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杀业
成荫身量不高, 趁着两个丫头没注意,兔儿似地从角门溜闪而过。不多时,宁欢颜便听见外头传来她急切的声音。
扫洒的两个丫头一惊, 撂下手中活计,连忙赶到门口,见是公主身边的成荫,问道:“成荫姐姐怎么夜里到这来了?”
成荫着急道:“公主前些日子丢了个手钏,想来想去,这些日子也都只在佛堂后山来去,我特意来此处找找。可这黑灯瞎火的, 我眼睛又不好,找了半晌什么没找见。”
兰香听了方才那番话, 心下正自怜悯,又见不得同为奴婢的人着急,便放下苕帚道:“我二人去取两盏灯来, 帮你找找。”
“那敢情好。”成荫感激地点头,“我去佛堂里也瞧瞧。”
三人交错, 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成荫将佛堂门轻轻掩上, 守在门边,仔细瞧了半晌外头动静, 待到两人都走远了,正想悄声唤上公主, 回头一瞧, 吃了一惊。
公主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梯子,架在两丈多高的佛龛前,正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成荫守着门,既怕两人突然回来, 又怕从前养尊处优惯了的公主从梯上跌下,一个心停了又跳,跳了又停。
宁欢颜紧盯着那块木牌,一格一格地往上爬,离得越近,心中跳得越厉害。
攀上最后一格前停了许久。她也害怕,亲眼所见果真如那丫头所说。
可与其死得糊涂,不如痛得清醒。她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似的攀上最后一格。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团凤红帕,将木牌半遮半掩,显然是从喜帕上撕下的一角。
她心中一沉,伸手掀开。木牌左右赫然写着两份生辰八字,中间八个描金大字:
紫气南来,长风振野。
木牌后一尊微型佛陀像怒目而立,手持金刚杵,威严地喝退诸般邪魔妖祟。
宁欢颜感觉那柄金刚杵狠狠砸到了自己的心口上,她猛然要咳,却如梦初醒,此刻自己身处何方境地,拼命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时,后山似乎又传来了凿凿之声,一声一声,好似要将她的游魂钉穿。
她蒙上谶纬牌,不敢再看,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她绝不能留在此处,绝不能命丧于此!
成荫在下面仰着头,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那两个丫头说得煞有介事,若公主见的真是那等东西,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万一从梯上跌下——
她一面提防着门外动静,一面伸出手,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谁知公主只是平稳地下了梯,没有哭,只是苍白颤抖的嘴唇仍显示出窝藏在心中的情绪。
“您先走,我一会将她们叫回来。”成荫悄悄将她送出了角门。
一阵不凉不暖的夜风吹来,扬起宁欢颜额角的碎发,她倒吸着凉气,身子越来越冷,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冲进了东暖阁的大门。
一进屋里,便扎进榻里,蒙住被子埋头泪如泉涌。
邬家应下亲事,求来她的生辰八字,闭口不提那道谶纬,却堂而皇之地将两人的命数写在一起,供于神佛之前,连后山用于超度亡魂的百佛窟都提前备下;
那少主更不必说,从大婚初夜到现在,无数次的恐吓试探,早已不将她的命当回事,原来不过是因为,她的命,他要了。
此地终究不是她的家。
宁欢颜比当初掉入陷阱之中,更加孤立无援,不知能向谁质问,又向谁求救。
她将被子揉成厚厚的一团,然后整个人扑进去,这样才能让哭声显得低些,不那么引人注目。
在知晓自己不过是用于换命的祭品,在得知自己糊里糊涂被安排的命运之后,她仍不能为自己放肆地大哭一场。
哭到全身上下一片酸麻,眼睛、手臂、小腹,好似都被拆开了来,肿肿地浮在空中。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被中的空气渐渐稀薄,她有些喘不过气。
大恸一场是需要极大的气力的,她手脚酸软地从榻上缓缓起来,只觉得倍感疲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怔愣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本能地渴求着什么。
她抓起茶杯,猛喝了几口水,缓过神来环顾四周,苏嬷嬷她们正面色担忧地立在不远处,放心不下,又不敢上前。
“嬷嬷,”她张了张干涩的唇,“我想吃东西。”-
自打从忘归林回来,宁欢颜一连七日浑浑噩噩,如着了魔一般,从早到晚不是发呆,便是折元宝,几乎水米不进,面如死灰。
几口热汤饭下肚,身子暖了些。
撤了桌,她踱步到妆镜前,坐了很久。
公主生得一副好颜色,故而也常常抗拒死亡,因为枯萎掉的花,总是不美的。
她的眉骨像母亲,眼睛像父亲,自幼便带着三分英气、三分傲意。
不过短短七日,镜里的人已消瘦憔悴许多,眉宇间那股锐气,竟几乎消磨殆尽。
一股恼人的愤怒悄然在心中烧起一团火。
她皱起眉。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该当成被换命的人?
凭什么她要被这家人骗得团团转?
凭什么?要死的一定是她!
既然注定有一个人要死,凭什么不能是那本就短命的少主?
只不过……
那少主身经百战,浑身腱子肉自不必说,她从不指望能凭力气胜过他。最棘手的,是他那野兽般的警觉和军中磨出来的戒心。
想杀他的人成千上万,却无一人得手。
铜镜映出宁欢颜慢慢舒展的脸庞,她拂上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是安寿公主的脸,也是少主夫人的脸——这个身份,便是她与那千万人最大的不同-
三月二十。东暖阁的大门终于开了。
数日前,老夫人一回府便来探望。依着公主的意思,苏嬷嬷等人并未将策马被掳一事如实相告,只道春寒料峭,公主受冻发了热,不宜见人。陈平、苏嬷嬷等自幼侍奉的旧人守在阁内侍疾,旁的一概不许入内。
故而,宁欢颜也不用像往日一般,得空时便陪其去往佛堂,在阁中又躲了数日。
三月二十,是她的生辰。老夫人本意要好好操办,她只道:寻常日子罢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便好。
老夫人见她病着也不再坚持,只托人告诉她好生养病,生辰当日只管来归圆厅赴宴便好。
宁欢颜梳洗更衣毕,对镜端详片刻。
这些时日,她凭着一股心气,每日好好进食进药,晨起读书,夜里习字,容色与气血都养回不少。
她起身走到大开的门前。院外正是天明风和,春意绵绵,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几人在后随侍,一路穿行,来到归圆厅。
到厅里时,众人已在等候,就连那平日半个影子不见的邬氏少主,此刻也已在厅中。
老夫人笑得依旧和煦,恍惚间她回到成婚翌日在归圆厅吃的第一顿饭时,只是如今心境已不似当日。
她依例请安、落座,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诸人。
除老夫人外,那几人的面色倒是与当日大不相同。
柳珠面上隐约可见尴尬愧色,大约是因隐瞒了策马一事。那邬氏少主则应是顾忌母亲在场,暂且没摆出那张惯常的难看脸色。
宁欢颜含笑应付着,与邬家人说笑周旋,吃吃停停。席间收了些据说是特意早备下的生辰礼,她一一谢过,吩咐成荫好生收着。
自然,邬弋野是不在其列的。
他什么也没准备,脸上也无半分愧色,只自顾自地夹菜吃饭,一副被迫来走个过场的模样。老夫人逼问数次,确信他是真的没有准备,不是跟从前一样故意吊人胃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少将军可以现在为我补一份礼。”宁欢颜忽然开口。
她淡淡划过众人一眼,最后目光定定落在邬弋野身上。
邬弋野扒饭的手顿了顿,慢悠悠掀起眼皮,挑眉道:“就这么干要?”
“不是。”宁欢颜摇头,被他讽了也不恼,只稳稳当当地道,“一个愿望罢了,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说说。”邬弋野没拒绝。
“请少将军教授我弓马游猎之术。”
话音落下,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她身上。
宁欢颜端坐不动,目光也没有收回。
她不通杀人之术。若要先下手为强,在短短时间内学会一门取人性命的本事,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必定要有一位超凡的老师。
思来想去,邬弋野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在北凉没有任何力量和人脉积蓄,暗中寻师不仅艰难,还极易暴露。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与其冒着风险四处寻觅,不如光明正大向他求学;
再者,借此与他同行,必定会降低老夫人和柳珠的戒心,她们不总想将他俩凑一块么?那便顺着他们的意,谋自己所求,一举两得。
更何况,若是邬弋野死于自己得意的游猎之术上,该会是多么令人快慰的事情。
她甚至想好了他若问起“为什么”的答辞:北凉一年一度的秋弥大会,邬氏新妇若是一无所获,岂不丢邬家的脸面?
“凭什么?”
邬弋野慢吞吞地掀起眼皮,一双眼睛却纹丝不动地盯在她身上,似乎在等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宁欢颜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定了定神,依着腹稿道:“听闻北凉一年一度的秋弥大会——”
“轮不到要你来替邬家维护脸面。”
邬弋野打断她,目光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遍,特意在背、腰、臀、腿处停了停,审视得极为认真,带着掩饰不住的戏谑与轻蔑。
被他打断,加之那点火的眼神,宁欢颜气顿时心头火起。
既然已打定主意不再唯唯诺诺,那还有何顾忌?
“那便为我自己学!”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总不至于等哪日入了贼窝,却没本事逃出来,只能哭哭啼啼等人来救。”
她一边说,眼神一边往老夫人处轻飘。
邬弋野下一句挖苦的话刚到嘴边,突然一顿。
明知道府中上下特意向母亲隐瞒她被黑云寨掳走一事,却还在此刻故意提起,意有所指。
这狡猾的兔子在威胁他。
“少将军,你说是不是?”宁欢颜见他话卡在喉咙里,故意追问。
少女唇角笑意浅浅,那双乖巧柔顺的眉眼之间,终于露出了藏匿许久的锋芒。
邬弋野望着她,没有动怒。
相反,一股莫名的兴奋从心底窜上来,如黑夜中的火星,点燃了他呼之欲出的冲动。
难得遇见如此有意思的挑衅。
他兴致颇佳,朝少女身侧微微偏头,沉沉低语:“你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宁欢颜面上挂着笑,冷冷回敬。
邬弋野盯着她看了许久,接着毫无征兆地“呵”了一声,眉眼间涌出针锋相对的锐气。
“行,我教。”-
在饭桌上邬弋野应是应了下来,可自生辰后半月有余,他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全然不见教习游猎之术的意思。
晚一日,便少一日精进,成算便减一分,从佛堂那两个丫头的话中揣摩,佛窟未成之前,她性命大抵无虞。
宁欢颜素来是个打定主意便不回头的人。连日来,她数次赶早去堵他问个究竟,他却似能未卜先知。
她去正门拦,他便从后门走;她去后门堵,他便翻墙走。
教习还未开始,倒先让她尝尽了猎人失手的滋味,每每气得她咬牙。
这一日,她寅末时分便守在院中,只待主屋门开,便要冲上去拿人。
就这么聚精会神地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天光乍现,啾啾雀鸣唤醒了白日,等到她这张原本绷紧的脸渐渐垮了下来,主屋的门才慢慢悠悠地打开。
邬弋野边伸懒腰边走出屋子,穿了一身挺阔常服,并未配上甲胄,看上去惬意自在。
“起这么早?”他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中,面上带着十足的调笑:“怎么,闻鸡起舞啊?”
宁欢颜等得白发都要长出来了,正自颓丧,忽闻人声,浑身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她身边竟还围着一只圆滚滚的雀儿,也不知何时落下的。
她懒得与他争口舌,额角突突直跳地往前走,那雀儿也撅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一人一鸟,走出了同仇敌忾的架势。
“何时开始教?”她开门见山。
“今日……”邬弋野站在阶上,微垂着眼看她,“没、空。”
“你没穿甲胄,不去军营,你要去哪?为何没空?”
“怪了,我去哪还得向你报备?”
“你平日这个时辰都去军营,今日非但不去,还刻意拾掇一番,谁知道你是去见谁,”宁欢颜顿了顿,索性豁出去。
“我是这邬府的少主夫人,凭什么不能过问!”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既然打定主意要利用这层身份,那便不必顾忌什么羞臊,索性一用到底,胡搅蛮缠谁还不会?
邬弋野本倚在门框边,闻言却微微直起身来,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别开眼,扔下一句“少管我”,转身便要往屋里走。
宁欢颜和那雀儿一道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
“酒楼?”“赌坊?”“勾栏?”“乐坊?”
她喋喋不休,雀儿也叽叽喳喳,满院子都是人语鸟声。
邬弋野被她念叨得烦了,眉头一皱,猛地转身道:“我哪也不去!”
“哪也不去就说明没事!没事就教我游猎!”
武将最烦胡搅蛮缠,她就等着他沉不住气,立时抓住机会反将回去。
呛完才注意到他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心中生出几分惊异, 才烦这么一下就气成这样?
那她之前受他那样的气算什么?算她能忍?
想到之前的遭遇,她更是义愤填膺,鼓着一张正义凛然的脸,丝毫不让。
旁边那只雀儿不知是不是通灵性,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绕着公主转,给她转出几分得意的气势来。
邬弋野眉头微动,脸色忽然平静下来,又挂上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拉长了调子,慢悠悠道:“总得给点吧。”
“束脩?”宁欢颜仰脸问:“要多少?”
