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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


    门外的声音还在传来。


    “你们别太过分了, ”蒋诺沅鼓起勇气说道,“你们自己心脏就这么想别人吗,我只是想……”


    “那你怎么想?非分之想?”李淑仪上下打量着蒋诺沅, 嗤笑出一声, 笑着开口,“你这身材?”


    话未说完,但耐人寻味。


    “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回教室了。”


    “回教室有什么用?陆谌恩现在又不在,可没人关心你了哦。”李淑仪说着, 又拖长了尾音,“是吧,同桌——”


    “跑什么呀,我们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又没动手,也没骂你啊。”


    “话说起来,我好像刚碰到她衣服了, 我去洗个手。”另道女声传来。


    紧接着,外间水龙头水柱冲刷碰撞着盥洗池陶瓷的声音回荡在卫生间里。


    宁语之手搭在隔间门上一动不动,还在犹豫。


    毕竟她很少会有热血的时候。


    她像个历经世态炎凉的老者,大部分时候都处在观察者的身份上, 精明又谨慎, 只肯吝啬讨巧地做些小事给别人一个好印象, 好让自己有求于人时方便些。


    说白了, 本质上她就是个空壳人, 没什么真心。


    她所有行为几乎都出于逻辑告诉她要有浮于表面的社交礼仪,于是她借着无害的皮囊低成本伪装成一个好人,实际上她远比跋扈不驯的祁今隅更加卑劣自私。


    此前她一直不觉得羞耻, 她没有那些英雄主义,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或者取悦自己。


    她知道面对校园暴力,尤其是这种微妙隐形的暴力,最好是装作听不懂那些言外之意。


    或许这段经历会在蒋诺沅的未来也留存挥之不去的阴翳,让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没心没肺,天真幸福到让她无法共情的地步。


    但和她关系好像不是很大,她们其实并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也不是同班同学,帮了又能怎么样呢,万一这群人记恨上她呢?


    这件事带给她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何况,她陷在扭曲的童年的时候,她初中独自面对类似事件的时候,也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不也自己扛过来了?


    宁语之把按在门板上的手揣进衣兜,打算等她们离开。


    指尖触及到口袋布料里的一小截塑料壳,她顿了下,指腹按上光滑、被她体温捂热的护手霜胶管,方才涌动的愤愤不平倏然平静下来。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人向她伸出援手。


    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三个吵吵闹闹的身影,甚至仿佛能看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些讥讽的话刺着面前这几个人的狂傲样。


    以及——


    宋揽月好似审判一般沉静犀利的面容。


    不过,以上场景并不成立。


    首先,祁今隅和闻驰之不会出现在女厕。


    宁语之被自己想法逗笑,唇角翘起弧度又飞快压下,她握着护手霜的指尖微微收紧,忽地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算了,就当她刚看完《怪奇物语》,也想犯一回中二病吧。


    都怪祁今隅的安利。


    她想。


    她将录音切换成了视频录制,悄悄将摄像头从隔间底部探出去。


    好在她所在的隔间在最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门外传来几个女生压抑的笑声,还有水流泼洒的声音。


    冷水被泼洒在羽绒服上的声音格外闷,蒋诺沅咬紧嘴唇,不声不响地躲避着她们往自己身上甩来的水。


    她往卫生间里面退了几步,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却倔强得落不下来。


    一扇隔间门被猛地推开。


    蒋诺沅抬起苍白的脸,逆着卫生间惨白的顶灯光,她看见宁语之站在逆光里。


    轮廓被光勾出浅淡的银边,她像一道被锋利刀刃划开的裂隙,穿透大半个冬天。


    她身上有种“我真烦透了你们这群无聊的人了”的带刺光芒,歪着脑袋举着手机,半耷拉着眼皮、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出不入流的滑稽戏。


    其他人皆是一惊,呆滞地望向宁语之。


    “你们手上怎么那么湿?不会是……”宁语之忽视她们的视线,玩味开口,拖长音调,“不然我可想象不出来你们在厕所能玩什么。”


    李淑仪听出来她在暗示什么,怒骂道:“你他妈才玩尿呢!”


    宁语之无辜地瞪圆了眼:“我没这么说啊,你自爆做什么?不过也正常啦,你长得就挺像锑元素符号的,看起来心智还停留在幼年呢,屎尿屁不忌没事,但是不忌口可不行哦。”


    李淑仪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毕竟她没选化学。


    “你说什么呢你?”


