排到长安街,能排出三个街口。”
“你娶不着我,是你亏了。”她托着下巴,故意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不回来,你肯定是死了,死了也不知道给我托个梦,坏东西。”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一阵凭空席卷而来的长风穿堂而过,轻轻掀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这风怪极了,没有夏日的燥热,反而透着一缕清凉。
屋顶上,谢无忧歪了歪头,看着程牧手中打开的锁魂瓶,道:“你不是说他魂魄都快散了,这会儿可是正晌午,青天白日的,真没事吗?”
程牧道:“有我在,散不了。”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你又瞎逞能。”
阿文身形一震,猝然回过头去,扫帚从她手里滑下去,轻轻砸在地上。
耳畔寂静无声,树梢上的叶子没有动,地上的尘土也没有起,万物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唯独阿文一个人,衣袖与裙摆都被那一阵清风轻轻托起,长发从肩头散开,又缓缓贴回颈侧。
姜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阿文的身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丝。
阿文张了张嘴,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张开双手,任那股风钻进衣袖,将她包裹起来。
姜元弯起眉眼,虚虚地抱住阿文,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文兀地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道:“姜元?”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阵风轻轻绕过她的指尖,像是很舍不得似的,又碰了碰她的手。
谢无忧一拉程牧,道:“我们走吧。”
“怎么了?”
谢无忧:“我看不得这些。”
两人悄无声息翻下屋檐,沿着游廊往外走。
可刚走了没两步,程牧忽然停住了,他一抬手,姜元的魂魄化作一缕金光,重新没入锁魂瓶中。
瓶盖刚一盖上,程牧身形一晃,他伸手扶住廊柱,这才勉强站稳了。
谢无忧眼疾手快,侧身一揽,将他搂在怀中,“我就说你又瞎逞能,不舒服了?”
程牧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轻轻摆手。
“你真的是……”谢无忧叹了口气,“我们回地府吧。”
程牧道:“我还想去正堂看一眼。”
“真的是个祖宗,”谢无忧说着背过身去,刚想把人背起来,却忽然灵光一现。
“你等我一下。”
程牧还没来得及问,他已转身穿过回廊,朝程牧从前住的院子跑去。
那院子离祠堂不远,从前这里东西就不多,如今更是空空如也。
屋子里的旧物件,连带着书画墨宝全都没了踪影,连桌椅都砸了个七零八落。谢无忧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把旧轮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不值钱,只是落了些灰,扶手处结着几缕蛛网,却还算完好。
谢无忧走过去,抬手拂开灰尘,握住椅背一推,木轮碾过地面,轮齿间发出一声久未转动的吱呀。
没过多久,廊下便响起了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程牧抬眼看去,就见谢无忧推着那把旧轮椅,衣摆带风,正跨着大步从回廊尽头一路小跑着折返回来。
谢无忧停在他面前,拍了拍椅背:“小侯爷,委屈一下?”
程牧还没开口,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程牧低喝了一声。
“别乱动。”谢无忧把他稳稳放进轮椅里,“不是想看正堂吗?我推着你去。”
这把轮椅当年做得宽大,如今坐一个程牧,倒也不显局促。
谢无忧推着轮椅,起初还走得慢,走着走着,忽然来了兴致,喊了一声:“坐稳了!”
话音未落,他便推着轮椅在廊下跑起来。
盛夏的阳光从廊柱间一格一格落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风迎面灌来,掀起程牧额前的碎发,他猝不及防往后一晃,下意识抓紧了两侧扶手。
身后,谢无忧放肆地笑了。
木轮碰着石板吱嘎了一路,最后停在正堂前。
谢无忧撑着椅背微微喘息,额角挂着汗,目光跟着程牧一起望向堂内。
这里早已空空如也。从前摆在里头的长案屏风,全都没了踪影,只剩满屋空荡荡的晨光。
程牧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嗅了一下。
谢无忧也跟着嗅了嗅:“闻到什么了?”
“闻到阿姐做的满汉全席了。”程牧说着笑了一声。
谢无忧认真闻了闻:“你别说,还真有股焦苦味。”
程牧道:“好了,我们走吧。”
谢无忧一语不发地绕到轮椅前,在程牧面前蹲下,抬眼看了他片刻。
程牧低声问:“怎么了?”
