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凌晨2:00


    一切准备就绪, 前戏缱绻,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裴乘舟里里外外把她照顾得很细致。


    十指相扣, 身影亲昵交错。


    江萄闭眼,脑海呈现的画面,与现实同频播放。


    凌晨2:02


    刚想用膝盖去蹭他肩头, 被藤蔓爬过的地方, 陡地像撒上粒粒粗盐,灼烫、生疼, 攀爬而过的地方, 又有新生的枝叶破土而出, 丝丝缕缕的细小裂痕争先恐后挤压着, 朝四周裂开更大的豁口。


    眼睛倏地睁开,江萄现下只有一个念头, 想抬脚去狠踹裴乘舟,想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紧紧印下一道深深纹路的眉头, 映入眼底。只一眼, 她怒瞪冲他喊:“裴乘舟, 你出去!”


    那么口, 那么口, 怎么不干脆用那玩意去暴打柠檬茶!


    “江萄——”裴乘舟也不好受。儿时他被捕鼠夹夹过,现在这般感觉, 几乎让他记忆重现。尖齿紧紧咬合皮肉,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


    凌晨2:05


    双方僵持不下,决定中场休息。


    江萄跟条咸鱼一样,在床上晾汗。


    裴乘舟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怀疑起人生。


    难道他真的不行?


    在梦境中,明明很疯狂。


    这就是现实与想象的差距?


    江萄喊疼,他往后退,可是一退,她又让他别走。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眉心印下的纹路到现在都未消散,下唇上的齿印深深烙印在上头。


    他翻身侧躺,把脸颊鼓起的人捞进怀中。怕刚才不得要领的莽撞把她弄伤,指腹轻柔地按,“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江萄没吱声,只是用力张嘴咬上他的脖颈。快要变成吸血鬼,把那皮肤扎破,吸食尽流淌的血液。


    一个按着,一个被按。揉着按着,变成了蹭。牙齿咬合的力道慢慢卸除,变成了半张唇,匀气息。


    在车里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玩他。


    四肢软了,腰肢也软了。从蒙着一层雾气的葡萄,变成了黏糊糊的葡萄。


    裴乘舟碰碰她的唇角,江萄没理他,半阖眼发呆中。只是刚起身,她拽住他,用眼神询问他要去哪儿。


    “我去洗手间。”


    “不继续了?”她沙哑着嗓子问。


    裴乘舟垂眼,用没有沾染葡萄渍的另一只手给她理顺披散在床上的发丝,又俯身和她蹭蹭鼻尖,“江萄,我很想继续,但真的很晚了,今晚再任你处置好不好?这个周末的时间,连同我这个人,都属于你。”


    江萄眼珠子往某个地方看,又挪回他脸上,摸了摸她印下齿印的那寸皮肤,凝眸一秒,拽住人,在锁骨下方的位置打下一个烙印,做了私有物的标记,才肯放人离开。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裴乘舟的背影。肩颈、背肌、腰臀的线条完美又性感。真养眼。感慨完,又惆怅起来。


    这事儿吧,和她所幻想的,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划船似的,江萄撑着胳膊划到床边,拉开抽屉,继而又发起呆。


    很多细节被她忽略。


    长度、广度;一个死的、一个活的;一个手动挡、一个自动挡。


    所有的偏差,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罢了。


    浴室里头,哗啦啦响着,身上的薄汗已经被空调吹出的冷气带走,她捡了件衣服套上,往浴室的方向停留两秒后,打开卧室门往外走。


    待裴乘舟带着已经听话的家伙出来,瞧见空荡荡的床,脚步不由停下。


    人呢?


    不睡觉,又跑哪儿去了?


    人不在屋里,似乎散乱的衣物也少了一件。


    黑色透视布料、睡裤、睡裙,他的睡衣和人一起失踪了。


    裴乘舟拿起皱巴巴的睡裙叠好,绕床走一圈,甚至掀起床单往床底看,理好床单后,眉头微微挑起。江萄应该不会做出躲在衣柜这种幼稚的举动来逗他。


    他倒是挺喜欢被江萄逗,全世界独一份,别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不在卧室,只能是在外头。


    裴乘舟穿上已经不成套的睡裤往外走,一路来到客厅,脚步再次顿住。


    江萄依旧没见到,只是茶几上有一抹微红微紫的火光,照亮小小的一隅,盈着一圈又浅又淡的光晕。仿佛进入水晶球里的奇幻世界。


    一根挺长的粉条在燃烧,噼里啪啦,像儿时看见的电火花。


    背上忽然压来重量。江萄蹦到了他的背上,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牢牢箍紧。手臂朝后,下意识护住她,掌心碰上滑溜溜的肌肤,往上掂了掂,背好她。


    “小船同志许个愿吧,补齐生日的仪式感。”江萄手指往前,指挥他往沙发走。


    裴乘舟在原地定了好一会儿,再次消化江萄给他准备的惊喜。他微偏头,对上探脑袋看来的含笑目光,“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湿地公园的时候,托灿灿准备的,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后来被你拽住,说有事情想跟我坦白。”江萄踩上沙发后,顺势又踏上地毯,坐下屈腿,冲立着的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快来许愿,一会儿粉条该燃烧完了。”


    裴乘舟勾了勾唇,贴着她坐下,依言许愿后,将火光吹灭。客厅暗下的瞬间,又有另一抹火光亮起。江萄点燃边上的香薰蜡烛,代替了灯光。


    光芒比方才亮一些,照亮的范围也扩大一圈,把他和江萄都罩在里头。


    江萄把插在巴掌大蛋糕上的粉条拿走,他觉着这个动作挺搞笑,用粉条代替蜡烛的举动,也很搞怪,挺符合江萄时不时冒出的古灵精怪的想法。


    “怎么想到用粉条当蜡烛的?”他问道。


    “蜡烛灭得快,都亮不到你从房间走到客厅。”江萄双手比画,道,“粉条这么长呢,够燃烧好一会儿了。”眼珠子往旁边斜睨,屈起的膝盖碰了碰身边的人,“你许了什么愿?”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


    “都多大个人了,你还信这些哄小孩的话啊?”江萄笑,“现在的小孩都可机灵了,你去哄裴小可,她都不一定会相信。”她又碰他第二次,循循善诱,“说出来听听呀,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事在人为。”


    “我希望——”裴乘舟转了转眸子,落在那张期盼的脸上,轻声道,“我希望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啊……”江萄别过脸,挠了挠脸,双标道,“你怎么真说出来了?说不来可就不灵验了。”


    裴乘舟瞧着她的小动作,失笑压上她的发顶,用力揉了揉,把发丝柔乱成鸟窝状,又一点点理顺,双手转而捧起她的脸,认真望她,“是吗?我相信事在人为。”


    “万一缘由天定呢?”她反问。


    裴乘舟笑笑,拿起边上的吃甜品用的小银勺,挖了顶上的蓝莓喂进她嘴里,“那就逆天而行。”


    “哇,逆天改命,你不怕遭天打雷劈啊。”她夸张道。


    “那岂不是显得我更深情?”裴乘舟看她咽下蓝莓,又喂一块澄黄芒果,“江萄,你退一寸,我就跟着挪一寸,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有哪里惹你不开心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慢慢跟上你的步伐。我希望我们之间,不会有分开的选项。”


    江萄眨眨眼,好奇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呢?”


    他拧眉放狠话:“那我就强取豪夺,把你抢回来。”


    “我还以为你会黯然离开,默默守护。”


    裴乘舟默了默,浅笑:“如果我们没在一起,作为朋友,我确实衷心地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但我们在一起了,不存在假设的选项。江萄,我不是轻易放手的性格。以前看到闪婚闪恋的事例,理解不了这种毫无理性的决定,但喜欢上你之后,尤其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他停了停,深吸气,脊背靠上沙发边缘,把江萄的手握进手里,指腹摩挲她的无名指,“已经开始幻想婚戒该买几克拉才合适,婚礼在哪里办,宴请多少桌人……”


    “你——”江萄干眨眼,扑哧笑歪成一团,“裴乘舟,你也想得太远了。”


    “江萄,一生很短,我们相爱一生好不好?”


    江萄愣了一瞬,心有点酸,也有点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说不出半个字。她从深邃的眉骨落下,划过面庞,最后是微微扬起的唇角。


    思绪飞远间,不大不小适合入口的蛋糕递到唇边,她张嘴咬下,唇角沾的那些奶油,被亲了个一干二净。


    她动了动,夺过他手里的甜品勺,换她喂他。


    两人挤在沙发边,分享巴掌大的蛋糕。


    还剩最后一口,江萄提出和他剪刀石头布。


    “你出什么?”裴乘舟问她。


    “剪刀。”她反问,“你呢?”


    “你出剪刀,我就出布。江萄,如果我们之间总要分个输赢,赢家永远都会是你,也只会是你。”


    江萄握紧勺子,垂眼,“包括今天在你家的那个赌局?”


    “敢接吗?”裴乘舟含笑挑眉。


    “敢呀。”江萄微扬起下巴,冲他示意快进行剪刀石头布。


    裴乘舟说了声好,却趁她不注意,把最后一口蛋糕喂进了她的嘴里。


    江萄满嘴绵软的蛋糕,含糊嚷嚷:“你犯规!”


    裴乘舟侧身,胳膊撑在沙发上,看向她,带着笑意道:“规则说好的,这一口归赢者,不是吗?”


    江萄瞪眼嚼,她可做不出把嘴里的蛋糕强行喂进他嘴里的行为。刚咽下蛋糕,裴乘舟端来一杯水给她。


    她不喝,自己跑去冰箱拿来一瓶低度数的果酒,咕咚喝掉小半罐。


    裴乘舟傻眼一秒,匆匆夺下,“怎么还喝上酒了?你不是不能喝酒吗?上次来吃夜宵,我就想问了。”


    一冰箱果酒,什么意思?


    江萄弯眼抿了抿唇,食指和拇指比画出一点距离,谦虚道:“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我已经能胜一点点酒力了。”


    “你——”裴乘舟欲言又止,挺怕又来一场绝育大战。


    “怎么?”江萄抛给他一个暧昧又充满玩味儿的眼神,“怕我又让你学四喜,带你去绝育?”


    他讶异:“你知道了?”


    “嗯,南喜和我说了。”她凑近他,嘿嘿笑,“我真让你学狗叫了吗?”


    “嗯。”


    “我不信。”江萄飞快否定他的说法,又道,“除非你学一声给我听听。”


    “……”


    在这等着他呢?


    “嗯?”


    面对质疑,要么冷处理,没有向别人证明的义务。


    但江萄不是别人,他当然积极应对。


    他碰了碰鼻尖,生怕她听不见似的,特意附到她耳边——


    “汪……”


    “什么?”江萄佯装掏掏耳朵,“风太大了,没听清。”


    “……汪汪。”


    “噗——”江萄哼笑出声,故技重施,“声音太小了。”


    “……”


    胸腔快速起伏了两下,江萄被他拘进怀里。


    一通闹腾,她半靠在沙发边平息气息,他的唇边,也染上白桃果酒的香气。指尖又黏哒哒地沾了葡萄渍。


    “裴乘舟,你拉开那个小抽屉。”她懒洋洋指挥。虽然被拿捏弱点,但乐在其中得很,半点没恼。


    不够尽兴,还是不够尽兴。


    脑海里这道声音,已经叫嚣很久,不肯轻易罢休。


    裴乘舟听从她指挥,让拿什么拿什么,最后的味道选择权给了他。


    他盯着那排列整齐的小包装,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见他半晌拿不定主意,她擅自做出决定,沿着包装上印明的提示,一点点撕开边条,指节弯曲,勾住和她身上的睡衣配套的睡裤。她刻意选择拽曳的位置,虽有防备,但还是差点被弹到手背。


    眼睛直勾勾和他对视,晃动的香薰烛光,在瞳仁里跃动。混两滴依兰精油的橙花味香薰开始变得浓郁。


    手里的动作一直没停,江萄扔了包装后,虎口卡在那不动了,反而没事人一样和他聊天:“其实我订了海边的小木屋,想在今晚带你过去,不过,后来临时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裴乘舟绷紧额角,极力忍耐,手心覆上她的手背。玩陶艺泥巴那般,带着她教学。


    “人的想法本来就很奇怪多变,上一秒想吃辣,兴许下一秒就不想了,只想吃些甜的。”江萄挣开手,用甜品勺抹了点蛋糕盒上剩的奶油在他唇珠上,随即伸出舌尖品尝,尝尽后,意兴阑珊回味一番,“果然很甜。”


    “你太美味了,我不想放你走,所以改变了计划。怎么,不愿意?”


    “下次还有这种事,记得找我。”裴乘舟端着正经叮嘱,“不准找别人,听见了没。”


    眼前的人转了转眸,天际缓缓流动的银河,不过如此。


    视线暗下,被手心捂住,短暂丧失视觉功能。


    “江萄,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声音沙哑一度,眸光也跟着变得如浓墨般幽深,“我会忍不住也想把奶油抹在你身上,再一点一点吃干净。”


    “抹啊,又不是没让你抹。”江萄大方得很,怕他迷路,摸着黑,贴心寻到他的手往松松垮垮的睡衣纽扣上放。


    小情趣,想想就刺激。


    要不,下次试试用领带挡住眼睛?


    “你——”裴乘舟差点没有跟上她跳跃的节奏。


    “想往哪里抹?”她坏笑着,手指往他身上点。点读笔似的,点一处问一处。


    指腹碰到锁骨,“抹这里?”


    接着继续下行按在心口,“还是这里?”


    腕上热意袭来,她被裴乘舟抱起,按进沙发里。


    刚才那一通闹腾,黑色真丝睡衣早就只剩一颗扣子没解,披风似的挂在身上。


    后背刚贴上面料有些糙的麻料靠垫,身侧紧跟着横来手臂,是禁锢,也是为她撑起一方天地。


    左右手臂压上的重量相同,但另一侧特别些,多了一块蕾丝滚边的布料,随动作荡秋千般晃晃荡荡。


    江萄随惯性呜呜呜几声,立马消声。


    这次,没有提供退出的选项。


    一朵朵红海棠,正悄然跃在纯白的画纸上,而后是枝丫,从这一头画到那一头,最后是树根。怕不够牢固,又往下栽种几寸,直至没进土里,深深扎根在地底,任风雨飘摇,也不会倒塌。


    不知是谁在树下先哼起悠扬的小曲儿,海棠叶被抖动的枝丫带着跟着舞动。


    狂烈与婉转来回往复,由心境自动切换。海棠叶开始还能细细地舞,随曲调越舞越烈,只能依稀窥见模糊的影,倏然,万籁俱寂——


    很轻地嗒一声,花瓣纷纷扬扬,打旋落了满地。


    不成调的哼声中,裴乘舟贴着她的耳廓说我爱你,他想说一千遍我爱你。


    凌晨三点整的吻,正在替他说第一千零一遍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破破烂烂的三轮车在贫瘠的土地上蹦了蹦


    第72章


    裴乘舟睡醒第一件事, 只觉得怀里空空,于是闭眼伸长胳膊捞人,左捞右捞, 已经摸到床沿,愣是没碰到人。


    睁开眼睛一看,江萄已经起床, 正站在打开一半的衣柜前, 撑着下巴,不知道是陷入今天该穿什么衣服为好的沉思, 还是单纯在发呆。


    他掀被下床, 贴到她身后, 埋首在她颈侧把那块皮肤拱热之后, 才开口:“才七点,怎么起那么早。”


    “我本来觉就少, 到点就自动醒了。”她后脑勺往后磕,让从背后拥着她的人快些撒手。


    裴乘舟撒手是撒手了, 只是洗漱回来, 又自动黏了上来。原本已经是八爪鱼, 现在变成plus版八爪鱼。


    两人的关系实现巨大飞跃之后, 裴乘舟变得更黏人, 也有点耍赖皮。


    凌晨三点,她跌进低浓度果酒的后劲中, 醉醺醺,整个世界都在天摇地晃。她变成了桃子, 在乌龙冷萃里荡来荡去,大大小小的气泡一直在哔啵作响。


    醉意涟染到裴乘舟身上,他比她醉得更彻底, 借着熏醉劲,咬耳朵说些胡话。


    他说想听她又哭又喊,让全世界都知道。


    还说她又暖又热,像颗刚从烤箱里出来的葡萄。


    傻。


    从烤箱里出来还能是葡萄么,直接成葡萄干了。她受不了这股傻劲儿,但又忍不住跟傻子较劲儿。


    你耍酒疯我也耍酒疯。故意不让他离开。


    裴乘舟先受不住,让她别欺负他。说得好像他没欺负她一样。眼眶、面颊、耳朵是自己控温变红的吗?嘬出来的那些印子,是她自己没事嘬自己玩吗?


    后头的人这次没被搡走,反而变本加厉。这里摸摸,那里捏捏,还上手揉了揉腰。


    “难受吗?”他贴心问。


    江萄被捏得痒痒,不住往边上躲,闻言,怪异扭头瞄他,“不难受啊。”她嘀咕,“就你那点劲儿,有什么难受的,还没有练拳的时候狠。”


    那肌肉才是真的难受,每隔一段时间不练,再捡起来,都要经历一次被车撞飞好几米的痛苦。


    裴乘舟替她揉腰的动作顿时僵直,面上担心的表情也跟着凝固,心里不由咯噔起来。


    就你……


    那点……


    劲儿……


    他受挫地看向江萄,超级不经意地随口问:“我跟你那些咳、前男友对比,谁更厉害?”


    哪里来的幼稚胜负欲和攀比心?


