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定论


    谢无忧闻声, 身形僵硬地转过头去。


    摇曳的烛影里,净舟已经换下嫁衣,不知从哪找的一身素白长衫, 清清冷冷,与谢无忧初见无尽灯时差不多少。他安安稳稳坐在书案前, 袖口随意挽起, 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神色淡然, 左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 右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头都没抬。


    谢无忧那一腔戾气, 在这一眼里,骤然熄了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一把扣住净舟的手腕:“你没事吧?”


    净舟笔尖一顿, 终于舍得抬起眼看他,“我能有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身后梁兆雄一声哀嚎,嗓子都劈了,“有事的是我!是老子!这哪是什么新娘子, 分明是个活阎王!”


    谢无忧回头一看,刚才心急如焚没注意,现在才看见,那梁兆雄鼻青脸肿,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嘴角挂着血, 头发散得不成样子。


    他这才放下心来, 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 不愧是净舟。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谢无忧道,“我找你找得差点把侯府掀了。”


    “这侯府不仅奢华, 书籍资料也是格外多。”


    “怎么说?”


    “你自己看。”


    净舟把手中的史册递了过来,封皮写着长庆实录草本第五卷,谢无忧接过来,席地而坐,细细读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了许多事,净舟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有关叶平笙。


    叶平笙,太和三年生人,年十七。长庆五年从军,隶程牧麾下,其后转入梁兆雄麾下,长庆八年归编玄戍军。此后随军西进,连战连捷,将赫连人一路逼退数千里,如今官拜玄戍军副都指挥使。


    往前数页,数页都是对梁家的歌功颂德。


    再往前看,记载着朔方山一役的前后经过。册页上的字迹工整严冷,一笔一划皆是定论。


    长庆五年,赫连铁骑南侵,围困潼关月余。镇远侯程牧奉命北上,收失地驱胡虏,连战连捷,将赫连残部驱赶至长岭。


    长庆七年,赫连求和,遣使臣与公主入京,修两国百年交好。圣谕下达,命程牧即刻班师,然程牧抗旨不尊,贪功自傲。在议和当日私率铁骑直取朔方山,意图据险称王,谋反自立。


    变生肘腋,裨将叶平笙向潼关求援。监军梁兆雄临危受命,以五万后勤兵奇袭长岭,乱臣程牧负隅顽抗,致使十万玄戍军血染朔方。此后,潼关守将裴朔挥师赶到,合兵一处,终将赫连人逐回肃风关外。


    至此,梁兆雄封安阳侯,接掌余下玄戍军,而裴朔官封武宁侯。


    “贪功自傲,负隅顽抗。”


    谢无忧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灯火在视野里微微晃了下。


    史册摆在眼前,白纸黑字,言之凿凿。程牧贪心不足,妄图登天造反,生生将十万玄戍军推进了死局。更叫人没脸看的是,整整十万精锐,竟被梁兆雄那五万筹粮运草的辎重兵一击即溃,全军覆没。


    这不更是印证了,他谢无忧,才是那个在风沙里横刀立马,浴血而归的人。


    一切都对上了。


    按理说,他该痛快才是。


    可他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梁兆雄。这样一个肥头大耳,只会欺辱弱小的烂人,就这么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力挽狂澜,把屡战屡捷的十万玄戍军打得全军覆没的?


    还是说,人这玩意儿,本就能长出两张皮来?


    这个念头一起,脑子里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一句话跟着浮了上来。


    “姓梁的运个粮,一个月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吗?”


    他自己说的话,他还记得。


    在那段零碎的记忆里,他之所以带着叶平笙出去打野味,正是因为后勤补给迟迟没到,负责押运粮草的,正是一个姓梁的。


    那姓梁的和梁兆雄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不明白,这时,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腕骨。


    净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低声道:“别在梁兆雄面前提叶平笙,别将他牵扯进救人一事里。”


    谢无忧回神,点了点头。


    不论当年事是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叶平笙还活着。


    人海茫茫,但这人活着,还有官职,那就好找了。


    净舟将书册收进怀里,道:“走吧。”


    谢无忧:“你先走吧,我一会跟上。”


    “别做太过。”净舟没有回头,只是丢下这一句,便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谢无忧从书案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角落里的梁兆雄,嗤了一声。


    方才还哀嚎不止的梁侯爷,此时被目光一扫,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我,我,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这里可是侯府!”


    话音未落,谢无忧已一步逼近,脚踩在他胸口上:“就乱来了,怎么呢?”


    “我可是堂堂安阳侯……我爹是当朝宰相,我姑姑是当今太后!”梁兆雄痛得眼珠暴突,却还是梗着脖子嚎道,“你们若敢动我,他们定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无忧缓缓俯下身,凑到他面前。烛火明灭,那张俊秀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突然勾起一个阴森的笑。


    “侯爷,你想错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不是什么讨公道的好汉。我啊……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不怕你那朝中的爹,更不怕那宫里的皇太后。”


    话音未落,谢无忧顺手抄起书案上的一册书,三两下揉成团,在梁兆雄惊叫出声前,迅速塞进他嘴里。


    接着,他不疾不徐地扣住梁兆雄的左腕,指下微一用力,咔嚓。


    “这一记,”谢无忧语气平静,“是替今天差点被你欺辱的姑娘。”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被纸团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话音未歇,他又如法炮制,拎起那只肥腻的右手,他五指慢慢收紧。骨节被挤压得咔咔作响。


    “侯爷,先别急着抖,我还有点事情要问你,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这只手,下场也是一样。”


    梁兆雄连连点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谢无忧问:“长庆七年,你可是负责后勤运粮?”


    梁兆雄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神一晃,点了点头。


    “那粮草为什么没到?”


    梁兆雄脸色骤变,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无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无忧伸手,把他嘴里的纸团扯了出来,梁兆雄颤声道:“你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我可没让你问我问题。”


    说着他把纸团塞回去,下一瞬,他扣住梁兆雄的右手,小指被他生生向后一掰。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闷响。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见了吗?”


    梁兆雄满头冷汗,疯狂点头。


    “那我再问一遍,粮草为什么迟迟没到?”


    他将纸团抽了出来。


    梁兆雄面色苍白,喉咙滚了滚,“北境那年九月初便开始连月大雪,道路难行,再说了,那趟粮草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朝廷派了钦差同行,沿途耽搁了不少时间。”


    “我当时想着,玄戍军饿上几天,总不至于出大事。”他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快了些,“我也写信知会程牧了,再一两天就能到,不过谁曾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朔方山叛乱,程牧谋反,还好这粮草没能按时送达,不然还真镇压不住。”


    粮草一两日便到,程牧却偏偏如此急不可耐?


    当真是愚不可及,还是另有所图?


    谢无忧眉头一紧,梁兆雄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发颤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凄厉的哭腔:“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半句虚的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谢无忧缓缓站起身。


    梁兆雄心口一松,那口气还没等彻底喘匀,却见谢无忧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


    咔嚓一声。


    谢无忧面不改色,生生折断了他的右手腕骨。


    “啊——!”梁兆雄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如雨下,他颤抖着嘶吼:“你……你不是说……只要说真话就行吗?”


    “哦是吗?”谢无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又不是什么来讨公道的好汉,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不需要言而有信。”


    说完,他神色冷淡地松了手,任由梁兆雄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他垂眼看了看指尖,方才碰过梁兆雄的地方沾了些油汗,谢无忧皱起眉,在书册上擦了擦,转身推门而出。


    外头夜色澄明,月朗星稀。


    谢无忧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飞檐脊兽之上,净舟正静静地坐在一片月色中。他那一身素白的长衫被晚风吹得翻飞招展,在这复杂浑浊的人世间,显得尤为干净。


    谢无忧飞上瓦脊,几步掠过去。


    净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够狠的。”


    “我也不总是这样,”谢无忧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脸,语气懒懒的,“平日里还是很温柔的,不信你多盯着我瞧瞧?”


    他本以为按这闷葫芦的脾性,定会甩个冷脸拂袖而去。谁知话音刚落,净舟竟当真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如深山冰涧,当真就这么定定地落在谢无忧脸上。


    燥热的晚风卷过长街,远处依稀起了蝉鸣,两人在大眼瞪小眼间僵持了许久,反倒是他自己先不自在了起来,他眼神飘忽地挪向别处,问:“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净舟道:“不是你说多盯着你瞧瞧?”


    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叫谢无忧无话可说,他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今天还说的不用你出手,刚人你也揍了,你回去不会被记一笔吧?”


    净舟道:“不会,我功德多,倒是你,自求多福。”


    也是。


    这人功德多到刚死就能直接上任当判官,他在这儿替人担心,属实多余。


    “谢无忧。”净舟道。


    谢无忧:“嗯?怎么了?”


    净舟:“没什么。”


    谢无忧:“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净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此时的潼关城内灯火如昼,瓦肆酒楼间的欢声笑语穿透了夜色,鼎沸的人声在街道上空升腾盘旋。


    谢无忧与净舟身如轻燕,在那起伏错落的黑瓦脊梁上无声掠过。就在此时,城中心的钟楼毫无预兆地撞出了一声苍凉的轰鸣。


    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横跨时空而来的叹息,与下方百姓的嬉笑怒骂撞在一起,竟透出一种温柔的慈悲。


    净舟的脚步不觉放慢,身形一跃,落入巷中,转眼便融进了灯火通明的主街。


    这闷葫芦,竟也会来凑这种热闹。


    谢无忧失笑一声,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人流之中。


    钟声渐歇,人声愈盛。


    大城镇不同于小村子,天一黑,街上灯火次第亮起,反而热闹起来。


    街边支着个简陋却收拾得利落的小摊,一口大锅在夜风里咕嘟翻滚,牛肉汤翻着白汽,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摊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袖口挽起,在灯下低头捞面。


    谢无忧揉了揉肚子,目光牢牢黏在那锅汤上,偏头朝净舟挑了挑眉:“来一碗?”


    净舟皱眉看他:“你就吃饭最积极。”


    谢无忧理直气壮:“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吃饱饭才有力气继续查。”


    净舟无奈,应了一声。


    谢无忧两三步跨到摊前,“姐姐,来两碗牛肉面!”


    那妇人正往锅里下面,被这声叫得一愣,抬头一看,是个模样俊俏的小伙子。那声姐姐叫得顺口,听得她心里舒坦极了,忙在围裙上擦了手,嗔道:“哎哟,多大的人了还叫姐姐?我这岁数再大些都能当你奶奶了!”


    “姐姐莫要诓我啊?”谢无忧煞有介事地睁大眼,道,“你这看着,顶多二十五!”


    妇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笑骂着扬起手里的长筷虚晃了一下:“真真是个小冤家,行,给你多切两片肉。”


    净舟站在一旁:“劳烦一碗重青。”


    谢无忧立刻插话:“我那碗不要葱!一点都不要,辣子可以多来点。”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汤气翻涌,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谢无忧也不客气,低头先嗦了一大口。


    就在这一片氤氲的热气中,对面的净舟却没急着动筷。


    他隔着白蒙蒙的雾气,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谢无忧一愣,他抬头看向这座在喧嚣中岿然不动的雄关。


    他一定是来过的。


    他跟着程牧一路北征,金戈铁马,大漠孤烟。这潼关,他一定是来过的。


    可他搜遍脑海,都记不起关于这里的任何一点。


    他笑道:“应该吧,记不得了。”


    顿了顿,又反问,“怎么,你来过?”


    净舟没有看他,只低头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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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潼关


    半碗红油辣汤下肚, 谢无忧往竹椅上一瘫,只觉浑身舒坦极了,他长腿一勾, 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的净舟看。


    这人吃面,甚至都吃出了几分禅意。在这种满是油烟的小摊上, 净舟依旧坐得端正, 动作慢悠悠的, 身上一个油点子都没沾上。


    谢无忧这边碗都见底了, 他那头才吃了小半。


    谢无忧看得牙痒,瞥了眼他碗里那撮青葱, 啧道:“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有什么好吃的?还一根一根地夹。”


    净舟淡淡道:“面是面, 汤是汤。你那种吃法, 辣子一盖,什么味道都一样了。”


    谢无忧啧了一声,摇摇头。


    净舟突然问:“看到书册上的记载,你怎么想?”


    谢无忧头一回看着闷葫芦居然自己找了个话题, 特别新奇,马上坐端正了,“还能怎么想?不都对上了吗。我给程牧当影子,他意图谋反,把我支走了, 没想到连个梁兆雄都没打过。”


    “现在只差一个人能证明, 我确实是那个影子。因果一合, 我的功德点就能拿回来, 事情也就清楚了。”


    净舟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他拿走了你的功德点, 你心里,就不恨他吗?”