“不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看个笑话便成。”
宁欢颜一愣,尚未明白他话中之意,那只雀儿却忽然落在她肩头。
吧嗒一声,一滩软泥泥的东西掉在她外衣上,还在冒着热气。
“啊——!”
尖叫声瞬间掀翻了整个院子。
“呵。”邬弋野好整似暇地抱臂倚在门框上,看她花容失色地冲回东暖阁。
他对着那道惊羞的背影顽劣高声道:“看的就是这个笑话。”
砰的一声,东暖阁的大门又紧紧闭上了。
他放下已然压不住的嘴角,转身也回了屋。
其实,他并非刻意耽搁。
秋弥大会多在忘归林举行,林中道路复杂,树木林立,极其适合牲畜隐匿身形,选在此地本就是考验猎手的第一关。
故而若是想在秋弥中拔得头筹,除了本身需要射术过硬,最要紧的便是熟悉地形,以及练出一双鹰眼。
只是上次去忘归林她掉入陷阱,又被贼人捉上山去,闹得实在太难看。
况且如今尚在禁猎期,黑云寨罔顾律法,挖了数百个陷阱,他带人入林将那四处暗藏的坑洞一一填平,又费了几日功夫。
本想着今日开始教习,军营那边假也告好了,谁知睡至深夜,一阵带着湿雾的夜风吹来,凭着多年在外征战的经验,他嗅出了暴雨的前兆。
他是无所谓,又不是没在瓢泼大雨中征战过,这辈子淋过的雨和敌人的血一样多。
只是他跃上窗台,向东暖阁扫了一眼。
她那般娇贵,若淋了雨,怕是又要惹出什么麻烦来。不如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再带她去踩点。
他的确不指望靠她在秋弥上给邬家争脸,只是她昨日有一句话说对了——她不能每次都等着人来救,他嫌麻烦。
再者,他邬弋野征战四方,少年英名赫赫,他的妻子怎么的也给能开六钧三钧弓弦吧?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还要那一折就断的腰,开个半石都费劲。
兄长还说,他心动了,呵,一个弓都拉不开的瓷娃娃,他没心死就不错了。
唯一可取的,她还算有上进心,他在军中见过不少主动加练的将士,又得他指点以后,后来无一不成为强悍得力的精兵。
正想着,东暖阁的门又吱的一声打开。
宁欢颜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袍,走出时正好撞上斜倚在窗栏上的男人。
邬弋野没料到她这次这样快,皇家条条框框的规矩多的是,她素来更衣讲究;更没料到她经过一番恶作剧,更完衣后还有心思走出大门。
他本想跳下窗台,可少女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于是抬头做观树之状。
可惜院子里这株铁树一般的雪松并不能开花,于是又抬头望天。
宁欢颜心中恼火,提起裙摆直接冲到主屋窗外。
挑衅,简直是挑衅!
戏弄完了人,还事不关己地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来了!
邬弋野慢悠悠地转回脸,窗框圈住了她凑近的脸,因愤怒更显得秾艳亮眼。
“可以走了。”宁欢颜强忍着让人把方才那坨鸟屎扔进他那张臭嘴的冲动,算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邬弋野慢悠悠跳下窗台,他本就身量挺拔,站在屋里望向窗框外的人,更是高出了大半个身子。
面前那张脸与这春日一样,颜色越来越浓烈。成日让人瑟缩的冬日过了,她好似也变了许多。
邬弋野说不清心中感受,只短短地说了句:“明日。”
“今日。”
“明日。”
“今日。”
“今日会下点雨。”
骗谁呢!
宁欢颜险些被他气笑,昨夜星空彻明,此刻艳阳高照,怎么瞧都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况且她上了几年书房,几乎风雨无阻,若是今儿因为下雨,明儿因为别的什么理由,那还学不学了?
她开口道:“一点小雨何足为道?难道少将军身体金贵,淋不得雨?”
邬弋野横了她一眼:“怕不是我不敢去,而是你不敢去。”
宁欢颜掷地有声:“既然是我提出求学,必定不会半途而废。”
她认真的样子,活脱脱像她们南朝的那些动不动就要以头抢地死谏的腐儒。
邬弋野笑了:“要去的,是忘归林。”
“忘、忘归林?”宁欢颜绊了嘴,质问:“学习游猎之术,为何要去那林子里?”
“秋弥大典的猎场,就在忘归林。”邬弋野眉目极其挑衅,原封不动地将她怼人的话送回去:“说要在秋弥大显身手,结果连猎场都不去看看。怎么?公主身子金贵,入不了林?”
他见她脸色忽红忽白,显然是心思百转,正自纠结。他皮笑肉不笑道:“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没有。”宁欢颜下意识否认,又觉自己多虑,反应过激,话里话外收了些锋利:“可以去。但是这次,不赛马。”
邬弋野径直从她身边淡然走过,对外头扬声吩咐道:“备马!”-
时隔半月,宁欢颜驾着轻骑又走上了熟悉的路。
忘归林,她在这里被野狗吠追,后掉入陷阱被匪贼强掳上山,险些受辱。
她心中对此地有着难以言说的嫌恶和憎恶,邬弋野借着秋弥选在此地,也不知是不是特意来恶心她。
可厌恶归厌恶,她也不得不承认,忘归林的确是狩猎的绝佳之地,包括狩猎人。
上回被野狗追得惊逃到一处荒芜人烟的小山坡,牵马找路时她便发现:忘归林中阡陌掩映,错综复杂,死角甚多;且四处皆有山洞高坡,地势起落分明,极利隐匿身形。
故而她强忍着嫌恶,仍旧应了下来。这座林子险些让她丢了命,那为何不能让他也在此丧命?
“打什么主意?这么出神?”邬弋野突然勒马靠了过来。
他的坐骑高大雄骏,靠过来时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宁欢颜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险些没有走稳。
彩云,不在了啊。
她将自己从恍惚中拉回来,不急不忙地调转话头:“我在想,上回在忘归林与少将军赛马,好像瞧见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旁边的骏马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没什么。偶尔喂狗。”
“原来如此。少将军真是……心善。”
两人诡异地静了一瞬,握住缰绳的手却不约而同地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道路渐窄,青林渐密,一左一右两匹马载着主人笃笃走进一片苍翠之中。
宁欢颜转起脑袋,瞧瞧四周,上回顾着赌约,全然不见林中之景。
快入了仲春,林子比上回来时要更加繁茂,有有小型野鹿穿梭林间,一眨眼便不见踪影,难怪秋弥要选在此处。
正思考着,突然间面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阴影从树枝上倒悬而来,面对面地拦在宁欢颜面前。
宁欢颜紧急勒马掉头,心绪未稳,却听见背后又响起念经一样的喃喃声:
“杀劫将至,谁结同心?缘为姻至,箭入心门。”
宁欢颜惊闻猛然回头,那人穿着一身僧袍却披头散发,如蝙蝠倒吊着,一双细眼半眯半睁,好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
道士不像道士,和尚不像和尚……
是上次那个人。
此人看着疯疯癫癫,口中却念念有词,说的似乎就是她的盘算。
宁欢颜心头一紧,他如何知晓?
不待她开口,侧方飞影一闪,三箭齐出,噔噔噔钉入树干,而那人却如青烟似的,眼睁睁在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
林子上空只回荡着两个字:“后——生——”
重新归于寂静。
宁欢颜想起上次曾听到他念:南生赤金气,渡我长生命。当时只道是解签之语,如今看来,像是早在提醒她有人要行换命之举。
可为何今日又在此地现身,话里话外都将她的盘算摆在台面上,似要说与邬弋野听。
她心有不安,悄悄抬头看邬弋野的脸色。
不好,十分不好。
“他……”她犹豫问道:“是什么人?”
她不期望他会回答,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她必须发问。
沉默,十足的沉默。
宁欢颜悻悻勒回马头,自讨没趣地向前走,嗒嗒两声,右侧的骏马长腿一迈,跟了上来。
“催命的。”邬弋野面上是副不在意的表情:“呵,从小催到大。”
“什么意思?”宁欢颜是真有点疑惑了。
“他说我杀业太重,活不久。”邬弋野轻描淡写地说:“我偏活给他看看。”
宁欢颜不说话了,他居然毫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谶纬一事,甚至是邬家第一个主动提起此事的人,难道换命之事他不知晓?
还是说,他明明知晓,还要特意拿出来说?
按照他桀骜不驯又爱耀武扬威的烈性子,还真有可能。那那句“活给他看看”又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找到了解谶之法?
心中疑虑太多,可又不敢轻易开口发问,身处异国,身边一个能全然信任的人都没有,这滋味真是糟透了。
邬弋野见她没说话,斜着眼睛用余光瞧了一眼,见她垂着眉头,比他还丧气悲伤的表情,微微一愣。
憋了许久,他清清嗓子,“怎么?怕我死后,当寡妇的日子不好过?”
面前少女立刻柳眉倒竖,扬起脸来,那怒色来得又快又烈。
对了。这副模样他看着才顺心。
“我才不担心!”宁欢颜恼道,“等你死了,我就回大颐去!”
“想回去?”邬弋野也不恼,只不轻不重地说,“你们那傀儡皇帝登了个什么基?朝政全由你们那位好叔父恭王把持。我听说,那老东西与你父皇,可是不怎么对付。”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他手底下,你回得去?”
“你——”宁欢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他只会领兵打仗,政事时局都由邬弋苍把持。却不曾想,他对大颐皇室那些陈年旧事竟也了如指掌。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或许藏着不容小觑的野心。
怒极之下,她口不择言:“那我就不回去了!等你死了,我就日日守着你尸首,叫你也不得安生!”
邬弋野不怒反笑,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要我死,可没那么容易,倒是你——”他拉长语调顿了顿:“说不定比我先死。”
他忽然来了兴致,“这次不比赛马,要不比比,我俩谁先死?”
“你有疯病吗!”宁欢颜忍无可忍:“谁要跟你比!”
“你现在得扬鞭抽我一鞭子才对。”邬弋野道:“在北凉,像你这种软弱的性子,别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宁欢颜瞪了他一眼,心道:我抽你一鞭,难道你就不会再得寸进尺了吗?
“要是真的成了寡妇,一定会让人欺凌,”邬弋野忽然轻轻开口,他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暗影:“就像我娘。”
宁欢颜闻言一愣,转头看时,他脸上还是那副狂傲讨人厌的模样:“所以,我才不信那疯道士,我活,就必定长命百岁!”
“那要是真死了呢?”
问出便后了悔,她这番口无遮拦,若是被他察觉了心思,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也不知怎了,嘴就痒了起来,定是被他那臭脾性带坏了。
“死了,美名也能流芳百世。兄长曾在给将士们的祭文里说过,死有重于泰山——”
宁欢颜扑哧笑出了声:他生死无畏的狂傲,配上此刻极其认真的神情和命定的谶语,竟显得有几分荒诞可笑。
邬弋野古怪地扫她一眼,他明明说得豪情赤诚,她在笑什么?
疑惑都到了嘴边,他忽然发现她笑得更加厉害,肩膀都在打颤,那双凤眼弯弯,像是振翅欲飞似的,比他见过的所有眼睛还要漂亮。
忽然心中一空,只闻少女轻颤的银铃笑声,连林中悄然弥漫开来的水汽都不曾注意到。
正想着,几丝水线落在额头,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顿时,天地都被雨泼透了,整座林子飒飒摇曳起来。
两匹骏马和马上的人,像是被浇懵了,怔怔立在阴沉沉的风雨之中。
风声呼呼,宁欢颜被浇得睁不开眼,仅有的只言片语也被淹没在哗哗雨水之中。
忽然,头上横过一道影子,雨势小了些,她抬头一看,是一片像南方芭蕉的叶子,叶肉却厚上许多,为她挡去不少雨水。
再一瞧,撑着伞叶的竟是邬弋野,她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浇得双眼看不清了,擦了擦脸上的水,又瞧一眼。
还是他。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宁欢颜满心警惕,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过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邬弋野举着伞叶,他方才走神,也被浇了个透,此时脸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唯独一双眼睛在阴沉沉的天色下依旧亮得惊人。
宁欢颜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很密。
她曾经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像野兽的眼睛,直到今日此人被淋得全身湿透,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睫毛,浓密得像野兽自带的眼线。
转念一想,压抑着怒气扬声问道:“这是你说的,下点雨?”
那双眼睛转了过来,湿漉漉的还带着水汽,可半分不像被雨淋过的小狗那样惹人怜爱,反而带着一贯的挑衅。
“不然呢?”邬弋野甩了甩额发间的水珠,反问道。
“这叫一点雨?”宁欢颜瞪着他,果然此人一开始就嘴里没一句实话!险些被他迷惑。
邬弋野没瞪回去,只看着面前雨帘缓缓开口:“的确不算大。”
他忽然转头:“毕竟还没淹了整座城。”
宁欢颜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你没见过暴雨吗?将桥梁冲断,将人冲得尸骨无存的那种?”