    滕璐拽着她胳膊低声解释:“锑元素符号是sb……”


    蒋诺沅面露惊诧地瞪大眼,卡壳到说不出来话。


    好半晌,她才低低喊了声“语之”,依赖地抓住她的衣角。


    但想到她身上湿漉漉的羽绒服和湿淋淋贴在脸上的头发,她又避开了点,突然勇气横生地将宁语之挡在身后。


    身体却一直打着战,连沾着水滴的睫毛都一直在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宁语之瞥眼她动作,揉了揉眉心,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扯。


    她抬眼懒懒地望向对面几个女生,语调故作惊讶:“你们围着蒋诺沅一个劲地说那个什么陆谌恩做什么?都想追那男的的话,那你们是情敌啊,自己打起来不就好了?”


    “你!”李淑仪刚想说话,被身后的滕璐拦了下来。


    “她手机在拍。”


    说着,她指了指宁语之手上的手机,“上次运动会好像也是她,好像跟祁今隅他们关系挺好的。”


    李淑仪想起这回事,脑海闪过祁今隅把手搭在宁语之肩上时,看向他们警告的眼神,慌乱了一秒的神色忽地镇定下来。


    “这样,以后我们不刁难她了,行吧?”顿了顿,李淑仪抬起下巴,点点宁语之手上的手机,“你把视频删了,我也不会去教务处举报你。”


    “举报?举报我什么?”宁语之轻笑一声,又恍然大悟,“哦对,好像女厕是不能偷拍哈,也不对呀,我这是明目张胆地拍。”


    李淑仪皱眉,她看眼宁语之嚣张倨傲的模样,不知怎得,脑海里浮现出祁今隅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蛋,竟慢慢和宁语之的脸重合起来。


    有点像大白天见鬼。


    但她也更确定了一件事。


    “你说举报你什么?”她冷笑了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祁今隅是情侣对吧?信不信我举报你早恋。”


    宁语之愣了两秒,嘴角弧度笑意更甚,她弯腰低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隔间内回荡开来,有点瘆人。


    蒋诺沅被她吓了几秒,以为她是气疯了,赶紧开口,“祁今”


    话音未落,宁语之已经止住了笑,她抬手拭去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缓缓抬眼看向对面那几个一脸不爽的女生。


    她唇角弧度回落,一张笑脸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声调却模仿着她们刚才讽刺蒋诺沅时的语调,轻蔑至极。


    “天呐,不会真的有人去告老师吧?”


    “算了算了,谅她也不敢举报我们。”


    “就是就是,再说了,有淑仪的表叔在,她们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几个女生嘀嘀咕咕着,不时往宁语之和蒋诺沅身上投去视线。


    蒋诺沅将脸往下埋了埋,偷偷擦起眼泪。


    宁语之无所谓地站着,屈起一条腿斜斜倚墙,任她们打量注视。


    最后几个女生不甘心地冷哼着瞪她们一眼,瞅眼手机上的时间,结伴成群离开了卫生间。


    宁语之冷着脸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哭得小心翼翼的蒋诺沅,蒋诺沅接过擦眼睛,嘴角一撇,对上她的视线,刚擦干的眼泪再次往下掉。


    “语之,你为什么帮我啊,明明可以不惹这件事的。”蒋诺沅自责得不行,“其实她们欺负我没什么的,也没打我,忍忍就过去了,我就怕她们记恨上你。”


    宁语之无奈于她的温吞可欺,随意找了个理由:“就当之前你送我的那两个挂件的报酬好了,那两个挂件我很喜欢。”


    蒋诺沅哭得停不下来,抽抽噎噎:“可你之后不是请我喝奶茶了吗?而且送你两个小挂件而已,我压根没放心上,呜呜呜你为了挂件把自己搭进来不值的。”


    “行了,别哭了。”宁语之放柔了声音哄道。


    其实她不懂哭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好像她碰到的这群人都很爱哭。


    盛恣是,闻驰之是,祁今隅也是。


    连宋揽月这样被她视作目标的人都在她面前哭过。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她自己的情绪从没被人好好接住过,所以她本能认为,别人的情绪也该由他们自己负责。


    悲伤、痛苦都是可以独自忍耐的。


    耳边哭声还在继续,甚至有逐渐变大的趋势。


    宁语之没辙了,她语气凶了点,“你在我面前哭有什么用?走,跟我去教务处哭去。”


    蒋诺沅哭泣的声音停下,她眼眶红红,声音还带了点鼻音。


    “这当着那么多人面哭不太好吧。”


    宁语之板着脸,抱起胳膊:“你当着我面哭就很好了吗?”