谢无忧没答,只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他低下头,吻上程牧的膝盖。
程牧的指尖微微蜷起。
谢无忧一路向上,他一点点吻过膝头,吻过腿侧,掌心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探进散开的衣襟里,贴住那片温热的皮肤。
正堂前空空荡荡,晨光落满两人肩头。
程牧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谢无忧抬起身,吻过他的胸口,吻过颈侧,最后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就在这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丧钟。
闷沉沉的钟声,越过重重宫墙,越过金陵长街,落进了这座空寂的侯府。
钟声一下一下荡开,整座金陵像是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那绵延不绝的丧钟,压过烟火,压过风声。
他们就在这钟声里拥吻。
丧钟一声又一声。
整整三十六声。
三十六声丧钟,是梁太后,薨了。
远处朝堂外,百官依旧林立两侧。
宫门大开,内侍捧着明黄色圣旨站在白玉阶上,尖细的声音穿过夏日的风,远远传开。
“梁文远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纵子通敌,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相位,收系诏狱,候秋决凌迟枭示,以儆效尤。梁氏一党,凡涉朔方山旧案者,一律严查,不得姑息。”
“镇远侯程牧,少承父志,戍守北境,平赫连,收漠川,护我大齐山河。八年前朔方山一案,供状不实罪名有误,今撤镇远侯程牧谋逆之罪,复其忠烈之名。程氏丁氏旧案,着三司重审,凡受牵连者,一并追恤。”
“镇远侯程牧,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八载沉冤,今得昭雪。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作者有话说:==========
收尾啦~还有最后三章,经历了这么多,必须来一场惊天动地的xx ()
第79章 烟火
再睁眼时, 已经没有炙热的烈阳,只有地府深处,幽冷又漫长的风, 贴着耳畔吹过。
鬼门关外,黑雾沉沉。
可这一次, 之前那些嘶声力竭的厉鬼都不知去了哪, 鬼门关前安静得出奇。
小鬼王正抄着袖子蹲在关口, 远远瞧见虚空裂开, 刚要抄家伙,一看清来人, 眼睛顿时亮了,“哎哟, 无尽灯大人, 你可算回来了。”
程牧环顾四周,问:“那些厉鬼呢?”
“说来也怪,约莫一盏茶前,那些原本怨气冲天的厉鬼, 忽然全都不闹了。我怕夜长梦多,立马安排人带去黄泉轮回去了,连带着地府大牢里那些也都送去了。”
“你且守好你的鬼门关,我去黄泉看看。”程牧反手攥紧了谢无忧的手腕,脚步带风, 拽着人直奔黄泉古道而去。
黄泉道上, 长风不歇。
两侧彼岸花开得正盛, 红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忘川水在远处无声流淌, 桥头雾气沉沉,亡魂排着长队, 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曾经在鬼门关前嘶吼挣扎的厉鬼,如今安安静静站在黄泉路上,残破甲胄挂在身上,刀痕血迹还留着,眼中的猩红却已经褪尽。
他们从孟婆手中讨过汤药,清铃一响,向下一世而去。
程牧站在河边,看着亡魂来来往往。萤火在雾气中起伏,他一直目送那些玄戍军魂魄走远。
片刻后,他轻轻拉开手中的聚魂瓶,三缕残魂从瓶口浮出,在黄泉的雾气里慢慢凝聚,化作了三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阿顺,杜玮和姜元。
比起双目清明的阿顺和杜玮,姜元的魂影淡淡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飘在半空中。
谢无忧将修补好的书信塞进姜元手中,“我可没食言,给你修好了啊,人也见过了,你也要安安心心的。”
姜元怔怔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最后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随后,他抬起头,盯着程牧看了许久,才张嘴道:“侯……侯爷。”
程牧浅浅一笑,“下一世,要平安喜乐。”
说着,他指尖一道金光注入他们的眉间,三人齐齐转身,向着孟婆桥去了。
“你倒是舍得就这么放姜元走了?不留他在察查司当个差?”谢无忧插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走远。
程牧将空了的聚魂瓶重新系回腰间,道:“不是你说的吗,无论活着或是死去,都要往前走。姜元魂识不清,留在这只是困住他,不如早入轮回,若他们有缘,也许还会相见。”
两人并肩站在黄泉边,看着三人身影混入轮回长队,清铃声远远传来,一声轻过一声,散进忘川雾里。
“走吧。”说完,程牧攥住谢无忧手腕,转身就走。
“哎!”谢无忧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你身体好了?跑这么快做什么?”