宁欢颜哑口无言。
她幼年丧母,由父皇亲自抚养,时刻带在身边。她只在大臣奏报中听过并州洪水泛滥,冲毁屋舍桥梁无数,那种连日暴雨,不能叫下雨,该叫涝灾。
“这点雨,不算什么。”邬弋野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雨中杀敌,才叫痛快!”
宁欢颜看向身旁这人。他和他的骏马一同昂首立于雨中,仿佛透过这重重雨幕,能窥见他当年在战场上英姿勃发的模样。
“这么大的雨,作战岂不容易损折将士?”她从未去过真正的战场,心中竟有几分乱了。
邬弋野本要嗤笑,余光瞥见她微微垂下的头,心尖忽然动了动。
他声音放平了几分:“敌人和上司可没你这么好心。令下了,管你下不下雨,都得拼着命上。”
宁欢颜吃惊:他还有过上司?他这无法无天样子,居然还能有活着的上司?
“再说,下大雨也不全都是坏事,对方火攻、烧粮草,这雨就是及时雨。”
邬弋野顿了顿,似在分享自己总结出的隐秘兵法:“下雨天视野极模糊,极其适合伏击,一箭毙命。”
宁欢颜身子一颤,有些心虚,她别过脸去:“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上战场。”
“那可说不准,我邬弋野的——”他戛然而止。雨泼得噼里啪啦,他也不知道她听清没有,转头道:“看你好奇,我大发善心教一嘴,没准秋弥就下雨呢。”
宁欢颜很不喜欢身上浸湿,哪怕知道他会趁机嘲讽,还是拨马掉头:“今日先回去吧。”
邬弋野不置可否,停了一停,也跟着拨马掉头。
阴云密布,雷鸣滚滚,天际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正打在一株通天红杉上。
喀喇一声,那合抱之粗的侧枝哐当砸下,正砸在宁欢颜所骑之马的脖子上。
骏马痛嘶,被砸得神智不清,顿时像断头苍蝇一般拔腿狂奔。
“吁——”
宁欢颜死命扯住缰绳,试图控制马的方向,可那马可不只是受惊那么简单,马脖子已被砸得错位,又遭暴力回拉的力量,此刻已完全疯了,横冲直撞。
宁欢颜想跳下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勉强跳马,说不定会被直接踩成肉酱。
眼前之景呼啸而过,霎时又一空,劲风扑面而来,面前是断崖!
宁欢颜大惊,就在那一瞬间狠下心,猛踩马蹬,借力将自己向后抛到空中。
忽然身子一紧,有道绳子缠在了她的腰间,猛然将她往后一甩。目眩耳鸣之间,她稳稳当当落在什么东西上。
没等她睁眼,清凉的水珠滴在她的脸颊、脖颈,一路滑进衣中,炽热的气息压过黏湿的水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浑身一激灵,眼前顿然清晰。
她此刻仰躺着,一滴雨水流过那人清晰的颌线,汇集到下巴尖,而后滴落在她的鼻尖。
叮——
呼啸的风、狂浇的雨、奔马的嘶鸣似在这一瞬失去了声音,天地同寂。
邬弋野平视着前方,见那断了脑袋的马脚下没能刹住,已冲过了悬崖,跌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一顿,低下头看向半躺在自己马上的公主,目光相接。
只一瞬,他便移开了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耳尖却红了。
雨声哗哗泼洒而下,伴着呼呼风声,喉间上下滚动许久,最后憋出一句话来:
“你命中克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醉酒
“我命中克你!”
宁欢颜被他擒在马上, 耳边还响着他那冷嘲热讽,方才那一瞬的羞涩愕然、劫后余生的庆幸,霎时烟消云散。
“放开!”她羞恼道。
邬弋野将马鞭从她腰间抽离, 忽然举起双手在耳边,斜挑眉毛:“放了。”
力量骤然撤走,宁欢颜还未找到平衡,踉踉跄跄地险些从马上跌下,她顺势抓住空出的一段缰绳,摇晃着稳住身体。
好不容易坐好,一抬头, 便撞进那人的胸膛。湿热的气息正喷在她的头顶,顺着空气里的水汽, 星星点点落在露出的一截脖颈上。
她觉得这个姿势怪异极了,一言不发地挪了挪,腾出位置来, 在马上调转方向,面朝前方。
更怪了。
虽是背对着他, 可总觉得比面对面还要发凉发毛, 更何况他还双手持着缰绳,正好将她圈在怀中,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入了圈套的猎物。
她伸长脖子望了望地面, 又果断缩了回来。
地上黄泥污浊, 枝木横杂,今日穿的这双靴子鞋面针脚不够细密,只怕一下去,那污黄的泥水便要伴着硌人的沙砾渗进鞋袜里去。
那股公主脾气罕见地涌了上来。她硬着头皮道:“你下去。”
“这是我的马。”背后传来邬弋野的声音, 拒绝之意很是明显:“要下去也是你下去。”
宁欢颜知道此人脾性暴烈又骄傲,她绞尽脑汁,憋出一句粗话相激:“你、你是不是男人!”
她说完,脸上一片绯红不敢回头。
心中鼓噪,等着那少主呛声回来,脑子里思索该怎么迎敌。
忽听见轻轻一声响,邬弋野已从马上跳了下来,落在一片稍稍干净的地面上,抱胸瞧她,表情好似在说:下来了。请便。
这个人,好像很容易生气,一点不顺意就要把别人头拧下来,又好像很不容易生气,比如现在,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将马拱手送人?
宁欢颜将信将疑地牵起缰绳,极慢地拨绳,谨防他一呼哨,这马将她掀飞出去。
谁知拨了半晌,这马腿下跟生了根似的,杵立原地,岿然不动。她加重了手中力道,换来的只是这匹高头大马一声不耐的响鼻。
简直跟它主人一模一样!
她又试了几次,依旧徒劳。捏着缰绳僵在原地,看了看地下那片泥泞,再次闭上了眼。
邬弋野看够了热闹,懒洋洋道:“还不下来?那我上去了。”
说罢,他原地起跳,翻身上马,行云流水般从她手中夺过缰绳。宁欢颜甚至能听见从他胸腔里逸出的低低笑声。
“驾——”
一声轻喝,骏马脚下即刻生风,朝着忘归林出口奔驰而去。
“我不要这样坐。”宁欢颜闷声说。
“那你趴着?”邬弋野腾出一只手,作势要将她提起放倒,扔到后边马屁股上去。
“不要!”宁欢颜慌忙护住自己的腰,岔开话问:“我们去哪?”
邬弋野道:“当然是回府。你这娇贵的金枝玉叶难不成还想冒雨勘查地形?”
“不行!”
“为什么?”
当然不行!她们二人此时浑身湿透,鬓乱钗斜,还共乘一骑,回邬府的路上得穿过中街,多少眼睛盯着,她脸皮可没有他那么厚。
“我们这幅模样回府,必定引得母亲担心,先找个人少的地方把外衣烘干,稍整仪容才好。”
邬弋野勒住马,沉吟片刻。她说的倒也在理,他带她出门不过三次,一次人晕了,一次人丢了,这回若再让母亲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少不得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嗯,还没被淋傻。”他说罢,也不管怀中少女如何挣扎,拨转马头,拐上一条通往山侧的小径。
—
“这就是你说的可以烘衣裳的地方?”
声音回荡,久久不息。
宁欢颜站在一方空旷的山洞中,不可思议地环视一周,既无柴火,也无石堆,空无一物。
邬弋野将马牵了进来,也不拴,只把自己随身的短刀往地上一放,那骏马便乖乖地守在短刀旁,半步也不挪动。
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抛下一个饱含不屑的眼神,往洞深处去了。片刻后,竟抱着一捆木柴走了出来,柴上还搁着两件干净的外裳。
他取出火折子,呼地一声吹起火苗。那堆木柴瞬间燃了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眼珠子收一收。”邬弋野忽然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傲然神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微末的得意。
宁欢颜回过神来,嘴上咕哝着“不过如此”,身体却诚实地朝火堆旁挪了挪。
“常来忘归林游猎,总会遇上意外。”邬弋野忽然开口,将其中一件干净外裳扔到她怀里,“未雨绸缪罢了。”
“所以你就把这山洞占了?”
“什么叫占了?”他眼风一扫,“整个北凉都是我们邬家的。”
宁欢颜无言以对。
邬弋野挑了几根稍长的木棍,用随身带的银刀削出凹口,又去外头薅了些细韧的草条,三两下便将木棍紧紧地扎在一起。
“这是什么?”宁欢颜没看明白,转过头问,才一回头,便看见他正肆无忌惮地解开衣带,又惊又怒道:“你做什么!”
“脱衣服。”邬弋野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若无人地继续解衣裳,脱了一件又一件。
“登徒子!”宁欢颜捂住眼,气呼呼地骂了一句,转身将自己裹好,坐在火堆旁,眼不见为净。
过了片刻,只听见火堆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眯着眼偷偷觑去,见他仍穿着一件白色里衣,正把手中湿透的衣裳一件件晾在方才搭好的架子上。
那衣架还空出一截。
他晾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披了那件干净的换洗衣裳,抱胸站在原地瞧着她。
被他盯得不自在,加之透湿的外裳黏在身上的确难受,宁欢颜嘴上再犟,但也实在不想自讨苦吃。
“你转过去。”
“怎的?你要脱光?”
“不许说话!”宁欢颜恼羞成怒,拾起脚边一块石子便扔了过去。
邬弋野偏头躲过,语气里满是无趣:“脱光了也没什么可看的。”说着,当真转过身去拧那湿衣上的水。
宁欢颜向来由人伺候穿衣,此刻团云般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她将其拢到一边,以极为生疏又僵硬的姿势简单套好外衣,衣带却怎么也系不好,便随意拢了个结,而后小心翼翼用两只手将湿发提起,免得又弄湿了外裳。
可做完这些,才发现再无多余的手去拿那换下的湿衣晾晒。她试着用一只手拢住所有头发,可刚勉强塞进去,发丝便又从掌心滑落出来。
正左右为难间,一只手默不作声地伸了过来。那人捡起她换下的湿衣,摘去上头黏着的枯叶草屑,抖了抖,铺开挂上木架,动作熟稔得很。
她可没求他,宁欢颜心想,可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瓮声瓮气地轻道了声谢,不顾他听见没有,便坐到火堆边,将长发侧铺至膝上,接着火光烘干。
邬弋野晾好衣服后,也坐到火堆旁,解了冠,发丝显得有些乱,没什么讲究地揉搓起来,借火烘干。
“你这样揉,头发会炸开的。”
宁欢颜瞧他一副要搓出火的架势,实在看不过眼,出声提醒。
“军中没那么多讲究。”邬弋野轻描淡写,手上动作倒是慢了些,最后索性放任不管,散着头发往火堆里添柴。
宁欢颜坐着慢条斯里地轻梳头发,只觉火光越来越温暖。她静静地想了片刻,悄悄抬眼隔着摇曳的火光瞧他。
忽然开口问:“那老道长说的话,你真的全然不在意么?”
邬弋野扔柴的手没歇下,听到她提到那臭道士,一身反骨劲又冒了出来:“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我说了,我要活便长命百岁,死了也轰轰烈烈,我邬弋野的命是他一个臭道士能左右的?”
“你真的不怕死么?难道就不曾想过破谶之法么?!”
邬弋野看着她,不知是否因为隔着火光,她的双眼尤其亮丽,还夹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迫切?
她是在关心他?还是在担心自己真的成为寡妇?
他有些困惑,不自觉地向右歪头,盯着她看了许久。
宁欢颜忐忑地问完,也紧紧盯着他,她期待他的答案。
他究竟知不知晓破谶之法的关键就在于她?究竟有没有参与这场密谋的“换命”之中?
即使亲耳听见婢女所言,即使亲眼见到那块谶纬牌,亲身遇到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僧人,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希冀,盼此事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洞中沉默异常。
火舌倒映在邬弋野的眼眸之中,衬得眼睛像淬了火的利刃一般明亮又锋利。
“你——”邬弋野好不容易才刚挤出一个字,话锋一转,又道:“没什么。”
他话音才落,忽见对面的少女不知为何脸一沉,霍然起身,半干的丰密长发披在肩头,一双眸子烧着火光狠狠地瞪着他。
他看着她,像毫无防备地饮了一口烈酒,又呛、又辣,却又烧得人移不开眼。
少女的瞪视却骤然收回,她将脑袋埋在膝中,任由长发散落肩背手臂之间。
宁欢颜抱着自己安静待了片刻,才抬起头,对面那人似乎一动都不曾动过,没穿衣也没束冠,像座雕像一样盯着她。
方才烤了许久的火,听见此人欲言又止的挑衅又动了肝火,又被他烫人的审视眼神盯着,此刻口干舌燥。
她起身想去寻水,却想起水囊拴在那匹坠崖的马身上,早已尸骨无存了。
一念及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大步冲到他的坐骑旁,气势汹汹,劈手夺下马背上挂着的水囊,趁着他还没喝过,毫不客气地仰头便饮。
邬弋野少见地霍然惊起,“你——”
啪的一声,水壶掉在地上,从壶口涌出泉泉醇香清酿。
一股烧心的感觉从喉间直蹿遍全身,浓烈刺鼻的酒香抢夺神智。
宁欢颜脑中瞬间空白,只回荡着一个念头:坏了,是酒,还是烈酒。
邬弋野紧盯着她,没有贸然向前。
站得还算稳,双手垂立着,水囊躺在脚边汩汩淌出清液,看上去十分安静,安静得甚至让他不习惯,就像她起初还没在他面前撕下那道乖巧的假面时一样。
“喂。”他远远喊了声:“能走吗?”