    蒋诺沅眨了眨眼,“好像也是哦。”-


    教务处。


    因为还在午休时间段的缘故,办公室里几个老师还在闲聊。


    有几个则在准备下午上课的教案。


    宁语之礼貌地敲了下门走进去,为了以防万一,她让蒋诺沅打开录音软件。


    蒋诺沅紧紧抓着她衣角,依言照做,然后身体半贴在她身上。但想起自己身上湿,怕把宁语之的衣服也污染,默默挪开几分。


    她望向门口田胥应的位置,他人不在。


    “同学,有什么事吗?”一个圆头圆脑戴着圆眼镜的男老师往她们方向看了眼,注意到她身后畏畏缩缩的蒋诺沅,他眉梢蹙起,“蒋诺沅?你这个时候来教务干什么。”


    宁语之想起来,这个是刚进学校时蒋诺沅所说的“童脸狼”,犹记得她当时说的,“这种人给处分最狠了!”


    她定了定心神,望向童岚,“老师,我想举报学校有人校园霸凌。”


    此话一出,不少老师抬眼往这方向看来。


    童岚神色严肃了点,“具体什么情况,你这边给我汇报下。”


    他瞥眼蒋诺沅几乎整件都湿了的羽绒服,羽绒吸了水紧紧贴在她身上,头发也湿了一大半,看起来苍白又可怜巴巴的。


    他眼神凝重起来。


    宁语之把蒋诺沅往自己前面推,同时把手机往童岚面前递,“这是我录到声音,以及她们向蒋诺沅泼水的证据。”


    蒋诺沅还记得宁语之刚说的话,眼泪说着就扑簌簌往下掉。


    童岚目光落在蒋诺沅通红的眼眶上,接过手机,看到那几个女生里为首的熟悉面孔,又听听她们说的话,刚才皱起的眉梢舒展开了点。


    他将手机递还给宁语之,摆摆手,“这算哪门子校园霸凌,她们不就说话语气冲了点,一没骂蒋诺沅,二也没打她,就是几个女生玩闹着泼水。”


    顿了顿,他又端详了下宁语之的面孔,笑了一声,“我记得你好像是这学期刚转来的吧,听说这次月考是年级第三呢,加油努力啊,心思多放学习上,别太敏感了。蒋诺沅你也是,数学成绩提上来了吗就胡乱猜疑同学,人不是就跟你闹着玩?”


    “可是软霸凌也是霸凌。”宁语之皱眉说道,“玩闹是指几个女生用水在大冬天围住一个女生把她的羽绒服泼湿吗?”


    她格外咬重“大冬天”和“围住”这几个字,试图让童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童岚脸色变了变,还是耐着性子说:“同学,我认为这件事定性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以及,你确定还要继续在这闹事吗?校规有提到,学生执迷不悟和老师抬杠、对老师不敬,教务处是可以予以警告处分的。”


    宁语之面色一沉,刚想继续开口,蒋诺沅拉住她的手,朝她摇摇头。


    她勉强冷静下来,毕恭毕敬又不乏讥诮地说了句“辛苦老师断案”,便拉着蒋诺沅走出教务处。


    她们走后没多久,有个老师转向神色烦躁的童岚,小心开口,“童老师,我刚刚好像从那女生手机里听见你侄女的声音了。”


    “害,你听错了,女孩嘛,声音都比较尖细,像的很多。”童岚笑了笑,“现在的学生也是,被网上那些思想荼毒了,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喊着自己被霸凌了,要抑郁了,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敏感脆弱,还是家里太惯着了。”


    那老师也笑了下,摇摇头称是,垂眼继续写教案-


    宁语之大脑飞速运转着,神色漠然,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蒋诺沅原本止住的眼泪因为办公室那一遭,又开始停不下来,她努力平复呼吸,说道:“语之,真对不起啊。要不是为我出头,你也不会差点挨处分,我刚刚真的要吓死了,童老师怎么这样啊”


    宁语之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挑眉问:“录音录完整了吧?到时候发我一份。”


    刚刚她们走出办公室后还在门口处躲了会儿,正好把童岚后边说的话给录了。


    蒋诺沅眼里憋着眼泪点点头。


    她顿了下,看向蒋诺沅,问她:“你湿衣服穿着不难受吗?”