程牧头也不回:“还有件很重要的事。”
他拉着谢无忧一路奔回察查司。
察查司门口,费有余和范有缺这两个倒霉鬼差正撅着屁股,苦哈哈地在门房收拾功德簿子,范有缺一抬头,正巧看见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卷着风冲了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哎哟,无尽灯大人,您回来得还挺——”
话没说完,程牧已经拽着谢无忧从他们中间掠了过去。
费有余手里还抱着半摞簿子,被这阵风刮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进纸堆里。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摸着后脑勺,问:“什么情况?”
程牧一路穿过后院,直到小厨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谢无忧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你这跑得也太快了,什么大事非得来厨房办?”
话音刚落,程牧推门而入。
人间十日,地府不过一个半时辰,小厨房里热气未散,粗木桌上,那碗葱花面还摆在那里,汤面上浮着一层翠绿葱花,轻轻晃着。
程牧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便吃。
谢无忧怔了一下,随即也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慢点。”
程牧没抬头。
谢无忧看了看那碗面,忍不住道:“是不是坨了?”
程牧咽下一口,轻轻点头。
谢无忧立刻来劲了:“我就说它得坨吧,你走之前吃了多好。”
程牧调转筷子,在谢无忧头上敲了一下。
面早已不如刚出锅时劲道,汤也不大热了,可他吃得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面一样,三两下便见了底。
谢无忧道:“你倒是吃完了,我这肚子空空,还没得吃呢。”
程牧:“鬼不会饿。”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鬼是不饿,可我馋啊。”
程牧:“你馋什么?”
说着,他额头中间的银火印记,突然闪了一下。
谢无忧一愣,随即笑了。
“你看,还问我做什么,你明明知道。”他慢悠悠凑近些,抬手虚虚点了点程牧眉心那点银火,“我都快把你额头上这灯芯忘了。”
程牧眼睫微微一动,偏过脸去。
谢无忧却不肯放过他,俯身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
银火又亮了一瞬。
小厨房葱香与面汤的暖意还浮在空气里。桌上空碗轻轻晃着,碗底剩着一点汤水,映出那点银白的光。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这张脸。”
说着,谢无忧俯下身去,咬住程牧腰间的腰带,含糊不清地往外一扯,带扣轻轻一响,衣襟随之松开些许。
程牧呼吸一乱,耳根一直红到颈侧,额间银火也跟着闪个不停。
谢无忧皱眉道:“会不会有点太亮了,还是你喜欢这灯火通明的?”
“你够了。”程牧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谢无忧却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贴到唇边亲了一下,道:“程净舟,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无忧指尖一勾,便轻轻松松挑开了他的衣襟。
程牧下意识侧身避开,可已经迟了。衣襟散开大半,胸口那些长长短短的伤疤,就这么无遮无拦地落进谢无忧眼里。
滑下去的衣料缠住他的手臂,将人困在原处,他一时进退不得,只能偏过脸去,耳后红得厉害,连喉结都轻轻滚了一下。
谢无忧没有说话,低头沿着那些疤痕一点点吻过去。
程牧浑身猛地一颤,向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墙上。谢无忧并不放过他,顺着那道疤痕一路向上,舌尖不轻不重地吮咬着。
他哑声问:“疼吗?”
程牧低下头,答非所问:“在地府久了,这些疤痕都会消失的。”
谢无忧的指腹沿着那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痕迹慢慢摩挲过去。掌心滚烫,落在哪里,哪里便像被火燎过。
程牧终于受不住,肩背轻轻一颤,从喉间漏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门外,费有余抱着一摞簿子路过,脚步忽然一停,抬手指向小厨房,“哎,你看,小厨房怎么一闪一闪的?”