    江萄带着后头八爪鱼似的人,继续翻衣柜,无语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睡过他们。噢——”顿了顿,她夸奖道,“你比我那些小玩具厉害多了。”


    身子忽地腾空,她被打横抱起,等回过神来,后背已经陷进被褥里。裴乘舟结结实实压上来,捧着她的脸亲,亲一口就低低笑一声。


    “江萄。”


    “嗯。”


    “江萄。”


    “怎么。”


    “江萄。”


    “……”


    实在忍无可忍,她蹬了他一脚,“不说话就起开。”


    “江萄,早安,还有——”


    “今天也是喜欢你的一天。”


    江萄被突如其来的腻歪,惹得怔愣两秒。不只是腻歪这么简单,连声线也有微妙的变化。


    她说什么了吗?


    他突然跟兴奋翻犯抽的江四喜一样,嗷呜嗷呜乱叫。


    下巴被捏住,逮着唇又亲又啃后,她按住他的手,撑起上身,“裴乘舟,如果我睡过他们呢?”


    裴乘舟扶稳她的膝盖,沉吟片刻,严肃道:“争取把他们比下去。”


    她愣了一瞬,被他脸上痞冷的表情勾住心房。噬人心骨的滋味,又漫上心头。脚指头夹住他的睡裤,往下扯了扯,冷不防,笑歪在被子里。


    笑得眼泪要漫出眼角眼尾,才减弱笑声,忍着笑,说:“你怎么又穿上那条透视装了。”


    裴乘舟护住裤腰,难得羞赧几分,贴到她怀中,“透气。”


    还怪好穿。


    噗——


    江萄继续哈哈大笑起来,裴乘舟任她笑着,微垂脑袋,自顾忙碌起来。


    江萄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蓦地攥紧被面,另一只手臂抬起,遮住被撑到极限的眉眼。


    她分神问:“什么味道的?”


    垂下的床单晃动好一会儿,裴乘舟才闷声回答:“粉色的,猜猜看。”


    别开生面的猜猜猜游戏,答错,加重惩罚。


    草莓和水蜜桃都为错误答案后,隐约有了方向,但她却开始乱答。


    “巧克力。”


    “不对。”


    “蓝莓。”


    “……?”


    “香菜。”


    “……”


    怎么越答越离谱?


    裴乘舟撑着胳膊拉开距离,江萄微张着嘴,眼里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瞧见他停下动作后,她不满地瞪了一眼,还骂他是不是没吃饭,怎么一点劲也没有。声音有点细,有点尖锐,还带着哭腔。


    他这会儿琢磨过来,江萄喜欢方才的速度和力道。她蹙起眉,一脸不快,细哼出声后,他率先败下阵来。故意吊胃口,他暂时舍不得。


    地位尚未牢固,就敢作天作地,江萄拍拍屁股就能把他一脚蹬开。当然,就算地位牢固,也不能乱作。


    以江萄的魅力,根本不缺男朋友,那可不行,他要牢牢扒住江萄。鱼怎么能没有自行车呢。


    半个小时后,江萄神清气爽把他掀开,裴乘舟倒在一旁,失了好半天的神。


    从浴室出来,方才使坏的人规规矩矩躺在枕头上,还妥帖盖上被子。江萄往床头柜边上的垃圾桶瞄一眼,又凑近看扔在里头的粉色包装。


    噢,原来是玫瑰味的。


    裴乘舟的眼睛从她踏出浴室后,便追着她而动。看她扔了身上的睡衣,换上一条温温柔柔的长裙。裙摆贴着小腿晃了晃,待人走到床边后,嘴角抿起。


    她嬉笑着俯身,给了他一个很温情的吻,正要追逐,她毫不留情抽身离开。


    “裴乘舟,我先去幼儿园了。”


    说着,打开首饰盒,拎起一条锁骨链,抬手往后扣锁扣的时候,手心一热,项链被裴乘舟拿走,他的手没离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客厅走,在摊开的行李箱旁停下。


    颈间冰凉了一瞬,一条项链贴在锁骨上。


    期间无人说话,戴好项链后,裴乘舟推她到镜前。


    一个衣冠整齐,另一个身上遍布纵横交错的痕,瞧得一清二楚,不仅是单纯的抓痕,有牙印、暗红的痕,还有方才新添的。


    看着不太健康。


    目光在他身上打量扫视,回到项链上。她暗松一口气。


    项链款式简单,只有一颗简简单单的珍珠,被半圈圆环包围着,上头镶嵌细细的碎钻。不惹眼,不过分单调,和她今天这一身挺搭。


    指腹摸了摸柔润的珍珠,抬眼对着镜中人弯唇笑笑。上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后,抬步往门口走。


    换好鞋后,江萄转身看向送她到门边的人,道:“男朋友,有心了。礼物我很喜欢。”


    “我呢?”裴乘舟想揣兜装酷,揣半天发现睡裤没有裤兜,最后双手落在她的后腰。


    “……”江萄小幅度后仰,挺无语地皱了皱鼻子。


    能怎么办呢,自己的男朋友,哄着呗。


    她对着努动的唇,重重亲一口,抬手开门的同时,扔下一句,“也喜欢。”


    裴乘舟立在门口,无声牵笑,最后低低笑出声。


    路过镜子时,他侧目,眼神一触,又收回。


    袁易说得没错,这恋爱的滋味,真妙不可言。他何时有过这番喜上眉梢的表情。


    没和江萄在一起前,他问过袁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当时袁易回:“很爽,喝酒喝上头的爽。牵手,拥抱,接吻……”说最后一个词时,只痞气笑笑,“你也可以不做,谈个柏拉图恋爱,寻求灵魂上的契合。但我跟你说,小心人嫌你不行,把你给踹了。”


    江萄那迷离的表情,可以解读为尚且对他满意吗?


    不过只要一想到她的表情只叫他一个人看去,身心皆是彼此的唯一,那种满足感,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


    回到卧室,手机上多出一条新消息。


    一串六位数的数字,后头还接了数字的说明——


    【门锁密码】


    他垂眼笑,手指刚按下一个字母,又有新消息进来。


    裴筝:【你没在家?】


    裴乘舟:【没在】


    裴筝:【夜不归宿还是刚出门?】


    裴乘舟:【有事?】


    看着裴筝发过来的消息,眉头微微挑起。回复完消息后,他把屋里乱糟糟的地方收拾好,眼睛最后在行李箱停两秒,头也不回离开。


    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出去一段路后,裴乘舟确认一眼时间,趁着红灯,给女朋友发消息:【出发了?】


    【准备,忙着抓豆丁们装车】


    江萄放好手机,头疼地去追在操场上玩闹起来的两个小孩。在礼堂里千叮咛万嘱咐要听老师话,出了礼堂,那些嘱咐跟一阵屁一样,散了个精光。


    大巴车从幼儿园出发,江萄已经累出一身汗。不过两分钟后,又立马恢复精神。


    裴小可就坐在她身旁,小脑袋摇来晃去,快把裴乘舟的老底抖搂个精光。


    挑食,不爱吃蔬菜;只会玩蜘蛛纸牌和无聊的扫雷游戏;特别喜欢打扫屋子;喜欢种花,可是花从来没活过……


    江萄听身边的小孩叽喳喳一路,忍笑忍得脸部肌肉泛酸,不过下车前,小孩来了一句转折性的总结:“虽然小舅舅经常像会喷火的大怪兽,可我还是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舅舅。”


    她笑笑,抬眼望了望天。怪不怪兽她不知道,大是挺大的。


    手指头忽然被拽了拽,裴小可仰起脑袋,噘起嘴小声说:“葡萄老师,你真的不能和我的小舅舅先婚后爱吗?小舅舅其实对我可好了,你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也会对你可好可好可好的。”


    江萄有点傻眼,低估了裴小可对这个想法的执着程度。半蹲和裴小可平视,替她整理身上的舞蹈服,嘴边挂上微笑。


    裴小可见过这个笑容,上次葡萄老师就是这么笑,但却说出特别特别绝情的话,像刀子一样,捅来捅去,她的心可痛了。


    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偷听到妈咪和姥姥的对话,伤心地垂脑袋,沮丧道:“葡萄老师,我听妈咪说,小舅舅有喜欢的人了,可是、可是我不想让别人做我的小舅妈,葡萄老师,我只想让你当我的小舅妈。”她瞄了瞄笑得很温柔的江萄,抱着最后一点点期待,问道,“葡萄老师,可以吗?”


    笑容慢慢放大,江萄露齿笑,“小可,想听老师的答案吗?”


    “想。”


    她伸出小指,冲裴小可扬了扬,“你得帮老师保密噢,只能和小舅舅说。”


    “好!”


    裴小可和她拉钩后,把小耳朵凑到她的唇边,还煞有介事挺起小胸脯拍了拍,“葡萄老师,我保证帮你保密!”


    “好,老师同意了。”


    小豆丁先是愣,而后本就圆溜溜的眼睛,霎时张得更圆,嘴里欢呼一声,蹦得老高。


    好耶!


    温柔甜甜的葡萄老师是她的小舅妈咯!她以后就经常能见到四喜咯!


    以后小舅舅要是凶她,葡萄老师就能教训有时候很烦人的小舅舅咯!


    彩排顺利结束,等待录制的时候,裴小可还在惦记这件事,排队上台前,她又勾了勾在队伍最后保护她们的江萄。


    江萄身上挂满小豆丁们的水壶,以为她要喝水,找到水壶后递上,裴小可却悄声说:“葡萄老师,一会儿等表演结束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舅舅。他一定开心得吓一大跳。”


    好笑地看了裴小可一眼,合上水壶盖子,配合小孩说了声好,又给她加油,让她在舞台上当一只漂漂亮亮的小蝴蝶。


    灯光暗下,伴奏响起,一群花花绿绿的小蝴蝶出现在舞台中央。


    江萄在帷幕后往台上张望,手心蓦地传来痒意,倏地扭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她诧异望向出现在此处的裴乘舟,“怎么是你来了?”


    眼睛没离开,停留须臾。


    早晨在她家,一副不着调的形象。现在那身躯被衬衫严严实实包裹,恢复矜贵模样。


    啧,真装。


    十指相握零点一秒,立马松开。


    裴乘舟指向台下某个位置,“我爸妈、裴筝都来了。”看出她眼里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妈和导演是朋友。”


    江萄意外:“向阿姨她……”


    “她以前是宜城电视台纪录片栏目的编导,工作太累,累出一身病,做了一次手术后,就离职了。”


    江萄了然点点头,“那阿姨现在的身体……”


    裴乘舟笑笑,“好着呢,只是一个肠胃的小手术,一点也不影响揍人的行动,还是很行云流水。”


    江萄抿唇偷笑,“小心让阿姨知道,胖揍你一顿。”


    他贴到她耳边,调侃:“你不保护我吗?可不准和她告状。”


    眼珠子觑他两眼后,在伴奏的尾声中,刻意隔开距离。免得跟着犯傻,同时也避嫌。


    表演结束的小豆丁们,鱼贯退场,江萄点清人数后,让她们小手牵到一起,领着一串豆丁回到休息室。裴乘舟混在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中,穿过过道,又混进来接孩子的家长堆里。


    瞧着休息室里的孩子被接走大半,他才信步闲庭往里走,礼貌冲江萄喊了一声“江老师”,又对领队老师微微欠身,领走裴小可。


    后台人多,有部分舞台道具堆放在过道,他直接抱起小孩。


    “小舅舅,你觉得我跳得好吗?”裴小可挥着小翅膀问。


    “好。”他根本没看,光看江萄去了。


    裴小可倒豆子般,和裴乘舟分享第一次登台的经历。快走到观众区,他把小孩放下,让她自己走。小孩却扭扭捏捏起来。


    “怎么?又想提什么要求?说吧,要芭比娃娃还是贝利亚?”他耐着性子问。


    裴小可鼓着腮帮子,对手指头:“可以都要吗?”


    “只能挑一样。”


    “可是今天是小舅舅大喜的日子,我——”


    “等等。”裴乘舟顿住脚步,表情难言。


    什么叫……大喜的日子?


    裴小可猛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记起重要的事情,“小舅舅,我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他不太想听,从小孩嘴里说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消息。


    正想开开心心和小舅舅分享,转瞬记起葡萄老师的叮嘱,裴小可压低声音:“小舅舅,葡萄老师答应和你先婚后爱啦!”


    裴乘舟猝不及防,被那雷翻人的先婚后爱兜头砸脸上,定神后,捕捉到重点。眉头挑起,直视裴小可特别得意臭屁、快来夸我的表情。


    “小舅舅,你是不是开心得快要泪流满面了?”


    裴乘舟漾笑,不计较她成语乱用,也不纠正她骄纵的性子。放下裴小可后,捏捏她发顶的小揪揪,心情甚好,“芭比娃娃和贝利亚是吧?”


    买。


    都买。


    裴小可重重点头,扔下工具人小舅舅,欢快奔向妈咪、姥姥姥爷的怀抱。


    裴乘舟还停在台阶上,只是不知道裴小可那个小喇叭不知道说了什么,三双眼睛齐刷刷朝他看来。身子定了半分钟,回身往后台走。


    步伐越走越快,最后跑动起来。


    江萄拎着一大兜道具,差点和外头的人影撞了满怀。


    “身份证带了吗?”


    高大的身影把她罩住,劈头盖脸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


    “带了吗?”


    随着身影压下,她后仰身子,“带、带是带了,怎么了?”


    裴乘舟满脸真挚,“走,我们去民政局。”


    江萄傻眼,愣在门边。


    ……啊?


    作者有话说:


    小裴掉马倒计时咯


    第73章


    反应过来这家伙在说什么后, 头顶劈来一道轰雷,石化成一尊泥塑雕像。锤子一敲,能掉渣。


    江萄刚想把那碍事的家伙撇走, 手里那一兜道具挺沉,领队老师又给她新的活,检查休息室是否有物品遗漏。经过裴乘舟身边时, 领队老师微微诧异, “哎,你不是刚才来接裴小可的家长吗?小可落东西了?”


    裴乘舟垂眼觑江萄, 接收到一记眼刀后, 旋即微笑看向领队应了一声。


    “哎?是吗?”领队老师紧了紧怀中的化妆箱, 对江萄道, “小江老师,你帮小可的家长找一找, 我先去车里放东西。”


    江萄弯眼,待领队老师的离开, 她用鞋尖踹了裴乘舟的小腿, 微笑咬牙道:“你今天怎么回事?真的犯病了?”


    早晨也是, 现在也是, 精神处在诡异的亢奋状态中。


    江四喜就那副德行, 兴奋过头,总有事没事到她跟前犯一下病, 被狠狠教训一顿,才老实开跑。


    但眼前这家伙没跑, 主动拿走她手里的道具袋,又问学校的车停在哪里。


    休息室要腾出来给其他小朋友用,她暂时把男朋友的犯抽抛到脑后, 检查休息室。仔细环顾一周后,她看向裴乘舟:“裴小可真落东西了?”


    “嗯。”裴乘舟和她并肩。江萄怎么走,他怎么走。江萄拐弯,他也跟着拐弯。


    江萄哽了哽,斜睨他:“少框我,你看着我检查的,休息室里什么也没有落下。”


    有,只是不是具象的物品。裴乘舟沉敛着眸光,趁没人注意,圈起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真跟月老的红绳缠上了手腕,牢牢系紧了似的。


    “裴小可她小舅舅不小心把她小舅妈落下了。”


    嘶——


    腰上瞬间一痛,被铆足的力道狠掐在咬侧,裴乘舟手肘抵着被拧疼的那寸皮肤揉了揉。


    “裴乘舟,有完没完了。”她差点被那句话呛到嗓子眼。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她想狠狠把他掼到床上,再紧揪他的衣服,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到底灌进了多少水。哗啦哗啦响着,自己没察觉出来半点?


    裴乘舟视线往她侧脸触碰,微微倾身和她肩贴着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小可说,你亲口答应和我先婚后爱了。”在她一脸哄小孩开心的话你也信的一言难尽表情中,苦口婆心道,“作为大人,我们应该要以身作则,不能出尔反尔,不是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一声。笑过之后,江萄反而逗起他,“你说得对,我们要以身作则。等我忙完了好不好?”


    裴乘舟面上一喜,巴巴跟着她勾起的手指头走。


    幼儿园的校车停在停车场,江萄把他当成工具人,指挥他放好东西后,又回到电视台里待到录制结束。和领队老师确认没有其他安排后,她看着领队老师和校车离开,转而联系裴乘舟。


    她等在电视台旁路牌下,黑车缓缓停靠。


    副驾的车门从里打开,她没上车,反而直视驾驶座上的人,说:“可以换我来开吗?”


    裴乘舟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和她换位置。


    座椅调好后,她没着急开车,先摆弄导航地图一番,记下大致方位,这才打转向灯汇入车流中。


    车子驰骋在路上,他时不时瞄江萄一眼。不知她开车的习惯如何,不敢乱吱声。


    目光太灼热,江萄想忽视都难,眸光又一次黏身上后,她开口:“怎么?不放心?怕我把你的车剐蹭了?”


    裴乘舟摸了摸鼻尖,掠向车窗外不太熟悉的街景,“没那回事儿。车而已,蹭了就蹭了。只要人不磕着碰着受了伤,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我还以为你怕我把车给刮了呢,不然总看我干什么?”


    “可能你身上装了磁铁。”裴乘舟直勾勾看她,不过瘾,又凑近,用手臂碰上她的肩,“喏,你看,一凑近就自动贴上了。”


    傻不傻。


    江萄这会儿更想握住他的肩疯狂晃动。快把那个痞帅的裴乘舟还给她,她不要这个冒傻气的裴乘舟。


    “裴乘舟,你今天跟裴小可一个年纪吗,要不你干脆星期一到班上当插班生算了。”


    裴乘舟接住捶过来的拳头,将她的手搭回方向盘后,靠回椅背低笑。默认了江萄对他此刻心理年龄的评估。


    车子又开过三个路口后,她点刹车停下,下巴对着车窗外头点了点,冲裴乘舟说:“到了,下车吧。”


    裴乘舟闻言扭头,看清上头牌匾上的镶金大字,笑容僵在脸上。


    【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宜城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动了动脖颈,缓缓转头,对上笑容灿烂的脸。江萄扬笑,手指点着方向盘,“到地方了,怎么不下车?”