    “我”


    “脱了吧。”宁语之说着,将自己的羽绒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你先穿我的,我这件版型挺大的,你应该能穿得下。”


    “那你怎么办?”蒋诺沅眨巴着眼睛,抬手又捂了捂眼,一副被感动哭的模样,“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好啊,我有脂肪层不怕冻的,你这小身板冻一下就跟我妈放冰箱里的僵尸肉差不多了”


    宁语之:“”


    她就多余关心蒋诺沅。


    宁语之叹了口气,“我储物柜里有别的外套。”


    她一般都有PlanB。


    蒋诺沅这才半信半疑接过。


    须臾,宁语之想起自己上次外套外借,还回来的过程中被某人截胡的事,她道:“对了,到时候你衣服还给我的时候给茜娅或者我本人,千万别给祁今隅转交。”


    她的羽绒服可没几件。


    身后传来一道狂笑声和另道别扭恼火的声音。


    “怎么不能给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


    宁语之表情僵硬两秒, 对上面前蒋诺沅投来的自求多福的眼神,她慢吞吞地转身,扬起虚伪的假笑。


    她先是竖起四根手指, 对上祁今隅冷淡审视的目光, 又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最后才憋出句瞎话:“把你当什么人?当然是最心疼的人啊,这不是怕你给我转交的时候累到吗?”


    祁今隅觑了几秒她看似诚恳真诚的杏眼,冷嗤了一声。


    她什么心思他能看不出来?


    不就是怕他偷偷昧下她的衣服垫狗窝


    不是,床么?


    他一点都不在意好吗?


    祁今隅默默舔了下牙尖, 嘴角弯起不屑的弧度,望向蒋诺沅道:“听见了吧,她多在意我啊。但是呢,她越不想麻烦我,我越要被她麻烦,到时候你要还衣服就直接给我,我使命必达。”


    假的, 送到他手上的话,他还顺走。


    宁语之:“”


    闻驰之:“”


    蒋诺沅:“”


    蒋诺沅不知道其中缘由,也不懂为什么宁语之这么抗拒祁今隅转交东西,不过她对上祁今隅那双黑沉沉又冷漠的眼瞳, 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祁今隅长得是好看, 但是顶帅确实和普通人有壁, 蒋诺沅看见他就有种和明星爱豆对话的感觉, 忍不住紧张。


    而且他表情总是又拽又凶, 尽管知道他作为被宁语之亲近的人,性格一定不会很坏,可能只是臭脸, 但蒋诺沅还是不敢招惹。


    “你们出来干什么?”宁语之问。


    “找你啊,许明悟给你买了点零食为上次的事儿赔罪,放你桌上了,让我们帮忙转告下,他不好意思跟你说话。”祁今隅耸肩道。


    宁语之无奈扶额,怎么这些人都一个路数,难怪是好兄弟呢,感觉她那桌子都能开超市了。


    闻驰之看看蒋诺沅换下来的那件羽绒服,又看看宁语之身上那件薄薄的杏色羊绒衫,手指搭上自己羽绒服的拉链就要脱下来。


    “不过语之,你无缘无故把羽绒服给别人做什么不冷吗,要不你先穿我的。”


    宁语之赶忙摇头拒绝:“别别别,我这还有别的羽绒服外套,不冷的。”


    “我衣服湿了语之才给我的。”蒋诺沅也依言解释。


    祁今隅冷哼了声,瞪眼宁语之,“那你还不去赶紧穿上?冻感冒了就老实了。”


    闻驰之闻言愣了两秒,鼓起嘴狐疑地盯着蒋诺沅,“衣服湿了?这大冬天的你们把学校当水上乐园玩?还不带我玩?”


    宁语之走进教室拿出自己的烟粉色羽绒服,一边穿一边观察蒋诺沅神色。


    她应该暂时不想让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不然也不会一直都没告诉过其他人。


    她把蒋诺沅往自己身后拉了下,“我不小心把整杯咖啡都泼她身上了,怕渗进去不好清理就干脆拿水冲了下。”


    “什么咖啡?”祁今隅思索两秒,瞥眼宁语之空空如也的手问。


    “额,就焦糖卡美罗拿铁。”宁语之随口胡诌道。


    “行吧。”祁今隅点点头,勉强放过这件事。


    蒋诺沅松了口气,又向宁语之小声道了谢后才往自己班上走去。


    宁语之拧眉咬住嘴唇,目光随着她的背影,寸步不离。


    “你看什么呢?”祁今隅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宁语之视线被挡住,不耐烦地“啧”了声,眸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像第一次意识到似的,祁今隅的手还挺漂亮。


    他的手每处关节都像是被仔细雕琢过,微微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突兀,也不含糊。


    像山脉起伏的轮廓线,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地勾出骨架的力量。长长的指节从指根到指尖有一个优雅的收窄,像毛笔的笔锋,末了在指甲盖处收成一个圆润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弧。


    她短暂失神两秒,重新拉回思绪。


    宁语之看眼祁今隅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是找到向导似的。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低下头重新整理措辞。


    “怎么了?想说什么?”祁今隅看她一眼。


    宁语之又看看闻驰之,抬头思考了下,最后她问:“问你们个问题,一般来说你们这种坏小孩在学校被欺负或者孤立了,老师不管的话,最后都是怎么解决的?”


