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桑璇垂眸看向不得不撒开门把的手。
虽然下了跟他做朋友的决心,但真要像朋友一样倾听他的感情,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都觉得是不是不该立誓,毕竟每次在立誓之后,打脸是紧随其后的发生的。
忍下对自己的腹诽,伸出手抵在眼前的陶瓷盘前,用力往外推了推,保持了适当的距离,门把重新握回手里。
“你有什么事就站在那儿说吧。”
直接正式宣告他们恋爱或是说自己打算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都可以。
她自虐似的攥紧门把手,指骨泛白,压着心底已经长出枝干的喜欢。
“我——”桑璇看到灰色拖鞋顺从地往后退两步,紧接着头顶传来听起来有点着急的解释。
“我和简思婕没在一起,论坛里那些都是假的。”
桑璇猛地抬头,一下撞进他眼里。没想到两人的距离还是有些近,那双眼睛,她忽然失去了对视的勇气。
她都怀疑喜欢上顾洵,是用不着十秒钟的。
心脏的每一次错频都在向她的大脑传达,顾洵这两个字在心里的占地面积。
“我去许愿池是有别的事情,跟她没关系。”
“请假也不是因为去签约,嘉禾是有给我抛橄榄枝,但我没去,我请假是因为——”
但。
那都不重要了。
不论是什么原因,在她决定不喜欢的那一刻,就都不重要了。
“顾洵。”桑璇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脸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眉眼鼻梁都隐在刘海底下的脸,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只是朋友,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
“关于你的私事,我不是很想知道。”
“就像我也不会去过问陈亦辰有没有和他女神在一起一样——”
尾音还没完全收起,顾洵蹙眉连那副可怜无辜的模样都忘了装,反手推掉门把上的手,缠上她的手腕,把那片疤痕覆盖在手掌之下。反客为主地把她压在门上,随着大门的碰撞声落下,桑璇的心都跟着一震。
背后是冷冰冰的门,手腕上是从他掌心传过来的体温。光自上而下全都打在他的背脊上,桑璇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越凑越近,和梦里那个疯子无异。
瓷盘被他推到边柜上,甜香的板栗味开始蔓延在客厅里,紧接着是顾洵身上特有的气味。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双唇开开合合,甚至不自觉屏住呼吸。
“一样?”
“我跟他怎么会是一样的?”他的嗓音像是在诱哄猎物,又像是只是想要轻声说话,像垂在湖面的鱼钩。
顾洵轻蹙眉心,视线下移,看到被轻轻咬住的下唇,最后回到桑璇忍不住轻颤的眼睫上。
想碰。
想吻。
想质问桑璇与他唇齿交融时,心里是否会想着林贺,又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喜欢过他。
他的手肘撑在桑璇的头边,把人几乎圈在怀里。垂眸好整以暇地欣赏桑璇慌张的模样,半晌,唇角才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桑桑。”
他低头,前额发丝触到桑璇的刘海,缠在一起,“你把我和陈亦辰画等号,难道你也会亲他?”
“什,什么亲…”
“我听不懂。”
近距离的触碰让桑璇心烦意乱,回答也磕磕巴巴,没句完整话。
“听不懂?”顾洵的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笑,“我以为,那晚你没有喝醉。”
桑璇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特别是他俯下身时气味会罩住她的周身,让她完完全全浸在这股香味里。耳朵的滚烫和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她身体止不住轻颤,萦绕在鼻尖的香味又勾引着她步步沦陷。
仓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桑璇的话,骤然被打断的暧昧氛围,让她迅速抽离,伸手推开顾洵,小跑到客厅深呼吸,试图让脑子重新运作。
窝在沙发上打闹的桑叶桑果被突然冲过来的桑璇吓一大跳,纷纷跳下沙发往桑果的大别墅里奔去。
那晚他明明喝醉了倒在沙发上,周围也没有别人,难道是有漏网之鱼?时隔两年后才翻旧账告诉他?
桑璇依靠着黑黢黢的玻璃窗反光来观察着顾洵的动向,看着他垂在腿边的手不自觉贴近裤缝又握拳,最后才在那诡异的鹦鹉播报声中接起电话。
“妈。”
人对人以及事物都有不同程度的刻板印象,就像桑璇此时听见这样一个称呼,就已经想起顾洵挨骂时不太好的回忆。
两家住得近,顾家双亲把儿子弃养似的丢在奶奶家,却还是会隔三差五就回来找他的茬。说的大概都是他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之类的话,只不过那会儿桑凌还在家,桑璇自身难保,也不大能分心去听顾洵挨骂。
再到长大一些,桑璇就没太见过那对父母了。基本只有在上学的时候顾洵惹了事,他的父亲就会出现在老师面前操着家长的架子贬低儿子一番,再拽着顾洵去楼梯间,说些刺耳的话。
初中通往德育楼的那个小走廊,大概是见证了最多顾洵父亲狠言厉语的地方。
桑璇不凑巧的撞见过几回。
之后出门前总会在兜里塞颗糖。
桑璇听不到手机那头在讲什么,等她坐到沙发上时,顾洵已经开门准备离去了。他捂住麦克风,回头对上她的视线。
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看懂,也没猜出来。
学校集合的时间在十点。前一晚没仔细听柯佳的安排,失眠半晚的桑璇险些都没起得来。京大附近有家会员制仓储超市,除了份大量多,没有别的缺点,办卡三个月,桑璇一次都没踏足过。
柯佳兴冲冲地带着她逛了几圈,买了不少甜点小食。桑璇边打哈欠边推车,精神不济。顾洵的话就像个从天而降的石头,把做过坏事的她严丝合缝地压在底下。“那晚”是指哪一晚,是指毕业聚餐还是初见时的晚宴,前者得逞,后者未遂。
就这几个问题和以往的“作案”过程在脑海里高高盘旋了一整夜。
等柯佳好不容易从琳琅满目的货架里抽身,距离集合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了。
“我靠!跑!”手机里刚提示扣款成功,柯佳就抄起塑料袋一路狂奔,“十点钟大巴就要!!开!了!”
她的声音飘在上空,桑璇甚至没有力气回话。平时的所有运动量都是校园跑,以及从家到学校。她生无可恋地埋头往前冲,路边乌鸦的叫声也不知是加油还是嘲讽。
经过双腿的不懈努力,八分钟后,大巴里出现了两个相顾无言的人。桑璇揣着陈舒陶递来的早餐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狂奔时的清醒在疲劳之后又退回原点,双眼都快耷拉下来。
直到那个穿着冲锋衣姗姗来迟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桑璇的瞳孔才开始聚焦。黑色行李箱被抬到大巴上,手腕上坠着个药店塑料袋一晃一晃。
“啊呀!”
身旁的惊呼声打算桑璇的观察,她回头一头雾水地看向突然拍着脑门,动作夸张的柯佳,“怎,怎么了?”
“你看看我这个记性!班长刚找我有事儿,差点给忘了。”
“她坐哪儿来着?”
同作为班干部,桑璇不疑有他,抬头帮着一起找了找,最后指向斜后方的窗边,“那儿,不过马上就要开车了,你——”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柯佳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头发跟鼓槌似的在脸上乱甩,“我现在立马就过去,要是发现我忘记,她会杀了我!”
“虽然很不舍的,但你边上的位置就只能留给有缘人了!”
表情之悲怆,语调之激昂。换到话剧社里,她都得给柯佳鼓两下掌。
就是听起来有那么点奇怪。
特别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顾洵还卡点上车环顾车厢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了她们这个角落,视线触及一瞬又立马移开。国画一班被分配到尾车,带队老师和一部分同行的前辈画家都与他们同坐。
即便是这样,空位也仍旧有不少。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那群画家里,简思婕也在其中。
没拒绝没接受,却依旧能和平相处,像没事人一样托匿名账号发出说明,撇清两人的关系。看顾洵的态度,感觉也是被伤透了心,才会来找她算账。
桑璇眨巴两下眼,回看窗外。
这俩字又像魔咒似的出现在耳边,连着顾洵她都不想看见。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心头没由来地一颤,明明离他越近离她想知道的答案也越近,可昨晚的距离已经超出了朋友之间的安全距离,不是两人目前该有的距离。
桑璇下意识伸手压住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柯佳,“这儿有人的。”
柯佳动作一顿,紧接着手下动作更快,把位置上的东西理得一点不剩,连招呼也不打,就已经逃去了班长身旁。
“诶你!”
桑璇蹙着眉目光追着柯佳而去,却在柯佳转头坐下即将对视的瞬间,被冲锋衣身前的玩偶阻隔了她警告的视线。
“现在没有人了,我可以坐吗?”
头顶传来的几近调侃的嗓音听得她泄了气,皱皱鼻子转过头没说话,拿起陈舒陶给她的早餐,木着脸一点点吃起来。
没义气的柯佳!
就算澄清了关系,也不能证明顾洵就不喜欢简思婕啊!
怎么一下子就把他从无期徒刑提到无罪释放了。
“不说我就当你同意了。”
余光里的顾洵自顾自坐下,从塑料袋里先拿出瓶水放到腿上,又拿出一盒有点眼熟的东西,最后又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个橘子。
他慢慢拆开小盒,司机已经上车,准备发动。车门一合拢,车内难闻的气味就弥散开来,原本就没休息好,再加上气味的攻击,简直是一场针对桑璇的酷刑。
胃里瞬间开始翻江倒海,感觉有惩罚她报复性进食的意思。
啃了三大口的饭团刚被收拾到一边,身旁的蓝色盒子就被递了过来。
怪不得觉得眼熟。
是桑璇从小就一直使用的晕车贴品牌。
见桑璇没接,顾洵伸手打开盒子,拆开一片,熟悉的膏药贴味在鼻尖弥漫,将车内的异味全开。桑璇愣愣地看向他,仍旧没动。
捏着晕车贴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下一瞬他抽回手撕下一片。桑璇感觉到自己的发丝被撩起,直到冰凉紧贴着耳后,疯狂叫嚣的胃也终于安静下来。
今天的顾洵,是柑橘味,还有点眼熟。
第42章 42
桑璇大脑恢复运转,耳尖瞬间爆红,下意识回头。
落在耳后还没来及收回去的指尖顺着脸颊滑到下巴,顾洵看着手指愣怔半秒蜷起握紧回到身前,盯着两人迅速缩短的距离,正身靠在椅背上,感受着撞破耳膜的心跳。
“干什么呢,桑桑。”对上陈舒陶揶揄的视线,又看向后方做贼似的柯佳。这个大嘴巴柯佳,又不知道在背后编排她些什么了。
桑璇凶巴巴地横她一眼,“贴晕车贴,没见过嘛!”
“嗯”陈舒陶狠狠点头,意味深长地往身旁那个圆润的后脑勺瞄了一眼,挪着步子凑到桑璇耳边,轻声调侃,语气暧昧,“没见过这样贴的。”
“你没多久前还说他——唔!”
桑璇下意识想揭陈舒陶老底,传出顾洵喜欢简思婕这件事背后有她的一半功劳,甚至作为版务,还没少为了讨好顾洵,给那条帖子加精标红,没成想最后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陈舒陶捂嘴那叫一个耳疾手快,以她了解桑璇的德行,半个字都不用听清。
“嘘。”
“晕车要少说话,接下来listen to me!”
事实上,桑璇想不listen她也有些困难,并且她俩正以非常别扭的姿势僵持不动。陈舒陶忽然看向顾洵,他没有察觉似的拿出蓝牙耳机带上,划开平板开始看某部高评分电影。
陈舒陶的视线落到短发下露出的那截耳廓上,心下了然,清清嗓子又回头对桑璇说:“柯佳说想去海边,问你要不要到地儿去买泳衣。”
“?”桑璇嘴巴依旧被捂着,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只能皱皱眉头表示疑问。
凉湖说是出了京市地界,但距离也不算远,大巴开个四小时也就能到目的地了。气温差不了太多,全国除了最南方的城市之外,都已经步入深秋。最高温度大概也就只有十来度,放在北方,最高温度能有十度都是当天运气好。
她伸手扒拉下陈舒陶的手,又重重在嘴巴上擦了两下,吐槽了一嘴那个要把她香晕过去的辣条味,“是凉湖的海离家出走了?还是它不归凉湖的天气管?”
“你的热情能让凉湖的海水变成恒温的吗?”
“不行的话我就不去了。”
陈舒陶是典型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这会儿倚在车后座椅上都要把两条手臂往桑璇的肩膀上放。
“不知道诶。”她歪着头靠在椅枕上,“但凉湖的海肯定比你温度高。”
时隔四个学期还能再次被翻旧账,想到第一次见面被拒绝三次的香草味雪糕,桑璇哑然失笑。她俩能当上朋友也全靠陈舒陶那铜头铁脚。
唠到最后也没个结果,只能以“海边必去,游泳暂定”告终,临走时陈舒陶还伸手悄咪咪指向沉浸在电影里不为外界所扰的顾洵。
“记得帮我问问!”
“姐妹后半生的姻缘就靠你了!”
