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华枝
因着不遗余力的痛哭, 加之迷药药性还在,宁欢颜哭得很是疲倦,软到在他的怀中, 一动也不愿动。
于是她哭得口渴想喝水,邬弋野只好将人挂在自己身上,略有不便地单手取水喂下;想吹吹风,他又将人抱到窗台边,自己充当躺椅。
最后她想喝些热粥,他实在没办法自己解决,身边又无侍女, 只好叫来蒙广让他去别处讨来些清粥。
一碗带着蒸腾热气的清粥下肚,宁欢颜总算整理好了情绪, 开始思考起青州之事来。
如今流传在外的消息仍是:恭王崩逝,新帝卧病不起。加之邬氏入局放出的消息,她此刻已在奔丧回京的路上。
邬弋野先于她细细讲了发现她被人掳到青州后的打算, 又说到恭王既死,诸王蠢蠢欲动, 等到新帝亦死的消息传出去后, 大颐境内势必要起动乱,如今需要皇室子弟稳定朝局, 等入了京只用放出消息,言新帝病骨难支, 与病榻前托孤安寿公主。
早在探子飞马来报邬氏通令时, 宁欢颜便做好了准备,那刺史都能看出,她岂能看不出?
邬弋野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她不喜自己与兄长强行将她推举上位一事, 开解道:“宁无恙既能矫诏上位,你宁欢颜凭什么不能?再说了,这皇位本就是你亲兄长的,你接过来是天经地义!”
他声量不小,宁欢颜忙捂住他的嘴,小声斥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邬弋野安下心,捉住她的手细细摩挲起来:“那你是担心什么?”
宁欢颜道:“宁无恙既死,我如何能携其尸体入京?再者,恭王虽死,可其党羽爪牙依旧在朝,刘贵妃也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此时各地藩王再乘势起兵,整个大颐就要全乱了!”
邬弋野笑了:“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宁欢颜没料到他的回应,有些懵:“什、什么?”
邬弋野捏了捏她的脸颊,调侃道:“就算你觉得我不堪大用,也得顾及顾及我兄长少年谋士的名声吧。你觉得我邬氏起兵前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细细讲道:“朝堂内除去你父皇留下的重臣,恭王还不敢妄动外,可还有不少当初你兄长手下的幕僚,熬了这么多年,做到四品以上的也不在少数,不然你以为我兄长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恭王已死的密报?”
“至于朝野外。”邬弋野俯下身,虔诚地看向她,说得极为简单:“我会为你征战四方,平定叛乱,赢得全部胜利。”
“邬……”
宁欢颜双眼含泪,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一个男人身上得到这般比山盟海誓、天长地久更为珍重的承诺。
“叫我驸马。”
“驸马……”
她颤声喊着他,闭眼接受他珍视的轻吻,接受他清清楚楚剖白在她面前的,那颗跳动的赤诚心脏。
听到她如此呼唤,邬弋野才全然放下心来,他明白,她心中又重新燃起了责任和斗志。
虽说她回了京,还有兄长替她出谋划策,可他深知权力中心的明枪暗箭从不曾少,他在北境是一场酣战,她在京师亦是一场恶战。
邬弋野拂去她的泪,温声道:“今日别哭了,还是把眼泪留到分别那日罢。”
宁欢颜不舍:“我们在哪里分别?”
邬弋野道:“青江。我兄长会带着连琼玉母子陪你渡江回京。我会留在大颐北境,清剿全部有异心之人。”
宁欢颜沉默片刻,忽然从他怀中跳出,寻来油灯点上,在昏黄烛火间依依不舍地勾勒他的面容。
“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宁欢颜紧紧盯着他,说是因别离的不舍,更多的是害怕经此一别恐再难相见的担忧。
邬弋野搂住她:“或许明年今日。等到四方平定,等到你坐稳朝局,我就回京来,继续当你的驸马。”
宁欢颜郑重地伸出小指,一字一顿:“说好了。”
邬弋野温柔勾上,承诺道:“说好了。”
第二日,青州州府官员均得到邬家大公子的拜帖,邬氏援军大部分驻扎在青州城外,几股精锐入城清剿残部,安抚民众。
接下来,青州州府宣告刺史心怀不轨,欲趁恭王崩逝挟持安寿长公主造反,已被护送的邬氏军队斩于城墙,并派人飞马上书朝廷,言邬氏分调军队一部分护送公主回京奔丧,另一部分留守北境,防有异心之人趁乱造反。
过了数日,陪公主回京奔丧的军队来到青江江畔,相邻的并州已着船队候立江面,恭迎凤驾回京。
前几日话别已够多了,邬弋野舍不得再看到她哭泣的模样,于是让兄长先将她与乐平送进了船舱。
邬弋苍送完人后,又朝邬弋野走去。
杀场上刀剑无眼,他总归还是担忧弟弟,“遇事先别急,孤军深入、神兵天降这种事可不是次次都能碰上好运气……能劝降就不动兵,与人家刺史、督军好言相谈……”
他长篇大论地交代着,邬弋野只含笑垂首静静聆听。等到兄长终于快说完了,他才开怀笑道:“兄长放心。等战事平定了,我一定带着娘和珠姐姐回颐京,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
邬弋苍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好了,该启程了。”邬弋野恋恋不舍朝船舱看了好几眼:“还请兄长要替我照顾好她。”
“嗯。”邬弋苍承诺,“我们等你回来。”
邬弋野拜别兄长,转身上马,攥紧缰绳长吸一口气。
将令将出,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带着颤声的“驸马!”