宁欢颜愣愣地站了会,然后重重点头——自然,没对着他的方向。
邬弋野将信将疑地看向她,身子却绷得紧,见她慢吞吞抬起头,朝方才坐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去,走得慢且稳,面色平静。
宁欢颜走到火堆边,坐下。
全程安安静静,没吵没闹,似乎方才喝的不过是一口普通的清水而已。
邬弋野又盯了半晌,才确信她不是装出来的平静,的确是没事。
想来也是,一口酒算什么事?况且她们这些皇亲国戚,什么琼浆玉液没见过,从小到大宫宴无数,怎么可能不胜酒力?
他撤回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让他悚然的问题:他怎么连她喝了口酒这等小事都要管?
莫非真让那疯道士说中了,他还真是命中注定要与她纠缠不清?
他脊背隐隐发寒。
他最不喜与人纠缠,连鬼门关都来去自由,牵绊与束缚无异,更何况还是与他最为憎恶又厌烦的贵族子弟产生牵绊。
可要是她有朝一日也变成能威胁他的筹码,让他做出违心之事,属实不妙。
要不,直接杀了吧。
一了百了,干净利落,之后再也不必事事都与她绑在一起,夜长梦多。
他伸手握住短刃,用拇指拨刃,噌的一声,匕首出鞘一寸。
宁欢颜正安安静静地烤着火,突然,也噌的一声,直直站起。
邬弋野一惊,下意识跟着腾地站起身,浑身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手中匕首握得更紧,在战场上都不曾想今日一样如临大敌。
只见她噔噔噔朝他走来,仰起脸,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视线却全然不聚焦,像是隔着什么在望向别处。
邬弋野的目光落在她全然暴露的那一截脖颈上,嗜血的本能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起来,握着匕首的手缓缓移动,像 暗中窥伺的猎手。
就在这一瞬——
宁欢颜突然扑上来,猛地抱住他!
“阿娘——”
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甜腻,却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泪意。
邬弋野如遭雷劈,木在原地。
紧接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从胸腔里轰然炸开:她居然把他当成自己的娘亲?!
简直岂有此理!
他这年岁、这身量、这浑身上下的哪里!能让她错认成娘亲?!
没等他将人扔出老远,宁欢颜抱住他腰的双手忽然往上攀,整张脸也往他胸膛上贴。
贴上那胸前衣料的一瞬间,她像寻到了什么慰藉,满足地蹭了蹭,嘴里还低声唤着“阿娘、阿娘”,一声又一声,软得像寻求庇护的婴孩。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的阿娘,怀里一直这样柔软、温暖。
邬弋野眉心突突直跳,热浪从胸前灼遍全身,抓住她的衣领,便将人狠狠从自己身上扯开。
谁知她却变本加厉,干脆整个人跳起来,紧紧缠在他身上:“我不要离开阿娘!我不让你走!”
“耍什么酒疯!”他咬牙切齿,低吼着粗气,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警告。
可身上的女子浑然不觉危险,扭得像根麻花,偏要往他怀里钻。邬弋野被她缠得怒火中烧,正要发力将她扯下。
她忽然一顿。
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盯着他的右手一动不动。
邬弋野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死死盯着他握着匕首的手,那双原本迷离的眼中,骤然涌出惊惧痛苦之色。
下一瞬,她劈手夺过那把匕首,狠狠往火堆里一扔!
“你敢耍——”
没等邬弋野说完,醉晕了的少女又大哭地缠了上来:“阿娘不要死,我不许你死,阿娘,阿娘,呜啊啊——”
“下来!你给我下来!”邬弋野已是怒不可遏,扯住她的后衣领,像撕膏药似的要将她撕下来。
可那眼泪仿佛是世间最强的黏胶,公主越哭越急,力气也越大,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任凭他怎么撕扯也不松手。
邬弋野正被缠得四处乱走,大腿忽然被她倒插进来的腿肚绊住,脚下打结,咚的一声闷响,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这一下,宁欢颜结结实实地将他扑在身下。那止不住的泪水吧嗒吧嗒落在他脸上,有几滴甚至精准地掉进他目眦欲裂的眼眶里。
突如其来的异物感疼得直让邬弋野眨眼,扒扯她衣物的手一用力——
刺啦一声,扯掉一大块衣物,顿时露出半截雪白的肩来。
他僵在原地,慌忙去提那衣料往上遮,可这一提倒好,又露出一小截腰腹来,玉脂似的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正贴在他腰上。
一瞬间,他全身的青筋似乎都在暴跳,血涌如泉,心如擂鼓。
宁欢颜觉得身下忽然安静下来,醉酒之人虽有使不完的劲,可一番折腾也耗去大半心力,于是匐在他身上轻轻喘气。
两人本就只余里衣,此刻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身躯紧紧相贴。她的呼吸软软地落在他耳边,一下,又一下。
邬弋野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那热度从贴合的每一寸肌肤传来,一直烧到四肢百骸。像是、像是在军营里跑了十圈,举了几百下石锁,又耍了几千下银枪……
可分明,他什么也没做。
这种被点燃的感觉,陌生,却又像是本能的呼之欲出。
难道他已经被气到气血逆行?
他微微动了动。
身上的女子立刻扭动起来,毫不客气地将全身重量压下来。她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念叨:“阿娘……阿娘不走……我不让你走……”
“放、开!”
“不!就是不准走!”
“……”
挣扎无果。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邬弋野偏过头去,与她错开脸,大口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呼吸竟渐渐同步,从激烈变得轻缓,从杂乱归于安宁。
“我不走。”他声音沙哑,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先下来……行不行?”
身上没动静。
邬弋野忽然想起那年攻下季州城,曾在街边见过一对母子。
那孩童眼中也充斥着对死亡的惊惧,死死抱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松手,那个妇人……
他闭上眼。
近乎自暴自弃地,他抬起手,僵硬地、快速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宁欢颜轻轻颤动一下,他抓住机会乘胜追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柔和:“先下来。”
抱紧他腰腹的手松了松,宁欢颜从他身上缓缓挪动几寸,眯着双眼以手撑地,想坐起身。邬弋野见她松手,立刻用力将她往外一推。
“啊!”宁欢颜莫名大叫,脸上尽是痛色,捂着脑袋又哗啦哗啦流出泪来。
“又怎么了!”邬弋野拧眉正要起身,扑通一下又被扑倒,看她哭得比方才还要厉害,真是酒醉后装都不装了。
“疼。阿娘吹。”
宁欢颜迷迷瞪瞪地往他身上蹭,捂住脑袋的手松了松,邬弋野这才发现,靠近额角有一块斑白肉色,极小,却因她满头丰密的乌发而格外显眼。
他在她一阵死缠烂打、哭天抢地中慢慢挪了挪位置,反手一摸,果然摸出一截断发来。
想是方才她在他身上乱动,不小心压在身下的。后来趁她起身时猛地一推,就这么生生扯了下来。
“找到了。”他将断发递到宁欢颜面前,硬邦邦地说:“别哭了。”
宁欢颜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怔怔地盯着断发看了片刻,一把夺过又涌出泪来,声音断断续续:“是疼……小阿驹疼!阿娘怎么不吹!”
小……阿驹?是她的乳名?
没等他反应,两条手臂忽地一把圈上他的脖子,女子将整个脑袋埋在他的侧颈痛哭,哭得纯粹,俨然如一个同母亲诉说委屈心事的孩子,泪水哗哗顺着他的衣领淌进衫中。
邬弋野算是头一回体会到女子眼泪的杀伤力,果真是如芒刺背!
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他推又推不开,哭也止不住,满身湿涔涔的,分不清到底是她的泪珠子还是他的汗珠。
到最后,实在被逼得没法子,索性摊开双手,真的在她额边轻轻吹起来。
吹了片刻,哭声也渐渐止住,就在他以为这醉鬼哭累沉沉睡去之时,宁欢颜忽然从他身上坐起,手中还紧紧握着那一截断发。
她将断发在手中绕成个圈,凑到邬弋野面前,眼睛雪亮,挂着的泪水尚未消退:“阿娘,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邬弋野早已被烦去了大半心气,躺在地上没动,冷冷地扫了一眼,没搭话。
宁欢颜将断发递到他眼前,神秘兮兮:“我听太卜大人说过,从一个人的头发就能看出她的寿数有多长,他们都夸我额发生得好,必定能长命百岁!”
“你拿着,你就能长命百岁了!”宁欢颜的双眼映出火光,在昏暗的洞中闪闪发亮。
说到这里,连忙一边朝邬弋野点头,一边将自己的断发往他手里塞。
邬弋野躺在地上,缓缓侧过头看她。
她的脸颊被火光映得绯红,透着难以言说的兴奋,分明在笑,可眼角挂着的泪痕却掩盖不住深处的悲伤与憾恨。
长命百岁么?
说实话,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真能长命百岁。
武人的命本就是拿来用的,而非拿来养的,他一生早已争得不世功名,就算真的死了,也并无遗憾。
虽世间还多有牵挂,但就算他哪天真的战死了,母亲也有兄嫂照拂,可面前的公主……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故国罢。
他忽然坐起,与她四目相对。
明明心知她不过是喝醉了酒,在透过他看向心之所念的人,可此刻,她眼中倒映着的人影毕竟还是他。
他鬼使神差地问:“真的给我?那你怎么办?”
宁欢颜十分坚定地点头,后又一笑,将脑袋窝在他的颈窝中,抱着人摇晃起来:“我的头发还多呢,你瞧。”
说着,她抓起一缕头发便凑到他眼前,得意地用发尾蹭了蹭他的鼻尖。
邬弋野一顿,旋即轻笑出声。
她真是醉得不轻,她手里抓着的分明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粗硬墨黑,蹭到皮肤上有些扎人,远远比不上她的。
“你不要笑嘛——”宁欢颜忽然板起脸,神色十足认真,握着那截断发,仔细叮嘱:“这一根一根的都是寿数,一定要好生保存。”
她坐在他腰腹上,因着酒劲身子还在微微打晃。
忽然间顿住,大剌剌地将他的衣领扒开一截,将断发往他怀里硬塞。
邬弋野下意识钳住她的手腕,却见她吃痛得眉头一皱,立马松开。
宁欢颜手腕一紧一松,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直愣愣地握着断发往他衣里探。
她早先将断发蜷成一个圈,不管不顾地往里探时,那柔软的发丝恰巧擦过胸前那点处,险些套挂在上面。
一星半点的痒意如星火,瞬间燎烧了整片原野!
邬弋野顿时全身滚烫,血脉贲张,只觉得整个身体像烧了三天三夜的草原,像暴晒了七日七夜的戈壁!
他下意识地弓起背,像个在战场上丢盔弃甲的将士,宁欢颜的手却早已伸到衣里,将那缕断发放在他胸口的位置,又将手掌贴上。
扑通——扑通——
她的手在随着他鼓噪的心跳起伏,触感是那样柔软,比他翻墙去看她的那夜还要滑腻,还在不安分地乱动。
邬弋野感觉自己全身热腾腾的血液都在高速流动,偏偏那缕断发还在似有若无地撩拂过他的皮肤,从胸膛落到腰腹,他的身体越发紧绷,像是随时要喷发的岩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目光扫过她露出的那截脖颈,目光闪动,咬了咬牙,举手劈下。
宁欢颜眼前画面定格,模糊的长发女子身影渐渐消失,终于归为一片黑暗。
女子的身体渐渐软下去,瘫倒在邬弋野的怀里。
他终于拢上安静的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如蒙大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小腹
宁欢颜头脑一片昏沉, 强撑了许久,才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眯缝,明亮刺眼的天光便漫涌进来。
已是日上三竿。
她转了转呆滞的视线, 四周是熟悉的金丝锦帐,帐外细碎的脚步声、开关房门的吱呀声,丝丝缕缕地传进来。
恍惚如夜梦。
她不是还在山洞里么?怎的现在躺在暖阁的榻上?
她缓缓起身,却觉右侧脖颈一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整个脖子都沉重地险些摆正不过来。
落枕了?
锦帐被人掀开一道缝,成荫的脑袋钻了进来, 见她醒来,赶紧招呼还在忙活的苏嬷嬷等人:“公主醒啦!”
很快, 锦帐被人挂了起来,榻前围上三个脑袋。成荫搡了搡雁回:“我说什么,公主这次是真没事。”
宁欢颜不明所以, 问道:“我何时回来的?”
成荫道:“昨夜,约莫二更天的时候, 是少主带您回来的!”
宁欢颜皱眉, 她怎么完全没有印象?昨夜最后一道印象只剩:她喝了一口烈酒,烈到顿时烧掉她全部的神智。之后发生了何事, 她全然不知。
她紧张问道:“他带我回来时可有说过什么?”