桑璇撩眼用余光扫了眼身旁人,穿破云层的阳光恰好略过她的膝盖落到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下一瞬,这片阴影缩小,被眼皮覆盖在底下的如染墨的瞳仁撞进她的眼里。
肩膀被重重拍两下寄予厚望,陈舒陶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她看到顾洵伸手将耳机摘下,把手里的橘子分了一半。
“你要吃吗?”
“我没那么馋!”桑璇不满地推开他的手,视线往斜后方瞟,又落回来,“那个顾洵”
压低的嗓音在又唱又笑的背景音乐里属实太轻,两人又保持着距离,就算耳机摘下也没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顾洵往前凑了凑,“什么?”
“你”手机上问一次倒还好,当面问暗恋对象他表弟的理想型,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去什么错觉。想到这儿桑璇愈发难开口,余光里的那个陈舒陶却又双手合十乞求。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陈舒陶也得看在退部申请的面儿上。
桑璇心下一横,凑到顾洵的耳边,“林贺他——”
大巴的急刹让全车人始料未及,靠着身体前冲的惯性,脸颊直直撞上前排的座椅,耳边响起的抱怨声不绝于耳,可桑璇仿若未闻。
柑橘味不停钻入鼻腔,垫在脸颊边的手掌不清楚是谁的体温更加滚烫。两人像是被玻璃罩单独隔出来的角落,桑璇只感受到了彼此之间极近距离的呼吸和顾洵下意识伸手挡正前方时印在她眼里的身影。
“怎么回事啊师傅!”
“疼死我了,都要撞出脑震荡来了。”
“啊!我的薯片!”
“我靠,这儿怎么会有头牛啊?”
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桑璇意识回笼的下一秒听见了顾洵掺杂笑意的语调。
“不打算起来吗?”
话被打断,心里的悸动早就把陈舒陶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她撑着座椅把手起身,不自然地清清嗓子看向窗外。车仍旧停在路中央,附近有村庄,放牛放羊都需要经过这条公路。
这会儿恰好碰上放牛时间,几头老牛正带着数十头小牛沿着公路往他们的反方向离开,慢吞吞地恰好走到了桑璇的窗外。
领头牛忽然驻足抬眼,和她四目相对,鼻头的环随着它嘴部动作甩动,又仰头冲她身后甩甩头,才带着后面的牛群离开。
“你跟它认识?”
桑璇正要回头,被耳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个激灵,惊叫出声,还顺便伸手捂住了再次滚烫的耳朵转过头,满脸幽怨。
“我刚救了你诶。”顾洵揉揉耳朵坐回位置,摊开自己通红的手掌,“都没消红呢,这就恩将仇报了?”
桑璇垂眸看向眼前的手掌,没好气地伸手拍了回去。
“我谢谢你!”她木着脸一字一句。
“就光口头表示感谢吗?”顾洵委屈巴巴地把手缩回去,“它还有点痛诶。”
虽然顾洵算起来是在京市长大,但骨子里还是个南方人,口音虽逐渐京化,但在偶尔放松下来时,吴侬软语的尾腔还是会冒出来一下。
听着像撒娇。
不那么凑巧,桑璇也挺吃这套。
“它还有点痛诶。”桑璇眯眼学着说了一遍,语调软和。
“那是要我给你吹吹吗?”
“可以吗?”
“想得美!”桑璇凶巴巴冲他皱皱鼻子,而后斜睨他一眼,手肘撑在窗边,手掌托着脸,看向窗外。大巴顶部的空调出风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冷风,吹得脑袋都清醒不少。
经过牛群后大巴直直向前,驶过收费站开上高速,桑璇便没了意识。
顾洵转过头,伸手挡在桑璇的额前试了试风,又起身把出风口朝向自己这边,最后拉上了遮阳帘。平板里的电影正播放着,他又向右边转了几次头。
“不是柯佳,你怎么没早跟我说他俩?”陈舒陶靠在前座的椅背上,手指都快陷进皮质座椅里,“真该死啊,差点就搅黄了我们桑桑的初恋。”
柯佳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小桌板上的屏幕,“黄不了,你知道昨天晚上他俩都在唠什么吗?”
陈舒陶嗅到八卦的气息坐直身子,凑到柯佳身边,“唠什么?”
视线挪开屏幕,望向斜前方的那个圆润的后脑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靠窗位置的桑璇已经把头自然地靠在了身旁人的肩上。
柯佳伸手呈壁咚状,忽然扬起嘴角,“桑桑大王,我来解释啦~”随即瞬间垮下脸,“就这样。”
陈舒陶倒吸口凉气,捂住口鼻,紧闭双眼,“没人告诉我他俩私底下这么甜啊!!!”
“怪不得部长不信桑桑的鬼话,这是哪门子死对头!”
“不知道。”柯佳摇摇头,拆开一包薯片往嘴里倒,“反正诸葛亮不会靠在司马懿肩上睡大觉。 ”
到饭点时路程刚过半,大巴停在了服务区里,放同学下车解决午饭。桑璇醒在了带队老师拿大喇叭提醒就餐的噪音和同学纷乱的脚步声的半刻钟之后。
阳光透过遮阳帘投射进来的光线微微泛蓝,她睁眼看见横着的座椅,又瞥见余光里距离自己只有一拳距离的泰迪熊,仅思考几秒,瞬间坐直身子,转头看向顾洵。
小桌板上的电影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一部,他眼睫紧紧闭合着,桑璇松了口气。
最近的顾洵越来越招人烦,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跟以往两人的相处模式太像,但又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要是被顾洵知道自己趁睡觉靠他肩膀,指不定还能提出让她帮忙揉捏肩膀这种无力的要求。
想法在脑海中只停留一瞬,身旁的人眼睫微动,桑璇立马闭上眼,倚着头枕侧向另一边。身旁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他起身,放轻步子往外走。
直到耳边动静全无,她才敢拉起遮阳帘的一角,偷偷望向他的背影。现在好似回到了高中,在房间的窗前,在教室的门口,甚至是检查眼保健操时,她都会悄悄睁开眼缝看他。
偶尔心灵感应似的在他走出班级前一秒,还会回头最后看向她的位置,那会儿桑璇就会像察觉到他会睁眼一样,立马躲开他的视线。
“有这么好看吗?”
桑璇扯着窗帘的手一抖,转头对上两双不怀好意的笑眼。柯佳手撑在前座的椅背上,托着下巴和陈舒陶对视,“我就说吧,桑桑那点喜欢就差明目张胆告诉他了。”
“哪儿有,我是怕他在背后说我坏话,看着他呢。”她放下窗帘,拿起小桌板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又想起来凶巴巴地质问柯佳,“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柯佳!干嘛让位置给他?”
柯佳耸耸肩,“因为我不会这么细心地给你贴晕车贴。”
第43章 43
看来是迈不过晕车贴这个坎了。
桑璇垂头去塑料袋里翻找什么,最后抽出一片来,呲着牙起身,“来!我也给你贴!贴温柔的!”
“诶!你可别恩将仇报啊!”
柯佳往陈舒陶身后躲,“你俩要是能成了,我都得算半个红娘。”
“那月老的线都得亏我才能给它牵上。”
“你还说!”桑璇耳朵通红,急着上前去捂柯佳的嘴,连不小心撞上的小桌板都没顾上。
“诶!车厢里不许追跑打闹啊两位同学。”陈舒陶一手一个把两人分开,又坐到桑璇身边的位置上,拿出手机,“经过一路的讨论,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去”
“等一下!”预感陈舒陶的方案没那么快结束,桑璇手动暂停她的话,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柯佳,“现在给你一个赦免的机会,要不要?”
柯佳撇嘴无言以对,亲密无间的两年,很多时候光是开口,就知道彼此需要什么。这样的把戏在两人之间出现过很多回,柯佳麻木,也仍旧点头,“想吃什么?”
“栗子千层!免你大罪!”桑璇满意回头,看向陈舒陶,“第一个去哪里!”
“去海边。”
“我刷到有片沙滩适合做露营地,烧烤看星星都很好,这个适合集体出行,还能玩游戏。”
桑璇伸手接过蛋糕,边拆盒子边思索,“海边早晚温度都挺低的,如果不做好保暖,睡一晚再起来应该冻成人干了。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去山脚下,那儿有片森林。生态不错,也非常原始。”
“有多原始?”
“说是有野猪。”?
桑璇咬住勺子微微一愣,不敢置信地掏掏耳朵,“你说有什么?”
“野猪。”
陈舒陶说完抿上嘴,看起来自己都有些心虚,不敢与她对视。
静默半晌,桑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蓦地笑出了声,勺子被插入蛋糕胚中,“一个冻成人干,一个变成野猪晚餐。”
“所以。”
“你是希望我选一个合理的离世方式,对不对?”
柯佳没忍住笑了一声,手上失了劲懒懒地靠坐在后方没有人的座位上,声音幽幽传来,“去海边吧,某人不是一直想弥补一下没能去海边露营的遗憾吗?而且有顾洵在,你冻不成人干的。”
“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也能扯上他。”
柯佳爱起哄的性子让桑璇有些头疼,突然还怀念那两天误会顾洵和简思婕在一起之后,消失在两人谈论中的顾洵。
“海边露营是集体活动,谁都逃不掉。”柯佳又站起来,下巴抵在桑璇的脑袋上,“我敢保证,他宁愿自己冻死,也不会让你受罪。”
“那,顺便我也保证一下,”
陈舒陶缓缓起身,走到过道上,“以我多年来的感情经验,他绝对喜欢你。”
“诶!别急着反驳。”陈舒陶伸出食指摆了摆,眼神凌厉,“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你比我都要清楚是怎么来的吧?”
“我就没见过戴着别人的红绳去情人桥许愿求脱单的。”
一窜而起的桑璇突然哑火,那日红绳擦过肌肤的触感好似还停留在手腕上。她不自然地摩挲两下手指,“就是没有那种关系,他也没有喜欢我。”
在暗恋初期,桑璇曾经也是觉得顾洵喜欢她的。
两个班除了休息和午餐时间之外,能碰面的只有一周没两节的体育课。也算是桑璇运气好,从分文理之后开始,每学期的体育课两个班几乎都是凑在一起上的。
热身结束,也会有男生自发去打篮球。文科班的男生数量本就少,能凑上一起打球的实属难得。紧锣密鼓的学习安排之余,男生靠运动排解压力,女生们则靠那些成堆的冒着粉色气泡的恋爱文学。
一本言情小说能在班里至少能传一个月。体育课自由活动开始,女生们就守在栏杆边,在树荫下或拿出小说或抢占栏杆。
桑璇特殊一些,是站在栏杆边端着小说的那位。
掩耳盗铃也是她的标签。每每看几个字就需要抬头假装瞥向远方,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擦过正在球场里扣篮的顾洵,却又在他回头视线相接的前一秒,重新垂眼看着那几个被反复看却依旧没进入脑袋的字。
“你们知道吗?”
“男生进球后的第一个看向的人,就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的错觉就源自于无数个进球后的对视和同学的这句话。
“他晕车吗?”陈舒陶斜倚在椅背上,忽然开口问了句前后并没有关联的话。
“嗯”桑璇蹙眉仔细回忆之后摇摇头,端起蛋糕继续往嘴里送,“我记得他发育得很好,什么都不晕的。”
“那他就是喜欢你。”
“这二者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早上他是第一个到的,但是外卖叫到了南门,放在了外卖柜里。”陈舒陶从兜里摸出包辣条,拆开往嘴里塞,“所以才迟到的。”
“然后?”余光里的遮阳帘被掀起一角,桑璇听到了穿过车门的吵闹声。
她听到了孟涛的询问,和顾洵的回答。距离不太近,也没太听清。
柯佳放下窗帘起身,没什么耐心地拽着陈舒陶往后走,“然后,你心上人怕你睡不舒服,给你买了个u型枕。”
“喏,上来了。”
步伐踏上台阶发出些许闷响,那个携着阳光的黑发顾洵成为桑璇回头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孟涛走在他后头,两人有说有笑。
柯佳临走时在她耳边小声落下一句话。
“讨厌金发的不只有简思婕,还有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次的喜欢,桑璇分不清是错觉还是事实。眼里那人在对上她视线后就再没有回话,加快步子走向她,身前的泰迪熊都被怀里那个纸袋挤压,脸扁得不像话。
顾洵身上还带着车外的凉意,靠近时桑璇都能看清他泛红的鼻尖。这会儿已经到了山里,温度都比城市要低上许多。
刚坐稳就跟个摆地摊似的,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一搬出来。半晌,桑璇看着他从纸袋里拿出个U型枕,转身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实在没有你喜欢的颜色了。我没抢过他们,一个个都和抢大白菜一样。”
“你看看,手还被挠了两下,太狠了那群男的。”
桑璇皱皱眉,刚想看个仔细,袖笼又被放下,紧接着递过来个金拱门的纸袋,拆开一看,是份麦香鸡套餐。她从小偏爱肯老头就比金拱门多,出了名的嘴巴刁又低血糖,在初中晕倒过一次后,一直到高中毕业都没再因为饭菜难吃而空过肚子。
看着身旁人的迟疑,顾洵又拿出一袋糖,“不喜欢吃也稍微吃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开车前再吃两颗糖。”
最普通的方块瑞士糖。
桑璇对金拱门确实不大感兴趣,再加上刚吃掉了一小块蛋糕,愈发不待见它。把纸袋放回原位,拿起那袋瑞士糖翻出颗紫色的拆开丢进嘴里。
垂头又捏了捏脖子上的U型枕,狐疑地斜刺他一眼,“顾洵,你有点殷勤。”
“我不是黄鼠狼,你也不是鸡。”
“少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你尊贵的脑细胞。”
“谁知道你是不是不安好心。”桑璇撇嘴转头低声吐槽。
一想到桑璇一顿分析把他的示好看做是“不安好心”,顾洵就没由来地想生点闷气。
在她眼里压根儿只有林贺这一个好人来的。
“行,我又不安好心了。”顾洵兀自整理着背包里的东西,不一会儿又木着脸拿出个橘子,“喏,黄鼠狼又给你投喂了,要不要?”