    “谁坏?”闻驰之瞠目结舌,“语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祁今隅蹙眉问:“谁欺负你了?”


    “没,我就是看到那种新闻,好奇一下你们的童年。”宁语之随口敷衍道。


    闻驰之掰着手指给宁语之分析:“首先呢,我们不会被孤立,一般都是我们俩孤立全班人。”


    “也是,你们俩的精神世界真的很难懂。”


    祁今隅嘴角扯了扯:“你也不遑多让。”


    宁语之语塞两秒,按着太阳穴往教室走去。


    “不过这种事虽然我们没遇到过,但我们肯定是直接向强权宣战啊。”祁今隅手臂搭上走廊栏杆,半个身体伏在上面,“强权之上肯定还有更强的权力,比如我小时候惹我爸生气了我就去找我妈,我爸怕我妈。”


    提及母亲,祁今隅的神色变得温柔乖顺,连带着戾气都消散不少。


    暖阳普照在他近乎白到发光的面孔上,他抬起眼,一向深不见底的瞳孔竟也泄进去几分暖意。


    这话也提醒了闻驰之,他补充道:“对啊对啊,要是再不行,我就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面前哭闹装可怜,反正要多惨有多惨,闹越大越好,这样我爸妈就只能态度温和地对我了,不然就会被其他长辈骂。”


    宁语之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眼睫落下的铅灰色阴影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约莫半分钟的样子,她豁然开朗,原本还略有沉重的神色瞬间喜笑颜开。


    “你们俩真聪明。”


    她丢下这么句话,也没管他们的神色,径直往教室里走去。


    闻驰之戳了戳祁今隅的肩膀,表情有点怪,他皱着脸,“你觉得她是认真夸我们吗?”


    “是吧她从没夸过我们聪明。”祁今隅牙疼似的“嘶”了声,“怎么总感觉在阴阳我们呢?会不会是觉得我们俩打小就是刺头?”


    闻驰之思索了会儿,严肃点头:“感觉很有可能。”-


    晚自习结束,宁语之给蒋诺沅发了消息,约她在后街的奶茶店见面。


    等蒋诺沅到了,她开门见山问道,“你会cos的话,会剪辑视频和P图吗?”


    蒋诺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依言点点头。


    “会的,不过都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宁语之轻笑一声,将一个文档和视频原件还有一段音频发给她。


    “这是中午我录的素材,你按照我给的脚本剪辑成视频,我周五晚上要。”


    “啊?”蒋诺沅一脸懵。


    宁语之解释道:“还记得我们走后那几个老师说的话吗?你们班那个李淑仪应该是‘童脸狼’的侄女,如果想走正规渠道举报她们,肯定会被压下来,还会找理由说我们寻衅滋事。”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那么有恃无恐呢。”蒋诺沅撇撇嘴,“那是不是没办法了?没事的,我忍忍,大不了转学或者转班”


    “转班?这种人看到你弱小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就是因为你的忍让,她们才会觉得你就是个可以任她们揉圆搓扁的泥丸,逃有用吗?”宁语之停顿两秒,说道,“你先要证明你是个魔丸,她们才不敢随便欺凌你。比如先把事闹大,让她们没法灯下黑。”


    “额,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你的意思是把这事发网上吗?”蒋诺沅不可思议,“万一她们也觉得我们跟她们是一样的人怎么办?”


    “你想获得她们那种人的认可,等同于给她们赋权,你想把刀子递到人家手里让她们捅你吗?”宁语之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蒋诺沅还是太心软了,她这种偏激的恶人实在理解不了。


    她淡淡地讥讽道:“或者,你继续忍,被她们嘲讽,被她们欺凌,要不要解决、怎么解决都是你自己的人生课题。我能帮你阻拦一次,但帮不了你一辈子,要不要反抗你自己决定。”


    蒋诺沅指尖缩成一个小拳头,她眼神坚定:“我要反抗!可是这样的话她们会不会反过来说我们引导网暴啊”


    “这还不简单?把她们脸用猪头码了呗,她们用什么骂你你就用什么码回去,尽量效果做得搞笑点,还有声音也码掉。”


    宁语之指了指自己发去的文档。


    “脚本我已经确定好了,尽量避开了一些舆论风险点,而且也有留退路,你按照这个剪辑就行。”


    蒋诺沅一头雾水地点点头,等宁语之走后,她点开文档。


    标题加粗了一行大字。


    蒋诺沅看完后大脑彻底死机。


    她现在真的觉得宁语之好像人设有点OOC了。


    不是清冷学霸吗?