    谢无忧笑了笑,语气却淡了下去:“恨不恨的,那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自己也说不清。


    恨吗?


    不恨吗?


    说不清。


    此刻夜色正好,灯火温软,人声喧哗。


    桌案对面的人,正低头吃面,清冷的眉眼被腾起的热气一点点熏散,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在这满街的喧闹里,他却像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处天地中,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心安下来。


    漫漫长夜,又有美人作伴,何必自找烦恼。


    谢无忧抬手把碗里剩下的辣汤一口喝干,语气又轻快起来:“要是我拿回了我的功德点,我能不能也讨个判官做做?”


    净舟:“你觉得当判官好玩?”


    谢无忧懒洋洋道:“不好玩就算了。要是跟你一样,天天板着张脸翻册子,那我还是当个散鬼自在点。”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能跟你搭个班,倒也不是不能勉强忍忍。”


    他正等着这位判官的回应,却见净舟夹面的动作忽地一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街口。


    原本喧闹的人群不知为何瞬间炸开了锅,惊叫着四散退开。急促的马蹄声骤然逼近,震得青石板路都在发颤。


    谢无忧跟着回头,只见数骑高头大马冲破夜色而来。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他目光往摊位上一扫,随即盯住两人,抬手厉喝:“好小子,闹完侯府还敢在这悠哉悠哉吃面!抓住他们!”


    马蹄声已逼到摊前。谢无忧来不及思考,起身侧步,一把将吓僵了的卖面妇人揽到身后,手腕一送,直接把人推进了旁边的酒肆里。


    “外头危险,别出来。”


    他一回头,就见净舟已经到了路中间。他白衣一掠而过,弯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捞起来,侧身避开冲过来的马,几步送回到手忙脚乱的父母怀里。


    漫天烟尘里,谢无忧隔着人影望过去,正好对上了净舟的视线。


    只见净舟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金子,指尖一弹,金芒在昏暗的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冲谢无忧飞了过来。


    谢无忧抬手接住,反身便将金子塞进那卖面妇人的怀里,沉声道:“惊扰了,对不住。”


    那妇人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捧着金子直哆嗦,下意识喊道:“哎,小伙子!要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是赔桌椅的!”谢无忧说着,已经跑远了。


    眼看最前头的骑兵已冲至近前,净舟不退反进,身形一晃,迎着那匹狂奔的骏马直冲而上。


    同时,谢无忧手腕一抖,反手拽出腰间那柄从侯府顺来的长剑,扬声道:“接着!”


    长剑破空而去。


    净舟纵身跃起,在半空接住剑柄,剑锋随他腕势一转,寒光如电,下一刻,已正正抵在那统领胸甲之上。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连惊呼都来不及,便被掀了个人仰马翻,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后头一串追兵。


    净舟身形旋落,足尖在马鞍上一点,稳稳落在那匹惊魂未定的黑马背上。他冷着脸一勒缰绳,控住受惊的马匹,调头疾驰到谢无忧跟前。


    “上来。”他俯身伸手,指节修长而有力。


    谢无忧眼也不眨,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借着那一下拉力凌空翻起,贴在净舟身后坐上马背。


    隔着衣料与呼吸,两人几乎是撞在了一起。


    净舟低声道:“坐稳了!”


    他双手收紧缰绳,身下的骏马发出一声长嘶,两人避开了乱跑的人群,在空出的长街上飞跃而过。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气急败坏的喝骂声被甩在了身后。


    风声迎面扑来,净舟骑马疯得很,在街口忽然一折,马身侧倾。


    谢无忧被惯性带得往外一晃,脚下一空,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捞,扣住了净舟的腰。


    隔着厚实的衣料,他仍清晰地感觉到那人一下子绷紧了。净舟控马的手微微一抖,缰绳险些失控,随即才重新稳住。


    谢无忧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贴着风落下,“大人这马骑得这么疯,不借我抱一下,我可真要掉下去了。”


    身前那人肩背绷得跟块钢板一样。


    谢无忧松开手,顺着颠簸欺身而上,微热的长指覆住净舟的手背,将缰绳稳稳接了过来。


    气息擦过耳侧。


    “既然不让抱,那我来吧。”


    说着他双臂一收,把人圈进怀里,净舟竟破天荒地没反手给他一记肘击。


    谢无忧正啧啧称奇呢,这才发现,自己不认路。


    暗巷纵横交错,他也没多想,直接一头扎了进去。马蹄踏在狭窄的青石路上,回声逼仄,在巷中来回撞着。他接连转了几道弯,越走越深,马头却忽然一顿。


    前头是一堵高墙。


    身后的追兵并未被甩开,马蹄声隔着巷口传来,近得很。


    谢无忧勒住缰绳,看着眼前那条路,停了一下,才笑道:“……不好意思,走死胡同了。”


    净舟被他圈在怀里憋了半晌,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


    “松手。”


    他勒住缰绳,借着马势一偏身,翻身落地。接着净舟反手扣住谢无忧的手腕,没给人反应的余地,直接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


    谢无忧被拽得一踉跄,道:“诶!去哪!”


    净舟道:“跟我来。”


    他抬手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马嘶鸣一声,朝巷子另一头冲了出去。净舟拉着谢无忧,三弯两绕转进一条幽暗的巷子。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拐过两个巷口,谢无忧一眼看见街角一处废弃的窝棚。


    他刚要说“躲那”,就感觉自己衣领被人一扯,他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废弃的草棚。


    草屑四散,人还没站稳,净舟也跟着挤了进来,反手把入口挡住。


    这棚子本就狭窄,又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一点空隙。谢无忧身量高挑,净舟也只略矮他半寸,这地方连站一个人都嫌局促,更别提这么人高马大两个人。退无可退之下,只能正对着贴在一起。


    外头火光掠过,影子从棚外一扫而过,净舟俯下身,动作一急,呼吸贴着谢无忧的脖颈扫过,躲都躲不开。


    那股清淡的,带着微凉草木的香气再次钻入鼻息。


    净舟:“过去点。”


    谢无忧应了一声,试着往里挪了挪,结果一不留神,头撞上了顶棚,闷闷一声响。


    净舟低声喝道:“喂!”


    谢无忧:“不是你让我过去点吗?”


    净舟:“行了,别动。”


    棚里终于安静了。


    就在这时,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涌到棚外。


    “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分头搜!把这几条街给我翻过来!”


    “叶将军,你怎么在这?”


    “废话,大将军遭人暗算,本将岂能坐视不理?”


    “那多谢叶将军了。”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贴着墙响起,吵嚷声近在咫尺。谢无忧能感觉到身前的人瞬间绷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近在咫尺的棚外,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到了棚子边上,突然,不知是谁高喊一声:“那两个混账在那!”


    谢无忧心口一紧,手已经落在剑柄上。


    真要动手,谢无忧心里并不慌,这点人还拦不住他。


    只是对方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兵,也不见得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实在没有必要多生事端。


    正想着,棚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那人还在踌躇,靴底在泥地上蹭了蹭,像是拿不定主意。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往西边药铺后头去了,你们在这再磨蹭人就跑出城了!”


    棚外那人脚步一转,跑远了。草棚外,很快又安静下来。


    净舟抬起头时,恰好与他视线相撞。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们——”


    “可以——”


    谢无忧的话戛然而止。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在昏暗中投下的浅影,近到呼吸几乎要交织在一起,近到只要谁再动半分,便会碰到。


    那一瞬谁都没动,只有呼吸轻轻碰了一下。


    净舟微微偏开脸,低声把那句话补完:“可以出去了。”


    谢无忧喉结一动,仓促应了一声,掀开草帘便往外走。


    可就在踏出棚外的那一瞬,夜风灌了进来,一点淡淡的铁器气味擦过鼻尖。


    谢无忧脚步倏地一顿。


    刚才所有心神都在那方狭窄的棚子里,被净舟的呼吸搅得一塌糊涂,他竟直到此刻才察觉。


    这外面,还有第三个人!


    念头刚起,一道冷冽的剑光破风而至。


    第23章 叶平笙


    剑光自背后破风而至。


    谢无忧几乎是凭着本能察觉到那股寒意, 身形一矮,低头避开锋芒,顺势探手, 一把扣住了出剑人的手腕。


    力道刚合上,对方便已反应过来, 腕骨一翻, 利落抽手, 剑锋贴着谢无忧指尖滑走, 反手又是数招连进,招式干脆, 没有半点多余。


    又快,又准, 又狠。


    这人, 可不简单。


    谢无忧不再托大,一改浑身松散气,腰间长剑已被他反手抽出。剑身出鞘的清鸣声压过风声,他脚下一转, 借势回身。


    月光下,对面立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那人身量修长,披着一身轻甲,甲叶在月色里映出冷亮的光。他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只是这么站着, 自有一股锋芒在身, 锐而不躁。


    谢无忧眉头一皱。


    有点眼熟。


    但是想不起来。


    净舟这时也从草棚里走了出来, 停在两人之间。


    那青年原本的肃杀之气在这一刻顿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一圈, 剑尖也垂低了几分。


    月光映在他脸上,那点冷硬的神色被撬开了一道缝。


    仿佛在某个旧日的影子里, 看见了重叠的轮廓。


    谢无忧:“哟哟哟,好快的剑啊,这要不是我反应及时,怕是已经被你削成肉片了吧。”


    那青年张了张嘴,急促地吸了两口气,忽然上前两步,目光几乎是贴在两人近前,目光来回扫过,等把那张脸看清了,神情才猛地一变。


    方才那点愣神散得干干净净,眉眼一沉,剑柄在掌中紧了一下。


    “你们便是在安阳侯府作乱的人?”


    谢无忧坦然道:“嗯,是我。”


    那青年冷哼一声,“倒是理直气壮。”


    他说着举起剑,却并没有立刻递出,脚步往前一错。


    谢无忧往后退了两步,摆摆手:“小将军既然不打算杀我,又何必还要跟我打一架呢?怪累人的。”


    青年一笑:“何以见得我不打算杀你?”


    谢无忧:“刚才那大喊一声把追兵引开的不是你的人?”


    “倒是个聪明人。”青年这才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失敬失敬,我只是想看看,敢在侯府翻天的人,究竟是有什么本事。”


    谢无忧挑眉:“那你刚才那一下,看够了吗?要不我再多露两手?方才我可只用了七分力。”


    青年眉峰一压,显然已经懒得搭理他这副没脸没皮的做派。


    净舟见状,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谢无忧晃悠的肩膀,向前拱了拱手,道:“我二人,多谢小将军方才救命之恩。”


    青年这才正眼看向净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回谢无忧,淡淡道:“学学人家,你要是不会说话大可闭上嘴。”


    谢无忧当即不满:“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青年已经转过身去,显然不打算回答。


    “半柱香后城门换防,我带你们出城。”


    说完,从暗处牵出两匹马来。


    谢无忧一脸莫名,凑到净舟身侧,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净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为什么对我有意见?”


    “太吵。”


    谢无忧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哪里吵了?”


    他正叫嚷着,那青年牵着两匹马折返回来,把缰绳往前一递:“这马给你们。”


    谢无忧接过,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青年没有看他,只冷声道:“别多问。”


    谢无忧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怎么回事,自己真的看起来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净舟。


    嗯……这么一比,倒也确实。那人站在那儿,眉眼清净,神情淡然温和,倒确实是长了一副好人样。


    谢无忧撇了撇嘴,别开脸。


    两人正要动身,净舟却忽然开口:“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青年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净舟脸上转了一圈。


    “我姓叶。”


    “我叫叶平笙。”


    话音落下,谢无忧猛地回过头。


    他的视线在叶平笙身上停住,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记忆里原本只剩下零碎的影子,也记不太清人脸,可他这么一说,那些轮廓又从记忆深处被拽了出来,一笔一划,重新在骨血里塑了形。


    那个当年还没他胸高的小孩,此刻站在月光里,披甲执剑,锋芒毕露。


    叶平笙。


    那小孩,竟然长这么大了啊。


    谢无忧看着他,胸口闷闷地发痒,只觉得酸涩又快慰。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感知之间,回忆涌了进来。


    叶平笙被捡回军营的时候,才九岁。


    那时,赫连人的铁蹄刚像蝗虫一样踏平了漠北。焦土之上,活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一路北上,最怕的事,莫过于从那层层叠叠冻得邦硬的尸山人海里刨出小孩。


    年岁稍长有些力气的,若没了爹娘,还能就地编入预备营,军中总归不差那一口糊口的饭,就权当养了个未来的兵。可再小一点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里,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去供养一张嘴。


    叶平笙是他带进军营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再小的,基本都烂在了泥里。


    军中自有军法,只收十岁以上的孩子。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那一日,谢无忧在荒村翻找活口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横在一群小孩面前,拿着一根树枝,哆哆嗦嗦地护着身后的人。


    那是九岁的叶平笙。


    他那时还没有一柄剑高。荒原辽阔,尸山堆叠,他站在正中,像一粒被风雪随意丢弃的干瘪草籽。


    谢无忧道:“一会见到旁人,你就说你十岁了,记住了吗?”