桑璇唇角扯平,不大开心地接过橘子在顶部扣出个小小的眼,清香在两人间弥漫开来,“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谁知道这回你有没有干坏事。”
谈及往事,想起桑璇养在学校天台上的那盆被顾洵精心照料半个月,最后只剩土盆的洋桔梗。他自觉理亏,所以斥巨资把桑璇的生日礼物提前送了出去,然而还是没能抵消掉照料不周的罪名。
“真记仇啊桑璇,我的礼物竟然抵不过它万分之一。”顾洵撑着脑袋,连连咂舌,而后侧眸望她,“所以,那盆洋桔梗,到底是谁送你的?”
桑璇有些莫名,仔细挑出白丝,塞了一个丢进嘴里,“林贺啊,我以为你知道呢。”
“林贺?”扬起的唇角瞬间僵在了脸颊上,顾洵缓慢地眨动几下眼睛,而后垂眸看向她手里的橘子。
他想起林贺刚转来的那个冬天。明明只是就餐时偶尔的接触,明明当时的桑璇抗拒接触他,甚至因此都没怎么说过话。
顾洵不清楚桑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也不清楚林贺的心意。但现在看来,情书上作为封口贴的洋桔梗贴纸,是属于他们俩的暗号。
他始终被安置在了她的对立面,惩罚似的要他看着他俩幸福。被他藏起来的那封情书,似乎并没能影响他们什么,只有顾洵一次又一次地藏在阴翳里,无法脱身。
“属于”和“他们”,这两个定性过于暧昧的词语紧攥着顾洵嫉妒发酸的心。
他呼吸微微一滞,艰难地吞咽口水,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桑璇,桔梗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桑璇点点头,“高中那会儿不是盛行用这花告白吗?班长跟汤汤告白就是用的这个花。”
她特意记下了,特意让林贺给她也带了洋桔梗,又在它死后,特意在市面上搜集了成堆的桔梗花贴纸来装饰她的情书,封口贴对比了不下十家,最后姑且满意的那封还被他毫不怜惜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还有特意那张被压在书桌最里面的生日礼物,以为不再会有示人之日没骨花。
“”想到这儿,桑璇又不大开心,夸下脸恶声恶气地冲着手里的橘子念叨,“不识好歹的东西。”
蓦地,手心一空,剩下还没处理的橘子被夺走,修建圆润的指甲仔细挑着挑着缝中的橘络,侧脸紧绷,嗓音冷沉。
“不识好歹你还那么喜欢。”
桑璇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
“可能,我也没逃过十秒定律吧。”
第44章 44
初中的时候有本杂志在班级里盛行,杂志扉页有句最出名的话——“爱有十秒定律,一秒无感,三秒好奇,五秒兴趣,而十秒过后是猛涨的爱意”。
桑璇原先不懂,但后来奉其为真理。她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初恋的到来犹如春日细雨,漫步在街头通常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等到达目的地时,衣角早已被沁湿,后知后觉的萌芽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扪心自问,如果顾洵并没有事事依着她,对她好,没有把照顾她当成习以为常的事,桑璇会不会就不一定会喜欢上他。
但感情这事儿,到底还是讲不清道不明的。
看着被重新塞回手里的橘子,橘络被挑得比她自己挑得都干净。
桑璇侧目,落到那双用湿巾仔细擦过的手指上。现在她清楚了一点,喜欢一定是从外貌开始的,至少她这个视觉动物是如此。最喜欢顾洵的时候,乃至他站在阳光下被镀上金的发丝都觉得好看。
“听人说追你有个条件?”
落在指尖上的视线猛地抬起,撞进情绪不明的黑瞳里。紧张的情绪一时间无法处理,手里的橘子没好好控制住力道,被碾碎汁水溅开。
桑璇舔了舔唇,错开视线盯着自己被橙色汁水占领的手指,丢了那瓣残破不堪的橘子,垂头翻包。
“就是,一个挡箭牌。”
“用条件做挡箭牌?”顾洵抽出张湿纸巾递到桑璇面前,“是陈亦辰不好用?”
“不是,是——”
“那用我吧。”
“挡箭牌,我也刚好想要一个。”
顾洵的提议很诱人,就算不是真的在一起,对于桑璇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来说短暂拥有也是好的。可以像高中时那样,大胆与他并肩,让他当着爱慕者的面说出喜欢她的话。
但那都是假的。
等爱慕者走之后,两人又会回到最普通的关系,甚至不再并肩。就像一场醒来又睡去才会再出现的梦,那终归是梦。
车头又传来脚步声,桑璇抬头瞥见简思婕的身影,猛然想起这不该是她思考的问题。当时做挡箭牌也只是因为他真正喜欢的人不在。
她垂下眼帘摇摇头,“不用,我已经不需要挡箭牌了。”
“那你也不需要我了吗?”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本来想追到心上人就够难了,要是还误会他俩的关系,那这辈子他都别想入简思婕的眼了。
顾洵扯起个难看的笑,“所以你就是不需要我了。”
微不可察的声音像跟锐利的刺,紧紧扎在桑璇的心口。否认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她狠狠咽下。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一段不可能开始的感情,不会给自己不太现实的幻想,桑璇也不会。顾洵从没把她头上的好友头衔摘去过,所有的好,所谓的需要,也和陈亦辰于她,陈亦阳于他,一般无二。
尽管她喜欢,尽管她不大想看到他与心上人在一起,但她仍旧希望,短短一生,他能是幸福的。
休整了一小时左右,等所有同学上车后司机再度出发。服务站距离目的地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路程,桑璇却无法陷入沉睡。
不需要挡箭牌和不需要顾洵这两者,她不明白是怎么画上的等号。脸颊靠在U型枕上,感受着山路的颠簸,闻着晕车贴的中药味假寐。
身旁那人说完话后就戴上了耳机,始终盯着屏幕,当做无事发生。
好像生气了。
可桑璇仍旧不知道是为什么。
直到最后车厢里逐渐安静,也都拉上了遮阳帘,桑璇也不知不觉地在思考中睡去。
到达凉湖时四点过半,桑璇睁眼醒来车厢里的同学所剩无几,身前的东西早被收拾干净,身旁空空如也。门外带队老师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些扎耳。
她缓慢起身,拎着随行包轻拍两下脸往外走。
凉湖的生态保护得很好,高山流水鸟语花香,夸张到连路过的桥下溪水都是清可见底。通往基地蜿蜒向上的小路两旁有不少冷杉枯木,还有从空中掉落的栾花。
正如柯佳所说,写生基地是新建的,占地面积很大,能容纳的人数比梁村要多得多。凉湖的街边也有摊贩和餐饮店,桑璇边走边物色位置最好的写生地点。
行李箱滚轮滚过长街,在两户人家之间停下。桑璇还挺喜欢旧物的,老派建筑带来的视觉冲击远比现代建筑更要让她为之倾心。青砖白墙的中央延伸到尽头,是围绕着凉湖的那条河。
“桑桑!”
柯佳站在远处的石桥上叫喊着,她最后拿出手机记下了地点,飞快跟上大部队。
“今晚是真的没有晚餐吃。”柯佳边推行李箱边吐槽,“就我们这群人,能有几个会做饭的。还真是怕我们住得太宽敞,给使点绊子。”
“咱们不是还买了零食吗?实在不行今晚就吃泡面呗,反正明天就可以去街上买吃的了。我来的时候看到街头有家栗子酥,闻着挺香的。”
“为什么今晚吃不到!为什么要勾引我这个栗子脑袋。”
“诶呀,好事多磨。”陈舒陶笑盈盈地勾上桑璇的手,两人在后头慢悠悠晃进基地大门。
院子里的长桌上摆着早就采购好的食材,还有老板那张讪笑着解释的脸。同学们都拿着房卡往自己的宿舍去,只留着带队老师和几位画家满面愁容地坐在餐桌旁。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儿还没招到阿姨,现在也只有这些食材,你们看要是能自己做的话,今晚还需要麻烦各位自己解决了。”
“明天之后就可以正常去街上的那家餐馆吃,已经打过招呼了。”
只凑合一个晚上的话,应该也不会饿死。
桑璇最后看到带队老师点点头,老板也转身离开。
在上楼梯时和陈舒陶分道扬镳,桑璇跟着柯佳上最左侧楼梯到二楼。这儿的老板看起来比她还要爱旧物,上下楼设计甚至连个电梯都不给。
两人拎着不算轻的行李箱一点点向上挪,中途休息还能欣赏一下墙壁两侧的画,都是曾经来过这儿的画家留下的画,大多是圈子里排得上名号的。
就是没想到在阶梯尽头,还能看见桑凌的简介和留下的一副工笔梅花。
桑璇淡淡瞥了一眼,想起最近才挂断拉黑的几个电话,就一阵心烦。当下是连名字都不想看见,轻轻蹙起眉,推着行李箱兀自往前走。
房间在靠近楼梯的第二间,分房运气比陈舒陶好。不止离楼梯近,连八人寝的宿舍都没住满,全空的床铺两人都挑了个下铺。
柯佳刚把行李箱推进小隔间,手机里就被陈舒陶发来的信息轰炸,从兜里掏出手机没一会儿就开始笑。
“我去,陈舒陶和施小雨一间,今晚可她罪受了。”
柯佳倚靠在床架旁幸灾乐祸,又觉得打字不足以体现她的情绪,转头催促在铺一次性床品的桑璇。
“我们快下楼去怜爱她一下,抚慰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把床单掖进床垫下,桑璇起身拢了拢长发挽起夹在脑后,走到阳台将窗户打开通风,又转身回到门口。“走吧,你最好是真的安慰她。”
两人前后脚下楼,餐桌旁已经聚拢不少人,厨房里已经有锅铲碰撞声,也传出不少香味。桑璇环视一周,没发现想找的人,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手里的番薯藤还没撕两根,就听到身后的木质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班长插着缝站进来,皱起眉,“你们刚有没有看见江贝依?”
同学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桑璇也跟着摇了摇脑袋,垂眸继续和手里的番薯藤做抗争。撕这个要比撕橘络困难多了,要是顾洵在的话,应该很轻松就能理好这一把。
下午那会儿,看起来好像是把他气跑了。想到这儿她看向厨房,拍拍手起身假装去转悠一圈,只在里面看到和土豆战斗的简思婕。
土豆不听使唤,边切边跑,剩的那一点又实在无法用手抵住,只能眼睁睁地看它落到地上。
她举着菜刀,抽空看向门口,“你怎么进来了?”
“我我进来倒杯水喝。”桑璇挪到冰箱边,拿出瓶矿泉水,迟疑着关上门,“你不会切菜怎么还进来了。”
简思婕捡起那个飞走的半截土豆,走到水池边,“总有个第一次嘛,学着学着就会了。”
“那,这样。”桑璇放下水瓶,撩起衣袖洗了手,拿过简思婕手里的菜刀,对着土豆的下半截切了一点,“这里切一下,就可以立住了。”
“好。”简思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那盘被逐渐垒起的土豆丝,双手撑在桌边,“你俩还真配。”
桑璇切完剩下的土豆洗过手,转头拿起水瓶,“什么?”
“没什么。”简思婕端起瓷盘,把土豆丝倒入水中,“桑桑,你觉得顾洵怎么样?”