成荫摇头:“没有,就人扔下一句您喝醉了, 转身就走了。”
她神神秘秘道:“不过我听其他院里的丫头说, 少主昨夜一夜没睡,让人起了冬日在窖里存的冰块,不知做什么用。”
成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又问:“公主您向来不喝酒的, 怎么昨日会喝醉?而且,您不是骑了一匹马出去么?怎么回来时和少主同乘一匹?”
“嗯……”宁欢颜沉默,不知该如何解释。
苏嬷嬷打断道:“公主既然没事,我也放心了。您昨日深夜迟迟不归,老奴真是担心的紧,您每次与少主出去都是遍体鳞伤地回来,我真是怕这次您就……”
“现在还没到时候。”说罢,宁欢颜一顿,又含糊道:“没什么,嬷嬷不必忧心。”
越是权势滔天的人家,明里暗里越忌惮鬼神之说,皇家尤甚,任谁都不要愿意失去得之不易的地位财富。
邬家有意行借寿之举,却又忧心怨气不好镇压,势必要等到佛窟落成,才是最佳动手之机。
只是,昨日他熟稔搭架晾衣的模样时不时还萦绕在脑海之中,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贤良和善一词,自己都将自己吓到了。
按照他不信神佛的性子,昨日居然没有违逆母意,趁着酒醉将她割了脖子抛尸荒野,已是谢天谢地了!
正兀自想着,苏嬷嬷悄悄屏退了旁人,只留雁回在榻边,从袖袍里掏出小半颗米粒大小的物什。
苏嬷嬷面色紧忧,似在斟酌词句,叹了一口气道:“您吩咐的事我们办好了。雁回趁着您和他离府期间,去探了探主屋。”
她止住话头看向雁回,雁回直言:“在他房中发现了您丢的珠花。”
虽已预料到结果,可宁欢颜此时的心还是沉了大半,猜测与得到宣判的一瞬间,感觉还是不大相同的。
“此物便是藏在花里的?”她问。
雁回点头:“我只抠出这么一点。不知道为什么珠花被几道铜丝缠得很紧,可能是掩盖罪证。”
雁回向来快言快语,从来也不考虑话说出口听的人如何想,苏嬷嬷忙道:“只是猜测。还不知此物是何用处。”
宁欢颜嗯了一声,心虽冷清,可莫名还是不愿只因此事而下了判决。
“悄悄请陈医师看看此物的用处。”
“哎。”苏嬷嬷应声,犹豫着提议:“公主您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妙,这东西摆在眼前,虽不能断定说他们藏了心思,可老奴觉得能避则避的好。”
她没有明说,可宁欢颜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意思。
她言语冷冷,目光灼灼:“我偏要与他来往,看是他先——”她回神,安抚道:“不必担心,既知此人没安好心,我必定会多加小心。”
宁欢颜穿衣起身,昨日下雨又耽搁一天,今日无论如何要摸到弓了。
她心中挂念,命人快速梳了发,用简单用了些粥点,便出门去寻邬弋野。
既已抱了你死我活的念头,她早不怕他了!
说来,父皇还曾教过她一个道理,有时候仅仅思考是没有用的,真正聪慧之人,应该懂得在适当的时机用死亡来威胁。
简而言之,便是豁出去了,疯到不顾忌性命的时候,或许老天都会忌惮收敛几分。
啪得一下推开门!
“站住!”她喝道。
青石板路上的身影闻声顿住。
邬弋野转头,便瞧见她站在一如碧洗的晴空下,脸上不知为何有几抹愠色,是酒意还未消退留下的红晕?
依旧,漂亮得惊人。
宁欢颜快步走下石阶,气势汹汹地凑上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怒气险些喷在他胸前的衣料上。
邬弋野退了一步。
宁欢颜一愣,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
邬弋野又退了一步。
宁欢颜再上前一步。
“你躲什么!”来回几次,宁欢颜发现他好似躲瘟神似的在躲着她,难不成又嫌她麻烦,要出尔反尔?
想起昨夜两人贴近时的距离,邬弋野身体里那股呼之欲出的感觉又生出了苗头。
他捡起一根树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在两人之间,“别动,就这么说话。”
宁欢颜莫名其妙,倒是不动了,被那树枝戳得离他几步远,问:“今日是不是可以拿弓了?”
邬弋野沉默片刻,问道:“昨日差点折腾死了,你今日还有力气?”
宁欢颜道:“差点就是还没死,我又不曾掉落崖下,摔了胳膊断了腿,自然还有力气学。”
“那你身体还挺好的。”
宁欢颜心觉莫名其妙:“你身体难道不好?”
“笑话!”邬弋野狠狠横她一眼,欲言又止。
昨夜泡了一夜的冰水,此刻虽有些疲惫但也不愿在她面前落了下风,“换个衣服就来!”-
为了便于平日练习,邬弋野在府中东院弄了个小型校场,设有箭靶、石锁、木桩等等演武用具,用得不多,但教授简单的持弓借力还是足绰绰有余。
宁欢颜没等他,先行到了。
校场东边设了张石桌,上面井然有序地摆设数张角弓,造型各异,但都硕大无朋。
她勉强握起其中看起来最小的一张,竖立在地,在自己身前比划比划。她身量不算矮,可这张最小的弓,竟都已经没过了腰身。
她尝试举起拉弓,只觉得弓捎粗重非常,用力一拉,弓弦只挪动了寸许,远达不到挽弓如满月的程度。
想起后山佛窟凿凿之音,她瞧着手中拉不开的弓弦,忽然泪眼模糊,一瞬间的犟劲上来,饱含热泪,大臂使出十分的力气猛地一拉。
脖颈突地一跳,她顿时扔了弓,皱起整张脸捂住自己的脖子。
太使力了,忘了自己落了枕。
这一下,热泪顺理成章地滚落,她蹲在校场中间疼成一团,远远看去甚是无助。
邬弋野一踏入校场,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少女蹲在一张弓旁边,背弓得比弓身幅度还大。
“干什么呢?练箭还是吃沙?”
宁欢颜闻言止住眼泪,来不及讲究地往袖上一抹,噌地起身,背地里狠狠瞪了他一眼,双手拎上弓站到他旁边。
只是一个侧脸,邬弋野却发现,她又哭过了。
昨夜她在他面前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他一闭上眼睛全是她落泪的神情,如今仅仅靠一个表情变化的弧度他便能识出。
这个祖宗,又怎么了?
满腹疑问还没得到解答,忽然听见她说:“这里的弓太大了。我拉不开。是我用劲不对?”
邬弋野难掩惊异,扫过去,见她说完侧脸微微发红,难得一见,她还会有如此诚实地承认自己不足又虚心求教的时候。
宁欢颜却没看他,只紧紧盯着那把巨大的角弓,神色凝重且认真。
“初学者多以臂发蛮力,而挽弓真正发力的点在——”
他的声音忽然绷紧:“腰、腹。”
与此同时,耳边嗖的一声,一支穿云箭破空射出,正中靶心。
宁欢颜似懂非懂,从前陪着父皇兄长去上林苑狩猎时,似乎也听过二人交流心得,但还不曾自己试过。
她琢磨半晌,一会鼓起一会收瘪,还是没找到正确的发力位置。
“你吹牛皮呢?”邬弋野笑了:“光是鼓肚子有什么用?位置在这里,最后两块肌肉的位置。”
说着,他伸出食指在自己下腹的位置画了个圈。
宁欢颜寻了片刻,迷茫道:“这哪里有两块肌肉?”
“就是这里啊!”邬弋野怼着手指戳了戳,扬声道。
“我没有!”宁欢颜不甘示弱。
“怎么可能!”邬弋野拧眉,神情有些不耐和被质疑的烦躁,大跨一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她的小腹:“这里这里这——”
真没有。
手中是柔软的触感,他浑身一激灵,想起昨夜她整个人倚在他怀中时,也是这般柔软轻盈。
他被烫到似地撤回手背在身后,瞬间满脸充血,又后退几步,离她远远的。
宁欢颜没料到他忽然上手,本惊恼正要发作,却见他脸红得几欲滴血,想起发才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问道:“你真连一个女子都不曾碰过啊?”
女子的小腹柔软是为了保护脏腑,成婚后的男人大多也都知道女子与他们的不同。
“你什么意思?!”邬弋野狠狠瞪过来。
宁欢颜一顿,竟有些慌乱,解释道:“听兵书上说,美人计用——”
“兵者,诡道。”邬弋野粗暴地打断:“但我又不下作!”
说得荡气回肠,宁欢颜都要忍不住为他抚掌了。
她虽自称少主夫人,却也没把此人当成自己的夫君,至于他过往有没有过秾情艳史,她也不关心,只是真心觉得他那句话说得不错。
眼见此人因尊严受到了侮辱,气得血涌满脸,宁欢颜没再顺着多问,转头点了点自己肚脐以下的地方,问:“那,是这里吗?”
邬弋野呼吸粗重,胸膛一连起伏了好几次,余光瞥了一眼,十分没好气地: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弹胸
宁欢颜握住角弓, 全神贯注紧盯目标,尝试数次呼吸发力,最后一次小腹收紧。
箭矢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虽未能及几十步外的靶心,但较之初始已算巨大的进展。
“射出去了!”她又惊又喜,不料猛地使力,后脖颈又是疼得一抽,才绽出笑颜的脸顿时再次皱成一团。
突如其来的神情变化让邬弋野猝不及防,他下意识伸出手, 在空中一滞,后又收回背到身后攥成拳。
“怎么了?”
宁欢颜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摇头道:“无事。应是昨夜落枕了,脖子拉扯得厉害。”
邬弋野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先到此为止, 先回去抹点药膏。”
宁欢颜好不容易找到发力的位置,正在兴头, 断然拒绝:“落枕而已, 又不是脖子断了。”
她梗着脖子转回脑袋,尽量不再刺激到伤处, 暂且放下箭矢,只发空弦熟悉发力点。
邬弋野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开, 只是盯着她得侧脸,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昨日是他下手没轻没重了,她露出来的那截脖颈还透着几分青色,在周围莹白皮肤的衬托下越发刺眼。
伤得这样重, 居然还闷着不吭声,非要缠着他练箭不可,就这么想在秋弥上拔得头筹?
宁欢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间那桩靶心,抬弓欲射,忽地手中一空,脑袋也跟着一空,回过神来时,那只角弓已被邬弋野夺了去。
“你做什么!”她本有预感,此箭或许能到达靶心的位置,忽然被人打断,十分不快。
“回去抹药。”邬弋野手持角弓,下了命令。
她凭什么听他的,她又不是他的婢女。
宁欢颜没理他,愤愤别过脸伸手去取石台上其余的角弓,刚碰到就被人按下。
“我说了,我没事。”她隐隐已有些按捺不住火气。”
邬弋野没放开按住角弓的手:“回去。”
“不要你管。”
宁欢颜不肯让步,连续伸手去夺剩下的三四把弓,邬弋野却仿佛预判似的,在她伸手的一瞬间,哗得一下将几张角弓尽数抄起斜背到背上。
一瞬间,她便扑了个空,回头一看,那人大剌剌地背着几张角弓,耀武扬威似地朝她扬起下巴。
这幅狂傲子弟的模样简直叫人心头火起,伸手从他身上去夺,邬弋野微一侧身轻松躲过。
宁欢颜蛾眉一竖,转换策略,往前大迈一步,伸手去抓他胸前,将五根弓弦抄在手中,猛地后拉、松开——
弓弦受到巨大的张力,猛然弹回到邬弋野前胸,他对此奇招预料不及,被弓弦回弹的劲力骤然劈到胸上,竟没忍住咳出声。
她力气还真不小,从前倒是低估了她。
“给我。”宁欢颜怒着一张脸,额发都气得有些乱飞。
邬弋野自知这番较量是自己落了下风,对面又是个不肯低头让步的祖宗,取下弓,像呈送受降信物一般递交到她手上。
他曾触碰过几次她的手,滑滑腻腻的,总让他身体涌起一层奇怪的疙瘩,遂此次只是递过去,等着她来接。
宁欢颜哼着气,摊开手一把夺过,掌中通红,似有一星半点凝结成暗红的小血丝。
邬弋野看向她磨破的手掌,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可嘴上偏又要不知好歹地加上一句:“我今日也是当上了吕洞宾。”
“你、你敢骂我是狗?!”
宁欢颜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自幼到大还不曾被人这般蹬鼻子上脸地辱骂。
邬弋野见她就要彻底炸毛,竟少见地犹豫一瞬,忽地脸上又露出向来令她讨厌的坏笑。
“你当然不是,因为你是,”他特地拉长调子:“小、阿、驹。”
宁欢颜脑中轰隆一声,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
莫不是昨日醉酒失智口不择言?可究竟聊了些什么会谈及到她的小名?她怎么就没趁着酒醉,狠狠甩他几个耳光呢?
邬弋野见她脸上一块白一块红,眼睛溜溜打转,顿时升腾起戏弄得逞的快意,不等她追问,阔步走了:“不奉陪了,你自己练罢,小阿驹姑娘!”