    叶平笙点点头。


    于是他成了整个军营里个头最小的小娃娃兵。


    大部分小孩经历这一遭都会很吃苦耐劳,叶平笙尤其如此。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十岁了,他永远都是起得最早,干活最卖力的那个。分派活计,他从不挑拣,能多干一分是一分。哪怕是在伙头军里,切起菜来也不含糊,干活麻利得很。


    小鬼很是机灵,但就有一点不好。


    老想出去打仗。


    谢无忧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在那才到自己腰际的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么点大,打什么仗。”他说得凶巴巴的,“人家一不留神,嘎巴一下就能把你踩没了,知不知道?老老实实在伙头军那儿待着,别天天想些有的没的。”


    叶平笙捂着脑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程将军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哦?我昨天怎么说的?”


    小孩仰着脸道:“你昨天还说,我机灵耳目聪慧,可以先从哨探学起,大点就能带兵大战,将来能保家卫国,把大齐被赫连人抢走的地方全夺回来!”


    谢无忧一怔。


    “我这样说的?”


    叶平笙睁着个大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谢无忧失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孩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行。”谢无忧板起脸来,“就算我这么说过,也不作数。等你再大点再说,你这个年纪,想着怎么吃怎么玩就行了,别一天天学得心思这么深沉,听见没有!”


    叶平笙腮帮子一鼓,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鼓起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哎,小河豚。”


    小孩抱着手,气得更明显了。


    谢无忧倒是来了兴致,左右又各戳一下。


    “行了,别气了,小河豚。”


    话音刚落,叶平笙猛地转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他胸口重重砸了一下。


    “不许叫我小河豚!”


    话一丢下,人已经转身跑开了。


    “哎,别走啊!”谢无忧在后头喊了一声,“嫌河豚丑是吧?行,那不叫小河豚了,叫腓腓怎么样?上古神兽,听着多威风!”


    话还没说完,那小孩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一屁股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谢无忧这下笑不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小小的一团圈进怀里,声音低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是我不对。”


    怀里的人抽噎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边吸气一边倔强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哭。”


    谢无忧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好好好,你男子汉,你大丈夫,不哭不哭。”


    怀里的小孩还在抽抽嗒嗒的。


    谢无忧虽然杀伐果断,但最怕的就是这种张口就哭的软包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间想起有人说过,小孩子其实很好哄。


    谢无忧也不太确定这话对叶平笙管不管用,只好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来。他蹲下身,从路边随手扯了几根枯草,指尖翻了几下,不过片刻,一只草蚂蚱便在掌心成了形。


    “咱们不哭了,行吗?”谢无忧把草蚂蚱递过去,难得放软了语调,“这个给你,给你赔个不是。”


    叶平笙一边抽噎,一边把蚂蚱接了过去,用那截黑乎乎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原本脏兮兮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红。


    谢无忧看着,忍不住又起了点坏心思:“瞧你这哭鼻子样……以后我叫你腓腓可以吗?”


    “不行。”


    “可以嘛,腓腓,多可爱啊!”


    “不可爱!”


    “腓腓。”


    “不要!”


    第24章 哭包


    记忆深处, 那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慌张跑远的小黑点,终究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走到了谢无忧面前。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年被他欺负得嚎啕大哭的小孩, 如今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眉眼褪了稚气, 看起来冷硬而锋利。


    谢无忧怔了片刻, 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叶平笙只当他是来牵马, 神情不耐地把缰绳递了过去。


    谁知谢无忧根本没看那马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 轻轻戳了一下。


    叶平笙懵了好一阵,瞬间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一把拔出腰间的剑, 涨红着脸咆哮道:“干什么呢!”


    谢无忧收回手,心想,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他满不在乎地笑道:“这不看小将军长得俊俏,一时没控制住。”


    叶平笙:“流氓!你死断袖啊!”


    谢无忧双手一抱胸, “我也没说我好人呐。”


    叶平笙提剑便要上前,寒光方起,净舟已一步横到两人中间,抬手拦住,语气淡淡:“够了, 别闹。”


    谢无忧一怔。


    有那么一刹那, 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人这样站在他面前,用相似的语气, 对他说过这句话。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叶将军!人我引走了,你们快走!”


    那人一冲进巷子里,就看见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摸摸脑袋道:“叶将军,你不是说来救那两个胖揍梁狗熊的好汉的吗?怎么打起来了?”


    叶平笙冷声道:“好汉谈不上,分明是泼皮无赖。”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听不出多少怒气,可显然耐心已经即将耗尽。


    一直站在旁边的净舟忽然向前一步,抬起手,隔着甲胄,在叶平笙紧绷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好了好了,有什么账,先出城再说。”


    叶平笙回头看了净舟一眼,莫名地被他这一拍顺了毛,将剑重新按回鞘中,道:“上马。”


    三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叶平笙的引路下直奔城门而去。城门守卫远远瞧见他,只喊了一声“叶将军”,便干脆利落地放了行。


    谢无忧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咂了下嘴。


    小腓腓也是出息了。


    三人三骑如疾风般掠过城郊的荒野,直到城墙的轮廓在月色下逐渐模糊,确定追兵再无可能赶上,叶平笙才猛地勒住缰绳。


    叶平笙翻身下马,道:“行了,就送到这儿。两位,快走吧,不过得把马留下,这是军中的战马,不能送给你们。”


    谢无忧应声跃下。叶平笙伸手来接缰绳,却发现对方并未立刻松手。


    叶平笙不知道这人又要玩什么花样,没好气道:“怎么?你想跟我抢马?”


    谢无忧却没接话,只偏头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谢无忧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叶平笙,问道:“叶小将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荒野上的风似乎突然静止了。


    叶平笙原本正要伸去接缰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扯过缰绳。


    “不认识。”


    他说着,双腿一夹马腹,转身便要走。


    “我是谢无忧的远房堂弟。”谢无忧在身后大喊。


    马又往前踏出七八步,叶平笙手指一收,轻轻勒住缰绳,马速随之慢了下来。


    “他前些日子托梦给我,说他死了,地府的功德簿上记他是杀戮成性的恶鬼。但他说自己是大将军,立过赫赫战功,可那些事,一笔都没记上去,所以没人信他。”


    “他说照这样下去,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他让我帮他,说世上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杀人不是为私,是为守土护民,他叫我去找一个叫叶平笙的人。”


    夜风掠过荒野,草叶贴着马蹄轻轻摩擦,马儿不安地喷了口气,温热的白雾在黑暗里一闪就散。


    “那个叫叶平笙的人,是你吗?”


    叶平笙停住了马,握着缰绳,久久没有动。


    死寂在荒野蔓延,唯有远处田垄间偶然响起的几声凄切蛙鸣。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双凌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圈。


    “谢无忧他……”


    话只起了个头,喉咙便哑住了。


    “他……死了?”


    风又起了,卷着尘土掠过脚边。


    一滴泪忽然砸在尘土里,没声没息。


    接着,叶平笙兀自笑了一下,“也是,他那样的人,要是还活着,又怎么会……”


    话断在半空里。


    他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却终究再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往下砸。


    还是那个他认识的小哭包小孩啊。


    谢无忧站在一旁,指尖已经扣进了掌心。


    他最怕人哭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从前在军营里,只要有谁一红眼,他就算是有天大的火气也瞬间熄了,总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笨拙地哄着人。


    那种坐立难安的焦灼感,此刻又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他想大步跨过去,像从前那样一把揽过这小孩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说一声“哭个屁,多大点事”。


    可是他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是早就死透的人。他在人间,早已连皮肉都不剩,只剩白骨了。


    哪怕如今还在人间行走,也再不能是谢无忧了。


    就在这片沉默里,净舟上前一步,伸手在叶平笙的马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匹马竟顺从地垂下头,任他抚过鬃毛。


    叶平笙也像是被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拉回了神。他抬手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嗓音依旧有点哑。


    “见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缰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回军营细说吧。”


    三人重新翻身上马,叶平笙侧过脸,问:“对了,出城匆忙,还未正式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谢无忧反应极快,眼睛一转,张口就来:“免贵姓谢,名谢三。家中排行老三,没什么本事,走南闯北混口饭吃,谢无忧是我堂兄,比我大上几岁。”


    这套话说得顺溜又自然,叶平笙点了点头,又看向净舟。


    净舟看着他好一会,然后略一沉吟,语气平稳:“我姓沈,名既白。”


    谢无忧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他不能顶着谢无忧的名字,需要个假名,这人怎么也装上了?


    还沈既白,搞得文绉绉的,反倒显得他这谢三寒酸得不行。


    “好,两位壮士,随我来吧。”


    三匹快马破夜而来,掠过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


    玄戍军驻扎在潼关外五十里的咽喉要道。这段路,寻常马匹少说也要走上大半日,可这军中悍马脚力惊人,踏地如雷,不出半个时辰,连绵起伏的军营轮廓便已在夜色中显现。


    营帐依着地势排布,层层递进,黑影伏地,静默如兵。


    赤红的火光在风里跳动着,映得营门箭楼格外森严。巡逻的甲兵步伐一致,声声分明,隔着荒野都能听出那股久经沙场的金戈肃杀气。


    三个人还没靠近,箭楼上的弓手已齐齐举弓,门内步兵迅速列阵,长矛寒光如林。


    直到领头的将领看清来人。


    “是叶将军!”


    “叶将军回来了!”


    楼上一声高喝。紧接着,巨大的营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谢无忧骑着高头大马,跟着叶平笙走进了军营里。


    马蹄踏进营道的一刻,那股久违的熟悉感便悄然涌上来。


    一名副将快步迎上来,接过叶平笙的缰绳,低声道:“叶将军回来了。这两位是?”


    叶平笙道:“朋友。”


    副将一愣,随即凑近他耳边,压着声音道:“该不会……就是劫了梁狗熊的那两位吧?”


    叶平笙无奈地应了一声。


    副将脸色当即变了:“将军,这要是被梁——”


    话未说完,便被叶平笙抬手按住了嘴:“轻点声。今夜巡营的都是自家人,那些眼线早歇了。你不说,我不说,传不出去。”


    副将怔了怔,这才缓缓点头。


    叶平笙又问:“其余人呢?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等将军。见你迟迟未归,还以为出了岔子,差点要派人去寻。”


    叶平笙点了点头:“把人带去我帐中,我先去巡视一圈。”


    那副将大步流星地走到谢无忧和净舟面前,他生得魁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他接过两人手中的缰绳,道:“二位幸会,我叫贺钊。”


    说罢一挥手,领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行去。


    借着营中连绵的灯火,谢无忧不动声色地边走边打量。


    这军营的规制和他记忆里的玄戍军相差无几,可每一处都透着些许酸臭的阔气。巡逻的军士身着挺括的短打,铁甲崭新,兵器寒芒冷冽,连帐篷用的都是防风避雨的厚重油毡,撑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


    再也不是那支在塞外吃风咽沙的苦哈哈军队,看着倒是殷实阔绰。


    想当初玄戍军,三个人抢不着一副完整的盔甲,中原缺铁,一小半兵卒甚至都分不到兵器,要么是塞外百姓支援的木棍铁镐,要么是从赫连人尸堆里捡回来的豁口断刀。说是十万将士,可算遍全军,也不过寥寥两三千匹马,连马革裹尸还都做不到。


    他负手往前走,行至一片开阔地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谢无忧脚步一停,循着火光望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一整片马厩。


    马厩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万匹战马。夜里火把照着,马身泛着光,皮毛紧实油润。马匹偶尔甩头喷鼻,声音低沉有力,在夜色里一阵一阵地传开。


    谢无忧就是一愣。


    大齐哪来这么多马?


    中原少草场,马一直是稀罕东西。大齐领土虽广阔,但大多都是庄稼地,要能养出长途奔袭的战马,需要优质牧草和广阔旷野。就算能靠岁贡和边境市场换回些马匹,但在中原湿热的气候下也难以养成规模,更别提繁育出真正的精锐骑兵。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近百年来,面对赫连人的骑兵,汉人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谢无忧看着成片的马厩,忍不住感慨:“这么多马?”