落在唇边的瓶口没再往上抬,桑璇的动作似是被定格了一般,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慢慢收紧。愣了有半秒,水流入咽喉。
她想背着他说些坏话。
翻一翻他的旧账,告诉他的心上人他曾经做过的蠢事。
在拧上瓶盖后,她抿去唇上的水渍,淡淡地勾起唇角。
“他,挺好的。”
如果你一定要选择一个人,那他是最好的。
会做饭,就算不喜欢小猫也会把桑叶养得很好,对所有人都有礼貌,知分寸又会照顾人。
桑璇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在心里盘旋一圈,最后落回肚子里。
“挺好的。”
晚餐最后由带队老师简单做了点菜,又派几位同学去街上的小店里大采购一番才糊弄过去。吃到最后个个带着半饱的肚子,安分坐在大长桌前听后头的流程。
基本都是自由活动,但他们来的这几天刚巧赶上凉湖的植树活动,带队老师是个十足的高精力者,听到老板提起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安排此次写生行程里的植树活动,还为激励学生参与的热情,设置了特别奖项。
“大家两两一组,自由组队。树苗上会带着你们姓名的铭牌,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明年开春,我们还会再来写生,彼时你们就可以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一看这棵小树。”
“啊?”孟涛抓抓脑袋,“那它不是成留守儿童了?我不太忍心,能不能不去了。”
带队老师挥手嫌弃地赶走孟涛,“去去去!就你最会泼冷水,后天八点在基地门口集合,树林离这里不远,走两步就能到。睡觉前都把组队信息发到各班班长手上做登记。”
紧接着拍拍手,原地解散。
“啊!我不想种树!”孟涛倒在椅子上,心如死灰地看着雨棚上悬挂的几个灯泡。
“这回真植树造林了,诶孟涛,你不是喜欢在手机上种树吗?现在让你种个够。完成你森林之王的梦想。”
“你丫死一边儿去。”
男生笑着起身躲过孟涛丢过来的花生米,转身又看向坐在椅子上兴致不高的顾洵,“顾哥,怎么说,明天跟我种树去?”
雨棚外头夜色越来越深,头顶的灯泡下还有几只蛾子飞来飞去。顾洵听到自己的名字,映在脸上的光顷刻间消失,抬头看向斜对面的角落里,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桑璇。
白炽灯恰好在她的发顶,投下一圈柔软的光晕。身前的碗里干干净净,筷子都没有沾上油渍的痕迹。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时不时转头去和柯佳交谈,而后再次垂眸。
乖得像他藏在家里那只出自桑璇之手的棉花娃娃,原型是她。是初二时忘记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忍痛割爱的产物。
顾洵点点头,手机揣回口袋里起身,“跟谁种都行,没差。”
“那要种也是跟我啊!”孟涛拍开那男生的手,冲着顾洵离开的背影大喊,“哥,你干啥去啊,晚上还打牌不?”
桑璇听到声响,抬头往基地门口望。身形颀长的黑色冲锋衣融入夜色,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偶尔在他头顶上一闪而过。想到他刚才心不在焉的模样,垂头默了默,凑近滔滔不绝正在向陈舒陶介绍第二日行程的柯佳。
“两人一组的话,那就我跟桑桑,这棵小树就叫璇转的佳人,怎么——”
“佳佳,我们买的零食里是不是还有自热米饭?”
柯佳椅子倒坐,双手靠在椅背上,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话被打断,转头看向桑璇,“有啊,你要吃?不过再晚点吧,这会儿现在人多,我怕他们跟你抢。”
今晚的饭菜实在不好吃,桑璇一口没吃也实属正常。
第45章 45
夜色渐深,众人跟班长报了组队意向就各回各房。桑璇上楼前最后看了眼门口的方向,顾洵依旧没回来,外头眼看雨丝密度逐渐缩小,也不知道那件冲锋衣能不能保护好顾洵。
推开房门时,柯佳正埋头在行李箱里翻找,身旁的地上正放着一份自热米饭。桑璇走过去探了一眼,牛肉饭不太辣,应该合顾洵的口味。
“你等等啊,我行李箱里有包配菜,你一会儿拌到饭里吃,刚刚好”柯佳伸手探到最里头,从衣服的夹缝里拿出瓶香辣牛肉酱,“给!还是我了解你吧!”
桑璇端详片刻,牌子是上学期专门买的来吃的拌饭酱,还没拆封过的,是柯佳特意买的。
“该说不说,这酱够难买的。网上都搜不到,看了眼外卖还一直在老城区附近。你到底怎么访到的?”
“饭没味道,菜不好吃。”桑璇拿起地上的米饭又接过柯佳手上的罐头,“想活命只能靠它了。”
柯佳蹲在地上又好一会儿,翻出睡衣起身,往盥洗室走,“挑食归挑食,泡面和自热饭你竟然就能接受。”
“我是挑食又不是没童年,谁不爱吃点垃圾食品。”
离开时院子里人都还没散干净,留了几个同学在收拾残局,要是这会儿下去怕是免不了被同学一顿热情关怀。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有些不适,转头立马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坐在了随身携带的小马扎上。
手机里的视频麻木地一条又一条从眼前闪过,满脑子都是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
这儿理应没他认识的什么人,街上的商铺该关的也都关了,实在想不明白他冒雨出门的原因。
手机在掌心震动两下,桑璇下意识点了进去。聊天记录还停在迎新晚会那天,对面只发来个客套的表情,顶部填着备注的位置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发出来,到最后顶部的提示都消失。
倒也符合桑璇对林贺的刻板印象,选择困难症、不会拒绝人、向别人求助又要措辞很久。出国两年就算都进了职场,这点竟然依旧没变。
想来也未必是什么要紧事,她划出聊天框,顺手点进了朋友圈。
刷新后的第一条就是让她记挂的顾洵,照片是只白色的小狗,湿淋淋地站在树坑边上啃香肠。实况动图被来回播放不下五次,连最后一帧的微不可察的轻笑都被她捕捉得一清二楚。
盥洗间的门被猛然推开,热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沐浴露的香味和闷热的潮湿紧紧包裹住她。
柯佳边擦头发边走出来到床边坐下,“外面雨下好大,我洗澡都听得一清二楚。要不就在房间里吃一吃算了?”
凉湖的天气阴晴不定,今夜这场雨还不知道会下多久。如果持续整晚直到明天,可能带队老师的植树造林计划就得暂时搁置了。
桑璇视线从窗外收回,摇摇头,“楼下有雨棚,也没什么事。”
“顾洵!快点来!三缺一,咱们今晚斗地主!”
门口距离极近的叫喊声听得两人眉心一跳,四目相对,桑璇从柯佳眼里看出来不少无奈又想出门揍他一顿的冲动。
写生基地没有特地把男女生分开,几栋宿舍的人员安排也都是以班级为单位,是以孟涛在走廊上叫唤时,坐在门里的两人别提听得有多清楚了。
“你去买啥了?”
“鸡蛋?厨房不是有吗?”
“哦,那你等等我,我去找一下。”
“这个孟涛什么时候才能把他那破嗓子收收!”柯佳揉着耳朵,愤愤地瞪着大门,“要不是我穿着睡衣,就出去揍他了。”
孟涛离得近嗓门又大,桑璇压根儿就没听清顾洵在底下说的话。忍下好奇心,又听了一会儿才听到最那头传来的关门声。
门把被按下,她探出头左右观望,又走到栏杆旁。楼下已经没什么人了,只留了简思婕和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画家在谈论前段时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副明末清初的《山河百草图》,说是残缺画,桑璇也只是有兴趣地瞟过一眼。
“换件衣服再揍也来得及,他们三缺一。”等这两人都离开,手机里软件切换,聊天界面从友好的客套切到没说几句话,全是电话的历史记录上。
柯佳“切”了一声,“谁要跟他们打牌啊,跟孟涛做农民永远翻不了身,回回都要下死手堵我。”
“嗯”桑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余光里站在雨棚下交谈的两人已经互道晚安转身离开。顾不得柯佳又继续接着说了什么,她拎起外套端起放在小桌上的自热米饭,飞快和柯佳道别,外套衣角上的飘带消失在门缝里。?
柯佳的吐槽止于唇边,擦头发的手都顿住。顾不得是不是穿着睡衣,直线冲出房间,视线跟随着蝴蝶似的飞下楼的桑璇,一路移动到了厨房门口。
下一秒,紧闭的厨房门被推开。里头端着个碗的顾洵先一步跨过门槛,站在了暖黄色的光里。
桑璇握上门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蛋炒饭的香味就从厨房里窜出来,掀起眼帘看向那个发丝被捋向脑后的顾洵,手里的自热米饭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递给他了。
有些懊恼自己的过度担忧。
明明他会自己做饭,饿了也会自己找东西吃。
顾洵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愈渐猛烈的雨势砸向顶棚,向周围散开,好似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又转瞬即逝。
昏暗下,他靠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份红色外包装的速食上,“牛肉饭?”他视线上移,目光沉沉地撞进她眼里,“饿了也不找我,是真不需要我了?”
一句“不需要”把尴尬又拽回两人之间,桑璇看着他,想起从前无数次递到自己手边能填饱肚子的零食或饼干。
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习惯,以至于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习惯了顾洵能随手拿出小零食投喂的事,饿了便也会出于依赖心,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他。
可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
错开视线,垂眸看向那盘蛋炒饭。原本没什么饥饿感的肚子在闻到饭香时也有点要抗议的意思,自热米饭的塑封包装被指尖轻撚两下,感受到脖颈上冰凉的水渍,桑璇回神退开半步。
“谁离开谁都得活下去,离了你我难道就不吃饭了?”
想要我依靠你,你就不该走啊。
这句话在桑璇唇边绕了绕,最后艰涩地咽回喉咙里。
突然的留学,突然的失约。比起失恋,横亘在桑璇和顾洵之间的,或许还有那层再也不能想见随时见的心安。一直在一起的人,只要分开,就注定分道扬镳。
相恋的人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他们。
顾洵从她语气里听出责怪和抱怨,眼里的笑意都快涌出,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瓷碗一推,伸手捏住了自热米饭的塑封边。
“这鸡蛋是我去人家里买的,土鸡蛋,赏个脸吃一口?”
听到那声轻笑抬眼便没忍住皱眉。
桑璇实在没想明白刚才自己说的哪句话足够惹他笑,“这不是你自己吃的吗?我再饿也不是个虎口夺食的——”
“是看到你没动筷,给你开的小灶。”
顾洵截下了她的尾音,直勾勾盯着她,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思,“而且,你不是很喜欢吃我做的饭?上次还说我的厨艺合你口味,不会这么快又变脸了吧?”
他倾身凑近,眼下卧蚕被耸起的颧骨轻微的挤压,显现出来。
心情是真好了。
“吃一点吧好不好?”
“顾洵!你要吃啥,我把买的都拿来了!吃完赶紧上楼啊,三缺一等着——”
孟涛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楼梯间里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却又紧接着戛然而止。桑璇预感不妙,连忙松开手里的自热米饭,端着碗慌忙转身,果不其然在下一秒,孟涛就已经站在他俩的斜后方。
桑璇错开视线,走到桌旁,抽出个铁勺若无其事地舀起第一口饭。
“你俩什么情况?”
孟涛视线看向桑璇又看向顾洵,眯起眼,开始审视顾洵,“你俩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顾洵收回落在雨棚里的视线,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边拆包装边往厨房走。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饭吗?”
“是不做饭,不是不会做饭。”
“你为什么不做饭?担心他们说你做饭不好吃?”孟涛指指门外,“我闻那蛋炒饭挺香的呀,而且桑璇都爱吃,你厨艺肯定不赖吧。”
顾洵拿出料包,按照标准线接了水,又把食材一一倒入碗中,最后把黑色的饭盒盖上,拎着一旁的椅子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才回复孟涛的话。
“我做饭只是为了让桑璇不再挑食,又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厨子。”
摆在餐桌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两下,屏幕光比头顶的灯泡还要明亮。桑璇握着铁勺勺柄的手一顿,侧眸看向新弹出的消息列表。
写着美院飞虎队的微信群里,柯佳发出一条不带任何评价的照片。
桑璇下意识点开来查看。
距离极近的两人表情都隐在暗处,偏偏角度挑得刁钻,看起来关系暧昧。还不等她放大细看,手机又是一震,陈舒陶发来三个感叹号。
「桑璇,你的新华字典是盗版来的,以后可以扔掉了。」
「死对头这三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收拾好残局时,顾洵和孟涛还没从厨房出来,桑璇坐在雨棚底下也实在尴尬,别扭着给顾洵发去俩字儿就自顾自上楼,随后还没踏上第二级台阶,厨房门就“砰”地一声被关上。
她隐在暗处,听到孟涛正和顾洵打赌,赌注是今晚打牌谁输了就得做明天的早餐,而顾洵一言不发,解决完那盒自热米饭就径直上楼去了。
桑璇的脚步刚踏上二楼楼梯口,202房门就被推开,穿戴整齐的柯佳和陈舒陶跟俩门神似的一人一边挡着房间门。
“说吧,犯人桑璇,你和顾洵的关系,请从实招来!”
第46章 46
桑璇站在门口,无奈失笑,伸手一根根折下手指,“同学、竹马、死对头,你们觉得哪个合适就用哪个。”
“都不满意。”柯佳摇摇头,抓着陈舒陶的手往另一边走,佯装小声又不想让桑璇听见的模样,“我觉得他们是一对,你呢?”
“嗯!”陈舒陶非常配合地狠狠点头,“反正诸葛亮真的不会靠在司马懿肩膀上睡大觉,也不会给司马懿烧饭吃。”
桑璇一人难敌两嘴,并且想反驳也没给她机会,只好冲着那俩往另一边走的人大声询问,“你俩干什么去?”
柯佳挥挥手,“去你家顾洵那儿打牌,争取今晚多赢点回来。你来不来?”