范有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点银白的光,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
范有缺沉默片刻,道:“你去看看。”
费有余:“我怎么记得,无尽灯大人方才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范有缺道:“所以才叫你去看看。”
费有余瞪他:“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范有缺十分坦然:“我不敢。”
费有余:“……”
他抱紧怀里的簿子,也十分坦然:“我也不敢。”
两只鬼差站在原地,对着那一闪一闪的小厨房看了片刻。正看着,门缝里的银光忽然炸开了,半天没暗下去。
费有余眼皮一跳。
范有缺沉默片刻,认真道:“许是灯坏了。”
费有余立刻点头:“有理。”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转身就走。
范有缺道:“那算了。”
费有余跟得飞快:“嗯,别管了。”
这一夜,察查司很不太平。
那银白色的火光先是在小厨房大放异彩,然后又惊天动地地亮到了后院卧房。银白色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照得小半个察查司都跟过年似的。
酆都负责观星记时的老鬼差半夜爬起来,盯着那一片银光看了许久,郑重其事地在簿子上添了一笔。
今夜东方有明,疑有异象。
那银火断断续续亮了大半夜,终于才慢慢停下来。
幔帐低垂的床榻间,谢无忧凑过去,偏头含住了程牧的耳垂。
程牧怒道:“你还来?”
谢无忧:“小爷当初征战沙场可是要打好几天几夜的,这才多久,你就受不了了?”
程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急促的叩门。
谢无忧动作一顿,脸色当即黑了,什么人这么没眼力见?
他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过去开门。
门一开,两张煞白如纸的死人脸,直勾勾杵在门口。
谢无忧后退半步,骂道:“你们俩杵这儿要吓死谁呢?!”
费有余和范有缺原本就有些拘谨,一见开门的竟是谢无忧,这人还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二人当场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费有余颤巍巍抬起手,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
谢无忧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短短一瞬,两鬼脑子里八百个惊悚故事跟跑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还没等两人想明白,屋内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将人拨到一边。
程牧衣着工整,只是面色不大好,看着有些疲惫。
他面无表情道:“怎么了,说正事。”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本预收《白日盲潮》,预计年底/明年初开
【末世来临,请活下去!】
【别让他们发现,你能看见】
【你愿意为了人类,献出自己吗?】
突如其来的丧尸爆发,世界一片大乱。
而丧尸病毒诡异地靠目光传播,更是让所有人陷入恐慌。
林屿混在求生者队伍里,远处传来丧尸的嘶吼,而他站在夕阳下,静静看着同伴们发白的瞳孔。
越来越多人看不见了。
除了他。
逃亡路上,林屿告诉自己两件事:第一,不要多管闲事,第二,远离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当然,如果早知道会遇上戚北,他肯定宁愿和丧尸肉搏,也不想被这狗男人掐着脖子按在车盖上。
戚北:“跟我走。”
林屿:“你确定?不怕半夜睡觉的时候,被小爷一刀在床上干死?”
戚北:“床上?有意思。”
林屿:“……你是不是有病?”-
戚北确实有病。
第一次见到林屿时,这人浑身是血狼狈得要命,望向他的眼神却又凶又亮,像只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可爱得很。
这么可爱的人,当然要带在身边,每天都看着。至于林屿愿不愿意,不重要,戚北想带走的人,还没有能从他手里跑掉的。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哄不动就直接扛上车,林屿跟他斗了一路,甚至拿枪口指过他的脑门。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觉得这两个人迟早得死一个,只有戚北觉得,闹得也挺有意思。
直到有一天,小狼崽子露出獠牙,将他反绑在椅子上时,戚北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要不要亲我一下?”
林屿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戚北收住笑容,忽然说:“等我死了,你就亲不到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人回头给了他一巴掌:“谁允许你死的?”
戚北感叹:比巴掌先来的,果然是香气啊。
阅读指南:
1. 年上,腹黑狙击手攻x刺头混混受,1v1,HE,对抗路小情侣的恩爱情仇
2. 末日人类失明设定,无异能,吵吵闹闹拯救全人类记录
第80章 百年
费有余连忙抱拳道:“无尽灯大人, 酆都司命署来了人,手里捧着冥旨,叫大人立刻去前堂听旨。”
程牧问:“司命署?”
范有缺脸色发苦:“酆都司命署, 专掌阴官考课与神职升黜。平日里不来则已,一来, 多半没好事。”
程牧神色不动:“我知道了。”
费有余小心翼翼问:“大人知道是什么事?”
程牧淡淡道:“我在人间动了些因果, 查谢无忧案子时, 救了几个人, 也死了几个人。”
“什么!”费有余倒吸一口冷气,“您改生死簿了?”
程牧一愣:“生死簿?”
范有缺脸色也变了:“若没有改动生死簿, 人间命数不会凭空变动,阴官入阳世, 绝不可能改人生死。”
程牧道:“我没有动过生死簿。”
范有缺连连摇头:“为防阴官在阳间误碰因果, 地府早就设置了重重的保险,要是没有人在地府修改生死簿,该死的人绝对活不下来,本该活的人也绝不可能横死。”
谢无忧狐疑地看过来:“你是说我们在人间救的人都命不该绝, 死的人都本就要死?”