    贺钊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几分,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自豪:“都是这几年一点点养起来的,早些年在中原,那些草料喂出来的马都虚胖,跑几步就喘。但自从咱们打下了长岭,那儿的野草才叫养马,天生地长的草场,风一吹,养出来的马个个骨架宽大,膘肥体壮。从前总说大齐没有骑兵,现在咱们这大齐铁骑真要拉出去,别说赫连人,就是塔元勒人,也得掂量掂量。”


    谢无忧闻言,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等他再回过头时,只见净舟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远处的马厩与夜色之间,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忽然之间,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亲嘴


    第25章 好久不见


    贺钊把两个人带进军营, 道:“你们先坐,叶将军夜间巡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也不多停留, 转身便走了。


    谢无忧在硬邦邦的矮案旁也就老实坐了三秒,随即像根没骨头的烂面条似的往后一仰, 大喇喇地躺倒在厚实的地毡上, 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行了, 判官大人, 差事算是快办完了。等叶平笙回来做个证,咱们就能收工回去交差了。”


    净舟道:“你倒是笃定他会替你说话, 方才他可是一口一个不认识你。”


    “啧,那是小孩子家家闹别扭, 脸皮薄!你没瞧见他刚才那神情?话还没说两句, 眼圈就先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情分在那儿,藏都藏不住。再说了,我谢无忧在这群小屁孩心里,肯定是天神下凡军中战神。就这份交情, 他要是真不替我说话,那才叫天理难容。别说做个证了,要他给谢无忧写篇颂文,他也得边哭边写……”


    谢无忧正唾沫横飞地吹得起劲,耳朵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帐外的脚步声。还没等脑子转过弯来, 谢无忧已经一个利落的后滚翻, 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大帐深处的暗影里, 扯过一面垂挂的软帐遮住了身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谁要写颂文?”


    几乎是同时, 大帐帘子猛地一挑,叶平笙带着一身寒露大步跨了进来。


    他环顾一圈, 没见到谢无忧,眉头一挑:“谢三呢?方才还在外头听见他嚷嚷。”


    谢无忧僵在阴影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躲什么?


    有什么好躲的?


    他这才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地拨开帐幔,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等走近了,才发现叶平笙怀里横抱着三四坛封了泥漆的烈酒。


    谢无忧一愣,目光在那几坛酒上来回扫了一圈。


    ……不是,军中不是明令禁酒吗?


    怎么记得这小崽子以前挺老实乖巧的啊?怎么学坏了呢?


    叶平笙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沉闷一声响,连净舟都怔了一下。


    泥封被拍开,酒香瞬间散开。叶平笙提着坛子,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叶平笙:“喝点。”


    谢无忧:“不太合适吧?我们不是还有正事要聊。”


    叶平笙:“先喝点。”


    谢无忧话卡在一半,只好转头去看净舟,指望这人多少拦一句。结果净舟已经端起酒碗,说了句“多谢”,直接一饮而尽。


    叶平笙见状,顺手给他又添满。两人碗沿一碰,清脆一声,各自又是一碗下肚。


    谢无忧:“……?”


    不是,说好的来查真相的呢?怎么就喝上了?


    他生怕自己被彻底落下,忙不迭地凑过去,也跟着碰了一下碗,稀里糊涂灌下一口。酒一入口便烧了起来,辛辣直冲喉咙,转眼又化开,暖意顺着四肢散开,暖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酒,还真是个好东西。


    转眼间叶平笙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坐在地上仰头便干了。不多时,他脸上泛起一点红意,刚缓过气没多久,便再满上了一碗。


    就在这沉默的推杯换盏之中,叶平笙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谢无忧那家伙啊,真不是个东西。”


    “整天没个正形,上房揭瓦,下水摸鱼,满脑子都是些招猫逗狗的损主意,军中不许干什么他总要干什么。”


    “有一年冬至,西北那鬼天气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湖面上结了一层亮锃锃的冰。他倒好,非说冰下钓上来的鱼肥美,硬是拎着鱼篓,连哄带骗地把我和贺钊拽到了湖边。”


    “他那个人精,自己先绕着岸边溜了一圈,猫在冰最厚的地方凿了个眼,转头却一脸坏笑地逗贺钊,说大鱼都在湖心扎堆呢,让贺钊往中间走。阿钊那个实心眼啊,真就信了他的邪,眼看都要走到湖心,那冰层薄得都开始嘎吱乱响了。谢无忧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生生憋着坏不肯拦着,非要等那冰面塌了。”


    说到这儿,叶平笙笑出了声,可眼眶却突然红了。


    “阿钊整个人砸进了冰窟窿里,就算这塞外的孩子会凫水,可那地冻天寒的,谁能爬得起来啊?贺钊在水里冻得直翻白眼,他这才舍得跳下去把人给拎上来。上来之后,他一边给阿钊拧衣服,一边还笑话人家是落水狗。你们说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可恶的人吗?要不是程将军——”


    “诶诶诶,”谢无忧连声开口打断,“我刚跟你说了,现在这个谢无忧在地狱混得挺惨,等着你给他作证,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你翻这些陈年黑账,做什么?”


    他说着下意识用胳膊肘碰了下净舟,想让人帮着说句话,却没想到一抬头,正对上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净舟不知何时眯起了眼,正乐呵呵地盯着他看。


    谢无忧一拍脑门,怎么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桌上两坛子酒转眼就空了,他眼疾手快,赶忙把剩下那一坛子酒塞进桌下,这才回头看向叶平笙,正色道:“说正事说正事。叶小将军,谢无忧跟我说,他是程牧的影子,替程牧出征,所以功德簿上才没记他的名字,因为他无名无份。这话,是真的吧?”


    叶平笙这会儿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一听这话,抬手就重重拍在谢无忧肩上:“你们谢家是不是专出这种人?那混账,跟你一模一样!我刚才差点都认错了!”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谢无忧一看不行,再拖下去这人真醉了,赶紧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人拽回来:“叶将军,谢无忧他才是面具底下那个将军,对不对?”


    叶平笙不笑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发散,像是想点头,又像是在努力对焦。


    谢无忧立刻伸出右手,低声哄道:“对,你说话太麻烦了,要是我说得对,你握手就行,握这只。”


    叶平笙慢慢抬起手,眼看就要搭上来——


    下一刻,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矮案上,随后直挺挺地滑到了地毯上,人事不省了。


    谢无忧:“……”


    他蹲下身,伸手晃了晃叶平笙的肩膀,对方只含糊地打了个酒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谢无忧一皱鼻子,小声嘀咕:“这小崽子,人没长大呢,学什么喝酒,酒量还这么差。”


    他叹了口气,转头道:“净舟,你刚才看见了吧?他都要握手了,这说明他知道我是程牧的影——”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桌案那头,清瘦的肩背微微前倾,酒盏歪在一旁,净舟一手撑着额角,闭着眼睛不动弹了。


    谢无忧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一个,又看了看桌上一个。


    “……”


    得,全军覆没。


    谢无忧插着手在帐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差点气笑了。


    说好的给他洗刷冤屈,结果呢?一个比一个喝得快。


    他低低骂了一声,也懒得再指望这俩祖宗,掀开帐帘,把贺钊叫了过来。


    贺钊一进帐,看见自家将军躺得人事不省,眉头当即一皱,什么也没多问,转身在隔壁给谢无忧和净舟腾了个干净营帐。


    帐子里清静下来。


    谢无忧转回身,去扶净舟。这人看着清瘦,骨架却实打实,往怀里一靠,分量一点不轻。


    他刚把人半扶起来,便觉怀里那人轻轻抖了一下。


    净舟发冠歪了,几缕乌发散在鬓边,有些被汗意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他眉心微蹙,贴着谢无忧耳侧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晕。”


    那一道呼吸贴着脖颈漫过来,谢无忧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一看,那人此刻仰着头,平日里冷峻的眸子此刻半开半合,脸上因着酒意泛了红,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完全没了那副不苟言笑的判官做派。


    他心里一动,嘴上却没留情:“现在知道晕了?刚才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外头北境夜风正烈,偏偏喝过酒的人,最是怕风。


    谢无忧啧了一声,伸手搂住净舟腿弯,把人稳稳横抱起来。又顺手将自己的外衣扯过来,兜头罩住了净舟的头。


    净舟额角贴着他的肩,呼吸沉缓,酒意一上来,整个人倒是乖得很。这要是平时,没打起来都算给面子了。


    谢无忧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嘀咕:“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营帐里只点着一盏灯,火光低低的,在他的呼吸之间晃着。


    他把人放到榻上,刚要起身,那人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衣襟一歪,露出颈侧那道旧疤,顺着锁骨没入影子里。


    帐中一静。


    谢无忧的呼吸声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他回过神来时,手已伸了出去,指腹落在那道伤疤上,轻轻擦过。


    帐中烛火噼啪。


    他的手停在那,迟迟没有收回,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指尖竟顺着衣襟边缘悄悄探了进去。


    才进去一个指节,腕上猛地一紧,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他。


    谢无忧心下一惊,这趁人之危的流氓举动被抓了个现行,瞬间冷汗直流。可他等了一会,那人却没动静了。


    他一点点抬起眼皮看去,却见净舟依旧闭着眼,眉心舒展,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样子。


    谢无忧慢慢掰开扣在手腕上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回,试探着问:“净舟?”


    没有回应。


    他这才松了口气,蹲下身给净舟盖上被子,边角都掖严实了,才自己回去睡。


    叶平笙这酒确实烈,谢无忧自认酒量尚可,却也没撑过多久,头刚一沾枕头,人便睡了过去。


    沉沉黑夜,寂寂无声。


    随着谢无忧的呼吸渐渐匀稳下来,另一侧的床榻上,净舟睁开了眼。


    他静静躺了片刻,随后掀被起身,轻轻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谢无忧。


    烛芯早已暗下去,只余一点将灭未灭的红光,映不清眉眼。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停在离谢无忧脸侧一指开外,虚虚地勾勒着对方的轮廓。


    “谢无忧,好久不见。”


    他闭了闭眼,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在谢无忧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终于亲上了,可算憋死我了


    给小情侣庆祝一下,明天加更一章


    第26章 军报


    塞外的天还没亮, 号角声已先一步响起,在营中一声声荡开。玄戍军这帮汉子起得比鸡早,练兵场的喊杀声隔着几层帐子传进来, 吵得人睡不着觉。


    谢无忧坐起身,整个人还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那几坛酒后劲太足, 他这一觉睡得出奇的沉。


    回头看去, 净舟的床铺已经空了。


    营帐里空空荡荡, 谢无忧揉了揉眼睛, 掀帘走出去,晨风一扑, 人就清醒了大半。


    营中已经忙开了,来来往往的军士各有去处, 远处传来阵阵整齐的号令声, 顺着山势往上飘。谢无忧循着声音走,绕过几处营帐,沿着山道往上,号令声越来越清晰。


    上了半山腰, 演武场豁然开阔。


    晨光下,数千精锐列阵而立,铁甲森然。一副将站在高台上执旗发令,口令落下,整座阵列齐齐而动, 进退如一。


    一眼可见, 治军严明。


    叶平笙身着轻甲, 黑色披风自肩头垂落, 负手站在场边。他那张昨晚还又哭又笑的脸,此时早已挂上了三军统帅的威严, 目光如炬,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颇有些定海神针的意思。


    然而,谢无忧的视线只在自家好大儿身上停了半秒,便被旁边那个身影拽了过去。


    净舟就站在他身边。


    他此刻微微侧着身,正听叶平笙低声说话,两人对着场中兵阵指点几下。净舟唇角轻轻一动,对着叶平笙笑着点了点头。


    谢无忧就是一皱眉。


    这位爷平时对自己不是冷嘲热讽就是眼刀乱飞,怎么这会儿对着叶平笙就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还有,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谢无忧看了半晌,心里颇没滋味,便一路匆匆下山,直往演武场去。刚到门口,半只脚都还没踏进去,就被门口小兵横枪拦住了。


    “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那将士枪杆一抬,正好挡在他胸前。


    谢无忧指着里头的净舟骂骂咧咧道:“那站里头那个算什么?他不也是闲人?”


    将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那是我们叶将军的朋友。”


    谢无忧:“我也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从枪杆旁边生生挤了过去,撒腿就往里跑。那将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讲道理,连忙追上去:“你给我站住!”