说这句话时她们的距离没有很远,只隔了一间房。不知道这儿的隔音怎么样,柯佳的这话又会被同学听去多少。
刚下楼淋了几滴雨又吹了会儿冷风,桑璇抵不住凉湖的低温夜晚,对打牌也没什么兴趣,她摇摇头,“你们去玩吧,我有点冷,打算早点睡。”
“好好,知道了。”柯佳坏笑着回来拍拍她的肩,“你放心,我还是会给你家顾洵留点老婆本的。”
“”桑璇转身搭上门把的手顿住,无语地睖她一眼,“以你的牌技,希望你还能保护好点男模的小金库。”
说完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狠狠关上。
老婆本什么的,关她什么事。
柯佳看着那扇门许久,带着陈舒陶转身往尽头走。在这个一阵钻入鼻腔的凉风吹过,鸡皮疙瘩都能掉三层的时节,需要暖气也是合理的。
“冷死了冷死了,快让我们进去。”柯佳搓手跺脚催促着孟涛让道,“你们三缺一?”
孟涛转身回到支起的小马扎上,快速理好自己的牌,“你朋友打不打?打的话刚好凑两桌。”想起来又冲两人身后张望,“桑璇呢?不跟你一起来?”
“她可没赌徒细胞,跟我们几个玩小猫钓鱼都会输个精光。”柯佳走到被腾出来的位置上坐下,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到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的顾洵身上,“诶,他怎么不上牌桌?”
孟涛“切”了一声,眼神都不屑于往那儿瞥,“说自己饭吃多了,晕碳打不了牌。”
“矫情。”
“啊”陈舒陶可惜地咂舌,“本来还跟桑桑夸下海口说要把顾同学的老婆本都给赢来呢。”
顾洵靠在椅子上擦着头发,盯着手机里迟迟未回复的消息,表情显得有些烦躁。牌发了一圈转到孟涛手里,“他有什么老婆本啊,孤家寡人一个,只配叫个养老金。”
下一瞬角落里的人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笑意,视线投到桌边,扯掉充电线抓起腿上的毛巾往牌桌边走,坐在了孟涛身边,拾起甩在空位上的那叠牌大致整理又盖上。
孟涛手边一空,随即侧头,“你不是不打吗?”
顾洵懒懒倚在椅背上,看了眼地主柯佳打出来的三带一,继续往上压,“有人喊我努努力保住养老金,顺便,我再争取把养老金变成老婆本。”
孟涛嗤笑一声,“保个屁,谁稀罕你那仨瓜俩枣的微信余额?”
手机没有锁屏,被随手摆在身旁的矮凳上,忽然震动一声,正在打牌的人没察觉,只有在一旁待机的孟涛发现了端倪。屏幕没有锁,聊天备注是只系统自带的黑猫表情。
对面发来的那条消息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关我什么事!」
他视线往后上,看了眼发出去的内容,忽然愣住,紧接着无声地骂了句那个孔雀开屏却人模人样的顾洵。
还“你竟然还让她们赢走我的老婆本(哭哭)”
这种骚了吧唧的话顾洵到底是怎么发出去的!
前一晚早早上床入睡的桑璇连柯佳是几点回来的都不知道,凌晨起来上厕所只看到陈舒陶和她一起我委屈地窝在对面的小床里,四肢都伸展不开。
桑璇醒得闹钟还晚点,粗略看了眼消息就爬起来洗漱穿戴整齐就下楼去集合。
山里的早晨空气格外清醒,除了偶尔刮到脸上的那阵跟巴掌似的风之外,吸入鼻腔的凉意都漫过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裹了裹外套。
带队老师正在跟各班班长确认组队情况,她看见柯佳冲她挥了挥手,腾出来个座位给她。今天的长桌上摆着各类早餐,连粥的品种都有好几样,像是突然获得了什么投喂大礼包一样。
老板也混在员工之中,见到桑璇还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他们这是招到厨师了?”
“没有。”顾洵伸手夹了一个小卡通外形的包子放进她面前的餐盘里,又端了一碗粥,“这你爱吃,还有小米粥。其他我尝了一下都不怎么样。”
桑璇点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顺手夹起奶黄包往嘴里送,“那今天这么大费周章地是要干什么?不是原来还叫我们早餐自己解决吗?”
“听说是国外那边有所培训班要来研学,为了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努力着呢。”
柯佳吃饱喝足擦擦嘴,“奶黄包好吃吗?”
“好吃啊,你也来一个?”
柯佳意味深长地一笑,看向远处和老板畅谈的简思婕又看向她,“我早上不喜欢吃甜的,容易被腻住。”
“所以你俩以后可以天天在我面前吃饭,这样我就能减肥了。”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桑璇都没反应过来她的秀恩爱是指什么,紧接着身旁剥了一半的水煮蛋就递了过来,“补充点蛋白质,等等会累。”
几个班三两成群地往更高的山上走,柯佳挽着桑璇的胳膊,忍不住在她耳朵边上嘴痒地复述了一遍又一遍。接受顾洵递来的食物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桑璇垮着脸不大开心地推开柯佳的手。
“我下回不吃了还不行吗。”
“吃!你不吃他怎么给你剥?他不给你剥我俩怎么磕cp!”
陈舒陶也挽着她的手,两人把她挤在中间。老大一条路硬是被她们仨走出羊肠小道的感觉。她看向前头被孟涛勾着脖子向前冲的顾洵,缓缓开口。
“不过桑桑,你跟顾同学的相处模式真的很诡异。你们死对头的名号到底是谁戴上的。”
“诡异?那用隔壁邻居来形容可能更适合我们?”桑璇皱皱鼻子,一个喷嚏消失在鼻尖转而涌到眼角,逐渐泛酸,眼眶都被别红了她才揉揉鼻头,“反正提出死对头的不是我。”
最早传他俩是死对头的是高一刚进去时的同校初中同学。那会儿因为四人太过于亲密,而陈家那俩又好像透明人似的被所有人排除在这段关系之外,就导致她和顾洵的绯闻从班级传到年级,又从年级传到全校。
最后差点被家里人知道,还是陈家妈妈出来解释才收的场。从那之后,学校里就冒出来一个自称是桑璇初中同学的女生在校园表白墙上写下的一长串关于桑璇讨厌顾洵的几件事,在校园墙空间置顶了三天。
一一例举,有很多连桑璇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也被写了上去,就算最后否认也没有人愿意理睬她的澄清。两人的关系依旧这么莫名其妙地以“死对头”的形象刻在了同学脑子里。
现在她合理怀疑是陈亦辰,毕竟当时四个人里最早接受这个设定的就是他,甚至一直到现在,他仍旧这么认为。还有那个看起来异卵却脑回路相似的陈亦阳。
“邻居就更远了。你俩这得用‘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来形容。”
桑璇斜刺她一眼,“会这点古诗全用在这儿了?”
凉湖的天气比前几天都好,万里无云,是写生的好日子。桑璇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又想那帽子挡住自己的脑袋,寒风的击打还是太凶狠,砸得她早起的脑袋都有些发晕。
植树地点是被一个园林公司所承包的地块,专门用来接待想体验植树的游客,还为此配备了十来个园艺师。等她们掉队的三人到达地点时,园艺师已经站成一排在那儿开始解说了。
排第一个的那位,桑璇很眼熟,甚至第一眼就能直接确定那个女生是谁。
她是个社交冷淡的人,距离高中都毕业两年之久,基本都没有再联系,像是在学校里只有几句话交情的同学,更是连名字都不太记得清。可唯独这个人,不是她的同学,甚至不是她的同级。
站在最前面的女生视线和最后一排的桑璇短暂相接,随即挪开,继续听专家介绍。
那看起来资历深厚的专家在前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桑璇被冷风侵占的大脑再次宕机。满脑子除了冷还有困,如果再加个饿,她就是卖火柴的小姑娘(凉湖写生版)。
“接下来请各组派一名同学过来领取今天种植所需要的材料,另外一名同学可以去围墙那里挑选一下想要栽种的树苗。”
带队老师拍了两下手,原地解散。桑璇打了个哈欠,愣在原地出神。脑袋里像是结了一层霜,在思考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她都不知道。
忽然手里被塞进来一个小型热水袋,还有些烫手,她下意识抬头眨眨眼,往她手里塞热水袋的人都已经跑出二里地了。比起种树,他更像是去参加什么树苗争夺战的游戏npc。不抢到好的誓不罢休的那种。
看着柯佳已经跑到前头去选工具,桑璇也慢慢往人群那儿靠。走到矮墙边才看到放了一溜比人还高的树苗,这点和桑璇想得也不太一样。
感觉把它从地面挪到土坑里都有些费劲。
品种多而繁杂,一棵棵看过去,桑璇仍然不知道挑哪棵更为合适,刚想转头求助柯佳,就被顾洵挡去一大半视线。
“桑璇,我喜欢那棵。”
桑璇莫名看他一眼,“你喜欢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跟你种。”蹙着眉把人往旁边一推,没推动,不满咂舌抬头,“你快点让开!”
顾洵举着他的那棵树苗,继续挡着,“你为什么不跟我种。”
“?”桑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在报名的时候主动去填你和我的名字?明明是你自己不主动。”
“所以我主动,你就会愿意跟我组队吗?”
“任何时候都愿意吗?”
手上推搡的动作一顿,桑璇看着他眼底逐渐浮现的笑意,有种被他带进坑里的错觉。
在诡计多端的顾洵面前,她得保持一万零一分警惕心。
人果然是没那么快改变的,现在的他和高中时无数次勾引人的他一样卑鄙!
桑璇感受着厚重外套底下不停震动的手表,又捏了捏兜里的热水袋,撇嘴挪开视线。
“你倒是想得美。”
她也只是嘴上这么一说。
在顾洵刚被孟涛喊走之后,磨蹭好半晌,才走到了那棵被他指过的,只有绿叶分不清是什么品种的树前。
“还是决定选择这棵了?”
桑璇转头,看见熟人正笑盈盈地站在日光下,冷风给她的鼻尖染上粉色,她笑着,比从前快乐。
第47章 47
听到声音,桑璇愣怔片刻,捏住叶片揉搓几下,“嗯,它是什么?”
“樱桃树。”女生笑着帮她取下包裹住树枝的薄膜,拎起来往棚内走,“现在的温度已经算冬天了,想要种好就愈发困难,不过既然是你的,我会好好细心照料的。”
说是种树还不全在室外,部分不太抗冻的都需要转移到室内栽种。桑璇冲柯佳招招手,经过挑选冷杉而在室外受冻的顾洵两人,径直往里走。
棚内的土早就翻好刨松,她俩只需要用铁锹挖出个坑来再把苗放进去就好。就是两人手劲不大,刨坑花了点时间,其余步骤都按照园艺师的指导来,也算是头几个完成目标的。
柯佳在棚内待不住,转头就跑去室外给孟涛使绊子去了。
据说昨晚打牌没能赢来顾洵的老婆本,还反倒把自己的小金库贴了十来块钱出去。以至于柯佳现在看同为农民的孟涛和身为地主的顾洵都不太爽利,恰好趁着机会还能一石二鸟。
一到冬天桑璇懒得动弹的毛病就开始慢慢显现,为了不让关节有被冻伤的风险,她坐在休息区看着那棵樱桃树一动不动,二十三度的恒温实在让她难以自拔。
最前方是女生轻柔的嗓音,科普着为什么要刨这么大的坑,为什么果树需要栽种在室内,为什么果树栽种前需要修剪底下的根系。
桑璇很轻松地在脑海中搜索到这个园艺师的名字——
绍雾。
高二那年,给即将高考的学长学姐们送花时见过她一面,后来才知道学校广播站那三年里温柔的声音全都来自于她。那是桑璇第一次不愿意做顾洵的挡箭牌。
她的名字像她的人一样温柔,她和所有追求者不同。绍雾不缺爱,也不吝啬爱。追求时大方到连家里父母都知道她对顾洵的喜欢,问及为什么喜欢时也能长篇大论说出一堆顾洵拥有的特质和喜欢他的理由。
在她的夸奖中,经常容易迷失自己。
就算在高考结束后得知顾洵喜欢的另有其人,绍雾也能大方地送出祝福,甚至还可以对桑璇说出同样赞赏的话。
小学时的素质报告上,桑璇记得老师经常会给她写上“你有一双随时发现美的眼睛”,她欣然接受,认为那是作为画家的天赋。但一直到高中,她才知道发现美的眼睛是绍雾那样的。
在崇德高中上学的基本都住在附近,大家的关系是同学也是邻居。之后她俩总是莫名亲近,同为美术生,绍雾甚至还会主动提出让桑璇有疑问尽管问她之类的话,不夸张地说,能靠上京大的国画系,有她一半功劳。
桑璇记得绍雾有只古牧,叫奶砖。不答疑解惑的日子里,她会经常陪着绍雾在小区遛它。只是在大学之后,随着绍雾的学业加重,两人回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就没再联系了。
绍雾背着手像个小领导似的巡视一圈,最后撑着膝盖弯腰在桑璇身边停下,“傻看什么呢桑桑。”
“没什么。”桑璇摇摇头,“这樱桃树什么时候可以结果?”