    她写的这是什么啊?-


    等宁语之慢悠悠地走回祁家,就看见祁今隅正靠在西楼门口的梧桐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


    月光拖拽着他的影子,在寒夜寂寂中格外萧瑟。


    宁语之绕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祁今隅扭头去看她,她又往地上蹲了下。


    祁今隅见她欲盖弥彰地蹲下,也好笑地屈起腿一起蹲着。


    枯瘦的梧桐树下,月光寒凉,两道面对面蹲着的影子却又平添两分暖意趣味。


    他观察两秒她的笑颜:“你今天心情很好?”


    “对啊,解决了一桩烦心事。”


    “什么事?”祁今隅笑了声,“你解决问题一向很厉害啊,平时也不见你那么高兴。”


    这话说得宁语之愣了下。


    是啊,帮蒋诺沅的忙,她自己那么高兴干什么?


    不过仅仅两秒,她便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我也挺有才华?改天可以向盛恣讨教一下写小说。”


    祁今隅没懂她在说什么,但她既然回避了他问的那件事,他便也没继续追问。


    又咀嚼了一遍祁今隅刚刚说的话,宁语之眉眼弯弯,“我在你心里那么厉害吗?听起来像无所不能。”


    “差不多吧,不过也有没那么厉害的点。”祁今隅没否认,移开眼弯唇笑了下。


    “比如呢?”


    “比如打翻了咖啡不知道重新买一杯吗?”祁今隅将手上的焦糖卡美罗拿铁从袋子里拿出来递过去,“你说整杯翻了,那肯定没喝着。”


    宁语之刚才蹲着听他说完话,腿还没缓过来,手里突然被塞了杯温热的咖啡。


    她有点不知所措,腿一下有点发麻,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她百思不得其解。


    祁今隅怎么这么好骗。


    每次都把她的假话当真?


    这种人要是网恋,绝对会被卖茶女骗得倾家荡产买一整座茶山。


    不过……大晚上喝咖啡。


    那她直接睁眼到天明吗?


    然后找他“怀民亦未寝”一下?


    饶是这么想,她坐在地上,还是动作利落地将吸管插入杯子里。


    “你这平衡力不行啊,这就支撑不住坐下了。”祁今隅忍俊不禁地勾起唇,伸出胳膊让她扶着起来。


    宁语之也没扭捏,拽住他的胳膊站定起身。


    “这不是腿麻了嘛。”她说着,视线往他手里那个袋子里一瞟。


    一封信的边角露了出来,带着半个淡妃色火漆印章映入眼帘。


    上次好像也是这个火漆印章的信,她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他抽回去了。


    她眉梢挑起,抿了一口焦糖味浓郁的咖啡,发现奶味焦糖味很足,咖啡味几乎没有。


    瞥眼杯身上贴着的备注“咖啡减半”标签,她眉眼舒展开来:“你笔友又给你回信了?上次不是说让我看的吗?”


    祁今隅捏着袋子的手一僵,下意识将袋子往身后藏。


    见他动作,宁语之眯了眯眼,叼着吸管,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


    对上宁语之探究的视线, 祁今隅勉强挤出一丝心虚的笑,片刻后又意识到自己面对她好像有点太怂了,便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


    他手臂抬高, 在宁语之头顶晃了下袋子, 拖长尾音:“想看啊?我就不给。”


    宁语之:“”


    她盯了几秒在自己头顶乱晃的塑料纸袋,感受到了浓浓的挑衅。


    不给就不给,拿那么高做什么?


    嘲讽她矮吗?


    她无声啧叹,趁祁今隅还在借着身高优势洋洋得意,双腿微弯蓄力, 猛地蹦起来去够他手里的袋子。


    祁今隅懵了几秒,但很快反应过来,后退两步靠在梧桐树干上。


    他将袋子里的信抽出来塞进衣兜,垂眼盯着宁语之鼓起腮帮有点气恼的模样,低笑了一声将空袋子塞她手里。


    “这次真不行。”顿了顿,他眉梢扬起,眸底挟了点紧张的试探, “你非看的话,我们的关系可能会变得更奇怪,你确定你做好准备了吗?”