    谢无忧一路闯到高台下,才被人七手八脚拦住。那名将士气喘吁吁地跑到叶平笙面前,抱拳急声道:“将军!此人擅闯军营——”


    叶平笙扫了谢无忧一眼,眉头一皱,抬手打断:“行了。”


    他语气里满是不耐,走上前一把拽住谢无忧的胳膊,直接把人往外带。


    出了演武场,谢无忧还不服气,挣了下:“干什么?我就看看你们演兵。”


    叶平笙:“你能看明白吗?”


    谢无忧一指旁边的净舟:“那他呢?他看得明白吗?”


    叶平笙:“沈先生文韬武略样样在行,我二人早上聊得正合拍。哪像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我是真没想明白,你们俩怎么会走到一块儿。”


    “合拍?”谢无忧哼了一声。


    他肚子里那点酸水都快漫到嗓子眼了,刚要开口刺挠两句,便见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穿过演武场,几步赶到叶平笙身侧,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叶平笙面色一肃,只丢下一句“我有些事”,便转身大步离去。


    谢无忧那半句酸话被堵在喉咙里,没上没下,憋得很不痛快。


    偏在这时,净舟从演武场里慢悠悠走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叶平笙离开的方向,一直到人远去。


    谢无忧看看叶平笙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净舟,脸色一点点微妙起来。


    昨天才见面,当晚这两人就当着他的面,一句话不说,一碗接一碗地喝。今天一早就聊天,还没几个时辰,就相谈甚欢了?


    叶平笙那小子不就是年轻了点,意气风发了点,生得周正了点,功夫厉害了点。他谢无忧什么没有?而且这论起风流倜傥,那小子再练个十年半载,也比不上他半根手指头。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谁知道这判官大人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


    他左右一扫,见无人注意,一把拽住净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了演武场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后。


    “喂,判官大人,咱俩得好好唠唠。”


    谢无忧压低了嗓音:“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是见惯了阴气森森的,一来人间就觉得这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看着特顺眼吧?”


    净舟:“……”


    他抬眼静静地看着谢无忧,盯了他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嗯?”谢无忧当场一噎,声音都拔高了半分:“你这嗯是什么意思啊?那不行啊!你这身份好歹是地府判官,阴阳两隔的,等我这事了了,你迟早得回去的,怎么也不能找个还活着的吧?”


    净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你说得对。”


    谢无忧被这连环两记闷雷劈得哑火了。他本来预演了一肚子撒泼打滚的话,结果净舟这么一配合,他反倒像是个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铁憨憨,支支吾吾了半天,又憋回去了。


    他气急败坏地往树根下一坐,闷头薅了根草在手里拧。


    “行吧,你要怎样我也管不着。不过我说大人,你们昨晚喝那么多烈酒干嘛?这正事还没开始干呢,就直接干了两坛,万一酒后吐真言,把咱俩的底给漏了怎么办?”


    净舟道:“我没忘正事。”


    “你还没忘呢?”谢无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见叶平笙,哐哐就是喝,昨晚也不知道是谁,醉得跟滩烂泥似的。”


    净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反倒问:“你后来有再想起来些什么吗?”


    谢无忧摇头道:“还是只有那几个片段,只能说这地府的孟婆汤名不虚传。”


    净舟道:“记不起来,倒也未必是坏事。”


    说着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本随身的册子,递到谢无忧面前,“我已经从叶平笙那里,拿到了能为你正名的证据。”


    证据?


    谢无忧一脸狐疑地接过来,翻开细看。


    册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净舟这一路所见所行,一桩一件,全被列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一页,更是条理分明。书页上记载,叶平笙亲口证实,程牧是如何借他之才代其领兵,他又是如何隐于其名下,以身为刀,为大齐换来多年太平。


    字字分明,句句确凿。


    有了这人证,他就能洗去一身恶名,从该下阿鼻地狱的厉鬼,翻成名正言顺的盖世英雄。凭着这些功德,别说下地狱了,甚至说不定能混个不错的来世转生,又或是在地府捞个官当当。


    本是件大好事,可谢无忧翻到最后,眉头却慢慢皱起,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他合上册子,皱眉道:“叶平笙是这么说的?”


    净舟:“大致是如此。”


    谢无忧:“那岂不是我们可以回去了?”


    净舟:“我们在人间还有五日空余,你这就想回去了?不想再逛逛?”


    这话听着倒是通情达理,人间到底还是比地府有意思多了。谢无忧心里一松,正要顺势接话,一声凄厉的马嘶便撞碎了山谷的寂静。


    营门口方向尘土大起。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砸向地面,震感顺着脚心直往上钻。谢无忧眯眼望去,只见叶平笙胯下战马腾踏,长枪横在鞍前,正带着百余名精锐骑兵破雾而出。


    什么事这么急?


    谢无忧和净舟对视一眼,避开操练中的阵列,朝营门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营内也是一阵骚动,不少将士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谢无忧逆着人流往前,转过一排马厩时,迎面撞上一名兵丁。


    那人低着头,身形削瘦。谢无忧脚下没收住,肩头擦了一下,连忙道了声歉。那兵丁没有回应,只低头错身而过。


    两人很快走到军营大帐前,贺钊迎上来,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谢无忧问:“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


    贺钊面上带喜,压低声音:“天大的喜事!刚才武宁侯裴朔那边来人通报,说是抓住了赫连黑水狼王耶毕!”


    黑水狼王耶毕。


    这人谢无忧有印象,梁兆雄家的史书里记载,长庆五年率军一路南下,又被玄戍军打回去的,就是这个黑水狼王耶毕。这人嗜血成性,最擅长奔袭屠城,不仅最近这一次,还在太和年间领兵长驱直入漠北腹地三千里,所到之处尽成焦土。如果不是玄戍军当年死守潼关,把他挡在外头,大齐怕是早就改朝换代了。


    可人既然已经抓住了,那武宁侯自有办法处置他,用得着叶平笙这么急着赶过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净舟忽然变了神色。


    “你说的武宁侯派来报信的兵丁,人呢?”


    贺钊愣了一下,抬手往马厩方向一指:“往那边去了。”


    谢无忧回头看去,脑子里忽然一跳。


    方才在马厩旁与一个兵丁擦肩而过,鼻端就扫过的一点奇怪味道。当时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却一下子清晰起来。


    那不是酒气,也不是汗味,而是一股很淡的奶腥味。


    大齐人向来少饮牛羊乳,喝了十有八九要闹肚子,能将那气味带在身上的,必是平日里就以乳食为常的人。


    那人,绝不是大齐军中之人!


    谢无忧与净舟同时回头,那人还未走远,两人如离弦之箭,穿过密集营帐。谢无忧目光一扫,转角处,那人正要混入人群之中。


    “站住!”


    他暴喝一声,足尖点地身形骤起,五指扣住对方后领,猛地一拽。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谢无忧拖进旁侧营帐,撞得帐杆一晃。


    “你疯了!干什么?”那人倒在地上,气势汹汹地盯着谢无忧,“我是武宁侯派来报信的,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裴朔若是派你这种东西来报信,他那侯爷也就当到头了。”谢无忧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是赫连人。”


    那人脸色一僵,神情闪烁,却立刻反驳:“胡说!我是大齐人!”


    净舟上前,反手扯下那人的发髻,拨开左侧鬓发。发根深处,一道指尖大小暗红色的疤痕赫然露出。


    赫连部族的传统,男儿十岁都要受淬火礼,也就是非要用个烧火棍捅一下脑壳。这大齐的娘胎,可生不出烫了火印的孩子。


    谢无忧右手骤然收紧,五指扣住那人脖颈,猛地将人掼向帐中立柱:“我劝你最好把舌头捋直了说,来干什么的?”


    那人被掐得眼球暴突,双手死命去掰谢无忧的手腕,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说……我……说……”


    谢无忧指间一松。


    那人立刻瘫倒在地,伏着身子大口喘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耶毕……是耶毕……命我来……引叶平笙去……”


    “去哪里?!大声点!”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细得像蚊子叫。谢无忧眉头紧锁,下意识俯身凑近去听。


    “去送你见阎王!”


    那人眼中寒芒一闪,一直蜷着的右手猛地抬起,匕首直取谢无忧咽喉!


    谢无忧一个侧身闪开,再回头时,却见净舟不知何时已近身,五指握住刀刃,生生将那一击截住。刃口割开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间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眼底冷得像冰。


    而那人见没能得逞,便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紧接着人仰面栽倒,唇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来。


    “净舟!”谢无忧一步上前。


    “我没事,追叶平笙要紧。”


    净舟已经松了手,匕首落地清脆一声。他随手拎起桌上的水壶往掌心一冲,血水顺着壶口淌下去,连看都没看一眼,撕下一截衣襟草草一缠。


    谢无忧目光在那截染血的布上停了一瞬,眉头一紧。


    净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冲出帐外。


    谢无忧找到贺钊,劈头便道:“借两匹快马,立刻!”


    “啊?要马做什么?”


    “别问这么多,快点!”


    “军马不能外借,”贺钊摇头道,“这事需要先提交审批,或者等上头的调令……”


    “等个屁!”谢无忧脱口而出。


    净舟已经没耐心再耗,转身就往马厩冲,谢无忧紧跟其后,直接把贺钊晾在了原地。


    净舟翻身跃入马厩,环视一周,目光立刻锁定在一匹通体墨黑,正暴躁踢腾着马厩围栏的高头大马身上,他手掌在围栏上一撑,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谢无忧则挑了旁边一匹红鬃烈马,抓住马鬃一跃翻身上马。两人交汇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同时一夹马腹。


    “走!”


    两匹烈马受惊,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接撞出营门。


    贺钊这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喂!那两匹是还没训好的生马!没套马鞍也没上嚼子,快回来,会出事的!”


    风声呼啸,谢无忧皱着眉伏在马背上。


    出事?


    比起这不听话的畜生,那掉进陷阱里的傻小子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27章 护短


    烈马纵蹄, 踏风而行。


    这两匹烈马在旷野上狂奔,马背起伏剧烈,没有马鞍可以借力, 但凡换个旁人,早就被甩下马背了。可谢无忧抓着马鬃, 稳稳低伏着, 气息分毫不乱。


    他看着前方, 身侧那道并行的身影始终在视野里。


    净舟单手控缰, 纵马疾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还草草裹着撕下的衣摆,血色透了出来, 他也浑不在意。


    风声里, 前方的道路一点点被拉近。


    不多时,路上尘土渐起。他们终于在原野尽头,看到了正在疾行的玄戍骑兵。


    前方的人察觉动静,叶平笙勒马回头, 微微一怔,随即抬手,骑兵队列迅速收拢。


    两匹快马破风而至。


    叶平笙遥遥喊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无忧翻身下马,脚还没站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傻子, 你被赫连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叶平笙一愣, 面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刚才那传信的是赫连人, 根本不是什么裴朔的亲信。”谢无忧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叶平笙听完皱起了眉。


    “你还不信?”谢无忧轻轻扣住净舟受伤的手腕, 往前一带,“看!那人还给了净……沈既白一刀。”


    叶平笙沉默良久, “多谢,我知道了。”


    说罢他一摆手,就要继续前进。


    谢无忧:“什么叫知道了?都知道是陷阱了你还去干嘛?嫌命长?”


    叶平笙:“他们要是把局设在檀州,裴朔可能出事了。”


    说着,他已掉转马头。


    “叶平笙!”谢无忧眼皮狂跳,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缰绳,“你有病吗?你这是去送死!”


    一瞬之间,寒光乍起。


    叶平笙旁边的副将腰间佩剑出鞘,剑锋抵在谢无忧颈侧,“放肆!竟敢惊扰统帅军马!”


    谢无忧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仰着头,盯着马背上的叶平笙。


    叶平笙居高临下目光冷硬,一字一顿道:“独来独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有些人是哪怕豁出这条命,也非救不可的。”


    风沙掠过。


    谢无忧盯着叶平笙的眼睛,喉咙深处忽然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缰绳从掌心滑脱。


    叶平笙正要调转马头。


    “等等!”谢无忧突然抬高嗓门喊了一句。


    叶平笙不耐烦地勒住马,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谢无忧:“有金疮药吗?要最好的。”


    叶平笙目光落在净舟那只血迹斑驳的手上,随即对他微微颔首:“多谢沈先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抬手抛给谢无忧,接着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带着百余轻骑如一阵狂风,瞬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你怎么就这么把人放走了?”看着人群远去,净舟翻身便要上马。


    “别动!”谢无忧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强行将人拉了回来,“坐下,先给你包扎。”


    他按着净舟的肩,将人压回草地上。


    净舟视线仍追着远处的尘烟:“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人家现在是玄戍军副都尉,心里有数。再说,这两匹生马脚力不慢,耽误这一会的功夫也能追上,出不了事。”


    说话间,他已伸手去解那条被血浸透,缠得乱七八糟的衣带。碎布一层层揭开,最里头几层早已与皮肉黏在一起。谢无忧手上力道放得极轻,一点点将布料从伤口上剥离。每揭开一寸,便有浓稠的新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用牙咬开瓷瓶塞子,将金疮药细细地洒在创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净舟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谢无忧:“痛吗?”