“站住!”
喊得徒劳,人早已没了影,只余她愠意满满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回荡。
气急败坏,全身火气无处发泄,于是抄起一支羽箭便射,弓身拉得比瞪视的双眼还圆,嗖的一声——
正中靶心!
宁欢颜自己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小跑到靶桩前,只见箭镞没入靶心半寸,摇摇晃晃勉强钉在了靶心上。
欢呼声排山倒海地在心中呼啸而过。
她射中了!这才第一日,她便射中了!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果然只要她肯学什么做不成?
她凝视着那支羽箭,目光一闪,这支箭迟早也会捅在那人身上。
校场后头的大树上,枝叶掩映,堪堪遮住一道劲影。
邬弋野蹲守了会,笑了。
她居然真的射中了,不过短短半日,便找了腰腹发力点,还能抗起有她半人高的角弓。
很厉害,不过也得亏他教得好,三两句便能切中要害,醍醐灌顶。
他得意地从树上跳下,脚下生风轻快迈出院门,迎面正碰上邬弋苍与柳珠,两人正牵着手在园中散步。
邬弋野干脆地转身调转方向,背后却传来邬弋苍慢悠悠的声音。
“站住。”
邬弋野懊恼闭眼,慢吞吞地转身。
柳珠笑道:“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见我们就跑?”
邬弋野道:“没做亏心事,这几日我做的都是好事。”
至于一见到两人便要跑的原因,一是兄嫂成婚已有多年,每日依旧如胶似膝,他看着容易起鸡皮疙瘩;
二是他昨夜泡了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大概认清楚了,起初他因为所谓的谶纬恨她、厌她,可当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的时候,却无关任何事、任何物品,只是因为面对的是她;
而更为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对于她的靠近有着近乎天然的反应,好似一种冲动的血性。
大约如兄长所说,他真的动了些凡心,虽说只是芝麻粒儿大小,可若是叫兄嫂二人知晓,估计往后日日都要变成他二人调侃把玩的笑柄。
“那你要去哪?”邬弋苍又问。
邬弋野如实相告:“去匠作坊看看。”
“哦,那是正事。”柳珠道:“又要打造什么神兵利器?”
邬弋野含糊道:“还没想好。哥,珠姐姐,我、我先走了。”
邬、柳两人看向他着急离开的背影,四目相视,一同进了院子。
才一进门,边传来铮铮嗖嗖的声音,宁欢颜正发狠地数箭连发,有几支飞到半空便折了,有几支倒是射中箭靶,成算约莫十之二三。
两人默默地看了许久,无言退出了院门,一道往柳珠搭的花房而去。
邬弋苍行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棉香的案子可有进展?”
柳珠讳莫如深:“棉香一事后,公主与阿野出去仍会出事,便算有了进展。”
邬弋苍刮了刮她的鼻尖,“推脱给别人,倒是学会替自己开罪了。”
柳珠一笑,这才实话实说:“不算有大的进展,但我趁着阿野不在去他房里瞧了瞧,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邬弋苍道:“珠花?”
柳珠讶道:“你如何得知?”
邬弋苍道:“那日我去崖下寻他,他便手持此物藏到背后,还以为我没瞧见。”
柳珠掩口笑:“阿野真是被你逗得团团转,我也是。你早知道那珠花在阿野手中,怎的不与我说?”
邬弋苍眼中汪着一团笑意:“因为你能查到,况且,不急。”
柳珠朝他拱了拱鼻尖,稍稍正色道:“珠花应当是被阿野修好了,我从里面撬出一小粒异物,已悄悄送去给府外的医师瞧了。”
她忽然有几分忧心:“苍哥哥,你说公主会不会身不由己,因而存了歹心?”
邬弋野没有言语,似在回忆些什么,片刻后才看了眼担忧的妻子安抚道:“大约……不会。”
柳珠虽不明白他得此论断的原由,但只要从他口中说出,她便相信,也觉得安心。
邬弋苍继续拍了拍她的手:“爹的忌日快到了,焚烧的银钱还得你费心准备。”
“嗯,都已备下了。”柳珠沉稳点头,放低了声音:“与往年一样,还为你备了另一份。”
“多谢。”
柳珠点点头,收下他的谢意。她的夫君,或许只有这一件事不愿告诉她,可她还是愿意为他做。
两人相依着朝花圃走去,忽然数十步之外,闪过一个身影。
邬、柳二人相视一望,权且都当作没瞧见,又行了片刻,柳珠才道:“我一会儿也去趟匠作坊。”
宁欢颜在校场待了近一个时辰,其间一刻未停,全心全意联系开弓发箭之术,此时肩上、背上已都蒙上一层细密的汗,多有黏腻。
终于放下角弓羽箭,转了转脖子,休息片刻,起身回栖阳院去了。
众人早已备好热水、澡豆鲜花,服侍她仔细沐浴,得亏活动活动筋骨,脖上触目惊心的淤青此时竟已消了大半,只剩一道两指粗的青痕。
沐浴、穿衣、梳头又约莫耗费了大半个时辰,待仪容齐整,门外忽有来报,陈医师正候在院中等着请脉。
宁欢颜与苏嬷嬷相顾,苏嬷嬷很快会意,打发众人去了门外各自忙事情去,只留知晓此事的雁回和陈平在房中。
陈平一展长袍,跪地叩首。宁欢颜见他这副模样,不好的预感已生了十之八九。
“陈医师已查出此为何物?”
陈平再叩首:“此为云母草,乃生长在北地高山苦寒之地,性辛无味,可引得猛禽盘旋,以致入幻,最终发狂。”
他所言与那日猎鹰崖上的情形经过无有差别。
宁欢颜问道:“若此药能引得飞禽发性,可为何只有那只银鹰对药草有反应?那不棉香所 下的薄青草没有分别么?”
陈平道:“臣不敢断言。只是云母草多生于千丈高的峭壁之上,寻常飞禽难以寻得,自然反应不及其王。”
宁欢颜的心彻底一沉,默了片刻仍旧追问道:“此草易得否?”
陈平道:“不易得。臣暗中访遍城中各大药铺,都不曾有售卖此物者。听闻此草几近绝迹,非北凉旧民几乎都未曾听闻,更不识得。”
雁回冷冷道:“此人居心叵测,公主坠马被抓上山一事,跟他也脱不了干系。”
苏嬷嬷按住雁回,好生送了陈平出去,这才回来,见公主坐在桌边,全身微微颤抖。
“公主有什么打算?”她试探问了一声。
宁欢颜抓紧了桌角。
北凉旧民,好一个北凉旧民,合着他们又合演了一出戏给她看。
她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却因这段如履薄冰的出使和亲之旅变得谨慎,她没再多言,只说了声:“先继续练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礼物
汇报完此事后, 宁欢颜便让苏嬷嬷好生送陈平出去,盯着自己破了皮的手微微发愣。
校场里的弓还是太过于笨重,引弓发箭, 振声不绝,在热闹的地方还好,可若在隐蔽安静之处使用,必定引人侧目。
她需要一张更为小巧轻捷的弓。
正思忖间,成荫端着数只瓶瓶罐罐走了进来,“公主怎么又出神了,手上的伤该换药了。”
成荫是第一个发觉她手上因拉弓生了破口的, 急急忙忙便去准备常用的药膏,这才回来。
宁欢颜对她笑笑:“被你一说, 我好似成日都跟只呆雁一般。”
成荫摊开她的手,仔细涂上药,清脆地笑着:“我可不敢说, 只是觉得公主您到了北凉之后,心事好像就变多了。”
宁欢颜目光一黯, 若是能有信任之人诉说, 谁又愿意将思虑都憋在心中呢?
“其实,我觉得或许公主所虑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是您想太多了呢?”成荫咧嘴开朗一笑。
宁欢颜默了片刻,由成荫一说, 她忽然想起自己仿佛忘记了一件最为简单的事情。
“成荫, 若是你做了错事,还会留着证据不销毁么?”
成荫惊讶睁大了双眼,“我、我做错什么事?”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自己最近有何马虎冲动之举, 公主况且在收敛锋芒,她怎敢轻易与人结怨。
宁欢颜被她逗得一笑,严肃的神情缓和许多:“我是说假如。”
“吓死我了。”成荫长舒一口气才说:“我才不会。我会提着证据来您面前认错。”
宁欢颜笑意愈发深,成荫心胸豁达直爽,怕是只有她才会给出此般答案,换做常人,最先做的怕就是毁尸灭迹,掩人耳目。
可他却将那支珠花明晃晃地放在房中,放了不知多久,真有人会如此胆大妄为,不思被人揭发,东窗事发之日么?
再者,既然此物非北凉旧民鲜为人知,陈平又是如何在半日的时辰里探听辨识?
脑海中又浮现他狂傲到不可一世的模样,宁欢颜在心底呸呸两声,把方才的辩解咽了回去。
陈平所言固有可疑之处,可那邬氏少主更不可信!
成荫蹲在一旁上药,看着公主时晴时阴,时惑时怒的神情,便知公主又陷入心事之中了,开口问:“您的手,还是修养一阵子再去练箭吧?”
宁欢颜收回神思摇头:“耽误不得。我照常练,你明日去一趟府北院的匠作坊,让他们替我赶制一把二尺八的弓来。”
“哎。”成荫应声,不再劝阻,细心替公主上药。
于是一连数日,宁欢颜雷打不动辰时前往府内校场练上一个时辰,用完午膳后小憩片刻,便又前往练箭。
自然,她也不是没苦硬吃的愣傻之人,一连试了数种布料,最后找到一种名为穗麻的北凉自产布料裹在手上,只因此种布料柔软而不过分滑腻,既可以护住皮肉,也能让她持弓更稳。
前几日,邬弋野偶尔还会陪她,后来她准头越发精进,无需他多加提点,他便按常每日巡营去了。
邬弋野巡营通常辰时出,未时回,而后会前往督军府与兄长议事。
可这一日,不过巳时刚过,宁欢颜才放下角弓,正解开缠在腕上的穗麻,便看见门外跃进一道身影。
脚步轻快生风,大有一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狂气。不消说,见步如见人,还没看到人脸,她便知道来者何人。
宁欢颜没多给一个眼神,依旧不紧不慢地解着,全当没看见。
来人兴致勃勃,见公主没注意到自己倒也没勃然大怒,只大步走到她身边,咳了一声以做提示。
宁欢颜摆好弓,收好腕带,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故作讶异:“少将军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邬弋野背着手,看上去兴致不错,抿了抿嘴才稍显正色道:“听闻宗门学艺,弟子起初还未学成之时,都会以粗陋的法器作为日常练习,只因尚不纯熟,且——”
宁欢颜听得云里雾里,他一介武夫,倒管起江湖道门之事了?
“你是何意?”她直问。
邬弋野骤然被打断,脸上浮现的不是愠色,倒有几分尴尬:“听说外头师父会给弟子选趁手的兵器。”
宁欢颜瞥了瞥他背在身后的手,哑然失笑,眉尾不经意间动了动:“所以少将军是要给我送弓?”
“……”邬弋野沉默了会,而后大大方方从背后拿出一张二尺八的银制梢弓,又说:“我见你现在准头还不错,只是因为弓的尺寸难以借力发力,所以让府里简单打了张尺寸差不多的弓,你用着能趁手许多。”
他搔了搔脖子,紧接着补充:“不必言谢,这是身为师长该做的。”
他握着那张弓,说话时也大多只盯着那张弓,那张握在半空迟迟没有被接过的梢弓。
四周静了片刻。
“要不要啊?”邬弋野有些沉不住气:“不要我就送给营里的——”
话音未落,已被人接了过去,宁欢颜重新戴上了腕带,握住了那张弓。
“多谢。”
“我说了,不用谢。”
宁欢颜也不再多言,握着弓准备回栖阳院。
“不试一发?”邬弋野拧眉。
宁欢颜推辞:“今日已练到了时辰,明日再试。”
邬弋野“哦”了一声,没多在意,跟着也往栖阳院走。
宁欢颜走了一段路,忽然顿住脚步回头,见他还跟着自己,神色稍显低迷,问道:“今日不去督军府了?”
邬弋野回神,脸上有些许尴尬,很快又扬起眼神:“怎么不去?回屋里换套衣服再去。”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宁欢颜心中腹诽,面上不表,两人一路寡言少语地一同回了栖阳院,进了院中一前一右分道扬镳。
宁欢颜进了东暖阁,先将梢弓放在桌上,这才取下手上腕带,唤来苏嬷嬷:“等隔壁一走,便把陈医师召来。”
苏嬷嬷应声,退出阁中,守在东暖阁外瞧着主屋的动静。
约莫一刻后,主屋门开,邬弋野只囫囵套了件外衫便走出来,本想往阁里瞟一眼,一抬头,正好对上苏嬷嬷肃穆的眼睛,于是扫兴地皱皱眉,从院里出去。
走过两条青砖道转到北庭,正要出门,却被人叫住,他转头一看,是柳珠。
柳珠走近,瞧起他一身的装束,兵甲外随意套了件常服外衫,笑道:“你这一身搭得不错,是要去战场呢?还是要上朝堂?”