    闻言,宁语之怔愣几秒。


    眸光落在他清晰倒映着她面孔的瞳孔上, 她心跳一滞, 垂下眼睫抿唇后退了半步。


    祁今隅扬起的眉梢回落下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失落。


    气氛一时间无比沉寂。


    寒风吹过树梢, 卷起地面的落叶, 发出窣响。


    宁语之蜷起拳头, 往祁今隅肩上打了一拳。


    “好啊,我就知道你跟他说我坏话了是不是!怕我看完跟你化友为敌?”


    祁今隅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理解?


    宁语之佯装恼怒地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埋头往西楼跑去。


    觑了几秒她的背影, 祁今隅慢半拍地从她的背影里品出点落荒而逃的味儿来。


    他垂眸,碎发遮掩住他眼底涌动的情绪,轻轻弯了弯唇。


    过了几秒,他勾起蔫坏的笑,朝那个背影喊道:“我可没说你坏话,现在他只知道我有个‘外甥女’也是我最心疼的人。”


    宁语之被这话惊到,想起这可不是白天她敷衍祁今隅的话么,踩上台阶的脚差点踩空,好在趔趄了下及时稳住。


    她干脆假装没听见,捂住耳朵跑进西楼。


    祁今隅歪头注视了会儿她捂耳朵的小动作,觉得自己目的达到了。


    掩耳盗铃什么呢,要是没听到能那么羞耻地捂耳朵?


    不过想起刚刚她沉默逃避的模样,他仰起脸,银灰色的月光映在他脸上,昳丽的面庞上多了丝清冷。


    他抬眸望向她房间的窗户,很轻地叹了口气,指尖触碰了下自己兜里的信,又低落地收回手。


    现在别说是她了,其实他也没勇气去看Moriarty的回信。


    上次的去信他写得一团糟,全篇都在抒发自己的恐惧和焦虑,写到最后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觉得简直矫情至极。


    这个Moriarty本来就不满他以前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现在逮到机会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呢-


    蒋诺沅效率很高,不到两天时间就将宁语之要的视频剪辑了出来。


    她检查了下视频成片,发现蒋诺沅看着软萌可欺的样子,结果思路跟她一样神。


    当时她怎么没发现她这运镜还挺印度的,这个剪辑鬼畜简直神来之笔。


    原本她想的是在周五发出去,通过周末两天时间的热度发酵,应该效果能更好些。


    但目光落在蒋诺沅书包上被人恶意剪坏的汤圆挂件上,她深吸了口气,还是决定速战速决。


    蒋诺沅揪了揪她的衣角,语调唯唯诺诺。


    “语之,真的要发吗?万一被请家长”


    宁语之轻笑了声,“想请家长?首先他们要承认被泼水这件事的性质是恶劣的,且确实发生在我们学校。再说,用我的帐号发布,他们溯源溯不到你头上,放心吧。”


    此话一出,蒋诺沅更愧疚了,“可是明明你是为了我才惹上这事儿的怎么可以全让你承担。”


    “不然你承担吗?恐怕老师严厉地你问几句,你就能把我们底牌掀了。”宁语之揉了揉眉心,“何况我和李淑仪她们的梁子已经结下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逃避示弱更是助长她们威风。”


    见蒋诺沅还是一副感动到要哭出来的样子,宁语之只得说:“我做事比较讲效率,你就别给我添乱了,乖乖听我指挥就行,接下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


    何况她成绩比蒋诺沅好些,哪怕真出了问题,学校考虑到这方面也不会轻易重罚她。


    蒋诺沅眨眨眼,吸了吸鼻子,眼底流露出点崇拜。


    “好,我听你的,你指哪我打哪。”


    宁语之沉默几秒,倒也不必把她说得跟黑//社会头目似的。


    她将视频选在晚上七点左右发布,这个时间点短视频用户活跃度高,能尽量让流量最大化。


    接着,她和蒋诺沅等视频热度上涨了些的时候,各自往里充了钱加把火。


    大概是因为标题足够炸裂,这条视频很快就上了热门。


    一条标题名为:在学校参加泼水节时用力过猛把教务处老师泼成湿身娇弱小肥猪了怎么办?#泼水节#同人二创#抽象沙雕#宝宝辅食#校园暗恋 的视频顶上短视频热搜。


    开头先是一段标题党致歉,紧接着便是魔性混剪,侧重点放在“泼水节”、“冬季”上,背景音格外欢快。


    起先观众只以为是哪个云省的学校,冬天不大冷因此还搞这种活动。


    甚至有的学生还开始在评论区讨论起为什么他们的学校如此无趣,没有这些活动。


    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不对劲。


    尽管出镜被猪头特效挡脸的泼水者的台词字幕都很好笑,什么“泼你就泼你还要挑日子吗?”、“跟我回家过年吧,村里还缺头年猪”等台词,用着各种动画片人物的配音更凸显得抽象。