    裴乘舟笑不出来,只能干瞪眼,最后败下阵来,喃喃:“江萄……”


    “傻。”江萄呼噜他发顶,把他的短发揉乱,又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对着嘴角亲两口,将唇上的莓果酱红色的口红沾在上头,“裴乘舟,今天周六,就算真的领证,民政局也不开门。”


    她想往后撤离,被大掌按住后脑勺,加深浅尝辄止的吻。


    两对唇的唇色快互相接近,他才松手,任江萄回到位置上。


    她抹了抹唇角,歪斜脑袋看裴乘舟:“小可和你说了?”


    “嗯。”裴乘舟低笑,“她其实只是想要玩具。”


    “那你还信。”江萄乐了一声。


    “你说的我都信。”


    白眼差点又要往天上翻,她无语道:“你要这么说,我以后可就瞎说了。我想要大别墅,想要豪车,还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裴乘舟半眯眼,沉吟,“后面那两个有点难度,我争取多赚钱,给你买上天的船票。”


    江萄懵了一秒,趴在方向盘笑,“你才上天。”


    清脆的笑声充斥在车厢中,裴乘舟眸光落在她身上,浅浅弯眼,只觉得这日子可真好。如果可以,真想回到和她初识的那一天,一秒钟也不该浪费。


    回程的路上,换成他开车。江萄要回幼儿园加会儿班,午餐让他自行解决,下午也没空,要给今晚要用的幸运饼干包装封口。当他问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被果断拒绝,连提出在家等待的请求,也被无情驳回。理由是,休想让她分心,只说,晚上八点,鹿山湖见。


    下车前,他把她拥进怀里,“江萄,我知道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我真的很开心,好像……终于得到了你的认可。”


    江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用力往下压,睫毛眨动几回后,偏头附在他的耳边,放轻呼吸,“这就开心了?说不定,你今晚会更开心。”


    趁他怔神的空当,江萄飞快下车,冲他道:“端住了啊,可别又犯傻了,不然我以为我眼光出现问题,看上了一个傻大个呢。记住你霸总的人设。”


    霸总的……人设?


    裴乘舟望她蹁跹轻快的背影,暗自琢磨。


    莫非,江萄在暗示他?


    正思忖着,裴筝打来电话问他到底还来不来用餐。


    从电视台离开前,裴淙明提议去松庭园给裴小可庆祝第一次登台表演,他说有其他安排的时候,向婉仪投来一个眼神,裴筝流里流气吹了声口哨。他现在只身赴宴,指定是要被暗里嘲笑一番。


    果然,猜测无误。


    踏进包间,母女俩跟商量好了一般,往他身后看。没瞧见想看到的身影,直接懒得搭理他。


    反倒是裴小可开心接过芭比娃娃和贝利亚,和他窃窃私语,“小舅舅,葡萄老师什么时候带四喜来我们家住呀?”


    裴乘舟睨了眼还带舞台妆的小孩,反问:“葡萄老师为什么要带四喜来我们家住?”


    “可是,先婚后爱都是住在一起的呀。”


    “葡萄老师搬过来,上班就不方便了。”他敷衍回答。


    裴小可转了转眼珠子,小手点在下巴上,换另一种问法:“那——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带我搬去葡萄老师家,和她一起住?”


    裴乘舟扯唇笑她想得美,一团纸巾差点砸他脸上,抬眼朝斜方看去,裴筝拉长了一张脸,“嘀嘀咕咕什么呢?”


    “妈咪,我和小舅舅在商量一件大事。”


    “哟,小可商量什么大事呢?”裴淙明忽然问。


    裴小可看了看身边的小舅舅,捧起杯子喝果汁,眼睛乱飘,“这是秘密,我答应了别人,不能乱说。”


    “哦?”


    别人?


    裴淙明若有所思移视到一旁,继续哄家里的小宝贝,“告诉姥爷好不好?要是告诉姥爷,姥爷让你小舅舅送你一个动物园。”


    动、动物园!


    狮子、老虎、熊猫、长颈鹿!


    裴小可眼睛不停闪。


    裴乘舟眼睛也闪,无语的表情表现得明晃晃,“爸,我可没说过这话。”他撂下手中还没铺开的餐布,“你们先吃,我去前厅转转。”


    不对劲。


    自家儿子心里指定有鬼。


    裴淙明往妻子的方向看,嘶,向女士似乎也有事情瞒着她。她没给他任何眼神不说,甚至跟着一起出了包间。这边无解,他转而往闺女身上看,闺女也没理她,对着手机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冰岛语,最后,只能又回到裴小可身上。


    裴小可眨动眼睛,贴在眉尾的蝴蝶翅膀跟着扇了扇,“姥爷,我可以再看一遍录下来的舞蹈视频吗?”


    “好好好,姥爷这就给你看。”裴淙明拿起手机找视频,但眼睛还是往雕花木门外母子俩的身影瞄了瞄。


    门外,向婉仪叫住裴乘舟,微微拧眉,“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小江呢?你把她一个人扔下了?”


    声音听着平静,但裴乘舟莫名觉出质问的情绪,“妈,她回去加班了。”


    就算她不加班,江萄也不见得会同意。


    “中午还加班?饭也不吃了?你也真是的,好歹也是男女朋友关系了,就一点也不惦记她的健康?我跟你说,你要是这么粗枝大叶的,也别耽误人家小姑娘的时间了,回头我给小江多介绍几个会照顾人的。”


    “妈,我——”


    裴乘舟百口莫辩,很想问一句倒底谁才是亲生的?哪有盼着自己儿子分手的?这也就算了,还当他的面说要给江萄介绍别的男人?!


    “你什么你,还愣着干什么?”向婉仪不悦道,“就算小江在单位有午餐,但你得拿出你的态度。”


    他知道向婉仪的意思,但——


    “那不是浪费吗?”


    “你真的跟你爸一样,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你自己琢磨吧,回头哪里惹小江不开心了,别在家里垂头丧气甩脸色。”


    雕花木门砰一声,在他身后响起。兀自静立半晌,抬步往前厅而去。


    半个小时后,消息发出,一个小时前分别的身影,再次朝他款款走来。


    江萄唇边沾了点漏擦的油汪汪的痕迹,诧异地看着副驾上的好几兜印有松庭园Logo的打包纸袋,“我不是说了吃过披萨了吗?”


    佟思露点了幼儿园附近新开的手作披萨,听说老板是意大利人,但八成营销话术,披萨上头满满一层菠萝。意大利人?蒙鬼呢?


    “都是些小餐点,我吩咐了后厨做的双份,可以和同事一起分享。而且,我再不过来,我妈的唾沫能把我淹死。”裴乘舟颇为无奈,拿纸巾给她擦干净。一五一十和她复述向女士的原话。


    江萄抖着肩膀,抿唇忍笑,“真的吗?”


    裴乘舟一脸你说呢的表情,安静注视她。


    笑容虽慢慢变淡,但笑意还是浅浅挂在眉梢,“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说出,要不我们假装吵架,好好奇向阿姨会给我介绍什么样的男生之类的话?”


    裴乘舟笑笑,默声不语。


    太具体了,如果没往这方面细想,是不会说这么具体的话。还提出什么假装吵架的假设。


    “裴乘舟,我挺认同网络上的观点,爱情不能光靠两颗心的热忱,同样需要两个人付出真心去经营。我以后会少说这些丧气话,可以是因为性格不合、习惯不同,但不会出现因为第三个人的情况,让我们之间的感情陷入僵局中。小事情积攒多了,就跟火山一样,指不定哪一天就爆发了。”


    裴乘舟唔一声,同样给出自己的承诺,末了,还是佯装不经意问:“其实,想是这么想的,对吧?”


    江萄合唇,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嘿嘿笑,“恭喜你,又多了解了我一点。好好表现噢,别被别人比下去了。”


    裴乘舟挺痞气地扬眉,勾住她的后颈,“过来,给我亲一个。”


    “好啊。”


    嘴上说着好,但她眼疾手快拎起纸袋,挡在两人之间,扔下一句晚上见,溜得飞快。裴乘舟失笑,目送那抹蓝色身影进入幼儿园大门,转而下车,拿起后座那份往水果店走去。


    四个纸袋,餐盒摞得整整齐齐。


    江萄嚼着小巧的糕点,放大阮淑发来的照片。


    巧了,同款。


    照片之后,又有新消息进来。


    母上大人:【小裴说是你点的,他只是跑个腿】


    江萄:【你就当作是我点的】


    母上大人:【脸呢?你好意思?】


    江萄:【好意思,你闺女脸皮厚】


    母上大人:【店里新进了一批水果,改天给小裴送点,听见了没】


    江萄:【哦】


    母上大人:【你别逗太狠了,他提到你的时候那笑都藏不住了,就你爸傻乎乎和他讨教弄鱼的技巧,还打算留他晚上在店里吃饭】


    江萄:【不准留,他晚上要跟我一起去约会】


    母上大人:【去哪儿,我也去】


    江萄:【妈,三个人的道路太拥挤,咱不当电灯泡哈~】


    阮淑是放弃当电灯泡了,但电灯泡却另有其人,还不少。


    晚八点,裴乘舟很准时,停车的位置恰巧在施灿灿那辆扎眼的特斯拉边上。她对着后座上的两个人,呆懵两秒。


    “嗨,小江老师,晚上好呢。”


    “哟,小葡萄,又见面了。”


    没等回过神,又有一辆奔驰大G在另一侧停靠,有道小小的身影从车里蹦下来,抱住她的腿——


    “葡萄老师~”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裴乘舟头疼扶额,只想立刻马上把江萄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鹿山湖以海拔147米的小山包而得名, 观景平台就在山顶上。爬上山顶,能俯瞰湖景,以及一小片宜城的风景。


    往观景平台去的途中, 江萄往左前方瞄,袁易和纪何年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眼珠子转动, 往斜右方移动, 裴筝一直在垂头看手机,间隔十秒钟, 就发一次语音消息。裴小可则跟个弹珠一样, 一会儿弹到这边, 一会儿弹到那边。


    收回视线, 她悄悄拽了拽裴乘舟的手指头,悄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裴乘舟压低眉, 朝江萄的方向偏脑袋,“我到家的时候, 那俩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个野餐垫, 在我家门口玩大富翁。看见我回来之后, 还招呼我加入他们。”


    江萄愣了一秒, 抬手捂嘴巴, 免得笑出声。瞧见他面上的无奈后,萌生了坏心思, 打趣道:“你没加入他们吗?你今天的精神状态和他们有得一拼。”


    正好走到婆娑树影下,裴乘舟停住动作, 转头的幅度大了些,直勾勾看她蔫坏的笑颜一秒,勾住她的肩往怀里带, 嘴唇碰上之际——


    “呀!小舅舅和葡萄老师羞羞!”


    裴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到了后头,手里挥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另一只手虽然捂眼,但手指缝宽得能站一个人。


    江萄快速往走在前头的几个人身上掠一眼,确定没有被后头的动静吸引后,胳膊肘隔开和裴乘舟之间的距离,微笑地看向小豆丁,“老师眼睛里进沙子了,小舅舅在帮忙吹出来。”


    裴小可歪了歪脑袋,疑惑道:“是吗?”


    “是呀。”江萄依旧微笑点头,往前走两步,牵起裴小可的手一同往前走,把男朋友扔在一旁。


    裴乘舟默了默。好么,现在变成了他在最后头,太阳穴跳得更欢。


    裴小可疯一阵,静一阵,有时候叽叽喳喳,有时候又不知道凑在角落里聚精会神看什么。江萄挂着浅笑,一直跟在她身边,裴小可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身旁忽然压来一道影,以为是裴乘舟,眼眸流转,来人竟然是裴筝。


    姐弟俩挺像,尤其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给人一种很有距离感的淡漠。


    唇角动了动,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合适。裴筝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率先开口,“我听裴乘舟说,你小他几岁,直接叫我姐就好。袁易和纪何年都叫我小筝姐,不介意的话,直接跟他们一起就好。”


    “小筝姐。”江萄弯眼。


    “小可在幼儿园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裴筝摸了摸自己闺女的后颈,确认没出汗后,让她自己到边上玩,继续说,“我这些年一直在外忙工作室项目,她也跟着我一起,没怎么上过幼儿园。刚入园那些状况,我都听说了,让你们费心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只是尽了老师的职责而已。小可自己也很懂事,就算在班里坐不住,她也没有去影响别的小朋友。”江萄抿了抿唇,眼睛望向裴小可小蝴蝶般欢快的身影,她又飞到裴乘舟的身边,正缠着他去往不远处亮灯的小摊铺。


    “我之前听裴乘舟说,你在冰岛那边的艺术项目要到下半年才结束,之后还需要去冰岛吗?”


    “去,月底或下个月初就出发。”裴筝淡声,“江萄,我之前见过你,那会儿你应该还在念高中。在江斐的手机里。”


    “哎?”江萄意外地看向她,转念间,又觉得不太意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不能问起她和江斐斐的八卦,半晌讷讷啊了一声。


    “他——”裴筝顿了顿,牵起嘴角,“江斐他怎么突然跑去当明星了?”


    江萄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内情,“可能……就像他在选秀节目里说的那样吧,想站在更耀眼的地方,让别人看见,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他不太跟家里说这些。”


    “你信吗,他那些唬人的话。”


    江萄挠挠脸,扯了扯嘴角,拧出一个笑,“不信。”


    裴筝跟着笑,“傻子一个,好端端医生不当,跑去混娱乐圈。”


    “小筝姐,我、他……额……”


    裴筝扬了扬眉,“你说。”


    “他有段时间挺颓废的,我那会儿刚上大学,他总来找我,来了也不说话,净发呆。有次喝醉,他抱着电线杆默默流泪,说把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弄丢了。丢了就找回来嘛,多简单,要不就干脆不要了。他一个劲儿说不行不行,不能丢。”


    江萄搓搓额角,余光瞟向旁边,“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他是失恋了。”嘴里干巴巴笑了两声,“他当时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躲起来的人。我说报警,他骂我傻。那会儿被他烦得不行,我就说,你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吗,叫不醒你就换个法子,站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让对方看见你。再后来没过半个月,他就去参加选秀节目,出道当明星了。”


    裴筝小幅度挑眉,眸光忽明忽暗。


    “小筝姐,还有一件事……”


    “你说小可?”裴筝反问。


    江萄微微哽住。她挺怀疑裴家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能未卜先知,有时裴乘舟也是如此,冷不防,能轻易猜到她的心思。难道,她的面部表情这么外放?一猜就能猜中?


    “我、我……我只是想打听裴乘舟的……”


    在身旁的人似笑非笑的神色中,她声音渐渐减弱。


    裴筝哂笑几声,“江斐托你问的?”


    江萄默声摇头,怕她不信,又继续道:“真没有,但他确实问过。之前五一假期,小可和裴乘舟去了我们那边,江斐看到小可了,他说小可和他小时候很像。”


    裴筝视线放远,只是笑笑,眸光微停,转而看向江萄,“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江萄点头,调出好友二维码,裴筝刚举起手机,展示二维码的手机屏幕,被一只手掌遮得严严实实。


    “裴筝。”


    “怎么?”裴乘对着来人嗤笑,“我加小可老师的联系方式都不行?”


    “你加什么加,我加了就行了。有什么事情,我来转告。”裴乘舟把裴小可塞进裴筝手中,顺势把江萄带走。


    裴小可左瞄瞄,右瞅瞅,见惯了这一幕,趁着妈咪和小舅舅吵架的空当,把葡萄老师拯救了出来。


    江萄和小豆丁对视一眼,默契扬笑,手牵手往前小跑。跑出去一段路后,裴小可举起一个用五彩玻璃纸做的蝴蝶翅膀发箍,说:“葡萄老师,这个是小舅舅给你买的。小舅舅也给我买了一个。卖翅膀的姐姐说,出太阳的时候,光线照过来会特别漂亮,五彩缤纷的。”


    “谢谢小可呀。”江萄莞尔,接过发箍先帮小孩戴好,正想自己戴上,裴小可冲她示意。


    她半蹲在裴小可跟前,看着小孩一脸认真地帮她戴上发箍。


    其实不用等到太阳光的照射,路灯的光同样能让玻璃纸映出五彩缤纷的光。


    裴小可蹲在路灯下,脑袋左右摇晃,真跟从地面飞出来一只花蝴蝶,她指着地面稀奇惊呼,“葡萄老师,你看!是蝴蝶!”


    江萄也站到路灯下,和她并肩,蹲下和她一起摇头晃脑。


    “一、二,葡萄老师,你看,现在有两只蝴蝶了!”裴小可脆生生道,接着回身对落在后头的人挥手,“妈咪,可以帮我和葡萄老师拍照吗?”


    “好呀。”


    裴筝举着手机走近,蓦地被旁人挤走,裴乘舟站到她的位置,“我来。”


    “……”裴筝眼珠子往上翻,“裴乘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就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你犯得着这样?”