    “算了你肯定要说不痛。”


    “不痛。”


    两人异口同声,谢无忧哼笑道:“你看我就知道,这么深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你是铁打的还是泥塑的?痛不知道喊吗?你爹娘都怎么教你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他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白布,动作熟练而轻柔地绕过净舟的掌心,一圈圈缠紧。最后,他打了个死扣,指腹隔着布料在那伤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净舟的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手?那种货色我会躲不开?以后这种事你别瞎管,我都一个死人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就行了。”


    净舟涩声道:“不行。”


    谢无忧:“为什么不行?你一个判官,往后要见的凶神恶鬼多了去了,别这么心软。”


    净舟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人善被人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谢无忧蹲在草地上,两手往袖口里一揣,歪着头看着净舟,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淡的大判官,看着竟有些好欺负。


    他坏念头乍起,伸手握住了净舟没受伤的左手,在那截修长微凉的指尖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只一下,便松开了。


    净舟如遭雷击,猛地收回了手。


    谢无忧看着净舟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他等着这位大判官恼羞成怒,发作一番的时候,净舟却只是站起身,拇指摩挲了一下指尖,他垂着眸子,半晌没说一个字。


    居然……没生气?


    嗯?


    谢无忧的笑声慢慢停住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净舟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跑了?!


    不是,要打要骂的都行,这跑了是怎么回事啊?


    不会以后都不理他了吧?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不用这么当真吧!


    谢无忧立刻上马就想追上去,可也不知道净舟那匹马发什么疯,越跑越快。谢无忧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暗骂一声,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死命催马去追。


    可身下的战马跑得肺腑都要炸了,就差飞起来了,愣是追不上。


    眼看着前头那道身影越拉越远,谢无忧却只能一边吃着飞扬的尘土,一边干瞪眼。


    直到路尽头,叶平笙那队人马留下的烟尘已隐约可见,他仍没能拉近距离。


    前头的净舟却在这时直起身,勒慢了马。


    谢无忧心头一动,正要追上前去,目光往四周一扫,立即五指死死勒入马鬃之中。


    这里距离檀州不到二十里。


    檀州在长岭以外,是漠川九州之中,离大齐都城最远的一座城。这座城算不得雄伟,城廓狭小,人口稀落。可再往北,便不再是大齐的山河,而是赫连人的万里荒原。


    这座城孤悬在边境线上,周围群山一层层围拢,道路被夹在谷中。两侧林木浓密,视线受限,前后只余狭窄去路。


    这种地方,要是两边树林里有人埋伏,那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这不就是,小朔方山?


    不远处,叶平笙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马队停下,众人都下了马。


    谢无忧没出声,也跟着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的泥地里,他放轻了动作,悄声挪到净舟身侧。


    他望着林影深处,低声道:“好一个大瓮。”


    净舟目光锁在两侧山头,低声道:“你左我右。”


    谢无忧点了下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林中。


    谢无忧伏低身子,贴着山脊一路潜行向上。


    大概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林间的泥土湿软粘稠,一脚踩下去连个清晰的坑都留不住,脚步更是无迹可查。


    山谷之间回声很大,方才叶平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要是这里真的有人埋伏,应当早就听到了,可是此时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些许鸟鸣。


    要么,他们猜错了,这林子里确实空无一人。要么,就是这林子里藏着一群颇沉得住气的家伙。


    他们在等,等人全数入谷,等前后去路一并封死。


    谢无忧抬眼警惕四周,层叠林间,忽然漏出几声鸟鸣。


    那叫声短促清脆,乍听之下不过是寻常鸟雀叫声,可谢无忧侧耳细听,却发现只有叫声,没有半点鸟雀振翅的动静。


    谢无忧目光一沉,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在一片枯叶堆叠的阴影处,正低伏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深褐色的皮袄上扎满了干枯的杂草,与周遭枯败的林色几乎融为一体。那张脸一看便是赫连人的长相,他此刻趴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枚小哨。


    谢无忧贴着树影逼近,脚下悄无声息。在近身的一瞬,他突然出手捂住对方口鼻,手起刀落。


    那人连挣动都来不及,身子一软,被他轻轻放倒在地。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林中依旧寂静非常。


    他换了个方向,如法炮制。片刻之后,草丛深处已横七竖八倒下了不少。


    正要再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脆响。


    谢无忧额角青筋一跳,猛一回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先前那位动不动就拔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副将,他此刻脚下正踩着一截折断的枯枝,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无忧嗤笑一声: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废物。


    还没等他笑完,空中忽然炸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一支长箭裹挟着杀气破风而来,直奔那副将的后心。那副将倒也是耳聪目明,足尖点地强行拧身,长箭擦着护心镜飞过,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谢无忧一笑,哟,倒是也还没那么废物。


    他刚松口气,侧翼密林中第二支箭斜飞而出,直奔那副将后心,而他身形犹在半空,再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以那箭的角度,若是扎实了,怕是能当场给他对穿个透心凉。


    他低低骂了一声,飞身而出,掠到那副将身后,反手揽住对方肩颈,借力一扣,直接将人带翻在地。


    两人滚进枯叶堆的同时,箭簇贴着谢无忧肩侧擦过,衣料应声破开,肩头随即见血。


    谢无忧往肩头上一摸,指尖一片红,他立马痛心疾首地哀嚎一声:“老子的新衣服!”


    那可是净舟掏钱给他买的。


    谢无忧骂骂咧咧起身,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废物副将提溜到树后。他一脚将人按趴在地,手掌压住那颗还想往外探的脑袋,就差给人直接摁进湿冷的泥里了。


    “老实趴着别乱动。你再抬头,下一箭就给你掀了天灵盖。”


    说完,谢无忧往外看去。


    林子里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方才那一箭又快又狠,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赫连人倒是把精锐都端上来了。


    谢无忧松手起身,借着树影掠了出去,直奔暗箭来的方向。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功夫再好也怕这三寸铁。更何况在这林间放冷箭的,不止一个。


    他伏低身子,在树干与灌木间穿行,突然前方寒光一闪,有人正张弓搭箭,他刚要靠近,就见草叶间血光一现,那名弓箭手连半点声响都没出,就倒了下去。


    谢无忧停下脚步,顺着方向看过去。


    草丛后露出半个身影。叶平笙侧身站着,长剑仍在手中。他抬眼扫了谢无忧一下,没有出声。


    紧接着,他并起两指,朝东南方向虚虚一划,比了个二。


    谢无忧立刻明白过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身形分开,各自没入林中。


    谢无忧眼疾手快,立刻锁定一人,瞬间贴近手起刀落。几乎同时,另一侧寒光一闪,叶平笙那边也解决了一个。


    他一口气还没松完,侧后方又一声破空声。


    那一箭来得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直奔叶平笙的脑袋。


    谢无忧脑子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冲了出去,他张开双臂,把叶平笙死死抱进怀里。


    叶平笙被他撞得一晃,却并未惊慌失措。他顺着谢无忧扑来的力道一拧身,长剑横起。


    火星一闪,箭身被当空劈飞,残羽贴着两人发侧掠过。


    叶平笙眼神一沉,反手将剑掷出。


    百步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死了。


    叶平笙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顺势推开:“行了行了行了,抱这么紧做什么。”


    谢无忧愣了一下,手一松,退开半步。


    叶平笙快步上前查看那人的尸首,等确认无误,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要救我吗?我有这么菜,还需要你来救?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现在就是死尸一具了。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管好自己,真的是。”


    谢无忧垂了下眼,忽然笑了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


    哎,这小崽子。


    这几句话说的,还真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采啊。


    他看着叶平笙,不知怎么的,另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净舟方才救他时,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第28章 黑水狼王


    叶平笙带的人全都是玄戍军的精锐, 人多力量大,山头很快被清了一遍。这一侧伏着的,也不过几百号人, 没跑掉几个。


    整个山头上下翻了三遍,大家才重新聚在一起。


    那名副将走到谢无忧面前, 方才横眉冷目的一张脸此刻绷紧了, 站了半晌, 终于僵硬地俯下身去, 重重一抱拳:“谢先生,多谢救命之恩。”


    这声“先生”叫得可谓是百转千回, 若非当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以他那脾性, 怕是低不下这个头。


    “哟, 这会儿知道叫先生了。”谢无忧往前凑了凑,干脆把脖子往他面前一横,指尖在先前被剑锋抵过的地方虚虚一划,似笑非笑睨着他, 道:“刚才是谁,啊?要砍我来着。哟哟哟,吓死我了!”


    那人哪受得住他这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 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叶平笙收了剑, 一回头就看见谢无忧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忍不住出声:“差不多得了, 卢峰脸皮薄,少逗他两句。”


    卢峰如蒙大赦, 红着脸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了,叶平笙突然走近一步,伸手将谢无忧拽到一旁的树荫里。


    两人站得近了,谢无忧借机把叶平笙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八年不见,当初那个才及他腰际,伸手便能揉乱一头短发的倔小子,到底是长高了不少,如今也只比他矮半拳了。此刻他甲胄在身,眉宇间攒聚着塞外的狂野,端的是一副气宇轩昂的少年将军相。


    ……净舟要是喜欢这样的,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叶平笙目光在谢无忧脸上转了一圈,一言不发地抬起手,指尖落在谢无忧眉骨上,顺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摸。


    谢无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干嘛呢?”


    “别动。”叶平笙语气低沉,一把掰开他的手,手指未停,沿着下颚一路探到颈侧,指腹在皮肤上仔细地揉按,不知在摸什么东西。


    谢无忧:“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是因为方才那一抱,这就打算对我以身相许了吧?现在的小年轻可不兴这么传统。”


    叶平笙没有接话,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眼角眉梢一片失望,他叹了口气,问道:“你这身手,哪里学的?”


    这家伙发现了?


    谢无忧心里一紧,随即哈哈一笑,“家传的,跟我堂兄师出同门。”


    叶平笙皱着眉,盯着他,问:“谢无忧当真死了?”


    “死了。”


    “死在哪了?”


    “朔方山。”


    “你怎么知道他死在朔方山?”


    谢无忧刚要回答,叶平笙突然松开了手,苦笑道:“算了,他一定是死了,不然……”


    谢无忧:“不然什么?”


    叶平笙轻笑一声:“不然他不会不去救程将军。”


    谢无忧一愣,他会去救程牧?


    净舟的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叶平笙供述那镇远侯程牧庸碌无能,靠着谢无忧打下战功,谢无忧是影子,是弃子。作为一个弃子,恨还来不及呢,他有什么一定去救程牧的理由?


    他正困惑着,卢峰的声音已从不远处传来:“将军!这边有个活口!”


    卢峰快步赶来,手里拎着个人,那人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挣扎得厉害。卢峰道:“其他的被抓住就服毒了,这个慢了一步,被我堵了嘴,毒药也搜出来了。”


    那士兵方才跟着同僚一起吞毒时,想必也是热血上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可这会儿求死不成,被按在泥地里,虚张声势的勇气散了精光,整个人不住地哆嗦。


    叶平笙抬手示意,卢峰把他嘴里的东西扯了出来。


    他手里的长剑尚带余温,剑尖平平递出,抵在那人下颚,将他的头一点点挑起。


    “你们的头是谁?有多少人?在这埋伏谁?”


    那人猛地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发一语。


    叶平笙笑了一下,抬手掰回他的脸,语气不急不恼:“不说也行。”


    剑尖微移,贴着他的颈侧滑了滑。


    “我这剑快,把你片成肉片,从脚趾尖一点点往上剐。片得你浑身是血,却偏让你这口气绝不了。把你留在这林子里,熬上十天半月,再咽气,你说好不好?”


    谢无忧立在一旁,眼底闪过一阵错愕。


    这小子审讯手段有点东西啊。


    在记忆里的叶平笙,总是个乖小孩,安静地跟在身边,叫一声应一声,做事不声不响。可眼前这人,说起狠话来风轻云淡,叫人脊背发寒。


    那赫连兵显然被吓住了,张大嘴急促地抽气。


    “说!”


    叶平笙手腕一沉,剑尖扎进对方大腿一寸。他没拔剑,而是掐着剑柄,在那皮肉里慢腾腾地搅动。


    “我说,我说!”那人彻底崩溃,嗓子里挤出杀猪般的嚎叫,“一共千余人……是黑水狼王亲率的精锐!为的是……为的是在这儿伏杀玄戍军副都尉,叶平笙!”