“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一定有人动了生死簿。”范有缺斩钉截铁道,“司命署多半察觉生死簿异动,这才找上门来。”
程牧道:“猜测无用,先去看了再说。”
他撂下话, 便往大堂走去。费有余和范有缺留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天, 谁也不挪步。
“磨蹭什么呢?尽给你们大人丢脸。”
还没等两鬼想好, 谢无忧不知何时晃悠到了他们身后,长臂一伸, 一边一个,轻轻松松拎住他们的后衣领,拖着便往前堂走。
几人赶到前堂时,那里已经站着一名黑袍鬼差。
那人头戴乌纱高帽,腰悬朱笔,手中捧着一卷黑底金纹的冥旨,满堂鬼火被他身上的阴气压得低伏下去。
一看清那人,费有余立刻扒住正堂外的柱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我不去我不去,又没叫我,大人去就好了。”
谢无忧低头看他:“你怕什么?”
费有余嘟嘟囔囔道:“你懂个屁!那是酆都司命署大判官,崔玄简。”
谢无忧问:“很厉害?”
范有缺道:“上回见他出面,还是前任西方鬼帝私吞供奉,拿旁人的香火去养自己的庙。崔玄简亲自查办,当场削了他的帝号,押进寒狱,到今天还没出来呢。”
“无尽灯大人这回,怕是摊上大事了。”
谢无忧一撇嘴,他抬眼看向前堂里那道黑影,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程牧的手腕。
“程净舟,是打是罚,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事。”谢无忧又攥紧了些,语气里收了玩笑,“听见没?同甘共苦。真要下地狱,也得一起。”
程牧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胸口,道:“放心,这回你跑不了。”
谢无忧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回嘴,前堂里那道黑影已经转过身来。
崔玄简展开手中卷轴,声音沉沉落下:“酆都司命署奉十殿冥旨,宣。”
程牧当即拽着谢无忧跪下了。
“原秦广王高显,初掌一殿,未熟阴司法度,私改生死簿,擅调察查司判官无尽灯入阳世,扰动人间因果。然念其生前治世有功,死后所为虽违阴律,却非谋私害命,今削其秦广王位,除阴司官籍,押入畜生道轮回。三世不得为人,以偿擅改因果之过。酆都将不日指派新秦广王,重掌宣判之职。”
高显。
齐太宗,高显。
谢无忧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最早听程牧提起时,还是那个无趣故事里的老狼王。
从前在镇远侯府,季延喝多了酒,偶尔也会提起齐太宗高显,说他还是太子时,常年披甲在外,和镇远侯程恺一起征战四方。大齐最早那支玄戍军里,有程恺的半条命,也有高显的一半心血。
后来高显登基,漠北军中为此高兴了好一阵。那些老兵说,总算等到一个体恤将士苦楚的皇帝。
只可惜高显早逝,幼帝高悟仓促登基。此后梁氏一步步坐大,朝局终至今日。
谢无忧偷偷抬眼看向程牧,就见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崔玄简接着念道:“无尽灯在人间取证,虽扰阳间因果,然平鬼门关之乱,送十万怨魂入轮回,功过相抵,不予追责。”
“谢无忧本为朔方山旧案冤魂,功德遭秦广王私改,误判为恶鬼。如今旧案昭雪,冤名既清,功德归位。”
话音刚落,那卷黑底金纹的冥旨忽然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啦翻过。最后,一页薄薄的功德簿从冥旨中浮了出来,停在谢无忧面前。
谢无忧低头看去,纸页正中,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
原本空荡荡的功德栏里,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随后一点点铺开,像有人重新提笔,把他这一生所做之事,一笔一笔写了回来。
那金光越来越盛,几乎照亮了整座前堂。
满堂鬼火在那片金光前尽数低伏,连崔玄简手中的冥旨都被映得一片灿然。
谢无忧眯了眯眼,连身后的哼哈二将都看傻了。
待那片灿然金光一点点敛回功德簿中,崔玄简道:“然你二人仍需领罚,罚什么自己看吧。”
他合上冥旨,往程牧手里一塞,“对了,还有件事。秦广王已经卸任轮回去了,他托我给无尽灯大人带一句话。”
“他说,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程牧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颤,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崔玄简。
“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高显从前总是这样叫他。
从程牧还在咿呀学步,到后来跟着程恺征战四方,每每见了面,高显总要先笑一声:“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程牧那时年纪小,总嗔怪道:“高叔别总叫我小崽,我都大了。”
话音刚落,程恺便在后头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叫什么高叔,叫陛下。”
程牧只好规规矩矩行礼:“陛下。”
高显哈哈大笑,“生分了,生分了啊,叫高叔就好。”
程恺抱着手站在一旁:“你少这样教他。叫旁人听见,又该说我程家恃宠而骄,连皇帝都不敬。”
高显斜睨他一眼:“这话谁教你的?你夫人?”