    “对你,有必要这样。”裴乘舟示意路灯下的一大一小看镜头,拍下温馨的瞬间。


    “呵呵。行,你等着。”


    裴乘舟不在意笑笑,满意地浏览方才拍下的照片。手指头动了动,收好手机。


    走在最前头的两人已经抵达观影平台好半晌,斜斜倚靠着扶手栏杆听乐队演奏,百无聊赖刷手机吹夜风,陡地,两人抬眸互相对视,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亮起的手机屏幕,赫然是微信朋友圈。


    内容一样,显然是共同好友。


    【我的小仙女】


    “嘶,裴乘舟谈恋爱是这种风格?”纪何年眼皮跳了跳。


    “好土,好非主流啊。”袁易辣评,“天,他是上个世纪的人吗?”


    等落后的一行人抵达观景平台,裴乘舟遭受了热烈且一言难尽的视线洗礼。


    裴乘舟跟没事人一样,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只知道黏在江萄身边。她忙,他也跟着帮忙。


    趁休息的空隙,她带裴乘舟出来遛一圈,明显能察觉到他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一些,尤其是在见到她的前男友后。


    “他就是那天打电话过来那男的?”廖清烨勾了一下背在身上的贝斯弦,问道。


    什么那男的。


    江萄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男朋友,裴乘舟。”


    “廖清烨。”


    裴乘舟冷眼看向对面笑得挺灿烂的人。又接了一个笑容,廖清烨继续自我介绍,“江萄的——”


    “大学同学。”江萄替他补充完整,直接把裴乘舟牵走,扭头道,“他脑子有坑,别靠近,免得被传染。我真是眼瞎了,竟然和他在一起。”


    “是挺瞎的。”


    五官长相勉勉强强,身高也勉勉强强吧。


    声音小,她没听清,身子往裴乘舟的身边靠,“你说什么?”


    “你看上他什么了?”没有刻意挡住对面若有若无打量的视线,裴乘舟先碰了碰她的额角,抬臂揽住她的肩膀和她咬耳朵,要多亲密就有多亲密


    江萄斜睨他一眼,嬉笑一声,感叹道:“可能他会弹贝斯吧,新生晚会的时候他就上台演出了,当时对他有滤镜,觉得可帅了。”


    “是吗?”裴乘舟沉声,“江萄,我会拉二胡,还会弹琵琶。”


    没有比较的意思,只是客观阐述


    江萄缓缓扭头,触上他的目光,咧嘴笑。裴乘舟假装没看懂她笑容背后的意义。


    一个半小时后,公益音乐会顺利结束,到场的人都分到了幸运饼干,还有围观的路人,同样也分享到这份祝福。


    裴乘舟也拿到了,仔细瞧,发现不太一样,别人的是透明的包装袋,他的是浅浅的粉色。正想撕开,被夺下。江萄不准他现在撕开。


    “什么时候能打开?”他追问道。


    江萄咬着下唇,弯眼望他:“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


    裴乘舟彻底失神,流银月光不过如此,周遭点缀的装饰尚且过得去,总之,都不及眼前的人。


    还剩下一些收尾工作,施灿灿让她先走,裴小可还不愿意回家,她不仅见到了学画画的灿灿姐姐,还有学架子鼓的唐唐老师。袁易和纪何年跟猫头鹰一样,继续发挥盯人的长处。


    裴乘舟扫过碍眼的电灯泡,发愁该如何解决为好,江萄完成份内的后勤工作后,替他作出决定。


    她把他掳走了,轰隆隆开着剁椒鱼头,驶上跨海大桥,抵达距离宜城三十公里的小海岛上。


    她订下的海边小木屋,在海岛的最南边。还处在开发阶段,很清静,朵朵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大。


    江萄说的小木屋,也只有外墙像小木屋。两层的小别墅,露天泳池,270°落地窗,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海景,再一抬头,还能瞧见嵌在夜空中的繁星。


    裴乘舟在落地窗前笼罩住她,浅声问:“江萄,现在可以打开幸运饼干了吗?”


    “你也可以选择不打开。”


    江萄从他的臂弯钻出,走到楼下的浴室,衣服已经一件一件散落在阶梯上。


    裴乘舟望向她下楼的背影,跟随她的步伐下楼,每走几步,手里就多一件衣裳。上头的、下边的,里的、外的,叠放整齐放在沙发上,耳畔是哗啦啦的声音,仔细听,还伴着海浪声。


    眼睫微垂,落在手心的饼干上。


    月牙形的饼干,按着两端掰开,一张细长的纸条藏在里头。


    最先入眼的,是英文字母but,缓缓往两侧牵拉,完整的手写句子映在眼底——


    【Dear Mr. Boat:No one,but you】


    纸条扑簌往下坠,纸张太轻,掉落的速度很慢,几乎与走到浴室边的人同步。


    “江萄……”


    裴乘舟忍着乱拍的呼吸和心跳,极力攥住被她的情话勾得出窍的心神,搭上了半磨砂门的门把手。


    指腹稍微用力往边上推,下一秒,痴痴的表情冻结在脸上。


    门……没开?!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不太对劲,电脑坏了,重启四五六回后,彻底开不了机了


    笔记本也是,烫得不正常,卡了好几回


    第75章


    江萄裹着纯白浴袍, 披散湿漉漉的发丝出来,差点被斜倚在门边故意使坏伸出脚的人绊倒。


    裴乘舟就等着这一刻,她趔趄往前倾的刹那, 探臂勾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倒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用毛巾吸走不停往下滴的水珠。不再滴水后, 才拿起吹风机, 耐心地从发根往发尾慢慢吹。


    江萄偶尔抬眼看向镜中神情专注给她吹头发的人,更多时候, 指腹捻着那张被捋得很平整的小纸条。


    吹风机的呜呜声停下, 江萄捻着一颗胖乎乎的星星举到裴乘舟眼前, “以前念书那会儿, 流行给喜欢的人叠星星。”


    “你也叠?”裴乘舟接住那颗星星,任由星星随着惯性, 在手心翻滚。


    “当然,我很擅长做这些手工。”


    江萄想从他手心拿起星星, 却被收拢的手指头, 包裹在手心里。他酸溜溜问:“送给喜欢的男生?”


    她紧盯镜中侧目望来的人的侧脸, 也偏了偏头, 和裴乘舟对视, 好奇道:“又吃醋了?我发现你很容易吃醋诶,男朋友。吃别人的醋, 还吃自己的醋。”


    “没有吃醋。”裴乘舟垂眼,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只是随口问问。”


    她往后移开一些距离,可惜空间有限,后方就是他的胸膛。横竖躲不开, 她也不躲了,迎上投来的眸光,“如果我说是呢?”


    “送了多少?”


    以颗为单位?还是以罐为单位?


    总不能是以麻袋为单位。


    江萄仔细回忆一番,无法用准确的数值回答,只给出一个含糊的区间,“很多,能装好几个麻袋。”


    “……?”裴乘舟微怔。


    还真是以麻袋为计量单位?


    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旋即半眯成枣核状,神色有些凝重。江萄差点笑出声,装模作样勾上他的肩,安慰般拍了拍,又捏了捏后颈,示意他别把自己酸过头。


    视线碰撞几个来回,裴乘舟低低笑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她堵得更严实,“送别人几个麻袋,就给我送一颗?”


    江萄忍笑,“我不是送给你小饼干了嘛,别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面上的醋意稍霁,怀中的人刚想矮身,立马被揪回。


    一拉一扯间,本就系得松垮的腰带,彻底散开。江萄也不遮掩,就这么坦荡荡直视他,甚至还牵起他的手,往敞开的衣襟里探。


    一分钟后,她龇牙咧嘴,“用点劲儿。”


    裴乘舟木着一张脸,兢兢业业加重揉捏力道。


    “那边那边,不对不对,右边一点……”江萄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继续闷声指挥,“对对对,就是这里。”


    手中动作微顿,她立马提醒,“别愣着,快按。装了一下午的小饼干,快把我的肩装劳损了。你这样去开按摩店,肯定会被投诉。”


    方才,心酥麻,现在,乱如麻。看来,当男朋友得具备多才多艺,还要身兼数职。比如——


    按摩师。


    对着僵硬的肩颈一顿揉捏,得到放松后,江萄长长舒一口气,翻了个身仰躺。


    视线粗略掠过,裴乘舟的神色有些复杂。


    “谢谢你啊,裴乘舟。”


    “……不客气。”他没懂气氛是怎么从暧昧过渡成公事公办的按摩现场的。


    眼睛在他身上定了几秒,江萄抿笑勾住他的手指头,左右晃了晃,示意他蹲下。


    胳膊交叠撑在她身边,眼前一花,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只是轻轻一贴,便离开,当作临时按摩师的奖励。


    “裴乘舟,虽然我已经反省过好几回,以后不能再逗你开心。但我真的忍不住,你真的特别好玩。”


    裴乘舟望进她眼里,扯动嘴角无声笑,反问道:“有那么好玩?”


    江萄挺想摇头否认,但否认不了半点,“刚才说的那些星星,逗你的。”


    “怎么说?”裴乘舟靠坐在沙发边,一手撑着下巴,等她下文,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把玩。


    “我以前念书那会儿确实做了几麻袋的星星,靠接这些叠星星的订单,狠狠赚了班上的同学一笔。”江萄认真注意他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


    “你……”裴乘舟微微哽住,默了默,由衷夸赞她,“很特别,很有意思的经历。”


    虽然打了一个信息差,但江萄挺同意他的说法。岁月匆匆,过往的一幕幕皆是回忆,虽然不一定全是甜,也可能是酸、辣、苦,但偶尔追忆,却让人回味无穷。


    “你呢?”她反问,“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他?


    裴乘舟兀自回忆学生时代,最后从无趣中勉强找到没那么无趣的事情,“参加比赛,参加竞赛,算吗?”


    “算呀,为什么非要用世俗的评价标准,去衡量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呢?”


    裴乘舟微怔,眉头微动,勾唇浅笑:“你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人。”


    就连他自己评价起自己的人生,用两个字就能概括:无趣。同意江萄假扮男朋友,是一条平直得能一眼望到头的直线,分裂出的一个小分岔。


    “有没有趣,在于你这里怎么想、怎么认为。”她伸出食指,隔着衣衫布料,点上他心口的位置,“而不是在别人口中,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随口说出的刻板评价。”


    “江萄,你真的挺适合当老师的,很会夸人。”


    “什么会不会夸人的,只是多看了些没什么用的鸡汤而已。”江萄咧唇,露出一个露齿笑,侧身面对他,忽然问,“哎,裴乘舟,你还吃醋吗?”


    “……没吃醋。”裴乘舟碰了碰鼻尖,别过脸。


    江萄唔一声,瞧见他的动作,意味深长拉长音调噢一声。调侃完,又怕逗得太过火,双手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描绘了一番唇线的轮廓。裴乘舟冷脸装模作样的表情,实在挠她心窝,勘测完毕,才慢悠悠撬开牙关,认真品尝。


    裴乘舟衣冠楚楚,反观她,一身防御力为零的浴袍,实在算不上公平。不过这微妙的不公平,暂时没有被打破。


    身子从沙发离开,她被抱着上楼,深陷进被褥中,身上的浴袍还完完整整在身上。


    压在身上的重量轻轻重重,夜幕中的繁星,透过天窗,映在蒙了一层水雾的瞳仁里。似落了一池的星辉,在池水中沉浮。接连跌进水平面下,又缓缓漂浮。


    江萄张嘴用力呼吸,但不管怎么呼吸,肺部的空气总无法充盈。


    后腰空了一块,一下秒,枕头及时垫上。过电的触感越发清晰,她动了动腿,粗粝发茬蹭过,无意间成了催化剂,她坠入漫长的失真状态。


    触觉、视觉、听觉变钝,但还是听见裴乘舟贴着她的耳廓说——


    “等我。”


    裴乘舟下楼了,步伐有点乱,也有点急,不消两秒从浴室传出的动静,能印证这一点。


    睫毛扇动的频率变慢,眼皮眨动的频率也在拉长,慢慢合成细线。


    没多时,脚步声响起,没了方才火急火燎的急促,沉稳不少,一阶一阶往上踏,蓦地停住。


    江萄睡着了,横在大床中间,侧躺,双手垫在脸颊边,很乖的睡姿。


    缓缓合上的窗帘,遮挡住不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海面,也挡住被薄云半遮的微弱月光。


    “晚安,好梦。”


    吻很轻,伴着更轻的耳语,与夜同眠。


    裴乘舟很久没在零点前入睡,睡得早,醒得自然也早,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怀抱是空的。睡前,他贴着江萄,怀抱与骨骼互相嵌合,睡姿未变,怀中的人不见了。


    眼睛登时睁开,熹微的晨光从未合严的窗帘中透进,他借着这抹缠在指尖的幽蓝,寻找江萄的身影。


    床上没有,房间也没有。他耙了耙发丝,想下楼找人,耳朵忽然捕抓到细微的声响。


    似浪花,却比浪花翻腾的声响要轻许多。


    眉头微微蹙起,裴乘舟带着疑惑下楼,环顾同样空荡荡的一楼一周,视线忽凝,脚下调转方向,往露天泳池的小平台走去。


    江萄背对他趴在泳池边,长发扎了个高丸子头,入眼是一大片白皙的肌肤,纤长脖颈,肌肉线条很漂亮的肩胛骨,黑色的泳衣细系带成了黑白分明的分界线,点缀在那抹白色上。


    听见脚步声,江萄扭头,率先和他打招呼,“早。”


    “……早。”


    五点五十八,真的挺早。


    “怎么起来了?”她问道。


    “抱枕突然不见了,下来找人。”裴乘舟在池边蹲下,用手拨了拨泳池水面。


    不凉。


    恒温的。


    至少不用担心她大清早起床游泳受凉。


    “带泳衣了吗?下来游两圈?”江萄冲他扬眉。


    “我不会游泳。”


    江萄划开水面,游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半信半疑,“是真的不会,还是又瞒着我?”


    “真的不会,我——”裴乘舟想多解释几句,敏锐地抓到字眼。


    等等……


    又……?


    江萄瞧见他瞬间凝固的表情,脚下用力一蹬,瞬间拉开距离,微笑道:“恭喜你,发现了华点。”


    脸上没有恼意,但声音凉飕飕。至少在他听来,确实如此。


    裴乘舟在池边静立半晌,看着江萄沉进水里,游了两个来回,在隔他最远的位置,露出水面。


    他抬步往她的方向走,快到身旁,江萄又呲溜游走,愣是不让他靠近。大有一副,让他跳进水里找她的架势。


    唇角抿了抿,神情有些凝重。


    差点把和江萄认识之前的回忆悉数翻出,除了背着她偷偷建了一个小号之外,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


    难道露馅了?


    “江萄,我能问问吗,那个又……”


    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手机吧,想好了,再和我解释。”


    江萄冲压在白毛巾下的手机,扬了扬下巴,撂下话后,再一次扎进池中。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新电脑在来的路上咯,到了就狠狠码,发狠地码,双更!(是胡话,不能信)


    坏消息:明天还要用手机搓一章。笔记本也开始闹脾气了,昨天只是卡,今天开始花屏和死机,到底是谁在用surface,花屏到底怎么解决啊?


    第76章


    澄澈水面荡漾一圈圈水波, 拍打到池边,漫过边沿。江萄似一尾游鱼,在水中畅游, 四肢舒展,赏心悦目的姿态。只是这番话,不由让他的心接连咯噔起来, 像摔下长长阶梯, 不停翻滚着,没有尽头。


    手机压在藤椅随意搭放的白毛巾之上, 缀着葡萄紫的手机绳, 很显眼。


    走到藤椅边, 江萄恰好从水中冒出脑袋, 双手抹掉脸上湿漉漉的水渍,脚下蹬水, 触到池边,双臂稍微用力, 轻巧上了岸。


    “还没看?”她随口问, 指尖刚碰上干燥的毛巾, 被立在边上的人抢先一步。


    裴乘舟捏着两个角, 抖开毛巾, 将人牢牢裹紧,怕毛巾往下掉, 还打了个结。


    “到底怎么了?”裴乘舟托起她的脸,一点点将脸上的水印子擦拭干净。


    天边泛起朦胧的鱼肚白, 视野比方才要清明些。江萄的眼睫毛黏在一起,衬得眼睛更大。


    “你看了就知道了。”


    江萄耸了耸肩,想进屋找瓶水补充水分, 脚下迈开一步,被裴乘舟抱入怀中,跌坐进藤椅中。


    裴乘舟碰碰她的额角,下巴贴着她的肩膀,稍有挣动,双臂就牢牢锁紧。隐约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飘来,他沉眸,举起握在手里的手机,任由手机绳贴着手腕晃荡。


    江萄的手机壁纸很简单,纯色的极简风,一连串叠在一起的微信绿色弹窗通知,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觑了眼怀中的人,她却努努嘴,示意他别磨蹭。


    裴乘舟不由咬紧牙关,额角也跟着绷紧,实在不知前方到底有什么未知事件在等着他。


    指腹悬停在消息弹窗上,江萄压下他的手指头,按上手机屏幕。


    眼睛闭上两秒,睁开,所有内容一股脑进入眼底,眼皮装上弹簧般,狠狠跳动。


    一个群聊。确切来说,是袁易组的群聊,一共五个人。除了他们仨之外,江萄和纪何年的小青梅也在里面。


    消息乍一看,很正常,纪何年今天上午的飞机,袁易和他正为早餐的事情激情讨论,非常的幼稚,非常的没有营养。


    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动到江萄面庞上,主动解释,“江萄,之前没有这个群,应该是袁易新建的,你要是不想进群,直接退了就好。”


    “我知道,他凌晨三点三十六分新拉的群。”


    裴乘舟颇为头疼。


    大晚上不睡觉,又发什么疯。


    只是……江萄既然知道新组建群聊的事情,为何说他又瞒着她。他对此毫不知情,醒来之后,还没有看过手机。


    “你往前翻聊天记录。”江萄提醒结束,解开傻乎乎的毛巾结。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幻视回小时候披着毛巾被,扮演女王的过家家游戏中。


    坐在腿上的人有离开的意图,他横了胳膊,不想让她走。江萄微眯眼,顺从了没几秒,猛地把毛巾蒙在他脑袋上,等他把毛巾扯下,已经闪到几步开外,环抱双臂望他。


    比基尼布料少,能遮挡的地方有限。他和江萄不是第一次坦诚相对,但她此刻就这么迎着晨光站在眼前,周边包裹着一层浅淡的光晕。他现在很想走进光晕中,和她沐浴海风,乘风破浪。


    只是他朝前一步,江萄就后退一步。无法,只能先完成手里的事情。


    聊天记录以极慢的频率,在一点点往前翻。只是越翻,额角隐隐又跳动起来。


    这两个人可真能聊。


    从新建群聊到现在才过去多久,聊天记录已经长长一串,连哈哈哈哈这种无聊的对话都能翻好几页,估摸能绕地球一圈。


    即将失去耐心之际,一张截图在不停滑动中,猛地跃然出现。


    是他的朋友圈截图。


    【我的小仙女】


    照片上的背影挺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但映照在路面上五彩斑斓的蝴蝶翅膀,很是活灵活现。


    瞧见裴乘舟的表情僵住,她背着双手往前走,在距离他半臂的位置停下,“哟,翻到了?”