    叶平笙听见自己的名字,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冷笑一声:“倒是新鲜。两军对垒,你们放着玄戍军的统帅梁兆雄不杀,这么大费周章来杀个副的?倒当真是看得起我。耶毕人呢?”


    “在南边的山头。”


    “你们在檀州动手了?”


    “檀州的事我不知道。”


    叶平笙眼神骤冷,剑尖从大腿里拔出来,手腕一送,剑尖直逼那人眼珠,停在一寸之外。


    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腥臊恶臭弥漫开来,他闭着眼歇斯底里地嘶吼:“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我真不知道啊——!”


    叶平笙收剑入鞘,语气干脆利落:“走。下山,去找耶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一下,大部队当即调头。


    谢无忧跟在叶平笙身旁,凑上去道:“叶将军这手段跟谁学的?教你这招的人真是缺了大德了。我没算错的话你今年刚及冠吧,年纪轻轻这么狠,小心找不到媳妇。”


    叶平笙咬牙道:“去问你那早死的堂兄,是够缺德的。”


    谢无忧愣了一下。


    他教的?他这么善良机敏的人,还会教这种东西?


    不能吧?


    他晃了晃脑袋,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众人已经下了山。远远地,就见山谷中净舟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一队将士,脚边捆着一个人。


    卢峰眼尖,大喊一声:“那不是耶毕吗?”


    谢无忧循声望去,视线穿过重重兵甲,落在那个被称为黑水狼王的男人身上。


    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散着一头乱发,脸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颇不服气地被人按在地上跪着。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半天,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耶毕长什么样了,但隐约觉得应该见过,也觉得他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八年了,是老了。


    叶平笙走上前,半蹲在耶毕面前,笑道:“老朋友,一别经年,好久不见。”


    耶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好久不见,送你一份大礼。”


    叶平笙点头:“能把你抓住,确实是份大礼。”


    “呵……”耶毕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不,不是这份。”


    叶平笙眉心猛地一拧,反手揪住耶毕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厉声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耶毕半眯起眼,目光越过叶平笙的肩膀,望向天边斜挂的太阳。


    “再等等……”他呢喃着,“不用太久,算算时辰……大约……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远方檀州方向的林海尽头,飞鸟忽然成片惊起,黑压压地冲上天际。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顺着山谷滚了过来,地面随之微微震动。


    即使没有记忆,谢无忧也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了,是火药。


    大量的火药,在同一时间,爆炸了。


    山谷间的鸟鸣乱作一团,凄厉得像是无数双尖锐的手,抓挠着人的耳膜。


    耶毕的笑声却越发放肆,他朗声道:“军营里动你是不容易,只能碰碰运气。可檀州城里就一个武安侯府,要找裴朔,那可太容易了。叶将军,当年你看着程牧死在你面前,如今又要看着裴朔化成灰烬,你说,这算不算一份大礼啊?”


    叶平笙双目赤红,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了耶毕的脖子:“你——”


    耶毕仍在笑,笑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喘不上气,只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叶平笙!”


    净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中他的激,先去檀州。”


    叶平笙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净舟,如梦初醒地松开手,抹了一把眼角,随后转过身嘱咐道:“卢峰!回去送信,让贺钊立刻带一万兵来!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完他翻身上马,直奔檀州。


    身后众人立刻跟上,马蹄声接连响起,一下一下敲进山谷深处,很快拉成一线。


    净舟刚要去追,一回头却傻了眼。


    方才还在山谷中的那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影了。没受过训的马到底是野性子,哪知道什么原地等候,撒开蹄子就跑了个干净。


    反倒是谢无忧那匹,此刻竟真还在树下等着,只是不耐烦地撂了下蹄子,从鼻腔哼出一股闷气。


    谢无忧长腿一跨,翻身上马。他勒转马头,掠到净舟身侧,伸出左手,“上来吧。”


    净舟迟疑了片刻。


    谢无忧眼尾一挑,心想不会是因为刚才碰了一下手吧,这种时候,哪有功夫磨叽。


    他俯身探手,直接拉过净舟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上来。


    净舟借力跃起,身形一轻,稳稳落在他身后。


    “坐稳了!”


    谢无忧低喝一声,双腿狠劲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登时四蹄腾空,几乎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他骑马向来野得很,又急又猛。马背剧烈起伏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人身形一晃,下一瞬,一双微凉的手仓促攀上了他的肩。


    可单凭指尖那点力气根本挂不住。谢无忧甚至能觉出身后的人像个飘摇的纸鸢,被扯得东倒西歪。


    他右手松开马鬃,反手扣住净舟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拽,后背顿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没等对方反应,谢无忧已抓着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环,又顺势抓过另一只,一并扣住。


    “抱紧我。”


    身后那人明显僵了一瞬。


    风声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一切。谢无忧却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按在他腰侧的手先是绷紧,继而一点点放松下来,净舟的手臂终于环上来,呼吸贴着他的后颈。


    “净舟,”他低声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身后的人:“嗯。”


    “册子上记的那些事,叶平笙当真是那么说的吗?”


    那双按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颤。


    “为什么这么问?”


    “叶平笙说,如果谢无忧活着,他不会不去救程牧,为什么?”


    身后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马蹄踏碎落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无忧以为得不到答案时,才听见净舟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因为你是个好人。”


    第29章 救火


    远处檀州城,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北方向,赫连人的兵马不知何时蜂拥而至, 密密匝匝铺开,刀枪如林, 少说也有数千之众。叶平笙手里就这百余轻骑, 这时候硬冲北门是找死。


    “绕道, 从南门进!”叶平笙高喊一句。


    众人直扑城南。


    城南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守军奔走呼喊, 正慌乱间,就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沉沉压过满城的喧嚣。


    等看清是玄戍军甲胄,满城楼的兵卒登时喜出望外, 就差没当场哭出来。


    城门大开, 叶平笙纵马冲进去,他吩咐手下道:“留二十人守南门,其余人跟我去北门,贺钊来之前都给我顶住。”


    谢无忧和净舟刚准备跟上, 叶平笙却勒住缰绳,战马长嘶立起。


    他眼睛微红,嗓音嘶哑:“二位……能帮我个忙吗。”


    谢无忧:“说。”


    “玄戍军必须去北门守城,”他望着城中翻涌的烟火,语调中带了一丝哽咽, “我分不出人手了, 城中百姓, 还有武安侯府……还要仰仗二位。”


    谢无忧一手拍上他肩头:“你放心。”


    叶平笙喉结一动。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这生死关头,他竟然会将这样重要的事, 交托给两个才结识不到一日的陌生人。


    他深深看了谢无忧一眼,调转马头,冲进了北边的黑烟里。


    谢无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净舟:“走吧,我们去救火,守城那小子肯定没问题。”


    平日里宽敞的街巷,此刻满是人,远处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而来,焦苦味呛进喉咙。


    人群之间惊叫声四起。


    “走水了!”


    “快救火!”


    谢无忧翻身下马,艰难地挤进人潮。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提着水桶往里冲,有人抱着锅碗瓢盆匆匆跑过,实在找不到容器的,索性拎着倒空的痰盂就上了。街上人挤人,不时有人被绊倒,低骂一声爬起来,又被后头的人流裹着往前推。


    不远处,一个孩童被人群挤得踉跄,哭声断断续续,很快又淹进了四周的嘈杂里。


    谢无忧站在人潮之中,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塞外一直都是这样的。


    前朝倾覆之后,这片土地便再没真正回到汉人手中。中原动荡了百余年,漠川九州就在那些年岁里悄无声息地丢了。一直到大齐建国,天下称颂太平,可那些欢呼声,却从来传不到漠北来。安居乐业的中原人,大概很少会去想,关外的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赫连人与汉人不同宗,也就不必讲什么情分。城池也好,村镇也罢,来时从不问缘由,走时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便是,顺手再杀几个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最初那几年,大家还盼着,等中原局势稳定,总会有人想着赶走赫连人,拿回漠北。


    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记得太平是什么模样的人慢慢死光了,剩下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低头服软,学会了给赫连人当牛做马。


    谢无忧,就是在这样的漠北长大的。


    从小到大,阿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在家呆着,别出去。”


    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外头什么都新鲜,追猫赶狗,翻石头看虫子,什么事都能盯上半天。


    那天他还是没听话。


    不过是在山里看见了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蹿得飞快。他一路追,一路摔,在泥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把兔子按住了,怀里暖烘烘的。他想着带回去,阿妈大概就不会骂他乱跑了。


    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了,阿妈一定会高兴的。


    回家的路上,挤满了人。


    邻里三五成群站着,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可他没多想,只觉得今天不知为何格外热闹。他手里还抓着兔子,一蹦一跳地往家跑。


    都快到家门口了,隔壁奶奶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他一个没抱住,兔子从怀里挣脱,蹿进了草丛。


    他急了,挣开人就要去追。


    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院门大开,点点滴滴的血迹从门口一路拖进屋里,爬到床前。


    他再也没有阿妈了。


    隔壁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幸好你不在家,幸好你没事。”


    可他却觉得,要是听了阿妈的话就好了。


    一起死就好了。


    “阿妈——”


    人群里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原本抽抽噎噎的小女孩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谢无忧拨开人群,将那个呛声大哭的孩子抱了起来,低声问:“你阿妈呢?”


    孩子啜泣着,话都说不清:“走……走散了。”


    他将小女孩托到头顶,高声喊:“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没过一会,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冲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接回怀里,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颤声道:“囡囡不怕,阿妈在这儿呢。”


    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又匆匆挤进人群。


    谢无忧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一大一小,直至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他想,到底还是太平盛世好。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些走丢的孩子,在满城惊惶的哭喊声里,还能有一个跌跌撞撞寻回阿妈怀抱的机会。


    就在这一瞬走神间,有只手轻轻落在了他背上。


    谢无忧回头,正对上净舟那双沉静的眼。


    净舟像是要说什么。


    谢无忧却已收起那点情绪,道:“走吧,先去裴府,救火要紧。”


    话落,他借力跃上屋脊,顺着浓烟升起的方向掠了过去。


    谢无忧原以为,这裴府哪怕不像安阳侯府那样雕栏画栋朱门绣户,再不济也该是个高门宅院。可等他赶到火场中心,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处被火围住的院子位于檀州城西南角,只是个局促的三进小院,灰墙旧瓦,夹在一堆寻常民宅中,实在不起眼。


    可也正因为四周挤得太紧,火一烧起来,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火舌顺着屋檐墙角一路窜开,转眼就把周围的房子一并拖进了火海,烧起来的房子能有上百间。


    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百姓们哭喊推搡着,却只能在外围一桶一桶地往里泼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周围的房子火势压下去了四五成,但裴府正处在火势最凶的中心,四周民房接连坍塌,断墙碎梁横七竖八,把所有去路封得严严实实。热浪翻滚着扑面而来,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提进去救人了。


    谢无忧眯起眼,只见百步外的断墙上,几个家兵打扮的人灰头土脸地蹲成一排,水桶在手里飞快传递,拼了命地往火里浇。


    可还是,太远了。


    “净舟,你能不能用个术法把火灭了?”


    他刚要回头,忽然看见裴府滚滚浓烟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离得近了,谢无忧才看清,那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小孩满身满脸都是灰,肩上却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大人。那人身量高大,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背上。


    身后火舌翻卷,小孩咬紧牙关,一步一挪,走得吃力,却始终没有松手。可还没走出几步,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猛地栽倒在地。背上的大人随之压下来,将他死死压在底下。


    那小孩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掌撑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可尝试了好几次,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却始终没能把身上的人推开。


    眼看火舌已顺着断梁烧到近前,谢无忧刚要朝前掠去,就听街上传来一声大喝:“谢无忧!接着!”


    他低头看去,净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拖着两床粗布被子,显然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顺着被角往下淌。他抡臂一甩,湿被带着水声砸上屋脊。


    谢无忧伸手接住,被子沉得往下一坠。他抖开湿被往身上一裹,再回头时,净舟已经到了他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屋脊,直接跳进了火里。


    被火燎过的屋梁早就脆了。净舟刚掠过一段屋脊,脚下猛地一空,咔嚓一声,整条瓦脊塌了下去。


    “净舟!”


    谢无忧眼皮一跳,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净舟脚下失了支点。碎瓦翻落,人随之往下坠。


    半空中,净舟扔掉了沉重的湿被,借着塌陷的力道顺势一翻,避开直落的方向。


    他落地时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就地一滚,卸掉冲势。碎木瓦砾在身后接连坠下,砸得火星四溅,烟尘猛地腾起。


    灰烟翻卷间,净舟微微一晃,脚下很快站稳了。他抬手挡在脸前,挥开扑面的烟灰。


    “你怎么样?”