宁欢颜从船舱中疾奔而下,提起裙摆跑到邬弋野的马前,叫他低头。
当着左右森严肃穆大军的面前,她捧起他的脸,旁若无人地大声地亲了一口!
“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从青州急驱奔赴回颐京路上用了小半月,邬弋苍、宁欢颜先行到,邬氏拨随来的一部分军队则迟了约三日。
一如计划,在邬氏军队到来的那日,宫中传出消息:恭王崩逝,少帝感念其辅政恩德,悲痛不能自持,缠绵病榻旧疾复发,殡天归去,于榻前托孤安寿长公主。
先太子遗孀连琼玉携子入住宫中,皇孙年幼,为稳朝纲,长公主暂代天行事,后续承继之事由三司并三公同议。
与此同时,北境、西北均有藩王以奔丧、勤王或攘奸之名举兵造反,邬氏少主领兵镇压,京师增派兵力支援。
前头三月,宁欢颜忙得是脚不沾地,几乎无睡。
又是摄政王并新帝丧仪祭祀之事,又是敷衍、压镇朝内追问内情之恭王党羽,还得时刻关注北境军务,调拨军械粮草。
好容易朝局稍稳,得了喘息的机会,西北又发水灾,恭王一党伙同西北藩王及西月,再次在边境挑起战事。
宁欢颜日夜为邬弋野悬心,生怕哪天在呈上来的军情急报里看到主将战死的消息。
昼夜提心吊胆不说,还要时时安抚结交父皇、兄长旧臣,提防朝野恭王爪牙之明枪暗箭。
半年下来,人都消瘦严肃不少。
经过逾半年的摄朝理政,因恭王之死而起的动荡暂且平息,同年九月,长公主昭告天下,承继大统。
这些时日,安寿长公主的理政之才德朝臣和百姓皆有目共睹,朝野内外皆山呼万岁。
朝内局势稳定,只剩北境战事。
北境诸王早已是尾大不掉,北凉宣告举国归顺更是激起诸王野心,痛斥北凉及长公主动机不正,篡位夺权,纷纷打出正统旗号,勾结西月及周边诸国围困邬氏及朝廷援军。
宁欢颜虽心若火焚,日夜忧思,可既已坐镇颐京,她便不可抛下政事不顾,去西北找他。
只好和邬弋苍一起,为其打理后方军需银钱,确保征战在前线的将士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器可用。
西北的战事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天。
宁欢颜正埋在案前批阅各部所呈奏折,这一年朝野内外动荡,花银子如流水,国库吃紧,而吏部考核、工部建设、兵部造械中又屡现贪墨之行。
她批着批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如今她算是明白了,为何阿耶励精图治十余年,也只堪堪恢复个中兴局面,这烂到根里的脓疮,彻底拔除可非一朝一夕的工夫,若是日后要将王位交给侄儿宁淮,也得提前替他铺好路。
唯一让她心舒的只有乐平,这一年成荫总陪着她,将公主在北凉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乐平听。
一开始乐平只是呆呆听着,后来听到驸马欺负阿姐时会愤怒,听到误会解开会笑开,听到两人生死相依会流泪,她渐渐地有了活人气息。
再到后来,乐平也愿意出门,有时去御花苑逛逛,有时来宁欢颜处坐坐,话也愿意多说些。
这日,殿内正摆了午膳,宁欢颜替乐平夹了些菜,外来飞马传来西北急报。
宁欢颜的心一下提到嗓子口,连忙拆开信件,屏息迫不及待地读下去。
“鄞州告降,西北十四州尽定……”
宁欢颜捏着告捷战报,双手颤抖不止,眼中瞬间涌出热泪。
成荫见了,忙担忧走到身边,生怕是驸马出了事,公主因而撅背过去。
乐平放下银箸瞧了一会儿,轻着声音问道:“是、是姐夫要回来了吗?”
宁欢颜疲累紧张一年多的神情骤然松缓下来,紧握着战报又哭又笑:“是,他要回来了。”
她征战四方的驸马要回来了。
时值二月仲春,殿外春风送来暖意,华枝轻颤,扑簌簌盛放着盈遍京师满城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一直没过审,等改完了再放出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