    裴乘舟动了动嘴角,眼珠子也跟着走动的身影而动。江萄走到他身后,双臂穿过他的腰身,牢牢交握、锁住,附在他耳边幽幽道:“裴乘舟,不厚道哦,发朋友圈还把我屏蔽了。要不是袁易把截图发到群里,我还真不知道你背着我干了这么一件事。”


    手臂从肋骨下方的位置,往下挪了几寸,勾住垂落的浴袍腰带把玩,“你不会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吧?”


    “江萄……”呼吸蓦地变重,身后的人使了坏,不仅让他分心说不出话,还故意卡住,不给他掌握节奏的机会。


    就差最后一口气,不上不下吊着,身后的人狠心撤离,回身往屋里走,再次把他锁在浴室外。


    还是像昨天那般,他等在浴室门口,只是将湿法耐心吹干后,直接打横把人抱起,大步往二楼走。


    楼下光线明晰,楼上却还是黑夜状态,宛如陷入黑白颠倒的世界,而神魂,早已先一步颠倒。


    明明暗暗挣扎间,浴袍散落在床边。


    “为什么把我屏蔽了?”江萄双手撑在他胸膛上,控制力道,若即若离地触碰着。


    “怕你生气。”裴乘舟呼吸不太自如,屡屡想把她压进被子里,又被无情制止。


    “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你能听见我的心声?还是变成了我身体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新的冒险正在尝试中,有些不得章法,耳畔传来倒吸气的声音,她拧眉头深呼吸,“早说你要发朋友圈啊,我就摆个好一点的姿势,照片糊成那样,你没看袁易他们在调侃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拍到了一只鬼。”


    胸腔闷闷震动着,她像颗被泡软的葡萄,卸了力,任由他主导。


    松松搭在肩背的指尖,骤然收紧,在无人窥见的地方,落下一道痕。


    对话在不太同频的闷哼中继续。


    “你不生气?”


    “发朋友圈有什么好生气的?比起这一点,你不是更应该担心事情被曝光的后果吗?”


    “江萄,我真的很怕失去你。”他咬着她的耳廓,闷声低喃。


    江萄有些恍惚。不是这句话惹的,是越来越急的擂鼓声,一下接一下,快撞穿耳膜。


    之前,裴乘舟明显收着劲儿了。她感觉自己正在往床头撞去,差点连灵魂也被撞出躯壳。


    已经被攥成死面皮的被面,几乎要破一个窟窿。裴乘舟半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许久,她被带着翻身,暂且从缺水缺氧的状态中缓过来。后背贴着运动过后发热的掌心,正沿着肩胛的线条描摹。


    江萄懒得管他,闭目养神起来。一大早,什么也没干,光运动了。


    身体挺累,但心情畅快。


    迷迷糊糊入睡之际,裴乘舟细细密密的吻把她吻醒。仔细清洗过后,才塞进被窝中。


    皮肤干燥温暖,江萄满足地喟叹一声,收紧环抱他腰身的手臂,感受眉心落下的啄吻。


    “再睡会儿?还很早。”


    她同意这个提议,“再睡三个小时,陪我去岛上那家网红面包店后就回去,我下午还要忙工作室的事情。”


    裴乘舟嘴上说好,轻拍她后背的手,自己开了小差,情不自禁又挪到别的地方,“江萄,试试在落地窗前?”


    江萄狠狠地拍了一掌,他吃痛弓腰,老实了。


    “裴乘舟,你就这么着急和我试完所有的姿势,然后换下一个?”她闲闲开口。


    “没有下一个,这辈子只有你一个。”裴乘舟再次抱紧她,但刻意隔开了一些距离,“江萄,我会一点一点把生日愿望实现。想和你有未来,想和你有以后。”


    想和你并肩看日升月落,影伴着影,走过朝朝暮暮。


    “那你可要加油了,我不喜欢没有进步的伴侣。”伸手往边上探了探,手指顺着指缝和他十指交握,“事不过三噢裴乘舟,再给你一次机会,再有一次,可就真的没有以后了。你仔细琢磨琢磨,趁被我发现之前,一五一十交代,还能从轻发落,要是再被我抓到一次,就——”


    “就怎么样?”裴乘舟急忙问。


    “不告诉你。你可以试试有什么后果。”


    江萄抽回手,翻身抱紧被子,不再理他。任由身旁的人直挺挺对着紧闭的天窗干瞪眼。


    起床的时间比入睡前定下的稍晚一个小时,也不算迟,正好赶上饭点。


    退好房后,再次乘着剁椒鱼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车窗半降下,任由海风拂乱发丝,裴乘舟紧巴巴坐在副驾,长腿长手施展不开任何,余光往旁边瞄,江萄心情倒是挺好,还吹起口哨,似乎早晨的小插曲,已经随海风散去。


    江萄所说的网红面包店,岛上的另一个方位。她让他在店铺前帮忙拍下几张照片后,才推门而入。


    悬挂的风铃叮当响,里头有人迎了出来。


    穿红色背心裙的中长卷发姑娘扬笑用力抱住江萄,嘴里连连喊着亲爱的亲爱的。


    原本打量面包店装修风格的裴乘舟,收回目光,落向深情拥抱在一起的二人,没过两秒,又有另一人加入。一个剃板寸的男人,从另一道门进来。二人转变成了三人转,就差真的在原地打转。


    裴乘舟不确定该不该打断那几人,总不能自己也加入进去。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当个什么也不知情的旁观者。


    拥在一起的三人终于结束拥抱,对面一男一女发现了出现在店里的第四个人。


    “葡萄,你们一起的?”


    “我男朋友,裴乘舟。”江萄笑着把他拉到身边,介绍人,“这是小米和大豆。”


    “……”


    小米……


    大豆……


    裴乘舟大脑停止思考一瞬,礼貌勾笑,“你们好,初次见面。”


    小米捣了捣她,坏笑道:“哟,不是说单身一辈子?”


    “漫漫人生路——”江萄嘴里啧一声,对着裴乘舟微微一笑,感慨道,“不就是在打脸和被打脸的路上嘛,真香了。”


    大豆跟着笑了两声,招呼道:“来得正好,刚关火,端上桌就开饭了。”


    江萄弯眼笑,“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嗨,当成自己家啊,都别客气。”小米豪爽道。


    大豆在前头带路,往后院走。


    一处很质朴的海边小院映入眼帘。


    刷了蓝色漆的长木桌,白色秋千,还有几个花架贴着栅栏摆放,视线放远,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院墙边有一扇半人高的小木门,能步行到海边。目测只需要半分钟的路程。


    “你朋友?”裴乘舟牵住闲下来的江萄问。


    “嗯,小米是我在蓝带烘焙培训课上认识的,大豆是她老公,他们俩刚从撒哈拉沙漠旅行结婚回来。”江萄望向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又道,“这家面包店和我们昨天住的度假酒店就是小米家开的,你知道远扬渔业吗?”


    “嗯,和餐厅有部分业务往来。怎么了?”


    “巧了。”江萄朝他笑,“大豆是远扬渔业的小公子,就是吧,他们家孩子多……”


    闻言,裴乘舟诧异挑眉,看向端着不锈钢脸盆乐乐呵呵走来的寸头男人。


    盆里的海鲜冒尖,放上木桌时,滚了两只澳龙下来。小米指着边上的一盒一次性手套,让他们别客气,她没坐下,又抱来一大壶解腻的菠萝话梅冰茶。


    很实在的一顿海鲜大餐,全是海鲜。贝类、龙虾、螃蟹,管够。


    江萄摸了摸鼓胀一圈的肚子,连连摆手示意不能再吃。裴乘舟递来的蟹壳里头满满当当的蟹肉,全进了大豆的嘴里。


    坐着难受,她捧着还剩小半杯冰茶的一次性杯子,往海边遛达。


    难得没有目的,难得慢下脚步,沿着树荫踩着沙子,慢悠悠地走。


    走了没两步,小米从后头追来,将手中的薄荷冰棒分给她,“你那个男朋友看着还不错,打算什么时候定下?”


    江萄咬着冰棒扭头,差点被呛到,“米啊,我和他在一起都没到一个月,谈婚论嫁还早着呢。”


    小米搭上她的肩,嘶溜吸了吸口水:“那可说不准。有些人认识三个小时,就看对了眼,有些人在一起七八年爱情长跑,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江萄咬下一截薄荷冰棒,任由冰凉的薄荷感,在嘴里散开,含含糊糊应一声,转而问道:“你平时和大豆吵架吗?”


    “吵啊,不过床头吵架床上合。”小米嘿嘿笑,“得看事情的严重程度,大事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小事不能揪着不放,没有原则性问题就行。至于缺点、小毛病,都是小事,肯定是事先接受他这些不完美,才决定在一起。世上人无完人,有人拧巴多疑,有人内敛寡言,有时候所谓的看不惯对方的行为习惯,无非是我们以己度人了。”她突然乐起来,“像我们这种大大咧咧总傻乐的,指不定有人觉得我们是傻子呢。”


    江萄眸光微闪,跟着乐起来。


    “哦对对对,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在床上得契合。”接收到愕然的视线,小米一脸你还是太天真的表情,“别不信,能减少百分之九十的矛盾。”


    江萄张了张嘴,意义不明地噢了一声。


    小米看着她渐红的耳朵,笑了半晌,忽然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一起上进阶课那会儿,留长发的网红哥吗?”


    “记得,怎么?”


    老严,一百多万粉丝的烘焙赛道网红。她起步初期,还向他请教过。


    小米神神秘秘道:“听说,有个综艺节目在找他对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道。


    “我忘了听谁说了。”小米挠头,“要我说,以你的手艺和颜值,节目组应该找你。”


    “光看脸,不看名气啊?”江萄好笑地睨了她一眼。


    小米不赞同,“那又怎么了,你现在好歹也有好几万粉了,就是没露脸,要是露脸,还能吸引一波颜值粉。我看某些什么求职节目,好多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可别,我还想在幼儿园混下去呢,别露脸没露明白,净丢脸去了。”


    小米嬉笑着,换了别的话题,又勾着她的手臂往前溜达一段路。


    前头已经没有树荫遮挡,没有人愿意曝晒在正午的日光下,对视一眼,默契调头。掉头后,发现不远处有两道身影杵在半道上。也不知道在那待了多久。


    快走近,小米压声打趣,“哎,葡萄,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噢。”


    江萄碰了碰眼尾,同样低声:“是吗?他看螃蟹的眼神比看我都深情。”


    小米揶揄:“可那螃蟹不全进你肚子里了?”


    说完,她飞扑向大豆,两人小碎步溜得飞快。溜到一半,不知说了什么,你追我赶起来。


    江萄收回目光,落向忽然背对她半蹲下来的人,神色有些复杂,“裴乘舟,你吃饱了没事干?”


    “就不能给我一个施展男友力的机会?”裴乘舟挺委屈地觑她一眼,语气听着有些不善。


    “……”江萄摸上肚子揉了揉,无语道,“我现在还撑着,一会儿吐你身上,可不负责。”


    裴乘舟弯腰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偏头往旁边掠视。眉头高高挑起,大概给个支点,能撬起整个地球。你竟然敢真的嫌弃的表情表现得明晃晃。


    腰。


    又弯了回去。


    背上压上重量,手臂从身前环过。裴乘舟压低嘴角浅笑。


    “裴乘舟,你平时要是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帮我搬面粉吧。”


    “我……不能使你身上吗?”


    疼。


    耳根被拧得生疼。


    “一天天净想这档子事。春天已经过去了,裴乘舟。”她无语道。


    他轻声吐露真情,“看见你会忍不住。”


    “好了,闭嘴。”江萄捂住他的嘴,“你什么时候见过马能开口说话的?”


    虽然有时候她也忍不住,他只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小腹紧上好几回。简直是个撩机。


    回到小院后,没再久留,她下午还有别的安排。最后和小米大豆拥了拥,驱车离开。


    回程路上,裴乘舟弱声申请开口,江萄调低广播音量,用行动批准他的请求。


    “江萄。”裴乘舟搓了搓大腿,从道别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你想开一家烘焙店吗?”


    江萄微愣,分了一个眼神给他,“想啊,怎么?”


    “松庭园对面有家商铺在招租,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落实下来。”


    手指头在方向盘点了又点,江萄忽而露笑,“那你可得排队了。最开始折腾工作室的时候,我妈就提过给我开一家烘焙店,我没同意。”


    “为什么?”裴乘舟略微疑惑。


    明明有捷径,却不走?


    “我确实很想开一家烘焙店没错,甚至可以说是我短期内的梦想。但在此之前,我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又如以前那般,只有三分钟热度。我想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跟奶奶赌气,而是因为热爱这一行。”江萄笑笑,“其实走到现在,我倒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不过,我对目前的状态挺满意的。本职工作和工作室刚好都能兼顾,也许平衡被打破,就开始手忙脚乱了。我想……走慢一点,也想,走稳一点。”


    裴乘舟手背贴着她的脸,轻轻碰了碰。


    黎容月说得对,她的小孙女挺倔。


    祖孙俩都倔。


    江萄直视前方路况,脸却稍微往右偏,张嘴咬上他的手,脸回正前,又安慰般亲了一口,“裴乘舟,谢谢你为我考虑。”


    “江萄,不准跟我客气,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开口。不然——”他顿了顿,别过脸低喃,“显得我这个男朋友,挺没用的。”


    “挺有用啊。”


    江萄直言,眼睛压低,往他身上某个地方瞄。裴乘舟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脸腾一下变红,想跷二郎腿,位置太窄,只能微微朝前躬身挡住。


    小动作被余光捕捉得一清二楚。


    啧。真装。


    还装上纯情大处男了。


    江萄哂笑,抬臂搡了桑他,“我才不跟你客气呢。你看,过几天端午要用你,不也没跟你客气么。”


    裴乘舟顺势抓住她的手,考虑到行驶安全问题,又很快松开,“江萄,以后想找你的时候,能随时过去找你吗?”


    他和江萄在一起没多久,很多地方抓不到要领,也把握不好尺度。


    驶入宜城地段,车速慢下,红灯的时候,她侧身面向副驾,“你不是有我家密码吗?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你行李箱里的衣服,偷偷藏进我的衣柜里了,偷偷摸摸藏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这个问题?”


    指尖碰上鼻尖,轻轻摩挲。抓包抓了个正着,不好意思看江萄,最后一小段路,他佯装赏起车窗外的街景。


    他没让江萄送,在小区门口打了车,直奔餐厅。在办公室待到暮色转暗,勾着车钥匙离开,只是在车子拐上往常回家的路口时,打了转向,驶向附近的4S店。


    给江萄送车,她会要吗?


    她那车实在太小,不说拥抱接吻,光是坐着,都嫌拥挤。


    裴乘舟站在一辆白车前,摩挲下巴。销售洋溢微笑迎上来之前,脊背抖了一下,微微摇头,抬步离开。车子驶回熟悉的街道,途经熟悉的路牌,再路过熟悉的小区门口,猛地刹停,眼睛盯紧几米开外的身影,蹙紧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肥章,希望天天能码出肥章,新电脑,快发力!


    第77章


    如果没看错的话, 从裴筝车上下来的人,是江斐。


    正面五官瞧得不清明,正面向驾驶座的位置, 不知和里头的人在说些什么。但从身形上看,是江斐没错。


    前车驾驶座伸出来一只手,悬在车旁立着的人的脑袋顶上, 停顿好几秒, 逗狗那般揉了揉。


    江斐似乎牵了牵嘴角,倒退几步, 往小区里走。


    视线放远, 盯着走进小区大门的身影若有所思, 随手扔在一旁的手机蓦地震动。


    【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消息是裴筝发来。


    “……”


    看看也不行?


    裴乘舟觑了眼打双闪的前车, 回消息:【梦到哪句说哪句?】


    【非得我现在回头拍下你车牌号?】


    对面几乎秒回,垂眼揉了揉额角, 副驾的车窗笃笃笃响起,他侧目, 对上裴筝那张冷漠的脸。


    隔着半降的车窗, 他问:“有事?”


    “你把车放这里, 去开我那辆, 我懒得动了。”裴筝道。


    裴乘舟挺无语, 淡声:“你把刚才那家伙叫回来,我想他应该很乐意给你当司机。”


    裴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没事儿找事儿是吧?”