绍雾直起身子,手指抵在下巴上细细思考,“这是拉宾斯,成熟的话得五六年呢。”
她放下手套,走到工作区洗了手又折回来,给桑璇带了俩新鲜的冬枣,“这是新摘的,你尝尝。”
“这儿的四季都很美,你们写生的话可以每年都来看一看它。”
她又垂眸笑了笑,“到时候等樱桃成熟了,你可以和顾洵一起来吃,或者我邮寄给你们也可以。”
“你记得在离开时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这是我种的樱桃树,凭什么给他吃。”桑璇从温柔小意里抽身而出,咬下一口,水果的甜味蔓延到口腔的每一处,她视线落到那个还捏着几个冬枣的手,“学姐,你现在还画画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陷入沉默,连带绍雾脸上的笑都收敛许多。
凉湖阴天比雨天多,这儿室内的能恒温得靠供暖系统支撑,到了冬天休息区还会单独放置一台暖风机来供人取暖。
桑璇抿唇盯着出风口的红色飘带在半空中飞舞着,有些懊恼自己的唐突。
当年绍雾家的变故弄得全校上下人尽皆知,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桑璇那段时间联系不上她,再有消息是她转到园艺专业之后。
“诶,我忘记拿铲子了。”
柯佳掀开门帘进来,着急忙慌出去,还差点跟刨坑的同学撞在一起,堪堪稳住步子又立马窜了出去。
“梦想和责任是很难平衡的。”绍雾双指揉搓着冬枣的表皮,“我爸爸没规定过我该长成什么样子,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可当他临终还在担忧那份实验报告的时候,我决定要放弃一些东西。”
“我不想让他有遗憾。”
桑璇自小生活在羿天德的放纵和桑凌的严厉教学里,她的生命里只有画画,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也没想过自己会有其他可能。所以就算被桑凌冷眼相待,她仍旧在义无返顾地向前。
绘画于她而言不是能用简单的词语进行分类的形容词。
“不过。”绍雾话锋一转,表情也轻松起来,“我老了可能还是会画画,我相信我的艺术天赋是不会流失的。”她侧头看向桑璇,“你呢桑桑,感情生活顺利吗?”
帘子猛地铁锹掀开一角,从外头一前一后闯进来两个人,柯佳举着那把都称不上是铁锹的木棍追在后头,“你给我站住孟涛!谁是泼妇啊!”
“都怪你!现在不是俩农民互殴的时候了?我微信里那十几块都被顾洵赚走了!”
孟涛抱头在里头跨过土坑,贴着墙边乱窜,“我不就是胜负欲强了点,你牌不好也不能怪我啊!是吧顾洵!”
那个颀长身影在两人之后缓步迈过门槛,倚靠在帘子边,双手抱胸木着张脸,与两人隔着许多树苗遥遥相望。
其实也并不准确,距离太远,桑璇不太看得清他的视线落在哪里,只是下意识地希望他也正在望向自己。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咽下那甜得发腻的冬枣。
“幸运,却不顺利。”
清脆的手机铃声和落在身边的黑影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桑璇看了眼备注,起身给逐渐靠近的顾洵腾出座位,径直往外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桑璇连一眼都不曾施舍给他。阴天不大热烈的光线衬得那头冰蓝色发丝愈发寒冷,她撩开防风帘的一角,手机已经被举到耳边。
距离很远,但能看出她的迫不及待。
接个电话而已,为什么不能在室内接?
穿得又少,一件毛衣能御什么寒?
两人说什么东西不能让别人听见?还为了他去避开所有人,是不是也太刻意了?
顾洵眉头狠狠下压,原本面无表情就臭脸的人,一旦心情不爽,那不好惹的气质将会到达峰值。绍雾侧头瞥了一眼,无奈长舒口气。
崇德高中最出名的一对死对头,谁能想到他俩还能是单向箭头的暗恋关系。
绍雾伸手挥了挥,勾回顾洵的视线,“好啦,别看啦。那帘子都快被你盯出个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八月。”
男生握着手机,视线虽然是没看着门外了,但屏幕里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编辑好却没能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
“你俩这是闹别扭了还是没追上?”
“闹别扭?”顾洵冷哼一声,“谁敢和她闹别扭,当年一盆花养坏了都半个月没理我,冷暴力比谁都厉害,跟她闹别扭除非是我活腻歪了。”
绍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没追上?”
“没看出来啊顾洵,你也有今天?追不上的滋味不好受吧?感受到崇德女同胞们的心酸难过了吗?”
看着绍雾眼里的幸灾乐祸,顾洵冷冷撇过头,拿起身边落下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难过,但我不会止步于难过。”
他才没蠢到给桑璇拒绝他的机会。
顾不得在室内哀嚎连连的孟涛,想到桑璇还在外头受冻,顾洵便加快步子往门外走。
外头的栽种也都差不多到收尾阶段,结束的同学三三两两扎堆在一起聊天说笑,只有在不远处那个小角落里桑璇蹲在侧倚在包裹着塑料薄膜的树干上,深灰色的毛衣突兀得要命。
偶尔刮来一阵凉风,她还哆嗦两下往树后躲,分明这棵树龄不老的年轻树也当不了多少寒冷。顾洵伸手到口袋里拿出最后一个暖手宝,攥在手心里往她那儿靠近。
“好,残缺面积有多大?”
桑璇搓了搓手,又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我最近有课和作业,没那么快给你,要不你去——”
话音被中断,桑璇垂头看着从身后裹上来的那件长外套,又看了眼被塞进她掌心的暖手宝。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袖子被人抖了抖,示意她伸手进去。
耳边的话都从主旋律沦为背景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垂眸给她拉好拉链,周身浸着凉意的顾洵身上。
“什么?”电话那头被晾了半晌的林贺忍不住发问,“你那儿网不好吗?我没听清。”
脸颊被温热的手指触碰一瞬即离,她压不下心中如被鼓槌击打后泛起的剧烈回响,热气上涌,刚还冰凉的耳尖和双颊好似被热浪卷过。
顾洵眼里含着笑,玩味十足地靠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说话,他在问你呢。”
她微眯起眼,喜欢归喜欢,但在这种场合里她不能占下风。清清嗓子退到安全距离,转过身去继续自己刚才的话。
其实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美色当前,谁还记得那些有的没的。
“那个,我刚说到哪儿了?”
林贺那儿有些嘈杂却仍旧及时回复:“你说没时间。”
“哦对。要不你去找专业的修复师?”
“算了吧,修复师哪有你功力好?而且我爷爷就是想找你帮着补齐。”林贺手机又拿远,桑璇还听到几个陌生的声音,她耐心等着下文。
好半晌,手机再次被拿起,“时间不急,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给——”中途掺杂了几声他回复旁人的消息,紧接着有趁空挡回话,“要不作品的扫描件先发你邮箱?”
桑璇调出日历,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干巴巴应下。
这是她认识林贺爷爷的第一天
第48章 48
结束植树活动在午餐前,按照基地老板所言可以去街上的合作餐厅就餐。桑璇也没什么想折返回去的心,索性跟着大部队走近餐馆,挑了个靠窗边的大圆桌。
餐馆里暖气开得足,桑璇脱了外套等手回暖才打开邮件查看。图片还没加载出来,标题里那几个醒目的字已经跳出来。
这幅画的名字属实不陌生,前一晚才刚听那几位老画家提起过。不过怎么也没想到,真迹会被林贺的爷爷收藏在家里,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临摹一副长达六尺的画。
等图片加载出来,连手机屏幕都装不下它的全貌。细细看过去除了林贺所提到过的那几处残缺,整幅画的画心已经完全被修复好了。
再想放大一些,画面就开始变成马赛克,桑璇也无力分辨那处到底是鸟的眼睛还是镜头里留下的脏污。感受到身旁的凳子被挪开,她往另一边稍了稍,截图发到林贺的聊天框里,打下几个字又觉得不大合适,一一删除。
直接提出要去他家看画什么的,好像太冒昧了。
但直接要林贺把画寄过来,听起来就更冒昧了。
像个骗子。
手指在键盘上戳戳打打半天,抓耳挠腮的,仍旧没发出去。
“怎么,二十六个字母没有你喜欢的还是没有他喜欢的,一句话需要打这么久?”
面前的碗筷套装已经被拆开烫好,重新摆在面前,她侧头看见顾洵下颌紧绷,似乎心情不悦。
“你干嘛?吃错药了?”桑璇轻蹙眉心,又下意识把视线投到人群里,人头攒动的大厅找个人根本不容易。等看到简思婕时,她才幡然醒悟。
虽然发现他每次生气都是因为简思婕,桑璇心底也会微微发酸,这种暗恋却又想让心上人在乎自己情绪的感受,她比谁都清楚。
但是!
再喜欢吃醋,也不能什么醋都吃吧!
看着对面交谈甚欢的两人,桑璇无奈收回视线,“顾洵,那只是个老头。”
“老头?”
男生深吸一口气,看过来的眼神里似乎都在质问桑璇“你怎么能讲这样的话”。
桑璇撇下唇角,“不然呢?你看他年轻吗?”
地中海,络腮胡,再加上鬓角的白发。
年纪看起来和陈家爷爷一般大,真不知道有什么醋好吃。
顾洵捏住杯子的指骨都紧了紧,咬着牙小声嘀咕,“原来都已经走到%¥&#¥@一步了。”
“什么?”
“我说,你的人缘真好,谁都想跟你聊天。”
“谁都喜欢你。”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口的,桑璇默了默,给林贺发去回复,关掉手机思索片刻得出结论。
他是嫉妒了。
“干嘛?你羡慕我?”
“我羡慕”顾洵短暂闭上眼。
心里的那口醋像是来了碗凉水,被稀释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干巴巴在唇边兜圈的吐槽,“我羡慕你个球!”
还没等桑璇回嘴,那几位早晨种树身上沾了土要回基地换衣服的同学就已经陆陆续续回来找到空位坐下,甚至带来了个重磅消息,以至于让她都直接忘记了要骂回去这件事。
“我说这基地老板为什么不接待我们呢。”
筷子夹住一块刚端上来的牛肉,往嘴里塞,耳朵却竖起来冲着最外面。
孟涛砸吧着嘴,抓起个鹅腿往嘴里塞,“今天伦敦艺术团的小朋友来了”
“这我早上就知道了啊。”柯佳摇摇手,“你的情报太晚了小伙子。”
“啧!不止!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呀!”孟涛急于证明自己的新鲜消息,连到嘴边的鹅腿都放下,故作神秘地压下身子,降低音量,“今天跟着过来的,还有桑凌!”
人名一出,桑璇霎时间觉得有千百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她,仿佛要把她扎穿。
在这不算漫长的一个多月里,她挂了桑凌不少电话,也拒收了不少短信。其中甚至还有从伦敦打来的跨国号码,桑璇仍旧没接通。
“她来做什么?来看桑璇?”
“应该是吧,这大冬天的,谁没事高兴到这山里来?”
“那桑璇怎么没去一起吃饭?”
周围议论骤起,筷子间的牛肉又滑落回瓷碗里。
桑璇垂眸重新夹起。
对外公开她的存在,大概是桑凌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百害而无一利,被迫捆绑两人的母女关系,现在还要害她被所有人看笑话。
桑凌对她的不在乎是不争的事实,她甚至拿不出底气来反驳别人的冷言冷语。而在外人眼里,桑凌于她也只能称得上是严厉,永远都是那句“妈妈怎么会不爱自己小孩”的话。
面对问题也只能选择沉默。
身旁的座椅拖拽出细微的声响,手背忽然被热源碰了一下,玻璃瓶落在大理石材质的圆桌上。桑璇握住瓶身举到半空,看向那个还没来得及落座的人。
“你怎么老给我这个,我也没那么爱喝。”
顾洵转着小圆桌的转盘,兜了一圈,把那盘油爆虾转到她眼前,“你不爱喝谁爱喝?抱着牛奶瓶子坐楼梯上痛哭的事,又给忘记了?”
“这是情怀!是专一!”桑璇愤愤地端起瓶子喝了一口,牛奶丝滑的口感滑入喉咙,心里的烦闷被一扫而空,“而且,谁为牛奶哭了?明明是那天是——”
情绪中断,后头的话随着牛奶被咽回肚子里。
“是什么?我记得那天是青少年组出成绩,你拿了第一名,作品被少年宫的展览收藏了。”顾洵凑近,“难道是因为这事儿给激动哭了?”
筷子无意识戳着青菜,尽管感受到身旁的目光,桑璇依旧垂眸否认,“我那是开心的,喜极而泣你懂吗?一想到你准备了那么久还是没打败我,我就开心。”
“又皱鼻子了桑璇。”
桑璇无视他的话,自顾自又挑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对于最熟悉她的人,用多少话狡辩搪塞都是没用的,下意识的动作都能被他解读出八百种意思。顾洵这人心眼子比那煤饼的眼都多!
话题中心的人没回应,议论声也逐渐消失。就在服务员端上冬瓜汤时,门帘忽地被拉开,冷风从外吹进来,刚巧拂到正在舀汤的顾洵身上。
“你们想得真好,这回她可是陪小女儿来的。”在大家视野里消失一整晚的江贝依从门口进来,双手抱胸,不屑地哼笑一声,“桑璇在京大两年都没见桑凌来看她,到了凉湖就更加不可能了。”
她像个终于翻身做地主的农民,走到桌边,就算再远也要横着她,“诶,桑璇,你妈是不是不喜欢你啊?”