邬弋野被笑得有几分窘迫,“我从营里回来的急,就随便套了身,督军府都是些干实事的人,没人会在意。”
柳珠笑道:“我看他们是都不敢笑话你吧。”打趣一番,她敛起几分调笑之意,“阿野,你今日先别去督军府了,跟我来一趟。”-
东暖阁中。
陈平四体匐地,多年侍奉让他习惯恭谨谦顺,在没等到贵主的默许前,绝不抬头窥见天颜。
宁欢颜端坐着,垂下目光审视跪倒在地的陈平,默了片刻,让他起身赐座。
成荫端着一张通体以布帛包裹的弯弓,小心地放在桌上。
“请陈医师瞧瞧,这张弓可有什么不妥?”
陈平恭顺地道了一声是,掀开布帛,小心拿起弓身仔细端详起来。
四下静然。陈平瞧了半晌,又特意凑近闻了闻弓身、弓稍的气味,道了声失礼,拿起银弓走到日头下,将其对准在日头下。
他一言不发地持着弓,目光紧紧盯着聚在弓身上的日影,一动不动,过了一刻,过了两刻……
忽然大惊失色,惊慌地四下瞧一眼,藏着弓一路小跑会桌边,倒地便拜。
宁欢颜蹙眉:“此弓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平颤颤巍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不知公主从何得来这把弓,臣不敢胡言。”
宁欢颜心生怪异,陈平瞧了这样久,居然没瞧出在弓稍弯处刻着一小行金印,上刻邬氏匠作制?
她不动声色,道:“无妨,你有话便直说。”
陈平恭谨道了一声是,踉踉跄跄起身,拿着那把银弓,递到宁欢颜面前:“公主请看。”
宁欢颜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正是方才被日头晒过的地方,竟在包银的弓身上瞧出一抹淡淡的青黄色。
宫中送给贵主的饭食,在主子们进食前必有试食环节,她自然知道银针遇毒会析出黑色,可面前这把银弓并非自然变黑,而是在日头下才析出了颜色。
“这是毒?”她问。
陈平摇头:“非也,此物乃是药。”
在弓身抹药?是为何意?宁欢颜道:“陈医师不妨明说。”
陈平放下银弓,重新跪地,说得又沉又慢:“此物名为相思断,服之可益气温阳,化饮通脉,乃是治疗心阳不振,络脉瘀阻的良方。”
“然,凡药物必讲生形克化之道,便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相思断多生于西北戈壁之上,乃西月境内产物。西月之经典《西圣心源》曾有记载,此药有两类使用方法。”
“若在厥冷之时,以少剂量内服,可疏心郁,导气行,振心阳,因此多为重症是所用急药;可若是外用,此药便会在接触皮肤后缓慢渗入,病人月余后心悸衰竭而亡,状似急病。”
房中众人皆是大惊,成荫瞪大了眼,都想冲上前去将这晦气东西扔得远远的!
宁欢颜心绪难平,问道:“发病期间很难诊辨出来么?”
陈平深深匐地不敢抬头,颤声答:“是。此药遇日光灼烧至少两刻才会变色,若内服便是无论如何再也诊治不出,且病症似心神游乱,医者也只能劝说病人调节心情,再开些疏肝解郁的方子。”
“此等下药之法,非是要将人在短时间内一击毙命,不立即动手,而是缓缓而计,恐怕是有更深的思量啊!”
这一番话说得力透纸背,随即掀起一番惊涛骇浪,宁欢颜惊得从椅上站起,凤眼锐利,紧紧盯着陈平。
陈平匍匐在地,扬声道:“不知是谁将此物送与公主,此等狼子野心、奸猾狡诈之徒断不可留在身边,恐断了性命——”
砰一声巨响,一道笔直的黑影从窗外破空飞入,将陈平狠狠打在墙上!
飞刀砸炸了琉璃窗,撞碎了花瓶、橱架,一室内叮铃哐啷,混乱至极。众人大惊,转头惊惧瞧向东窗,一道怒不可遏的身影直接从窗外跃进,杀气腾腾。
逆着阳光,时隔日久,宁欢颜再次对上了那双涌动血腥杀意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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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断弓
眼前煞神破窗而入, 众人皆是一寒,陈平被飞刀正正打在脸上,牙都打飞了两颗, 捂着鲜血淋漓的嘴,一把老骨头蜷在地上哎哟哟地痛哼。
邬弋野怒发冲冠,夺过刀便要将人一刀砍了。
苏嬷嬷等人大惊,伸手去拦,被他一声怒斥“滚开”,转眼踢飞数丈。
“少主饶命,少主饶命!我不知是您, 不知啊!”陈平哭天抢地求饶,鲜血流了满嘴。
邬弋野怒极哪里听得进去, 举刀便要割了他的脑袋。
宁欢颜见状,连忙横身在前,“你要做什么!”
“他污蔑我!”邬弋野一脸尽是被冤枉的委屈狠戾, 恨不得将陈平一刀砍下去才来得痛快。
“事情还没查明!怎能枉顾证人性命!”宁欢颜肃然喝斥,拦在身前丝毫不让。
邬弋野忽然将目光转向她身上, 一步一步走来, 站定,一双眸子烧着火, 嘲弄、愤懑、不解……
两人对峙不过咫尺之近,他那阴晴不定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宁欢颜只觉被他盯得眼前发红, 脑中嗡鸣。
“你查我?”邬弋野忽然开口,神情一动,似在压抑着滔天愤怒。
被他当面撞破出口质问,宁欢颜心中多少有些惴惴难安。她干涩的喉咙滚了一滚:“凡送往亲贵之物, 必经由太医之手审查。”
“我也要?!”邬弋野胸膛剧烈起伏,肉眼可见一团火气烧得越来越旺。
宁欢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亦理所当然愤慨道:“你凭什么不要?!”
邬弋野怔愣一瞬,怒意顿时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愕然与不安。
是啊,回想这段时日种种,他凭什么不要。
“好好好,”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冷声笑了:“我算什么东西。”
哐当一声,他踢开倒得乱七八糟的书架,凶狠地瞪了一眼跪地的陈平,突然抽刀,刀光劈向桌上赶制出的银弓,咔的一响,那银弓生生断成两半。
众人皆是一抖,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狠狠将断弓往地上一扔,弓弦震颤嗡嗡声盘旋耳边不止,宁欢颜只觉这声音仿佛要钻破她的脑袋。
东暖阁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似见到救星,纷纷扭头朝门外望去。
柳珠为首,身后跟着数人,几人为医师打扮,几人为工匠打扮。
进了门,她先朝宁欢颜道了个万福,才扬声道:“向公主告罪,我等偷听的确犯了忌,只是我前些日子察觉有异,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快步走到陈平旁边问:“陈医师博览群书,知这相思断在日光下可显色,那可知它经由檀香香雾熏染也会显色?”
陈平一张嘴已被打到变形,可此时已顾不上了,正是争辩的时候:“我自然知道,日头已经足以证明,不过省去这一步。”
“去取檀香。”宁欢颜忽然明白柳珠所为何意,命成荫前去取香。
柳珠点点头:“今日我还带了几位医师来,有些是咱们府里的,有些是城里的郎中,这么多双眼睛,就在这共同做个见证!”
成荫手脚麻利,很快便取来香点上,浓郁清幽的木香迅速弥漫开来,柳珠捡起那断成两截的银弓,深深看了一旁闭口不语的邬弋野,兀自摇了摇头。
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那袅袅升起的轻烟,熏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把银弓通体闪亮,并未有变色之兆。
柳珠道:“银弓未变色,陈医师如何仅凭日头一步便断定弓上抹的是毒药?”她停了一瞬,“陈医师这样笃定,是否因为你本就在弓上涂了毒药?”
“胡说八道!”陈平突然跳起,“我未用香熏只是认为大可不必,何故给我扣上一顶残害上主的罪名!这是纯纯的欲加之罪!”
柳珠道:“我今儿带人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让大家看看银弓是否变色。”
她朝后侧颔首,一个小丫头手捧一套丝织常服上前来,跪立宁欢颜面前,双手托到她眼前,陈平当即变了脸色。
“这套衣服,陈医师可眼熟?”柳珠铿锵有力道:“银弓上没熏出颜色,倒是在你的袖口熏出了颜色?”
明晃晃的青黄色映入眼帘,与方才那银弓之上的颜色别无二致。
不等陈平辩解,柳珠利落夺过话头:“这些日子去过匠作坊的人有哪些?”
后头跪下一工匠模样的人,慌张道:“除了平日上值之人,便是少主,夫人,成荫姑娘,还有……陈医师。只因陈医师塞了些利好,说只是想给自己打个药箱,叫小人们别声张,因此未登册。”
眼见人证、物证、时间都摆在面前,陈平面如土色,忽然大声否认:“银弓无毒!根本无法证明曾有人下过毒!”
话音未落,又走上来一人,捧着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银弓来,跪倒在地,将银弓双手奉上。
柳珠看向面色青白的宁欢颜,并未自行开口。
“来人,”宁欢颜颤了声音:“验。”
银弓由公主最为信任的婢女拿到窗边日头最盛处,暴晒两刻,弓身青黄尽显,后又燃起檀香,熏香一刻,弓稍亦析出刺眼的颜色。
“那日阿野去匠作坊后,我便交代匠人额外赶制两张一模一样的银弓,以花汁浸染,使之在日光下显色而熏染不显。你方才检查的第一把便是我用花汁浸染的,”柳珠目光锐利:“而这把,便是你投了毒的!”
大势已去,陈平无力辩解,跌坐在地,不敢再抬头看向公主,一身老迈的骨头抖成了筛子。
柳珠缓下语气,让人呈上第三把银弓送给公主:“这把弓绝无问题,今日请各位医师共诊,公主若不放心日后也可拿去请人瞧瞧。”
她似话中有话,宁欢颜自知理亏,且今日揪出身边暗藏的奸细也多因她的帮衬,因而并未多言,颔首道谢。
道谢时还偷偷瞧了一眼邬弋野,他阴沉着脸,虽一直没说话,可比平日嘴贱时还要可怕。
宁欢颜眉心猛猛跳了几下,眼前之事还未解决,她根本来不及想后招。毕竟是她从故国带来的亲信之人,却被邬家当面拆穿,于情于理面上都不好看。
柳珠体贴开口道:“既然真凶已伏法,我们便先走了。”说罢,她朝宁欢颜微微福身,带着人踏出东暖阁。
邬弋野是最后走的,走前也并未再多看一眼宁欢颜,只是盯着地上那张断弓好一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公主、公主,求您看在老臣多年侍奉,抛下妻儿随公主北上的份上饶了性命吧。”陈平匍匐在地,无颜面对,只为苟全性命哭喊。
“抬起头来,”宁欢颜命道。
“你供职太医院多年,兢兢业业不曾懈怠,岂敢下毒害我?究竟是奉了谁的命?”
陈平抬起头身子一缩,身上那半旧不新的医官服更显空荡,他半日不语,神色复杂,一双枯干的眼窝汩汩流出清泪。
陈平跪立着半刻未曾说话,而后深深将头埋了下去,声音又缓又小,透着年迈的无力:“并无人指使。”
见他又是不语,成荫难掩憋愤:“你照料公主十余年,居然无一点疼爱恻隐之心!胆敢下毒谋害公主!”
“疼爱恻隐……”陈平缩在地上,捂着血嘴落泪道:“我不过出身普通的医户之家,父亲是太医院不入流的吏目。公主,我老了,并无大志,只求在京中安稳度日,奉养老母,抚育子女,与夫人日日常相见。”
“可是,我却不得不抛妻弃子,来到这山高水远、无一相识的北凉。前些日子,老臣目送那些回返大颐的礼官,想到他们不日便可回京见到家人,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任谁能不妒恨?”
他忽然扬声,头却还低垂着:“我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在宫中侍奉了十余年,十余年呐!自从被指来照顾公主凤体,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只求平安度日,保得这尚可的差事,并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可到头来呢?不过是只随波逐流的浮萍!身不由己……”
他此番言语虽仍顾及尊卑,却仍仿若狠狠甩了宁欢颜一个耳光。她自幼受父母宠爱,是最为尊贵的长公主,众人围着她转向来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父母溘然长逝,来到北凉后,她才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为何从前被她视为酸腐诗文中,文人墨客页页抒怀何为身不由己。
她的确身不由己地离开了家,却也让更多的人身不由己地背井离乡,抛妻弃子。
陈平声泪俱下,忽然连连叩头:“老臣自知有罪,乞求公主看在多年侍奉的份上,饶我一条命,我想回家,我想见到我自己的孩子!我只是想回家啊!!”