    “……”裴乘舟当着她的面熄火下车,隔着车子, 看向对面,浅笑遗憾道,“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我暂时不回家。”


    裴筝微愣,猜出了大概,“去找江萄?”


    “无可奉告。”


    裴筝扯动嘴角,漫不经心笑笑,“随你,我不介意给江萄发个消息,说你深夜幽会某女子。”


    眸光凝了一瞬,裴乘舟无语失笑。没见过这么搬弄是非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筝。”


    裴筝怔了怔,敛低眉眼,轻声,“我也不知道。”


    难得在她眼底窥见茫然的表情,眉头浅浅蹙起,脑海浮现方才那道身影。眸光囫囵掠过对面的小区大门后,轻呼气,扔下一句话,“行了,上车。”


    坐进车里,调好座椅位置,车子刚上路,裴乘舟眼尖瞥见弹窗通知,把手机扔给裴筝,让她点进直播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筝对着屏幕上有些眼花缭乱的直播间画面嘀咕,里头不露脸的人发出声音后,挺诧异,“这是……江萄?”


    “嗯,她自己的烘焙工作室。”裴乘舟交代她,“一会儿屏幕上出现礼物盒的图标,你帮忙点一点。”


    “礼物盒有什么用?”她已经看见礼物盒图标,点开之后,发现还在倒计时中。


    “粉丝福利。”


    裴筝唔一声,瞄了眼乱码一般的用户名,“你不会是背着江萄在偷偷潜水吧?”眼睛又往观看人数上看,继续问,“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没给她投流?”


    “她不见得会乐意在背地里偷偷搞这么一招小惊喜。”


    “玩互联网的,谁不希望自己流量高。”


    裴乘舟笑笑,“她……不太一样。”


    江萄有自己的小自尊心,有自己的倔强,有自己的节奏和心思。昨天送餐到水果店,他向阮淑打听过,当时阮淑只是乐呵呵说随她折腾,只要她开口,一切有她和江望川托底。


    其实有些时候,他理解不了江萄的想法,如果有一条坦途出现在面前,他会选择得义无反顾。但江萄不太一样,反而把热忱和热爱放在了第一位,这份利没有最大化,依旧投入百分百的精力,乐此不疲。


    既然他无法穿上江萄的鞋,走她走过的路,不如就像阮淑说的,默默支持就好。


    裴筝偏头斜了眼旁边的人,嗤笑道:“说得你多了解她似的。母单二十来年,谈恋爱谈得明白不。”


    “确实还在互相摸索的阶段。”裴乘舟也嗤笑一声,难得没有和她呛嘴,余光微晃,赶忙提高音调,“亮了亮了,快点图标。”


    突然抬高的声调,把裴筝喊得眼皮跳了跳,手指头下意识跟着指令点开礼物和图标。


    【恭喜抽中粉丝福利:贝果礼袋(口味随机*3)】


    裴筝看清上面的字,举起手机,“这样就行了?”


    裴乘舟飞快瞥视,看见上头那行字,不由愣了一瞬,喃喃:“嗯,直播结束,会有客服联系。”


    邪门了。


    裴筝一抽就中,助理也一抽就中,怎么轮到他的时候,影子都摸不着?


    “江萄请了助理?”裴筝好奇。


    “没请,就她自己。”裴乘舟说,“有个小孩帮他剪辑视频。”


    话音落,察觉到一旁投来嫌弃的视线。


    裴筝差点翻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谈你这个男朋友算是白谈了。”


    裴乘舟挺不满,什么叫白谈?


    今天回程路上,江萄说他有用。管他哪里有用,能帮上就行。


    “这个时候,你就应该主动帮她。”


    “她也得肯让我帮才行。”


    甚至很少向他提及工作室的事情。回程的路上,他提了一嘴剪辑的学习进度,当时她好奇问为什么学剪辑,得知实情后,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只说,让他别捣乱。


    车厢里静默了三秒,爆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看来江萄也知道你靠不住了。”


    “……”


    裴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地点,直接第一时间下车走人。他简直就不该顾及指甲盖点儿大的姐弟情,送这个疯子回家。


    坐上出租时,刚好进行下播前的最后一轮抽奖,毫无悬念,果然连影子都见不着,只有【很遗憾】三个字,跟老朋友一样,如约出现。


    没有等待太久,江萄果然单戳他私聊中奖的事宜。还是暂时先不兑换。


    【亲,可以噢~在指定期限里兑换都可以~】


    【好的】


    方才他仔细浏览过详情,江萄对兑奖期限做了整改,这次的有效期只有十五天。不过,他可以找个时间,把上次助理抽到的粉丝福利,一起兑换。


    本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江萄又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才彻底终结客服服务。


    处理完所有的私聊,江萄又在工作室多待了半个小时,整理后续的清洁工作。今天温余没空,回学校准备明天最后一门选修课的结课考试和结课论文,只有她一个人忙活,稍微有点手忙脚乱,不过也算顺利完播。看来,是时候物色一个小助理了,学校放假之后,她的重心肯定会放在工作室的经营上。


    江萄有一搭没一搭琢磨着,开了消毒用的紫外线灯,关上大灯离开。


    合上门板的动作蓦地顿住,直勾勾瞪着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屋子里的人,正要横眉怒视,洗手间方向传来声响,另一道身影从视线死角,朝她走来。


    什么……情况?


    裴乘舟怎么也在这里?


    不对。


    她快分不清主次。重点应该在江斐身上。


    这家伙怎么跑她家来了?


    不过来了也正好,她刚好有事情想咨询他。


    从洗手间出来的人,步子没有任何停顿,朝她走来。


    “你怎么——”


    “我进门的时候,他就在了。”裴乘舟主动道,看出她眼里的疑惑,压低声音和她低语,“你不是说,我随时可以过来吗?”


    江萄眨眼,应了一声。她确实说过,但没想过这个场景,会有第三个人在场。


    她嘴里的第三个人,瞧见窃窃私语的二人,闲闲开口:“江葡萄,你真是心大,竟然把家里的密码,给一个外人。”


    江萄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江斐跟前,踢走踩在他脚下的男士拖鞋,“江霏霏,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好端端跑我家里干什么?你不是在港城拍戏吗?”


    “一个特邀角色,三五天就拍完了。”江斐叹息一声,倒沙发上,“江葡萄,收留我一段时间吧,我在宜城没地方可去。”


    “……犯病请出门犯。”江萄下逐客令,“自己住酒店去。”


    江斐没吱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闲适地闭起眼。江萄半眯起眼,准备上手抽走枕在他脑袋底下的抱枕,门铃忽然响起。动作按下暂停键,她狐疑觑向门板,裴乘舟先她一步,走到了门边。


    肩膀被小幅度撞了一下,原本装睡的人,精神抖擞去开门。


    先进门的,是几个黑色的超大号行李箱,滚轮把门口的地垫弄得皱巴巴。行李箱倒腾进屋后,门外露出一张脸。


    她见过。


    说她长得呆的那个家伙,这辈子如果不是摔坏脑子,估计很难忘记。


    “现在的私生饭真猖獗,竟然藏到酒店衣柜里,怎么敢的?”经纪人气喘吁吁,扶着门框顺气,环顾一眼房子后,又道,“你确定这里安全吗?这小区的安保看起来挺一般,而且这房子是不是有点小了?”


    不请自来,还敢嫌弃?!


    江萄瞪眼,想上前理论一番,有双手臂箍住她,带着她往卧室走。


    “撒手!”


    裴乘舟拥紧她,反手带上房间门,“不舍得撒。”


    后背被狠捶两下,怀中的人,安静了下来。


    从眉心亲到脸颊,最后是微微干燥的唇。盈上一层水光后,才松开。


    “我从餐厅回来,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江斐从裴筝的车上下来。我当时就猜,他来找你了。”裴乘舟轻声和她解释。


    噢?


    有八卦听。


    她的注意力被拽走,仰头咬上他的唇亲了两口,追问,“然后呢?”


    “过来一看,他果然在。”


    江萄等下文,眼睛眨动了好几回后,裴乘舟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


    “这就没了?”


    “没了。”


    停了两秒,江萄挺失望地把他推开。没离开半米,裴乘舟又跟502似的,黏了过来。


    “江斐的新电视剧要在宜城这边拍摄,结果被私生饭知道了行程,跟踪进了酒店,已经藏在衣柜里藏了两天。”


    “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江萄斜他。


    裴乘舟垂头,和她碰了碰鼻尖,“你出来之前,我们稍微……聊了几句。他是你的家人,先搞好关系,万一回头叔叔阿姨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还能帮说几句好话不是。”


    江萄愣了愣,失笑,“你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江四喜呢。”


    裴乘舟跟着笑了几声,扣住她的后颈,继续亲。


    原本失了些血色的唇,慢慢变得嫣红,微微嘟起。江萄抿着唇从卧室出来,江斐的经纪人已经离开。她往沙发上犯懒的人瞄一眼后,继续送裴乘舟到门边。


    “真的不用我留下来?”裴乘舟还是不死心,“我可以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江萄不仅把他无情赶走, 连晚安吻也没有,上一次还送他到电梯,这次还没等他踏出门口站稳, 大门已经飞快合上。


    她没管男朋友怎么想,回沙发盘腿坐着,脊背挺得板正, 一动不动紧盯坐在摊开的行李箱旁那道倦懒的身影上。


    直至脑袋上罩上来一件黑色T恤, 江萄甩开那衣裳,开始盘问:“江霏霏, 你那个什么被私生饭跟踪到酒店, 不会是瞎编出来博取裴筝姐同情的吧。”


    “江葡萄。”江斐嘶了声, “你对我的偏见, 是不是太深了?”


    江萄白眼快翻上天,余光瞄到被她扔掉的黑T恤上的动漫联名图案, 纠结两秒,捡回衣服, 继续翻白眼, “我被你坑过的事情还少吗?”


    “我坑你什么了?”江斐把礼物全掏出, 腾空了一整个行李箱, 合上靠着墙壁放好, 拉开电视柜抽屉东翻翻西翻翻,翻出来一对ps5的手柄, 扔给江萄一个,径直拿起电视遥控切换模式, 继续年前未打完的游戏。


    等待读条的空档,他又开口,“你自己扪心自问, 我到底坑你什么了,要签名我给你拿签名,一会儿买这个,一会儿买那个,什么时候没满足你。你想想家里那一面周边墙,连柜子都是我请人定制的。”


    “总之你就是骗过我。”江萄操控自己的角色,气不打一处来,对旁边的人挥出伤害为零的一刀,“你骗我说是去捏橡皮泥。”


    “你自己傻乎乎,怪谁。”江斐一枪把突脸的怪物爆头,继续说,“我跟你说,你和裴乘舟在一起,记得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呆愣愣被他骗去了。”


    “他才不会骗我。”


    “这么笃定?”江斐往旁边斜一眼,躲到死角,任凭江萄一个人在怪物群中厮杀。


    江萄哽住,分了个心,不小心被怪物挠到,音响发出一声吃痛的音效,赶忙躲开正面攻击,继续进攻,顺势将话题拉回正题,“我那时候才四岁八个月!”转动视角时,窥到在角落里偷懒的人,伸出胳膊狠推了一把,咬牙道,“赶紧帮忙啊!要你何用,我还不如不联机!”


    身形往左边歪了一下,江斐这才懒洋洋噢一声,“操作可以啊,偷偷练了?”


    “看不起谁呢?这点怪用得着偷偷练?”她灭掉最后一只怪物,“碾蚂蚁那么简单。”


    “还自夸上了。”江斐嗤笑,接着上一个话题继续聊,“你后来也知道不是捏彩泥了,还不是捏到了二十四岁八个月,你自己心甘情愿,还怪起我来了?”


    “承认吧江葡萄,你其实一直挂念着糕点店的,不然你能一放假就往店里钻?家里人谁不知道,要是不喜欢的东西,就算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看都不会看一眼。”


    江萄对着电视屏幕中不远处那只瘆人的怪物凝视了五秒,直至怪物朝眼前冲来,她扔了手中的手柄,“不玩了。”


    “江大姐,才开局五分好吗。”江斐看向眼面无表情从眼前经过的人,按下暂停键。


    “明天上班好吗,江姑娘。你当谁都像你这么闲没事干?”


    江萄很想把手中的T恤塞他嘴里,就这一张嘴,还好意思认领TOP20嘴唇最性感的男明星。


    哪个脑子有坑的想出来的评比,没处夸硬夸是吧?


    江斐没应声,但进卧室前,他又叫住她,“对了,我听舅妈说,你端午要送奶奶回江城。”


    “对啊,怎么?”


    “裴乘舟跟你一起去吗?”江斐问。


    “你管得还挺宽。”江萄对着走到跟前的人,拧了拧眉,别过脸,“不告诉你。”


    “噢,那就是一起了。”江斐微微挑眉,笑了一声,像小时候那般,抓了抓她的脑袋,在手臂挥过来之前,扔下一个晚安,闪身进了客房。


    江萄立在门边,瞪那扇紧闭的门,恨不得化身为超人,把门盯穿,把里头那个家伙,灼得外焦里嫩。


    站了估摸一分钟,她上前敲了敲门,“江霏霏,我今天后台莫名其妙收到烘焙专题综艺节目的私信,是不是你捣的鬼?”


    客房安静数秒,响起拖沓脚步声,咔哒,房门露出一条缝。


    “是。”江斐直接承认,冲门缝外的人说,“帮哥个忙呗。我不想炒cp,刚好在你幼儿园放假l时候录制,而且有录制报酬,够你开三五家烘焙店的,你考虑考虑。”


    “不去。我一个素人去什么去。”江萄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一并翻出私信删除,“你要是不想炒cp,接什么综艺。”


    她看过这个电视台的其他综艺,以炒cp和乱剪辑闻名,收获奇高的收视率。不是说不能炒,但连两只狗都炒,很让观众莫名其妙。


    江斐耸耸肩,“承个人情,推不掉。我看过拟邀请名单,也有烘焙博主被邀请,考虑考虑呗。”


    说完,也没等她回答,房门再次紧紧闭上。


    不考虑。


    考虑个鬼。


    她当江斐脱裤子放了个屁。


    四十分钟后,刚进被窝躺好,裴乘舟给她发来视频通话。


    镜头微晃几秒,固定好视角。


    帅脸暴击。


    胸肌暴击。


    腹肌暴击。


    江萄舔了舔嘴角,在心里暗骂他真心机。


    视频对准自己的脸也就算了,还特意凹角度,把自己的滴水珠的上半身框进屏幕中。


    不是心机,是什么?


    这一通视频通话,没什么实质内容,只是闲聊几句没有营养的话,诸如:我想你、想亲你、想抱你,还有一个不太健康,被她自动忽略。


    挂断前,裴乘舟问,和江斐相处得如何?


    她不懂这个话题有什么好展开详聊细说的必要,含糊说了句还好。屏幕中的人定住走动的步伐,对她浅笑,没多言,反而道:“江萄,要不这段时间你搬来我这边?”


    江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定了定神,假装信号不好,直接挂断视频。


    裴乘舟发来一个加粗加红的问号,她回过去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不再理会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心思。


    有些事情尝试过之后,简直食髓知味,天天如此,还了得?


    她是快活似神仙,但总得给他缓缓不是?


    这一缓,缓到了端午节假期前夕。


    这段时间,回归到平平淡淡的日子中。白天,各自忙碌自己的工作,如果晚上有空,她会和裴乘舟牵江四喜去散步,途中,闲聊嬉笑,聊兴趣爱好、聊趣事、聊些稀松平常的话题。


    天气开始渐热,她嫌裴乘舟像个火炉,不给他牵手,两人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仅限于分别前的亲吻。


    今天的吻不太一样。


    江四喜已经跟阮淑和江望川回江城,黎容月原本今天回来,但又临时改了行程,明早才回。


    “江斐今天在吗?”裴乘舟哑声问,并按住她的后腰,不让她逃。


    江萄不太舒服地动了动,想避开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轮廓分外明显的口口。


    “在。他今天休息,没有去拍戏。”


    “去我那儿?”他提议,“明天我们一起去接奶奶。”


    江萄眼睛转来转去,嘴角抿来抿去。他又道:“那盒葡萄味的东西放久了,会不会过期?”


    “过期就过期吧。”江萄额头抵着他的肩,正想说些什么,尾椎骨一阵酥麻。


    葡萄藤上开出的那一串花,被人坏心眼拂过,扑簌抖落了一地。成心似的,还晃了晃手,显摆自己的杰作。


    缓神后,江萄慢吞吞说了声好。


    这声好的后果,有点不一样,开辟了一个新地点。


    噢,不对,两个。


    江萄半倚在后座,出神地望着垂落在天窗上方,随晚风舞动的枝叶。


    原本枝叶还在动,渐渐停歇下来。安静得像框在画框里的油画;也像被相机按下拍摄键,拍下的照片;更像是一棵假树,高悬在夜空中。


    莫非风停了?