程恺脸色微妙一变:“你当了皇帝,倒真是手眼通天。”
“这还用打听?”高显摆摆手,“你个怕老婆的,这名号远近皆知。”
程恺恼羞成怒:“谁怕老婆?”
高显根本懒得理他,只弯腰把程牧抱在怀中掂了掂,笑道:“丁芷戈就是爱操心。怕什么?有我在,谁敢动程家?只要我高显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日,谁敢动程家一根汗毛,老子先抄了他的九族!君无戏言!”
那时的程牧,也当真以为过,有这位大齐君王在,玄戍军便永远有归途,以为这一句“君无戏言”能保程家岁岁平安。
以为父亲守边,高叔治世,一定是长长久久的事。
此时此刻,再一次听到这一句“净舟小崽”,程牧不知心中该是什么滋味。
他喉咙一哽,几乎是下意识道:“高叔……”
“差点忘了,还有一句,”崔玄简道,“他说,对不起。”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黑雾里。
对不起。
轻轻一句对不起,重重一句对不起。
程牧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冥旨,那卷轴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好久好久,他都说不出话来。
谢无忧走近一步,把手轻轻落在程牧背上,慢慢拍了两下,“他大约是觉得,这样才算给程家一个交代,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程牧沉默许久,才道:“这不怪他,父亲不会怪他,母亲不会怪他,玄戍军也不会怪他,我也不会。”
谢无忧一把搂紧了他,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道:“不就三世畜生道嘛,听着吓人而已。万一运气好,他投成一只漂亮小花猫,叫哪家心软的姑娘捡回去,日日有鱼吃,有软垫睡,除了不能说人话,日子过得比费有余还滋润。”
旁边费有余:“……”
“再不济,投成一头猪也不坏。”谢无忧继续道,“吃了睡,睡了吃,膘肥体壮,最后还能端上桌,为人间烟火添一道硬菜,也算功德圆满。”
程牧在他肩头一僵。
谢无忧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或者投成一只蜉蝣也成。朝生暮死,眼睛一闭一睁,一世就过去了。三世嘛,快得很。”
程牧终于忍无可忍:“你这是安慰人?”
“当然,多实在的构想。等他三世回来,你把刚才那些话亲口再说给他听,我陪你一起去。”
程牧胡乱擦了把脸,终于低低笑了一声:“齐太宗要是真被你咒成了猪,回来第一件事,怕不是把你下油锅。”
谢无忧也跟着笑了:“那可不成,我这么大功德,油锅见了我都得退避三舍。”
他说着,从程牧手里抽出那卷判书,抖了抖:“行了,先看看咱俩的罚,这个很要紧。”
程牧翻开冥旨,只见最后一行写着一排小字。
命无尽灯仍掌察查司,谢无忧入察查司听用,百年之内,不得入轮回。
四下静了一瞬。
谢无忧歪了歪头:“这算什么罚?”
费有余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身后,踮着脚尖往判书上瞄。等看清最后那一行字,他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在察查司当牛做马一百年,怎么不算罚?”
“不就一百年?”
费有余差点跳起来:“不就?地府一百年,人间七千多年都过去了!”
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而且这是察查司!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鬼来了都想投胎的地方!”
谢无忧看他一眼:“你在察查司过得这么惨?”
费有余:“……”
范有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人,没有没有。我们察查司风景秀丽,人杰地灵。”
“绝对的人杰地灵!”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大家应该都已经不记得高显是谁了
,回忆篇提到了一些,本来后面还要插一点的,感情线写太嗨了,回过头已经不知道要插哪了,对不起!磕头!会在番外补一些过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