老医师的叩问震耳欲聋,宁欢颜坐在椅上,面色灰白。
他因为不得不侍奉她,所以跟着来了北凉;却又因为想回故乡,对她动了杀心,兜兜转转,罪魁祸首居然还是她自己。
宁欢颜沉吟许久,忍住泪意阖上双眼:“罢了。我身边已留不得你,你自去吧,宁无恙那里我自会交代。”
“公主!”成荫又急又怒,却见公主面色凄凄,只得狠狠瞪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陈平。
陈平错愕抬头,脸上还纵横挂着老泪,一时间又是极致的喜悦,又是短暂的凄然。
他并不高尚,没有矢志不二的衷心,学不来公主身边的亲信丫头,所求不过最平凡的日子,公主既松了口,他如何肯推辞耽搁。
他深深叩首,道了声“多谢公主”,转身疾步退出了东暖阁,心中得赦的快意终究压过了悔意。
受此大惊,宁欢颜屏退左右,静静坐在房中,从前她谨防邬氏,却不想暗地里捅来的刀却是出自自己人之手。
按陈平所言,他背后无人指使,她是不可能尽信的。
此等详尽周密的安排,非有人配合不可。且他性子懦弱,若无外力以之相逼,他却不敢以性命为注。
是宁无恙?是恭王?安插在她身边的,又还有多少人?
陈平既然不承认且把柄仍在别人手中,她再行逼问非但得不出答案,反而会将躲在暗处之人惊动。
那么,他此前所说的那支珠花中藏有秘药之事可信度又有几分?
若果真不是邬弋野下的手……
她想起邬弋野离开前的那个眼神,比之从前威胁要杀她时更为痛恨怨怼,忍不住轻抖了抖身体。
如今进退两难,不知究竟哪一方可信,真真是仿若置身孤岛,茫然无措。
陈平走了,虽是拔掉了一根暗刺,可她与邬弋野的关系明晃晃闹得更难看了,更为难堪的是,此次的确是她理亏。
宁欢颜撑起腮,目光不自觉越过西窗落在了主屋紧闭的窗扇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冷战
邬弋野不同她说话了。
这些时日同桌用膳, 只要她一落座,邬弋野便拍下竹著,冷言一声“饱了”起身就走;在栖阳院相遇, 他只当作没看见从她身边经过,以她能听得清楚的音量冷哼一声;更别提这些日子早晚不见人,只剩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前往校场。
越想越烦闷,连发数箭都偏离靶心,她放下弓箭,想清静片刻,偏此时校场大树上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恼人声音。
她皱眉抓起地上几颗石子, 攒着气朝树里扔去,不消说, 惊得树上鸟雀哑哑四散。
她忿忿坐下,双手托腮,苦恼思索起来:他若是没存杀心, 那从前都是诸般戏弄?
按他往日所作所为,她谨慎行事也无可厚非罢?居然引得他生这样大的气?
男人, 真是小肚鸡肠!
“小气鬼!”她恨恨地想着, 忍不住骂出声。
树上又是窸窣一阵轻响。
咻的一声,一支箭破空射入树冠。
“没完没了了!你们这些不懂事的雀儿没见本公主正烦着吗!”
宁欢颜恼红了脸, 此时只有她一人,不必顾及礼仪, 便将烦闷之情尽数发泄, 甩了弓,一屁股又坐下来托起腮。
啪嗒——
宁欢颜扭头看去,竟从树上掉下一只体肥肚圆的灰雀,胸口插了一支羽箭, 此刻已是身体僵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哎——?
宁欢颜提起那支箭,仔细观察良久,一箭穿胸,准头十分好!
她又惊又喜,不想自己苦练数日,准头已经到了蒙着眼睛百步穿杨的地步?
战利品明晃晃地摆在面前,仿佛阴了许久的天忽然日光乍现,心中烦闷驱散许多,反而像临阵的将士一般,燃起士气。
她霍地站起身,系腕带、搭羽箭、拉弓弦,一气呵成,羽箭飞驰而去,正中红心!
“好!”她为自己喝彩一声,又觉不甚雅观,好在周围没人,便也没因赧然而脸色发红。
正所谓一鼓作气,她士气正旺,连发数箭,箭箭正中红心,最后一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前箭箭尾的圆心,顺势而下,硬生生将整支箭从正中劈成两半。
她越发欣喜,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取出帕来擦了擦,稍稍歇息片刻。
这些时日她一直将自己闷在房中思索陈平一事,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所认定的换命之事不过只是当日听了婢女的闲谈。
虽然后山的确在修佛窟,也曾遇到那怪模怪样的僧道,可若那支珠花并非是邬弋野的手笔,那也便意味着,他不曾真的做过害她性命之事。
此番射得快意连心胸都开阔许多,她啜了口温水,念及这个时辰柳珠应当在她的花圃里,于是起身朝校场外走去。
打定主意才一出门,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险些撞了满怀,宁欢颜忙后撤一步,也不知这人从哪冒出来的,跟鬼影似的。
“好巧啊,少将军。”她讪讪笑道。
邬弋野偏着头,淡淡扫了一眼:“让路。”
“……”宁欢颜瞧着他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闪身一旁让出路来。
听见他深吸一口气。
她悻悻偷瞄一眼此人冷若冰霜的脸色,却发现左侧侧脸靠近耳朵的地方似乎有擦伤的血印。
印象中他向来是冷情薄性,只有一刀下去,别人鲜血喷溅的份儿,哪位不怕死的勇士居然能近身伤得了他?
“你受伤了?”她忍不住出声问。
邬弋野乜她一眼,转过脸去:“关你什么事?”说罢抬步就走。
宁欢颜抿抿嘴,不知该说什么,故而缄口不语。
邬弋野走了几步,又顿住,没未回头,只更为怨愤道:“以后离我远点,免得又说我害人。”
他不动,宁欢颜只好站在原地目送。
僵持半晌,没等到对方动静,邬弋野闷闷冷哼一声,离开了。
宁欢颜看着他的背影,颇为局促,看来此人为着银弓一事心中还在恼怨。可为保万全,她命人检查银弓也是情理之中,怎么罪过就怪到了她头上?
刚刚舒解的烦闷此刻又笼罩在心头,她垂头丧气地往花圃去。
进了低矮的篱笆院门,走过一簇簇花团锦簇的田块,果然见到了柳珠。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短打,将粗黑的辫子侧挽在肩侧,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威严气,透出一贯的亲和。
见到宁欢颜,柳珠忙放下花篮,双手在腰间围布上擦了擦,“公主怎的来了?”
宁欢颜今日一身箭袖袍,手上腕带还未解,背着那把二尺八的小梢弓,看上去倒比柳珠更有北凉儿女气。
“上次陈平一事,还未来得及当面向嫂嫂道谢,今日试了这把稍弓,果然趁手。”
柳珠目光从那把梢弓上掠过一圈,笑道:“趁手便好了。”忽而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是阿野花了几日,细心盯着工匠打出来的,看来他陪着公主练箭,已把公主的习惯都了然于心了。”
宁欢颜讶道:“那把不是已经被他……”
柳珠眨眨眼道:“被我提前换下了,我一早就担心阿野沉不住气,所以最初给公主看的两把都是我让工匠仿照这把打的,外观虽是难辨真假,但劲力和手感差多啦。”
“少将军知道么?”
“阿野还气着呢,现在告诉他说不定他又一个冲动把这张也砸了,岂不浪费?”
宁欢颜张了张嘴,只道:“多谢嫂嫂。”
柳珠笑道:“公主还是没把我们当作一家人。”
宁欢颜:“……”
见公主侧垂着脑袋不语,柳珠也不急着再说,只领着她往园中用于休憩的凉亭走去。
两人落了座,浅啜一口自酿的花蜜,柳珠才娓娓道:“自然了,我也理解公主的心情。我当年初来邬家时,比公主还要担惊受怕,不过请公主相信,邬家绝对是个可以落身倚赖的地方。”
嫁入邬家以来,宁欢颜还不曾有过了解这家人的机会,柳珠这番提起,似是有意示好。
“嫂嫂嫁来时受了委屈?”
柳珠摇头:“我不是嫁入邬家的,我本就是邬家的人。”
宁欢颜心惊,莫非北凉礼法淡薄,居然有至亲结为夫妇之事?
柳珠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我六岁的时候被家里卖了,装在一口破麻袋里,为了掩人耳目,人牙子便谎称袋子里装的是要送去屠宰场的猪崽。”
“爹娘当年还是州县里的小商贩,装卸货的时候正巧碰上那人牙子,便问了一问,觉得猪崽子体型太小,于心不忍,所以决定买回家养着。”
“人牙子吃准了爹娘心善,又得知爹开的是肉铺,向来不会屠杀尚在幼龄的猪崽,于是要价十两且不让爹娘开袋验货。”
“我缩在袋里,口被捂住了发不出声音,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爹说‘就算是亏,咱们也吃了。再说了,救下条崽子的命,怎么能算吃亏?’爹娘当时笑得很是爽朗,我记得我却在袋中哭得很伤心,担心他们打开袋子,看到的不是只日后能剁肉下酒的猪崽,而是个什么价值也没有的姑娘,会有多生气失望。”
柳珠垂着目光,忽然对宁欢颜一笑,似是安慰:“公主也不必可怜我,当年动乱,到处都是不如猪崽值钱的人,半卖半送,常有的事。”
宁欢颜目光闪动,十多年前的动乱,那便是大颐北境了,邬氏难道是从大颐境内起势,一路北上?
柳珠接着说:“爹娘打开袋子回家一看,发现袋中竟不是猪崽,而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于是便养在家中。可我那时小,又 吃尽了苦头,所以一开始就拼命做事,饭吃得也少,就怕被他们觉得一无用处扔掉了。”
她低头笑笑:“直到后来,爹娘张罗着要给我取名字,说‘既然当初被当成猪崽被救了下来,也算是缘分,不过儿子便罢了,一个女孩子猪来猪去的多难听,不如取珠字,她也是我们邬家的明珠嘛。’于是,我便随了娘姓,得名柳珠。”
“我小时候可真是迟钝,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爹娘早就把我当做了家人。”
看着她的笑颜,宁欢颜颇为动容,恍然大悟:“难怪他不叫你嫂嫂,而是叫珠姐姐。”
见公主主动提起邬弋野,柳珠一双月牙眼越发弯:“我太过迟钝是一回事,爹娘做的多说的少也是一回事。他们俩兄弟也都学了去,尤其是阿野,别瞧他成日好似不可一世的,多半是嘴硬呢!”
柳珠目光再次掠过梢弓,笑问:“公主可曾注意到阿野右眉中间断了一层?”
宁欢颜点头,大婚那日她便注意到了,这一抹断眉给他更平添许多杀气。
柳珠解释道:“那是因为幼时同村的孩子笑我没爹没娘,说邬家养着要么是要把我卖了换钱,要么是给他们家养媳妇儿,给阿野气得抓起人衣领就打,他当时才八岁,打得头破血流,眉毛掉了块肉,再也没长起来。”
“事后爹娘也帮着我出了气,不过回家掩起门还是偷偷训了阿野一顿。我和他哥溜去瞧他,他还拉着脸瞪了我一眼,说‘只是看不惯别人这么侮辱他们邬家’。”
“公主,”柳珠忽然正色,“都说慈不掌兵,阿野在战场上的确杀伐果断,可他对家人,对你,绝不会存了坏心,只是……他那张笨嘴有时太过硬了些。”
她神色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宁欢颜盯着她,心中惊涛涌动不止,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问出了那个深埋心中许久的问题。
“少将军究竟为何会应下这门亲事?”
柳珠闻言一顿,欲言又止,“说出来,怕是会引得公主恼恨伤心。”
听她如此说,宁欢颜心中明白了大半,着急道:“难道瞒着我,我就不恼恨伤心?”
柳珠见公主神色凝重,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念及邬弋野的性子,衡量良久,终于起身先向宁欢颜深深一揖,以做告罪。
“既为和亲,公主也定然知晓这桩婚事必然掺杂了政治权术,只是我们邬家的确也藏了私心。”
“阿野百岁宴上,曾有位僧道打扮的不速之客,不为酒宴,不求钱财,当着众宾客的面断言阿野命中活不过二十。爹娘大惊,求问解谶之法,”柳珠目光落在宁欢颜身上,歉疚十分:“道士留下一道‘紫气南来,长风振野’的批命便远去了。”
“后来,这人年年都会出现一次,起初爹娘并不十分相信,可后来阿野年少便立奇功,崭露头角,可谁人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娘也渐渐明白道士所谓的杀孽指的是什么。”
“所以,”宁欢颜颤声问:“那南来的紫气指的是我,对么?让我嫁进邬府,也只是为了给他延寿,对么?”
柳珠面露愧色,点点头:“我们决心瞒着公主,也是忧心公主知晓此事,心觉受辱,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给人利用的物件,我们——”
“够了!”宁欢颜厉声喝止。
她终于从她们口中听到了早已能预料的真相,可为何还会觉得太过残忍?
“无论你们说得多冠冕堂皇,隐瞒与否重要么?你们只将我当成解谶之法,一早便想好了我的用处。他呢?他是不是也是一早就知道,把我娶进门就是娶了个谶纬牌进门?娶了他的命进门?”
柳珠一慌,心觉不对,连忙道:“公主你误会了,阿野从未将你视为解谶之法——”
“呵,”宁欢颜冷笑,苍白的脸上大有鱼丝网破的决绝:“你们打算怎么解?把我杀了,将我的寿数借给你们宝贝少主,是吗?!”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柳珠彻底慌了,在身后高喊:“从未!道长批的是姻缘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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