    可分明花坛边的小草,还在往另一个方向摆动。


    大概,她和枝叶保持着相对静止的状态。


    混战结束,两人相拥挤在狭小的后座。他又附在她耳边说胡话,她眯了眯眼,给了他一个肘击。


    她怀疑裴乘舟背着她去学了变脸,立马恢复彬彬有礼的形象。


    但这个变脸,有时间限制。有效时间只从车里移动到浴室中。衣衫尽褪之后,又恢复最原始的本能。


    半个小时后,江萄一身清爽从浴室出来,虽然缀了好几处被嘬红的印子,尤其后腰是重灾区,但身心很是舒畅,释放的多巴胺和内啡肽抵达峰值。


    裴乘舟扶了好一会儿的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肌群,若无其事从浴室出来。


    房间里没人,他转而下楼找。房子再大也有面积的限制,除非是刻意藏起,不然多搜寻几个位置,总能找到人。


    书房的门敞着,毫不费力就能看见里头的身影。


    他特意准备的衣物,在今天终于派上用场。看见睡衣之后,江萄还说他傻,指尖划过衣柜里各式五彩斑斓的白衬衫,又说,白衬衫若隐若现,最诱人。


    江萄先进浴室后,他对着一整排白衬衫摩挲下巴。


    其实不用白衬衫,她就是裹得严严实实,秋裤毛裤棉裤,也极其轻易令他沦陷。如深陷蜜糖、枫糖、焦糖,各种甜滋滋黏糊糊的糖浆中。


    江萄背对书房门口,面朝其中一面柜子。


    这柜子和其他柜体的整体一致,就是柜门是透明的玻璃,里头摆放他曾经用过的琵琶。


    他倚在门口,定睛在她的背影上,待柜前的人回身,才问:“想学吗?”


    江萄眼睛噌地亮起,“可以吗?”


    小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过乐器,但都是更热门一些的钢琴、小提琴。


    她嫌小提琴按弦疼,回家哇哇大哭。至于钢琴,考完级之后,没再碰过。后来当幼师,又捡回了这门童子功,当然,现在依旧是童子的水平。


    “当然可以。”裴乘舟勾了勾唇。


    门口的身影一步步迎面走来,她看琵琶,又转眸看裴乘舟,“你当时怎么想到要去学琵琶的?”


    “我没想着学琵琶,其实是裴筝的课,上了一节不上了,我妈说不学浪费钱,把我顶上了。”裴乘舟扶着她的肩膀,调了个向,“我对这些都无所谓,学什么都一样。”


    江萄往后小半步,靠上他的胸膛,问道:“你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裴乘舟目视映在玻璃柜门中的影子,探臂到她身前,捏住下巴,带着她偏头,准确攫住唇。一吻结束,才顺势搭上柜门把手。


    “活着,还有——好好爱着我爱的人,我的家人,以及,你。”他笑笑,打开柜门,“这个回答,达到及格线了吗?”


    江萄微愣,有些恍惚地望着眼前的倒影。


    同款的睡衣布料柔软贴蹭,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身畔,把琵琶取下,就着双臂圈住她的姿势,带着人坐下,给她讲解。讲解结束,又手把手带她按弦,感受音律的变化。


    江萄抱琴的姿势有模有样,就是离了辅助工具后,拨动琴弦发出的弦音,着实有点刺耳。


    脸上忽然袭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她鼓圆眼睛望向捣蛋的人。


    “弹错了要受到惩罚。我们以前学琴的时候,弹错了要打手心。”打手心他舍不得,无非找个由头,想和她亲昵,“现在换个惩罚方法,弹错了,换了一个亲吻。”


    “这不是欺负人呢么?”江萄瞪他,“毫无悬念,我肯定全错。”


    裴乘舟视线往别处飘,心里美滋滋,那敢情好,可以亲个够。目光在书房的天花板环绕一圈,最后落回她脸上,小声道:“网上说,情侣之间可以制造一些小情趣,保持感情的新鲜度。”


    小情趣?


    江萄用余光睇他,“你还不如直接说,弹错了就扒一件衣裳呢。”


    裴乘舟眉头高高提起,倒吸气低呼:“这也太粗俗了。”


    “刚才在车里就不粗俗了?在浴室里也不粗俗了?”江萄没按品位,只是右手把裴乘舟刚才教过的指法过了一轮,再次瞄向故作深沉的人,“其实已经在心里想美了,是吧。”


    裴乘舟碰了碰鼻尖,试探着,“要不,错了就解一颗扣子?”末了,十分大方道,“我的扣子借给你。”


    江萄侧目和他对视,也不看琴品,瞎按,瞎拨弦。


    睡衣上那一排扣子,悉数解开。第六个音,她不弹了,琵琶往他怀中一塞,张大嘴打哈欠,“好困噢。”


    裴乘舟被琵琶塞了个满怀,赶忙放好,长臂勾住人,留在书房中。


    等江萄彻底回过神来,只感觉书桌在吱呀吱呀响,像她刚才拨动的魔音。


    有那么刺耳?


    这不挺好听?


    还有伴奏呢。


    她偶尔哼唧一声,倒是裴乘舟,自己一个人奏完全场。


    从书桌上起来后,她对着躺在垃圾桶里的东西观摩须臾,突然问:“裴乘舟,你是不是快被掏空了?”


    裴乘舟对上无辜的眸光,感觉自己用额角接了一锤,不然怎么在一突一突地跳。


    什么叫……快被掏空了?


    “裴乘舟——”


    刚想开口,她被深吻封住所有的声音,以及——


    莫须有的质疑。


    两个小时内,浴室进进出出两回。江萄披着浴巾,眼睁睁看着裴乘舟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睡衣,无语道:“你到底偷偷准备了多少套睡衣?”


    “就这两套。再弄脏一次,你真得穿那若隐若现的白衬衫了。”


    江萄裹紧自己,袈裟似的,露出一条手臂,拎出几件顺眼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比画。


    宽松卫衣,露腿。


    不系扣的亨利领T恤,露肩。


    各色衬衫有自己别样的风格。


    裴乘舟看得一愣一愣,跟个在学海里徜徉的学生似的,新世界大门就此打开。他拿出一件露臂膀的黑背心,“这件呢?”


    “……”江萄不太想搭理他,“这件有多远扔多远。”


    裴乘舟低笑着,把江萄拿出来的衣服,挂回衣柜中。她正拿着那套浅蓝睡衣往浴室走,眼中的嫌弃快溢满卧室,连背影也写着警示语:不准靠近。


    等人出来后,他拍拍身侧腾出来的位置,江萄却问,没有客房吗?


    没有。


    江萄被他熊抱似的半压在怀中,无力道:“旁边那间不是吗?”


    “不是。”裴乘舟箍紧她,“是杂物间。”


    “楼下好像也有房间。”


    “也是杂物间。”


    “……”


    行,她不问了。


    要是提出去睡客厅,他指不定也能说出那也是杂物间的瞎话。


    江萄平静闭眼,只感觉眉心压下来一道很轻的触感,以及一声低语。


    晚安。


    魔咒似的,这一夜她入睡得很快,也难得睡了个懒觉。


    虽然裴乘舟还是讶异她起那么早,但她已经比往常晚了半个小时起床。


    黎容月的高铁车次十一点抵达,吃完早餐,还有很富余的时间。裴乘舟倒是先把她送回家,说稍晚再来接她。


    距离十一点还有四十五分钟,裴乘舟如约出现,只是上车时,没想到里头多了一个人。


    “丫头,又见面了。”


    “爷爷。”江萄惊讶,寒暄结束,悄悄看向裴乘舟。


    裴乘舟和她耳语:“爷爷早就想和黎奶奶叙叙旧了,本来想接到奶奶后,一起去松庭园吃顿饭,但刚才得知奶奶今天就回江城,于是也打算跟过去待几天,正好去看看你的爷爷,和他说说话。”他又道,“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和奶奶沟通过了,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


    江萄张了张嘴,低低噢一声。


    正如裴乘舟所说的,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南喜的姥姥掩不住笑颜,眼尾的皱纹又多出几条纹路,直拉住她的手夸裴乘舟是个优秀的后生仔。江萄都快没耳朵听了,上次听到南喜姥姥这么夸赞,还是夸江四喜那条狗。


    每夸一句,她只能微笑应答。南喜姥姥看了看给她添茶的人,扬笑感慨:“小裴啊,你真是有心了。我这一路跟着阿月游山玩水,算是借光了。你给我们请的那个地导,服务态度可好了,讲解得也好。”


    “丁奶奶,你们玩得舒心就好。”裴乘舟小幅度弯唇,不太敢接住投来的眸光。


    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道光,有点凉,又有点烫。他捉摸不透。


    古香古色的包间里,间或传来或清婉或爽朗的笑声。你一言,我一语,追流年,忆往昔。


    江萄回眸往里望一眼,跟在裴乘舟身后,走过亭台楼阁,进入办公区。


    裴乘舟把她领进办公室,让她稍等片刻,转身离开去处理事务。


    江萄从他匆匆的背影收回目光,环顾这间第一次踏进来的办公室。


    很简单的办公室,办公桌椅,文件柜,没了,比她在幼儿园的办公室还要简单,见不到任何纷乱的杂物。反倒是墙上悬挂的装饰,比办公室的装修复杂不少。


    确认关系以来,她忽略了他最真实的底色。简单之中,有她看不懂的复杂。那些弯弯绕绕,会直接明说,但明明一些很容易得到赞扬的事情,却从不声张,只是默默行动,并不以此来邀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裴乘舟是个挺奇怪的人。


    “裴——”


    她听见动静侧目,外头的人硬生生刹住脚步。


    程琛差点蹦出一声卧槽,重重吞咽,把话憋了回去,脸上挂上礼貌得体的笑,“抱歉,我还以为是裴总。”


    “他——”江萄往外指了指,“他出去了。”


    她认得眼前的人。


    那个B、海王、裴乘舟的助理。身份挺多。


    “好的,打扰了。”


    眨眼间,杵在门口的人溜得飞快,丝毫没有提及曾经有过一面之交送蛋糕接收蛋糕的事情。她识趣,肯定不会主动去开这个口子,虽然行为不怎么样吧,但人家是实实在在的大客户。


    Anyway,客户至上。


    “你助理刚才过来了。”裴乘舟回到办公室,她当即传递信息。


    “是吗?”裴乘舟眼睛微闪,收紧手里那几张小卡片,“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江萄摸了摸脸,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他真是你的助理?”


    “嗯,怎么了?”裴乘舟问。


    “他有女朋友吗?”


    “有女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江萄尬笑两声,摇摇头,决定忍住打听八卦的冲动。


    “等我两分钟,马上就好。”裴乘舟摸摸她的发顶,把椅子让给她,又把手中握热的卡片递上前,自己则开电脑,眼睛落在屏幕上,说,“这是松庭园的vip卡,你自己留不留都没关系,卡片由你支配,给叔叔阿姨或者你朋友都可以。”


    江萄翻看桌面上那几张以松庭园为背景图所设计的仿宋卡片,问:“为什么我留不留都没关系?”


    “你来用餐,直接走我的账就好。”裴乘舟点开邮箱里修改好的合同,发消息让程琛过来一趟,才道,“其实我早该带你过来认脸的。”


    “不好吧?”江萄挑眉,莫名有些心虚,“叔叔阿姨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情,总问我什么时候带你过来见面。不过,如果你来的话,最好提前和我说一声。”裴乘舟幽幽道,“不然我怕他们会假装制造一场偶遇。”


    江萄旋笑乐了两声,再次拿起卡片,忽然好奇,“这卡面有多少钱?”


    “五万。”


    啪嗒几声,小卡片掉落桌面。


    “你疯了?”


    一下给出去二十五万?


    裴乘舟停住敲键盘的动作,两步走到转椅前蹲下,双手搭住扶手,把她圈在里头,“江萄,只是几张卡而已,卡面有价,你对我而言,是无价的。”


    江萄有点怔懵,脑子突然犯抽,“如果我值一个亿呢?”


    “这……”裴乘舟迟疑了,但答得挺艰难,“可能会考虑考虑。”


    江萄推了他一掌,“你还好意思说无价。”


    “一个亿呢,我只是说考虑考虑。”裴乘舟托起她的脸,捏了捏,“不说这个了,说多了显得矫情。”


    眼睫微动,隔空挠到了心,痒得很。


    下巴刚小幅度抬起,离嘴唇还有好几里地,外头哐的一声,像是什么砸到了玻璃的声音。


    两人一同扭头,程琛怀抱文件袋,蹲在门口捂脑袋。


    程琛挺想狠掐自己。


    让你偷看,让你偷看!


    裴乘舟轻啧一声,把转椅推远一些,上前拿走他手中的文件袋。经过身边时,用眼神示意往外走。


    走到公共休息区,程琛压低声音说:“裴总,文件不是周一才用吗?”


    裴乘舟低头检查内容和袋子里头的印章,“改期了。”


    “那我——”


    确认无误后,他收好东西,把文件袋牢牢拿在手里,“你不用出面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假期愉快。”


    程琛没敢多问,只是目送老板的背影远去,拐进办公室,没过多久,牵着等候在里头的人离开。


    许是视线太过灼热,江萄蓦地扭头,尽头的影跟触电了一般,抖了抖,才闪开。


    啧。


    也是个怪人。


    裴乘舟让她先回包间,自己去车里放好东西,才去找人。


    去江城的前半程,还有欢声笑语,后半程,渐渐安静下来。舟车劳顿的人闭眼小憩,裴乘舟的爷爷安静看手机。她挤在后座,望着飞速闪过的影,发起呆。


    抵达江城后,先在酒店安顿好爷爷,才继续驱车去往江家村。


    办理入住的时候,她悄声问裴乘舟,“爷爷自己一个人没关系吗?要不然直接住家里?”


    “袁易也住这里,放心。”


    “袁易?”


    “他和你爸妈回来的。”裴乘舟道,“我还以为你知道。”


    江萄陷入茫然中,在江家村见到和她爸妈有说有笑的袁易后,更是茫然。


    下车后,她就站在院子里,看袁易蹲在水桶边给鱼拍照,身旁有动静传来。


    裴乘舟正和奶奶说话,刚下车的人,又重新坐进车里。她微愣,“奶奶,你去哪儿?”


    “回容月坊,托小裴送我一趟。”


    江萄确认手机时间,不解地问:“现在就回去吗?不吃了晚饭再回去?”


    “约了人见面。”黎容月说完,上车坐好。


    江萄动了动嘴角,裴乘舟忽然悄悄碰上她垂在身侧的手背,示意有他在。


    没等她想好该说什么,车子已经开出院子。车屁股都瞄不着。


    一路无话,黎容月静静闭眼,快行驶到老街附近,才张开,眼底一片清明。


    “小裴,在路口停下就好。”


    “好。”


    黎容月没让他往里送,独自踏上这条走了几十年的窄巷,停在容月坊门口,仰头望着褪色很多回,又重新描红刷漆的牌匾,唇边扯出一抹笑,伴着极轻的叹息。轻得连平静的水面,恐难以吹破。


    没从后院进入,拧开锁紧的门锁后,双手推开门。如寻常营业一般,先将货柜擦拭得纤尘不染,才将烘烤好的糕点,一样样摆放整齐。只是今天有些差别,仅将该擦拭的、该拂尘的收拾干净就好。


    黎容月放好掉了不少毛的掸子,便坐在货柜后方的木椅子上。椅子也有些年头,上头还留有江萄儿时捣乱刻下的像猫的小老虎。


    目光放远,落向店铺外,有街坊经过打招呼,她回一声。这些年新搬进来,还不太熟络的,就浅淡勾唇弯眼,正如邻里街坊所评价,是位慈祥的老太太。


    从前别人唤她阿月,再到太太,现在是老太太。


    她是真的老了。


    人老了,店铺也老了。


    腕上那块断了一半指针的手表,也陈旧不堪,秒针在12的位置,反复跳好几下,才正常转动。


    离五点半还有多少秒?


    她也无法确定。


    门外忽然有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是贴着店铺边沿走。


    脚步声渐大,门口外的身影顿住,停顿几秒,瞧清了五官,才迈进经年累月磨损发亮的门槛。


    “小裴?你怎么来了?”黎容月疑惑为何送她的人,又折返回来。


    “奶奶。”


    裴乘舟微微欠身,默声将文件袋中的合同取出,轻推上前,让黎容月过目。


    黎容月垂眸,看清上头店铺转让的合同字样,眼皮轻颤,随岁月磨砺变薄的嘴唇,也微不可察在抖。她直视眼前背光而立的裴乘舟,冷声——


    “小裴,你和江萄在我面前演的这出戏,过火了。”


    作者有话说:


    就不能躺着码字,好容易困睡着,二合一大肥章咯!


    第79章


    黎容月转让容月坊的消息, 他是从江斐那儿得知。江斐说,奶奶拜托他帮忙转让店铺。


    听见消息的刹那,他倒没有想太多。只有一个想法, 老太太是真的彻底断了让江萄接手店铺的念头。


    黎容月会后悔吗?


    他不确定。经营了几十年的店铺,没有迎来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就在悄无声息中, 走向了落幕。


    以助理的名义与黎容月联系的时候, 她没有任何犹豫,合同也很快谈妥。可敲定合同之后, 黎容月是否为自己的决定动摇过, 他不得而知。


    那么江萄呢?


    得知店铺转让之后, 是否也会后悔?


    虽然江萄很少和他聊容月坊的事情, 可从三言两语中得知,她童年的闲暇时光, 几乎都在容月坊中,可以说是互相见证了对方的成长。虽然她找他假扮男朋友的初衷, 就是打消黎容月让她继承店铺的念头。可如果这间陪着她长大的糕点店真的不复存在, 她是否会因为自己没有接下店铺而有一丝丝的追悔?


    他挺感谢江斐能第一时间告知他容月坊转让的消息。生出接下店铺的决定, 并非冲动。江萄是他的女朋友, 他心甘情愿为她摆平任何事情, 同时也希望,江萄或是黎容月在未来某一日改变想法的时候, 能有回旋的余地。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和黎容月的想法是一致的。


    黎容月不想再向江萄施压,放弃用奶奶的身份,给江萄套上枷锁。而他瞒着江萄不告知她这一事宜, 也是希望她不用背负任何压力。她只需要同以往一样,专注自己的热爱就好。


    “奶奶。您别怪江萄,她并不知情。”裴乘舟将文件袋里的印章,连同签字用的笔,一并拿出。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她又和你商量好了,来我这里继续演一出戏?”黎容月没去看店铺转让合同,反而一直注意眼前人,“小裴,我还以为你是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也陪着江萄瞎闹。是小斐给你们报的信吧?”