明明她声音不算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霎时间,餐厅里鸦雀无声,连餐盘碰撞的声音都被压到几乎听不见。
“江贝依是不是疯了?”陈舒陶凑到柯佳耳边轻声说,“她之前不是最怵桑桑了吗?”
桑璇被欺负发生的概率堪比小行星撞地球,再加上身边还有个顾洵在场,她俩完全不需要站出来多费口舌,只需要站在两人身后补刀就行。
柯佳冷哼,“有底气了呗,狐假虎威。”
两人往椅背上一靠,面色不善。
周围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站在那儿舀汤的人毫无直觉似的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随后瓷勺碰撞瓷碗,发出的声响令人得以喘息。
“她挑衅你诶。”顾洵把碗往身旁推了推,视线始终停留在对面的人身上,“平时怼我这么狠,怎么这会儿不说话?”
这家餐厅的冬瓜排骨汤炖得异常鲜美,桑璇本是为了敷衍他一下,小酌一口,却没成想倒有些喜欢上了。依依不舍地放下调羹,撩起眼帘。
“我从上小学开始就没被问过这么蠢的问题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很正常。”
“毕竟。”
“我的思考方式没有停留在幼儿园水平。”
吃饱喝足,桑璇没再管身后胡说八道的江贝依,转头左右打了招呼就独自带着柯佳帮忙带出来的画具往第一天到达时看上的那个采风地点去。
背着画板走下长坡,东歪西拐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地方。凉湖的深秋,除了写生课的学生和画家的造访之外,基本没有其他旅客,街上也比闹市要安静许多。
午后太阳比那日热烈,从屋脊房檐再到小桥流水都被镀上金灿灿的光。河畔的柳树时不时沾上水,凉风拂过,又甩向空中,落下滴滴圆润的水珠。
桑璇沿着围墙边找了个树荫,打开小马扎,支起画架,又跟摆摊似的拿出笔洗和瓷碟。墨水倒入墨蓝色瓷碟,毛笔笔尖舔出浓墨,开始勾勒整张画最难表现的部分。
小时候的柳树总也画不好,经常挨桑凌的骂。直到如今,那个专属于她的画室里还摆着一两百张“残次品”。按照桑凌的批评来看,不是枝条不够柔就是笔锋收笔时没送到位。
撇开母亲这个身份,桑凌的打压式教育对于她来说几乎是一种推动前进的动力。她算起来是个好老师,不溺爱学生,还会鸡蛋里挑骨头。
每次作品被送进画室,得到的也只有一年四季都不变的那句“不够”。桑璇至今还是没搞明白,她口中的“不够”究竟是什么不够,是对她成长速度不满,还是不够爱她。
在桑璇眼里只能是后者,所以做什么都只能换来不够,所以在陈家父母在为孩子能考上京大而喜极而泣时,她的妈妈却在筹备让她出国的事宜。
笔尖一顿,收笔时仍没能送到位,在枝条顶端留下了圆润的墨迹。
宣纸被扯下,桑璇抿抿唇又换上新纸。最好是在这儿画到晚上,画到大家伙儿都休息,画到把她碰见桑凌的概率降低到百分之零点一。
阳光逐渐被昏黄的路灯代替,沿街的商铺也都一一关闭。画完第二幅画,在夜晚的低气温里,桑璇不得不摸出手机来去面对消息。
最新一条是羿天德秘书发来的电子版体检报告,她大致扫了一眼,除了血压和血糖稍稍偏离正轨之外,一切都还算勉强擦着及格线的边缘过去。
第二条是林贺发来的回复,答应了两人的见面时间。
第三条和第四条是一通陌生电话和一条短信。
越过未接来电直接去看信息内容,该逃得到底是逃不掉的,就算为此超过饭店近一个小时,也还是逃不掉。
第49章 49
看着质问的语气,大概用想的也知道是谁透露桑璇也在这儿的消息。她撇撇嘴,把几个小时的努力成果卷起放进画桶里,又慢吞吞收起小马扎和画架。
能拖一点是一点,最好桑凌能够不耐烦,这样她就又能躲过一天。
吵架是件耗费精力且不利于她创作的事情,两败俱伤。虽然直到能气到桑凌她会开心很久,但时间总不能一直浪费在这种鸡毛蒜皮又无意义的事上。
不能为不值得的人停留脚步。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凉湖的天空总是离地面很近,近到明晃晃的月光都能直接照亮脚下黑黢黢的路。
一直延伸到基地门口的上坡路只有间隔较远的几盏地灯,看起来还没月光亮。而踩着影子无所事事往前走的那几步之后,桑璇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细思极恐。
粗思也恐。
把脑海里关于乡村的灵异故事都想了个遍,又一阵凉风拂面,她的汗毛瞬间立起,陡然还生出了想要拔腿就跑的心。
她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对恐怖故事发怵还是不想面对桑凌了。
听到脚步声骤然靠近,这次风带来的不只有凉意,还有熟悉的那阵专属于某个人的特殊气息,她眉心微动,猛地一抬头。
“干嘛?今晚cos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手电筒的亮光在两人间迸发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桑璇狂跳不止的心脏。她抚上左心房,上下打量带着围裙的顾洵,这会儿都快八点了。
“你大晚上站在这里吓人干什么!”
“还不是某些人一走就是一下午,怕她回来找不到路,又怕她回来挨饿。”顾洵接过桑璇手里的小马扎和工具包,“怎么样大画家,七八个小时的收获如何?”
离基地大门还有一段路,桑璇关掉手电筒,两人并肩边走边晃悠,今晚不只有月亮,抬头仔细看的话,连星星都能窥见几颗。
“画了两张,勉强把今天的作业完成。诶,桑凌在不在院子里?”
顾洵点点头,“一会儿我先进去,我给你发消息你再进来?”
电话打给她了,信息也发了。除非桑璇连夜飞回京市,不然桑凌总会找到机会堵她的。这种顽固又执拗的特质也不算是好事,至少对桑璇来说不是。
“算了。”
“事情总要说开的。”
“就算她不想听?”
桑璇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她想不想听是她的事,但表达我的想法是我的事。”
“从监护人的层面来说,她是我的母亲,但从情分上来说——”
“她还不如刘秘书对我好。”
顾洵眼角抽了抽,“刘秘书是男的。”
“那也不妨碍他关心我又关心我爸,虽然给他开的工资确实值得他这么付出。”桑璇两手背在身后,悄悄绕到顾洵的左边,踩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影子,“但也要人家肯付出才行。”
“照你这么说,金钱就是连接两人的重要纽带?”
桑璇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所以——”
双手蓦地向上展开,手心都被冻得褪去血色,“给我点钱吧顾洵,我觉得我们也需要这样的纽带。”
她扬起个过于热烈的笑,被随意盘起的丸子头散乱在脸颊两旁,下半张脸都完全被包裹在衣领里。身后的月光映在她微微湿润的眼里,他也被映在那双眼中。
就算知道桑璇是为了调节气氛,心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如同弹力球掉在地上一蹦三尺高,又触及天顶,重重落下,反复狂跳。
对于心脏敲上的她专属的烙印,再次加深。
他得是她的。
他一定得是她的。
“你不会不想给吧顾洵!”眼前的笑容收敛了些,威胁他似的眯起眼,“你不想要我们之间的纽带吗?”
顾洵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打掉她摊开的手,“想得美。”
那面值十元的法郎还在楼上的房间里,要说金钱关系,两人早就有了。
桑璇收回手,插进口袋,踩着他的影子,低声说了一句。
“小气鬼顾洵。”
距离越来越近的大门像是等候桑璇主动踏入的审判庭,她不大想让所有人听到她和桑凌的争吵,特别是不想让顾洵听到。
争吵起来的模样大多是面目狰狞又歇斯底里的。
她踌躇片刻,看了一眼站在左侧的顾洵,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回房间去。
“我厨房还在烧东西,大概十来分钟。”男生捏住另一边的门把手,“别被她欺负了桑璇。”
他率先推门而入,桑璇紧随其后。
院子里是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餐盘水杯,地上还落着几根温度流失的薯条。桌边没有任何人,只听到从不远的秋千下传来些许女人的笑声。
她忽视自己心里涌现的不适,木着脸走到那对其乐融融的母女身边,一言不发。
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连脸上的笑容都好似被深秋的寒风给冻住,凝固在唇边。比起她们的笑,桑璇还是更喜欢看她们笑不出的样子。
桑凌把秋千上的孩子抱下来,蹲在地上给她扯扯衣服,又垂头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或许是为了防住桑璇,她俩的对话声音很轻。
片刻后,两人走到了院子里,坐在那张狼藉的餐桌边。
权利很好用,名气也是。这个镇上是没有薯条牛排汉堡这类西式快餐的,可想而知老板为了讨好桑凌费了多大的劲。
“我给你打的电话为什么一通都不接?”
桑璇用纸巾推开面前的脏污,而后靠回椅背上,“很忙,没空接。”
“就你们那个学校有什么可忙的?你都大三了,除了一次国展,你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成绩吗?”桑凌双手环抱,拧着眉看向她,“我早就说过,国外的师资很好,发展空间很大,你为什么总跟你爸一样!”
“矫情也要有个限度,你叔叔为你忙前忙后,打点好学院老师,给你安排好人际关系,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如愿得到良好的教育资源?你还不珍惜?”
可她上的是京大。
不说什么双一流之类的标签,光看分数线都知道是全国入学门槛最高的学校。但在桑凌眼里,她仍旧是那个画画不出两小时就会大喊着坚持不下去,想要耍赖又被赶回座位的小孩。
桑璇甚至没有自己决定未来的权利,她明明也是个人。
活生生的人。
也是希望可以得到母爱的人。
她揣在兜里,握住暖手宝的五指越收越紧,桑凌却仍旧没有停下她的训话,如同一个真正为孩子着想的母亲,也显得足够苦口婆心。
但凡有误闯入两人这场风暴的外人,也会认为她们俩还是健康的母女关系。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留在国内,资源没有不说,就连未来的发展都一片迷茫,你爸爸就一天到晚趴在工作上,也根本没空管你,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桑凌不知道今晚吃错了什么药,又或是听了谁的育儿宝典,在她小女儿身上无法得到验证的法子,都试图用桑璇身上。
但桑璇不懂为什么每次都要靠拉踩羿天德来彰显她母亲的身份,甚至她明明付出的比羿天德少了不知多少倍。
眼见那手想要伸过来,桑璇微微挪动凳子拉开距离。
“妈妈”二字在她的人生里,已经缺席快十一年了。
"妈。"
桑璇出声打断,视线落在那个余温散尽,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秋千上,“兰苑的儿童公园里有两三架秋千,我小时候居然一次也没玩过。”
“在你跟我爸办好离婚手续出国的那一天,我自己在秋千上坐了很久。一直到晚上,我才发现我已经不喜欢秋千了。”
“或许是莉卡的到来让你意识到自己是位母亲,但你和秋千在我心里是一样的。”
桑璇没有歇斯底里,尽量控制着泛酸的心和胃,把对桑凌的埋怨压下心底,“我不再需要你了,妈妈。”
是迟来的母爱也好,是为了维护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也好,桑璇都没有陪她演戏的义务。
在桑凌的错愕中,她起身想离开,却被身后突然乍起的盘子坠落声吓得顿住脚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到她面前,连鞋都选了更加严厉的黑色。
“什么叫你不需要我?”
“你敢说你现在拥有的一一切,离得开我吗?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带给你的桑璇!”
“我承认,你的那些教学手段很有用,至少我真的有了点成绩,但你扪心自问,我的不够真的只是因为我得到成绩不够吗?”
“还是你不够爱我,不够爱这个家,不够爱羿天德?”
那红唇在桑璇眼前开开合合,她心里却像是终于摘掉了平和的面具,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是今晚的对谈里最轻松的时刻。
桑凌怒视着她,两人凑得极近,音量被压到最低,“要不是羿天德,我不可能在事业巅峰期结婚,他毁了我的事业桑璇,你也是。”
“因为你的到来我不得不挺着肚子完成画作,激素飙升,我那时候丑极了。我都讨厌我自己,讨厌羿天德,也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跟他结婚?”桑璇近乎冷漠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和他孕育孩子?明明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制止关系的延续下去,你明明可以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
三十年前关于知名国画艺术家和科技板块创业新贵结婚的事人尽皆知,议论纷纷之余,更多人是在羡慕桑凌能嫁给真爱,至少在当时,是她的表现让大家都这么认为。
所以十一年前那场婚变,也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对于这段感情揣测纷纷,羿天德也莫名在那一年背上出轨男的臭名。
桑璇冷哼一声,“把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上,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是吗?”
女人哑口无言地站在风口,寒风从她的身后吹过,吹起了鬓角的红发,似是在给她的狡辩措辞。至于内容是什么,桑璇不感兴趣了。
“你知道从小镇走到京市有多难吗?利用资源我有错吗!”桑凌伸手拽住想要离开的桑璇,表情都愈发显得扭曲,“你有什么资格来讽刺我?”