    谢无忧已掠到近前,他左手抓住净舟的肩,将人往后一带,右手掀开了净舟被火星燎得斑驳的后襟。


    衣袍翻起,精瘦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深浅交错的旧伤之上,又新添了一片红肿,渗着细密的血珠。


    净舟浑身骤然一僵,有些仓皇地抓回了衣袍。


    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紧张,别开视线道:“我没事,先救人。”


    说着,净舟已快步走到庭院中央,俯身将那昏迷不醒的人一把扛了起来。


    那人身量高大,衣衫被烟火燎得发黑,脸上焦痕斑驳,五官几乎看不清原样。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孩子趁机翻身爬起,用满是灰的小手胡乱抹了把脸。


    “你抱孩子,这个我来。”


    谢无忧伸手扣住那人的胳膊,把重量接了过去,转身将人背到自己背上。


    那小孩急急道:“屋里头还有人,你先救他们,不用管我。”


    这小子还挺不怕死。


    谢无忧笑道:“放心,一个都落不下。”


    说着净舟已将那孩子抱进怀里,两人半点不敢停,在断墙塌瓦间飞快穿行。火星劈啪乱溅,火舌几次贴着衣角扫过,焦味直往鼻子里钻。等终于冲出烟障,把那一大一小安置在街边空地上,立刻有大夫围了上来。


    谢无忧刚松手,余光一扫,便见净舟连气都没缓,转身就要再往火里冲。


    “站住!”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净舟的手腕,“你那床湿棉被都留在火场里了,现在空手进去不找死吗?你有这舍生取义的劲儿,不如现在就掐个诀使个术法,把这漫天的大火给灭了。”


    净舟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开口。


    谢无忧见状一愣,“不是吧?你真使不出术法了?那你还在这跟不要命了一样?”


    他伸手拽住旁边一个提水的玄戍军士兵,直接把净舟的手腕塞进那人手里。


    “他身上有伤,帮我盯着他,别让他乱跑。”


    净舟指尖一紧,下意识就要抽手。


    谢无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毫无预兆地俯身上前,手掌扣在他后颈,将人拉到近前。两人贴得极近,额头相抵,呼吸几乎撞在一起。


    火光晃着眼,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谢无忧盯着净舟的眼睛,沉声道:


    “你就在这儿待着。有我在,只要是裴府里还喘气的,老子掘地三尺也给你救出来。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不准乱跑!听见了没?”


    ==========作者有话说:==========


    檀州城是恢复记忆前最后一个剧情点啦~


    第30章 裴朔


    火还在往上蹿。


    谢无忧在火场里来回奔走, 烟气弥漫,他被熏得眼睛发涩,只能眯着看路。身上衣服早已被湿被洇透, 贴在身上又沉又热,呼吸之间, 喉咙里都是焦辣味。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进出过多少回了, 只知道他搜遍了边边角角, 确认没有一个活物被落下了, 这才转身往外撤。


    脚刚跨过门槛,地面猛地一震。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热浪猛地推了上来。他被掀得踉跄一步,再回头时, 裴府已经在火光里塌了下去, 只剩翻滚的灰烬。


    满城的喊声渐渐歇了,只剩一柱浓烟从废墟中升起,打着旋儿,慢慢散进天际。


    谢无忧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索性也不再硬撑,顾不得脚下是污水还是焦炭,就这么随便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两个灰扑扑的小团子。两只小狗被吓得不轻,小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袖子, 鼻尖贴在他胸口, 一下一下地抖。


    谢无忧垂着眼, 有一搭没一搭地, 用满是泥灰的手指挠了挠两个小家伙的下巴。


    等他察觉有人走近时,净舟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谢无忧费劲地仰起头, 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都出来了,老子厉害吗?”


    净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撩起衣摆屈膝蹲下,目光在谢无忧脸上停了停,从额角到眼底,一寸寸看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里,沉淀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波光。


    “多谢。”


    “谢什么?”谢无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难怪阴间那些小鬼一听说要来人间出差,一个个都不情不愿。说起来,真该道谢的是我——”


    话没说完,净舟忽然向前倾身,在迟疑了一瞬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无忧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脑子里一瞬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心跳已经乱了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怀里两只毛团子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艰难地动了动。


    谢无忧好半晌才抬起手,落在对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了?我这不活着呢吗?”他低笑一声,嗓音被烟火熏过有些沙哑,“虽然我其实已经死了,也不能算活,但我这不没事嘛。”


    对方没说话,温热的呼吸细细密密拂过他的颈侧。


    谢无忧忍不住开口:“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可要误会了。”


    净舟:“误会什么?”


    谢无忧:“误会你被老子的英雄壮举吸引了,从此一颗芳心暗许,心悦于我了。”


    他说这话,其实是等着净舟开口骂他。这种时候,那大判官照例该说一句“滚”,或者立马冷脸走人。


    可净舟没有反驳,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哼笑。


    那笑声就落在他的耳根处,像是一根轻软的羽毛,挠得谢无忧半边身子都酥了一瞬。


    随即,净舟撤了力道,站起身来。


    谢无忧还没来得及细想方才那一下,眼前忽然一阵风似的掠过,刚被救出来的孩子拎着个有他半人高的水桶,急匆匆往外跑。


    他眼疾手快地探出手,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小孩,用不着你帮忙,别乱跑。”


    “说谁小孩儿呢!撒开!”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然一空。那孩子拎着水桶,一溜烟跑远了。


    他跑到一名躺在地上的伤者旁,蹲下身,把水桶放稳,又捡起一把大勺。他手抖得厉害,却动作仔细,一勺一勺慢慢将井水浇在烧伤处,给伤口降温。


    街巷间依旧人头攒动,有限的几个大夫根本不够用,到处是满身焦黑的伤患。


    一片嘈杂中,远处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平笙勒住马绳,翻身跃下。


    他一眼就看见谢无忧,此刻那人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低着头逗怀里的两个毛团子。


    叶平笙三两步冲到跟前,问道:“怎么样了?”


    “放心,活着的都出来了。”谢无忧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顺着狗毛。


    叶平笙盯着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袍,问:“你呢,你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谢无忧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城呢?”


    “贺钊带着大军赶到了,剿灭城外那些赫连军只是时间问题。”


    叶平笙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小孩,忙喊道:“裴述!你爹呢?”


    “阿爹今天去郊外巡视,不在府里,已经有人去找了。阿娘被烟呛了眼,但应该无大事。府里家丁仆役二十四人,死了十三个。有八人受伤,也都抬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在桶沿。


    “就是……就是,大哥为了救人,被坍下来的主梁砸了后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裴述那双大大的眼眶瞬间红了个透。他抬头看了眼天,又用力吸了口气,把眼泪吸了回去。


    叶平笙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将人揽进怀里。


    “不哭,阿述不哭,哥哥已经叫人去请全城最好的郎中,裴游他肯定没事。阿述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阿述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无忧正听着,忽然看见一旁白色身影一动。


    “你又要去哪?”他急急拉住了人。


    净舟:“去看看裴家大哥。”


    谢无忧嘟囔道:“这么积极,你认识人家嘛?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看?”


    还没等他嚷完,净舟已经一头扎进人群里,顺着抬担架的人往前走了,谢无忧赶紧跟上。如果说潼关他多少还有点印象,檀州对他来说就是完全摸瞎,只能被人潮裹着走。


    恰在这时,城门方向几骑快马冲破烟尘奔来,为首一人四十多岁,盔甲未卸,满身风尘。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落地时没站住,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随手拽住路边一名百姓,低声急问了几句,听完后转身直奔医馆方向。


    谢无忧立即跟了上去。


    还没进医馆,一股血腥味先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想反胃。


    狭窄的堂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耳边全是哀嚎声。血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脚下踩着,全是一片黏稠的暗红。


    不少人其实是在抬来的路上就没了气。医官们忙得顾不上清理,只能先救还在喘气的,那些尸身便被暂时放在一旁,和伤者挤在一起。


    那些死者只圆睁着一双眼睛,扩散的瞳孔里映着医馆里来回晃动的人影。


    方才城门口下马的那人一进门,就有人喊:“裴将军!少将军在这!”


    那人原来就是裴朔。


    谢无忧看着这位曾在大漠黄沙中横刀立马的将军,一身沉重的甲胄磕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那满地的血污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认识裴朔的。


    长庆五年,赫连人一路南下。


    那一年,朝中老将凋零,新贵满座,议和退让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说大齐没有马也没有骑兵,一向打不过塞外的铁骑。


    可他们忘了,五十年前,大齐开国之初,国力未稳,中原连年征战,土地贫瘠不堪。那些他们口中打不过的蛮族,正是那时被一点一点打退关外的。


    那样的年月都能守住的地方,怎么到了太平盛世,反倒守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商量着要不要南渡的时候,边关传来一则消息,裴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守住了潼关。


    那时还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不过是偏远边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城副将,官职微末到连上奏折的资格都没有。


    可潼关在,大齐就在。


    潼关在,就没有退让的理由。


    谢无忧第一次见到裴朔,是在潼关城外的焦土之上。


    那时裴朔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裴游。少年一身烟灰,脸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遮不住眼底那股子锋利劲儿。援军刚到,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一步踏前,气势汹汹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潼关围城四十五天!四十五天!”


    “你们这些京里来的大爷,现在才到,是赶着来收尸的吗?”


    正说着,裴游一个箭步上前,借着那股初生牛犊的莽劲,趁谢无忧还在马上未及反应,猛地伸手,直抓他脸上的面具。


    “成天藏头露尾,装什么花架子?真当戴个鬼面具,你就是兰陵王再世了?”


    谢无忧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面具被扯得一偏。他仓促转身躲避,一手劈开少年的手,一手按住面具。


    幸好,没有露馅。


    还没等他发作,裴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不见怒色,却一个巴掌打在裴游脸上。他反手一扣,单手便绞住裴游还想再动的双手,膝盖一顶,生生将人按跪在地上。


    这个守城四十五天,脊梁从未弯过的将军,也随之跪了下来。


    “末将教子无方,逆子鲁莽。还请程将军看在逆子守城有功的份上,放他一马,莫要与他计较。”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这儿子,真是——”


    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面具下,谢无忧撇了下嘴,还是上前一步,把裴朔扶了起来。


    “哪的话,你儿子身手不错。”


    几年不见,裴游的身量又大了许多。


    方才在裴府的火场里,谢无忧把人甩上肩背时,就能感觉到这人身上尽是紧绷的筋肉,硬得硌手。那个当年莽莽撞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个如山岭般壮硕的汉子。


    现在要是再正儿八经地跟他过上几招,还真保不齐会栽在他手里。


    可此刻,裴游却安静地躺在地上,满脸焦黑,眼睛半睁着。


    裴朔在他身旁蹲下,拉住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阿游,爹爹回来了。”


    只这一句,他眼眶便红了。


    一旁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这一幕,眼中亦是不忍。低声宽慰道:“裴帅宽心,少将军底子厚,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脊背受到重击,以后如何,还得等少将军醒来之后看。”


    谢无忧站在旁边,脚下却忽然有些发虚。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与这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过往,他对裴游的记忆,其实只剩下当年潼关城外那点零碎的印象。可就在这一刻,那零碎的片段竟像是生了根,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顺着四肢百骸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烫。


    这满屋子的药味与血气,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正撞上身后的人。


    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本想扯个笑脸打个哈哈,可话还没出口,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这才看见,有什么顺着净舟的脸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进衣襟里。


    净舟哭了。


    谢无忧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最见不得人哭了,扎得他一颗心瞬间兵荒马乱,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地凑近,乱七八糟地帮他擦着眼泪。


    净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勉强牵起嘴角,“没事,刚才被烟熏了眼。”说完便抬手抹了下眼角,“走吧,街上还有不少伤者,大夫忙不过来,我们再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谢无忧下意识追了两步,刚要说“你先歇口气”,却一眼看见净舟后背的白衣已经被血浸开,颜色一块一块地晕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


    方才在火场里,这人摔过一次,当时只当是蹭伤,加上一路救人奔走,净舟一声不吭,没料到居然这么严重。


    他满心都是别人,却把自己落在了后头。


    “别走。”


    谢无忧伸手拉住他,没再给对方反应的空当,直接把人往外带。等出了医馆,他弯下身,将净舟背了起来。


    “干嘛?”净舟一愣。


    “你忘了,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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