    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裴乘舟嘴角微动,“奶奶您别多想,江斐他说我做餐饮,认识的同行多,托我找个靠谱的乙方接手而已。我只是觉得,容月坊就这么草率转让了,有些可惜。”


    “从头到尾,都是我单方面和您对接,江萄并不知情,包括今天和您在店里碰面这件事。您真的别的怪她。”


    黎容月凝了凝神,端量须臾,从唇边溢出一丝笑,“确实是我多虑了,那丫头有点心眼,但不多,也不够心细。”话音微顿,目光垂落在从墙上摘下来的那块牌匾上,缓声道,“小裴其实这件事情,我从没抱过任何希望,我知道那丫头的想法,但万万没想到,她为了不接手”


    “小裴,这段时间,你为江萄,为我这个老太太做得够多的了,到此为止吧。”她轻叹气,“至于店铺的事情,我会另外再找其他人,你真的不用做到这个份上。”说着,她将面前的合同,往前推远了一寸。


    “奶奶……”裴乘舟垂敛眼睫,没把合同收回,将合同的扉页翻开,“之前欺骗您的事情,我在这里郑重向您道歉。上次来江城,我确实陪着江萄在您面前演了一出戏,但……”


    “今天我站在这里,包括我想为容月坊做的微薄的努力,都不是演习。”他深吸气,“奶奶,我和江萄在一起了,我……很喜欢她。”


    她比跟前的小伙子多走了几十年的路,但不免还是被他这番话击中了太阳穴,以至于反应了好几秒,才将事情消化,半信半疑问:“你、你和那丫头,在一起了?”


    裴乘舟挺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角,希望耳根别不争气泛红。脸皮似乎变薄成什么敏感肌了,在员工面前,可以面不改色画大饼,可在黎容月面前,难以做到镇定自若。毕竟他觍着脸,把人家宝贝孙女拐跑了,还一天天光想着对她发痴,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对,我们在一起了。”生怕黎容月不相信,他又补充,“我爸妈知道已经知道我和江萄在一起的事,如果奶奶您不放心,可以亲自向他们求证。”


    黎容月默声,片刻后,清浅提了提嘴角,“就算是这样,这合同,我也不能签。”


    “奶奶,合同的事情不必着急。这一份合同,我重新修改过,您看过之后,再定夺。”裴乘舟笑笑,“奶奶,我刚才说的话,半点没有虚情假意。我是真的觉得,容月坊就这么草率转让,太可惜了。”


    “名义上是转让,但实际拥有人还是您,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让团队帮忙运作,一切都不用您操心。”


    话音落,店铺里霎时安静下来,连街巷里的市井嘈杂声也在渐渐远去,万籁俱寂。


    这间糕点店与其说是一家店铺,其实更像一棵树。从细细小小、一阵风吹来都能把枝条压弯的树苗,成长成茁壮的大树,能乘凉、能遮风挡雨,庇护了一家人。如今这棵树随风吹日晒、随年月的蹉磨,老了、枯了、枝丫光秃。现如今强行留下外壳,又有什么意义?无法改变早已空洞的内里。


    “罢了,小裴。”黎容月忽然莞尔,笑意不达眼底,缓慢收拾起台面上的合同、印章,一一归整进文件袋里,“我老了,也不想再折腾了,那丫头说得对,我这个老顽固是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您一直在尝试改变,不是吗?我相信江萄也看出来了。”裴乘舟绕到了货柜后,再次郑重地把文件袋交到黎容月手里,“奶奶,合同您先收下,考虑清楚了再作决定。到时候不论您是坚持坚决转让店铺,还是同意另一个方案,我都尊重您的选择。”


    黎容月看了看他,视线往下落到自己手中的文件袋上,忽然觉得手中的重量变了,变沉了、变重了。


    话在嘴边兜兜转转,未来得及说出,门外突然有声音传来——


    “阿月妹子——”裴国尊朗声打招呼,伴着几声爽快的笑声,“我还怕走错地方了呢,看来宝刀未老,我这记忆力还行还行。”


    柜台里头的一老一少,侧目望去。


    那人似是意外,惊讶哟了一声,“小船也在呐?正好,有司机了。”说着,拎起手中的袋子,“阿月,给我这老头子带带路,我带了吃的喝的给江老弟,他一定喜欢。”


    裴国尊手里的透明食品袋大概是向便利店要来的,上头印着几个红色大字,利民杂货超市。里头装着一瓶二锅头,还有些下酒菜,甚至还有一小袋炒花生米。


    黎容月这会儿的笑容比方才的幅度大些,也带上了暖意。对于裴国尊的上门拜访,并未多问,只说好。


    裴乘舟对着来人微怔之余,不忘有眼力见地说现在去开车,让两位在路口稍等。说完,没有立刻迈步,瞧见黎容月向他投来视线,又亲眼看她把合同收好之后,才放心离开。


    抵达墓园,两位老人先下车,他停好车熄火,放在边上的手机响起。


    紫色的葡萄图案更抓眼,之后才是名字,眼睛已经不自觉弯成弦月。


    “江萄。”


    “准备吃饭了,奶奶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吗?”


    裴乘舟远望走出去一段路程的身影,在隐瞒和坦白之前,选择了后者。直接明说了现在的位置。


    他其实挺好奇,如果不是爷爷突然出现,现在是不是还在和黎容月因为合同的事情僵持着。


    “怎么跑墓园去了?”江萄愣了一瞬,又听见对面说爷爷来了,这才了然。她顿了顿,轻声问 ,“要不,我过去找你们?”


    裴乘舟合车门的动作微停,“江萄,你想听我说好,还是不好?”


    “好。”


    对面接话很迅速,裴乘舟垂眸笑笑,抬步追前头的人,“一会儿见。”


    正想着提起速度,黎容月已经停下脚步,从带来的布兜里拿出一小把香,点燃后,分给了裴国尊三柱,手里还剩一些,他上前后,另三柱到了手中。


    他对着墓碑默念几句吉祥平安的祝语,往边上让开几步,看黎容月从布兜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用里头的小扫帚认真清扫墓碑四周的落叶。裴国尊则将自己带来的物品,一样样拿出,小心摆在墓碑前。二锅头拧了瓶盖,斟满了一次性杯,他手里也有一个杯子,倒了浅浅一层,没过杯底。碰了碰杯后,自己抿了一口,喟叹一声,目光变得悠长。


    “江老弟啊,我今天和阿月一起来看你了,噢对,还有我孙子。”


    “江老弟,我现在可都还记得那些年的日子。想当年,我们一起跨过鸭绿江,冲进三八线,在天寒地冻的天气躲在雪堆中……”裴国尊拂过墓碑上的名字,用力按了按墓碑,好似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就在自己的眼前,“现在日子都好起来咯,生活变好了,国家也强大起来了,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用害怕被打了。”


    “我跟你说,现在时代发展得太快了,我们这些老态龙钟的,都快跟不上步伐了。哎,江老弟,你那边用手机吗?这手机可真是个好东西,出门扫一下,就能买东西,还能看电视,你说方不方便?”


    黎容月听裴国尊絮絮叨叨,也不在意尘土,在墓碑旁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包,拿出一块叠成豆腐块的帕子,展开后,露出一张黑白双人照。手指有些颤抖,想碰,但又不敢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絮叨许久,裴国尊看向身边的人,“阿月啊,江老弟走得早,这些年靠你一个人拉扯着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哟。”


    “都过去了,不提这些。”黎容月弯眼,收好手里的东西。


    一阵风吹来,一片鲜绿的叶子,伴着树叶沙沙声,打转落到了黎容月的手里。她捻起叶子笑,眼角的湿意快要漫出眼眶,“江宏叶,你怎么才来,你的好兄弟都在这里碎碎念好久了。”


    边上的裴国尊抹了抹眼,重重咳嗽几声,将手中捏扁形的杯子,再次碰上墓碑前的一次性杯,“江老弟啊,老规矩,自罚三杯。”


    裴乘舟有些看不了这一幕,眼睛像进了沙子,放轻脚步后退两步,踏着余晖,先往停车场的位置走。


    半垂的眼眸倏地抬起,车前的亭亭身影正直直朝他望来。


    江萄被怀中的人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她捏了捏裴乘舟的后颈,想把人拉开,陡地,颈侧袭来些许湿意,还有眼睫毛眨动拂过的痒意。


    怔愣间,他开口。


    “江萄。”


    她呓语般应一声。


    “我爱你。”


    声音沙哑,带着轻微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远远的, 有两道身影并肩走来。江萄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奶奶和你爷爷过来了。


    裴乘舟没立刻撒手,反倒是又箍紧她后腰多停留几秒钟的时间, 偏头在她的额角碰了碰,才后退站直。


    两人站得近,肩挨肩, 她往边上站远一些, 裴乘舟就跟磁铁似的自动贴上来。要是不停下,他能把她挤出二里地开外。


    索性不躲了, 由他去。连同背在身后的手, 也由他勾弄着。


    斜睨身旁的人几眼后, 重新移回前方。江萄微眯眼, 目光放远。


    裴乘舟的爷爷不知道在说什么,黎容月捂嘴笑着, 眼睛弯曲的幅度很明显。她用肩膀磕了磕身侧的人,忽然道:“裴乘舟, 你说——我的奶奶和你的爷爷, 不会来一场夕阳黄昏恋吧, 到时候, 我们真成一家人了。”


    带着禁忌感的假设, 迎面拍来,裴乘舟唇边和眼角那抹笑, 跟糊上了石膏似的,僵在脸上。


    她侧目对上被雷劈过的表情, 乐出声:“你这是什么表情?”


    裴乘舟缓过神,神色凝重起来,“他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江萄贴着他, 坏笑,“伪兄妹,想想就刺激。”


    他陷在如果真成一家人,他和江萄该如何是好的思维僵局中,一番话,打开了新思路。


    还……还能这样?


    严肃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江萄笑颜更盛了些,“你还真信了不成?想想就不可能。”


    奶奶如果真有这番打算,早就另嫁了。


    听江同志说,奶奶尚年轻那会儿,真有不少人来说媒,说她一个女人家容易被欺负,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当家,才像话。奶奶当时二话不说抄起扫帚,来一个就赶一个,在她看来,就算死了丈夫又如何,女人照样能撑起半边天。


    裴乘舟突然望向她,眼神无比认真,“江萄,如果有一天我出意外——”


    余下的话被手动闭麦,捏住嘴还不够,江萄望一眼脚步极慢的两位老人,拽住裴乘舟往车后带,狠狠瞪他一眼后,用力扯下他的衣领,压上他的唇。


    亲吻的力道用了十成十,等从车后出来,裴乘舟只觉得唇瓣生疼。抬臂碰了碰微红的唇,又接收到补来的一记眼刀。江萄警告他不准说不吉利的话,以后听到一次,就惩罚一次。再多几次,她就把他踹了。


    那可不行。


    他低头服软,想道歉,江萄却用胳膊肘把她搡开。一抬眼,黎容月和裴国尊快走到跟前。


    原本只是三人行,现在多出一个人,黎容月只是多看了突然现身的孙女两眼,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到来,表情无异。倒是裴国尊挺惊讶地哟了一声,才乐呵呵笑了起来。


    没再回江家村,黎容月给裴乘舟指了个地点,是寿宴那天订的酒楼。


    喜迎楼除了接酒席,同样提供堂食。有些老头老太太、老江城人,就认准喜迎楼的招牌,三五好友结伴,点上一壶茶,再点些佐茶的茶点、小食,一坐能坐一天。


    喜迎楼早、中、晚的菜单有些差异,黎容月没看菜单,将面前的菜单本移到裴国尊面前。裴国尊当年随裴淙明抵达江城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喜迎楼用餐。


    方才踏进餐厅,裴国尊环顾了一周,感叹一声真是岁月匆匆。


    他同样也没翻开菜单,只是叹笑,“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以前没少帮莲芳研究新菜式,现在不行咯,胃口变差了,味觉也变钝了。你们两个小年轻点吧,照着你们口味点就好。阿月,你觉得如何?”


    “我没有意见。”黎容月说。


    暗红色菜单兜一圈,到了江萄手里。


    江萄只用一秒钟时间,借着一起看菜单的名义,把锅甩给裴乘舟。她不太擅长应对这些场面。以她的社交圈子,用不上这些技能。


    裴乘舟偷偷在垂落的桌布下,握了握她的手,菜单翻一遍,点下四菜一汤。偏清淡,也偏低油低脂。


    假期期间,酒楼吃饭的人不少,上菜比平时慢些。两位老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江萄撑着下巴,看似在倾听,□□游回一个多月前。她和裴乘舟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


    身份没变,关系没变,只是由假变成真,所有的亲昵,不再是刻意为之的演戏。碗筷碰撞声兀然响起,双眼从放空的状态,恢复清滢。


    对面的闲聊没有因为上菜而中断,裴国尊的语言很风趣幽默,从前苦哈哈的日子从他嘴里说出,反倒是多了几分趣味性,变成无厘头的喜剧。


    她被逗乐好几回,而身旁的人唇边挂着淡笑,一直在安静布菜,准确避开她不爱吃的食物。


    用餐结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黎容月笑问裴国尊要不要上她那儿的小院坐坐,裴国尊摆摆手说明日再去。


    回程路上,还是先送裴国尊回酒店,之后才询问奶奶回家还是去老街。


    黎容月停了几秒,微偏头看向同在车后座的江萄,“萄萄,小裴来了好几回了,你也没带他去老街逛逛,不会是假装演戏给奶奶看的吧。”


    被点名的江萄陡然心慌,差点原地蹦起身。眼睛瞄了瞄奶奶,又往裴乘舟身上瞄,别开脑袋弱声道:“他也就来第二回 而已,哪有来好几回。”


    “奶奶,您别怪江萄,是我怕给她添麻烦。”裴乘舟抬眼望后视镜,观察后座的氛围。江萄缩在车窗边,唇角抿得有些紧。


    正思忖该不该说其他的话题,活络氛围,江萄嘟嘟囔囔,“奶奶,去老街就去老街嘛,老拐弯抹角说些别的。”


    她跟父母直来直往惯了,有些时候,不太喜欢奶奶这些迂回的话术。


    黎容月微张的唇合上,顿了顿,只是浅浅笑,“小裴,麻烦你送我去老街一趟了。”


    江萄撇撇嘴,没说话,依旧保持偏头望向窗外的姿势,任由飞逝的街景在车窗上如雨水般流过,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熟悉的街景在十五分钟后出现,经过路口,黎容月点了点前头的人,让他停车。裴乘舟飞快往后瞥一眼,江萄鼓了鼓腮帮子,让他去停车场,接着道,“免得又被说我对你不上心。”


    闻言,黎容月斜眼瞧她脸上的小表情,轻笑出声。


    裴乘舟稍一思量,让江萄陪黎容月先下车,毕竟停车场离老街有些距离,免得老人要多一段路,他停好车,再来找她们。


    江萄没有异议,自己先下车后,扶上黎容月的胳膊。


    慢吞吞从路口回到容月坊,她眼睛定在黑灯瞎火门窗紧闭的店铺上,演戏略带讶异。容月访几乎全年无休,甚至过年的时候只休息半天,怎么现在是节假日,反倒一反常态关门了?


    “奶奶,今天怎么关门了?小云没来上班吗?”她好奇问。


    “小云以后都不来了。”黎容月笑笑,低垂眼,走过店铺门口,径直往小院子的月洞门而去,“店铺转让出去了。”


    “什——”


    么……?


    江萄听清黎容月轻淡若清冷月光拂过树梢的声音传来,在嘈杂的街巷中却是清晰入耳,如寺庙敲响的洪钟,在耳畔一声一声回响,震荡到了心间,久久无法平息。


    黎容月已经开了门锁,迈进月洞门中,她仍僵立在原地。肩膀被经过的来往路人撞了一下,整个朝前趔趄,踩在了另一块石板上。她回神,追着黎容月的影,进了小院。


    “奶奶,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黎容月走一步,她跟一步,仿佛回到小时候,她也在这小院里,追着黎容月。当时她总追着问什么时候才不用搓圆面团,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做糕点。


    黎容月似乎是被她惹烦了,无奈回身,“奶奶答应过你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你和小裴在一起,带他回来参加奶奶的寿宴,如约完成了约定,奶奶也会守约,打消让你接手店铺的念头。”


    “你不总说我已经老了,到了该是回家好好歇着,颐养天年的时候吗?怎么现在店铺真转让出去了,倒是比我还紧张起来了?”


    “我……”


    江萄讷讷,声音细如蚊,最后噤声,没再多说一句。


    奶奶说得都对,可真到了这一刻,却感觉心空了一块。根本没有堵在心口的大石头,得以落下的畅快感,甚至连呼吸都滞涨起来,一口气吸不到底。


    话音落下,余下一瞬间的安静,静得连云朵飘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黎容月转身进了房间,江萄有些颓然地立在树下,任由明明暗暗的树影,掠过怔忡的面庞。


    站了许久,脚下动了动,她抬臂拂了拂眼尾,在树下水泥砌的石凳坐下,动作很慢,像按下了倍速慢放的按键。


    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鞋子,只余半掌,就能蹭上她的鞋尖。


    裴乘舟什么时候进的院子,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她眨了眨眼,没有节奏感,快眨几下,又慢下,稍凝神后,才仰头望向来人,裴乘舟也恰巧垂眼。


    眼睫毛眨动,他对上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耳畔有微不可查的啜泣声,随着晚风吹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接到调研任务外出几天,忙疯了。位置有点偏僻,信号不好,转了半天没发出去周末大肥章补上!某人要掉马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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