“所以呢?”桑璇蹙眉回头,“所以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利用他?为什么装不下去了?因为那个可笑的比你小将近二十岁的男人?”
“我在塞卡尔身上找到了爱!”
“所以你可以对那个成绩不敌我五分之一的小孩溺爱,所以你甚至愿意动用人脉金钱去给她办展。”
“她的履历光鲜亮丽,也逃不过你的助力啊妈妈。”
“那我呢?”桑璇的面上甚至没什么波澜,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甚至不愿意让那些不堪和奢求流露到表面,“你知道你所谓的爱人,在你为他举办生日宴那晚,曾试图猥亵你的亲生女儿吗?”
“他不是没对你做什么吗!”
下意识的反驳出口后,两人都是一愣。
从雨棚里透出的微光照亮了桑凌的一半脸颊,将她真正刻薄的正脸隐藏在了暗处,就像真正的桑凌一样。
默了半晌,桑璇忽然笑出声,自嘲地看向和自己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那个女人的脸。
“如果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还来得及吗?”
声音轻得像毛絮,却让桑凌的手下意识紧攥,五指把周围的肌肤都捏得失了血色。桑璇紧咬的牙关都开始泛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本就是不会听旁人一句的人。任凭她说什么,都还是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自己爱的人是受害者。
她是个任由自己沉沦在所谓爱情里的,装睡的人。
是个无法拿稳天平,却仍旧想要两手抓的人。
“妈。”
“你有想过,在莉卡之前,你也是妈妈吗?你有想过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
“你可以对她好,可以对她包容,可以爱她,而我,只是期待你稍微爱我一下,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对我友善一点,你都做不到。”
“你对我的所有看法,都是带着偏见带着愤怒的,你把社会对你的不公转换成恨强加在我和我父亲的身上。”
桑璇深吸口气,牙关松开的下一秒,酸痛就不可避免地转移到鼻尖和眼眶,“我甚至时常在想,我出生那天,是不是所有人都在期待我的到来,而你,却想着未来该怎么利用我做你事业的垫脚石。”
“因为我是个工具,所以你的爱人不管怎么欺负我,都可以,对吗?”
她很久没在桑凌面前哭过了,甚至在那个男人欺负她的时候,都没哭过。时隔二十年,她仍旧记得在思想都还未成型的时候,桑凌就对她的泪水厌恶至极。
桑凌双唇抖动,精明地跳过了那个敏感的话题,“莉卡的优秀继承了我和她的父亲,而你除了努力别无他法。你现在怪我?”
“不怪你。”桑璇轻轻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用我的方式证明我比她优秀,比她更值得被爱。雷诺德中心而已,我会依靠实力在那儿办个人展,但那也不可能是我的终点,而莉卡的终点,她会因为你和那个男人的溺爱,永远停在雷诺德。”
桑璇夺门而去,徒留女人独自呆在院子里。没多久,厨房的门被推开,香味从里面溢出。比桑璇还要冷漠地脸出现在桑凌的视野里。
不明白这个她曾看好的小孩,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较为狼狈的场合里。
桑凌拢了拢领口,转过身时表情已经被收敛个干净,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扬起个笑容,“才吃饭——”
男生没看见她似的绕过雨棚,端着塑料保温盒离开了院子。
第50章 50
桑璇沿着坡道向下,穿过才刚离开不久的墙脚,直至河边才发现原来底下还有一条青苔密布的石板路,沿着走下去,可以到达离水面最近的地方。
凉湖的老一辈还仍旧保留着在河边洗衣服的习惯,但那也仅限于夏天。已经被冷空气侵袭至少两个月的水面开始冻手,或许今年,初雪会像两年前一样提早报道。
平静黢黑的河面里盈着那一轮圆月,如果放在中秋应该是阖家团圆,可今年因为羿天德忙着国外的新项目,父女俩连团圆饭都没能吃上。
找到个稍微干净一些的空地坐下,双手撑在身后的石阶上,仰头好不费劲地看着月亮。和水影里的一样,只是还要亮些。
今晚让桑璇情绪起伏这么大的不只是因为那番听起来并不像一个母亲所说的话,也不只是因为那个过去一年还仍旧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始作俑者。她是替羿天德感到悲哀。
羿天德是个异常心软的人,就算是面对竞争对手都会手下留情的程度。桑璇小时候觉得这是父亲独有的柔软,严母慈父,应该是每个家庭的标配。
但在桑凌离开后,在外面大肆诉苦,在杂志上、在访谈节目上都丝毫不留情面地说着生活的难处,说着婚姻的不幸。所有的错处都被大家归结到羿天德的不忠上,为此桑凌还坏心眼地多次打电话到家里来,跟羿天德说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由此看来,羿天德好像真的被她的话给唬住了,也坚信她嫁进来是断了她的前途,不论真假如何,羿天德都没把事情做绝。也没在桑凌踩着他重新以单亲母亲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时,为自己辩解一二。
桑璇抓起手边的小石块,投入平静的水面,搅乱了那轮圆月,也毁了那隐隐浮现的阖家团圆的影子。
甚至事到如今,桑凌再婚,羿天德仍旧视其开刃作品为珍宝。
这种行为甚至是掉价,是不值。
是付出一腔热血却换来一盆冬日冰雪的阴森森寒意。
想起院子里的那架秋千,又想起那对母女。
桑凌哪是严母?
明明对着连她三分之一天赋都不曾拥有的小屁孩都能笑得出来。
桑璇定定地看着水面许久,寒风从东南角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又一枚石子投入水中,绽开层层涟漪。
爱这种虚无缥缈、全凭他人心意的东西,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呢。”
静谧的夜晚被突兀的声音给打破,桑璇的孤寂也被它撕开一条裂缝。河岸边的护栏砌得比常见的要高出许多,而沿河内缘的石阶能完全隐藏在筑起的高墙下。
她抬起头,大理石扶手上正趴着一个人,自下而上的视角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听声音,大概是戏谑的。她没回答,也没力气冲他大喊回应。过饭点三小时,已经饿得她前胸贴后背了。
桑璇只瞟了一眼,重新垂下脑袋,看着那恢复宁静的水面。
顾洵这人像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似的,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她。
身后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她很想出声提醒让他注意别踩空,但经常是有了这样的提醒,才更容易出意外。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又被她咽下。
最后热水袋被塞进冰凉的手心,周身也被带着雾气的草木香给牢牢包裹住。给冰凉的寒夜带来非同寻常的暖意。
“以前没有河就玩乌鸦喝水,现在有了河就学精卫填海了?”
“要你管。”
桑璇双手握紧热源,想依靠它撑过饥饿的感受,却不成想在人身子暖和之后,抗议就愈发猛烈。咕噜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脆响亮,她下意识用手按住那不配合的肚子,试图捂上肚子的“嘴”。
脑海里“这人肯定会嘲笑我”的这想法刚一闪而过,下一秒果然就听到了轻笑声。粉色霎时间攀上桑璇的耳尖,她压下赧然的神色,绷着脸斜眼看他。
“笑什么!没听过别人饿肚子啊!”
凶巴巴的样子带着昏暗灯光下的耳尖,显得语言的威力都弱了几分。
顾洵勾起的唇角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声音轻软,“诶诶,我可没笑你啊。”
“把你嘴巴压平再跟我说话!”
越是被这么威胁,这嘴角就越是压不下去。好半晌顾洵才清清嗓子,侧头去勾她的目光,“那,想不想吃点东西?”
桑璇脑袋一撇,拒绝对视,转而看向左侧的高墙,“想有什么用,你能现在给我变出吃的来吗?”
“怎么不可以?”顾洵扬起眉,“你任何时候想吃,我都能给你变出来。”
“切,吹牛不打草稿。要是你变不出来怎么办?”
顾洵望着睡眠思索片刻,“变不出来就,随你处置?”
这四个字未免有些太过于暧昧了。
但不可否认的,自从顾洵出现,她心底的郁闷被一扫而空,眼珠转了转,随即抬起下颌,“那我要吃街上那家板栗酥,你变吧。”
身旁忽然没了声响,良久,又是一声轻笑。
“刚没问,如果我变出来了,你要怎么样?”
“是你吹牛,又不是我吹牛,我当然什么都不用做啊。”桑璇轻哼,“要是变不出来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顾洵摇摇头,“那不行,就算我这是表演,你也是要付出点什么的。”蓦地,他恍然大悟似的捂上嘴,“桑璇,你不会是怕我变出来吧?”
说得多稀奇啊!
用这幅矫揉造作的模样,说出这种话,贱得桑璇立马警铃大作。
“我?我可能怕?”她下颌依旧轻轻抬起,“你要是能给我变出来,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你。”
反正街上的那家板栗酥早在下午四点就收摊回家了,旅游淡季,店家甚至只做十份用来混日子,撑牌面。佛系程度不亚于京大的那座伟人雕像。
就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挑衅蒙蔽了双眼,但那摆烂的店家是她的底牌。除非顾洵能预判,否则这一局她稳赢。
桑璇扬起唇,如果这会儿手里拿着酒,她都有提前开香槟的冲动。
“那我先想想要个什么条件。”
身旁自顾自的低语打断了她的想象,“真把自己当魔法师了?啊?顾洵大魔法师?”她感慨地叹口气,反手在顾洵手臂上拍了拍,“奇幻小说少看,都给自己看傻了——”
男生面不改色地拉开棉服的拉链,从里头拿出了一个塑料盒。?
桑璇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木然地接过温暖的餐盒。透过盖子,金灿灿的饼皮正在宣告她的失败。
这是哪来的?
怎么又是她?
怎么每次打赌失败的都是她?
顾洵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变出来的,你看到了,让我想想我的条件。”
“谁,我说了,我要的是街上那家。”桑璇着重强调最后四个字,“你这肯定不是啊。”
“你别管,就说它是不是板栗酥吧。”
偷换概念第一名的顾洵。
寒风里,桑璇的眼睛被这油炸后的金黄给牢牢锁住。
反正她也绝对不是输不起的人,顶多就一个条件。
要是太过分,赖了就是。
她伸手沿着边缘掰开盖子,只一点点细缝香味就迫不及待钻出来,勾引她的味蕾。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能出做什么样的饭!
对于顾洵的厨艺,她不配怀疑。咬下一口,酥皮的香味率先占领唇齿,紧接着是板栗的香味袭卷口鼻。不知道和街上的板栗酥比有什么区别,但要是和京大门口那条小吃街的比,顾洵的手艺能直接挤走老板,成为桑璇心目中的第一。
直到充分咀嚼后落入胃袋,她又迫不及待咬下第二口。
顾洵把被冷落在一旁的热水袋暂时塞回了兜里,而后便托腮看着她,“所以你现在欠了我一个条件。”
她解决完第一块板栗酥,擦去唇边酥皮的碎屑,耸耸肩,“你提吧,看在它的面子上,只要条件不那么过分我都答应。”
桑璇心里对每个人的“过分”都有不同程度的见解,针对顾洵的那条。只要他不提出什么绝交之类的条件,都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给我块免死金牌呗?”
“不管我之后做了什么,你都不许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许躲着我。”
这话乍一听奇怪,再思索也仍旧觉得怪异。
像是一艘总会离港,但却不知道具体时间的船。
桑璇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要干什么?诶,我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你如果违法犯罪,我可就不跟你玩了。”
少年的眼睫抬了抬,瞳孔里盈着水里的月光,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如果只是这样,那你这辈子都得跟我一起玩了。”
“行吧。”桑璇马上撇开眼,低声嗫嚅着,“谁要跟你玩一辈子。”紧接着又往嘴里塞进一块板栗酥,“你下次能不能再做点?这真的很好吃。”
“你想吃就给你做,等你吃厌了,再换一个。”而后像是感慨,顾洵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你说我俩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人当成死对头的?”
桑璇咀嚼的动作都慢下来,垂眸思考。两人混在一起的日子占了所有记忆的三分之二,在她眼里两人无冤无仇,左不过是她单方面有些嫉妒他而已。
“啊!我想起来了。”顾洵接下她的话茬,“是不是你初中想淹死我的小白菜这事儿被别人知道了?”
内陷封住了桑璇的喉咙,好险没被它噎死,提起小时候的糗事,她肯定是第一个面红耳热的,梗着脖子也要去跟人争辩一二。
就是面对这位“受害者”的时候,桑璇有些心虚,但也仍旧嘴硬狡辩。
“你那颗白菜,没有我浇水它早就死了!我这是好心,什么就想淹死它!”
“你让它该多伤心啊!”
“哦哦,这样啊。”顾洵点点头,“那我们唯一能成为死对头的理由都,所以现在开始,我们应该算——”
“青,梅,竹,马。”
桑璇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有没有刻意放慢,只是在她眼里,一定是开了0.7倍速的。
——“我看你们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陈舒陶的话跟病毒一样侵入大脑,那一字一顿的话在她听来就跟调情似的。耳尖愈发通红,连仅有几度的风都有些压不下她的热。
“别说些有的没的。”她腾地一下起身,抱着餐盒东张西望一阵儿,“我,我先回去了,太冷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