    但几个猪头特效的女生全程围绕着被小羊特效挡脸的“教务处老师”泼水逼近的镜头和行径,几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关键词。


    校园霸凌。


    底下纷纷开始有人评论。


    网友A:怎么感觉不对劲,泼水节哪有那么早举行的。


    网友B:对啊,而且镜头里的人都还穿羽绒服。


    网友C:真的是泼教务处老师吗?那背景为什么在卫生间?


    网友D:感觉用小羊打码受害者很有深意呢,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好可怜……


    这条视频逐渐被顶上热搜,不少人开始深扒事件所发生的城市和学校。


    有不少敏锐的网友甚至猜测出事件始末,料定发布者是被霸凌的学生,但怕被学校威胁,因此只能使用这种看起来好笑又心酸的方式为自己发声。


    该结论一出,更是引起不少人共鸣。


    毕竟校园时代被以“开玩笑”、“闹着玩”为借口被欺凌的弱小学生不在少数。


    而他们或多或少因为学校对软性霸凌的置之不理或者因为自身没有反抗的能力和被支持的条件,在人生中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甚至被迫改变了性格,变得敏感脆弱,乃至滋生出讨好型人格。


    宁语之在发布视频初期就没考虑过隐藏IP地址,但也不打算就这么把学校推上风口浪尖。


    因此当时只点了个自带的“江城”IP,剩余的就靠神通广大的网友自行挖掘。


    很快评论区底下就有一中的学生艾特自己的同学奔走相告,一起分析分析看看像不像江城一中。


    宁语之没在评论区发表言论,只是回了后台几条反校园霸凌的自媒体官号信息,便没再看手机。


    她刻意没让蒋诺沅没打码她的声音,但也只在视频末尾留了点尾声。


    她现在无比期待童岚找上门来。


    不然她怎么和他谈条件?


    课间已有不少学生在讨论这件事,宁语之窝在座位上写作业,时不时听见他们的议论声,攥着笔无言勾唇。


    身后高度上网冲浪的闻驰之也刷到了视频,他顺手转给祁今隅,义愤填膺地说:“你看,这事儿他们都说是我们学校发生的,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种人,要我说发视频的人也是心善,不直接曝光她们。”


    祁今隅没看自己手机,往闻驰之手机屏幕上瞅了眼,“这怎么看出来是我们学校的,厕所不长这样啊,他们也没穿校服。”


    “因为这没发生在男厕,发生在女厕啊!”闻驰之无语一瞬。


    “你又知道了。”祁今隅翻了个白眼,“我又没去过女厕,你这么笃定,难道你去过咱学校女厕?”


    闻驰之:“”


    “评论区都这么说。”他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哦,那说明发视频的人很聪明啊,没指名道姓说我们学校,不然直接说肯定要以‘毁坏诋毁学校名声’的名义吃个处分。”祁今隅评价了句,低头继续刷题。


    他这成绩,要是想和她考同一所学校还有点儿差距,道阻且长。


    或许真该考虑跟祁鸣声提一嘴,给他找个金牌家教辅导。


    视频还在播放。


    “你们手上怎么那么湿?”


    一道女音带股阴阳怪气劲儿传入耳畔,即便在卫生间说话的回响声很闷,又被视频压缩了音质,依旧听得出婉转柔软,带了点勾人的调儿。


    祁今隅猛地抬头,顿了下,捏笔的指尖紧了紧。


    他丢下笔,将手机翻出来,点开闻驰之转发给他的视频将进度条拖到末尾,戴上耳机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


    他迟疑又不敢置信地抬眸,望向斜前方不知何时空空如也的座位,朝前面低头刷题的谭茜娅问道:“她去哪了?”


    “你是问语之?”谭茜娅转过头,“好像是被老陈叫走了,说是找她有事。”


    “你突然找语之做什么?”闻驰之莫名其妙。


    “你耳朵聋吗?”祁今隅气得头疼,“那个霸凌视频最后的声音很明显是她的啊!”


    谭茜娅一脸惊愕:“我靠!她被欺负了?那个视频不会是她发的吧……老陈刚刚来找的时候表情还挺严肃的。”


    闻驰之站起身,惊慌失措:“那完了,她被叫走,是不是说明被人发现是她发的视频了?”


    祁今隅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打开那条视频,又给充了2000的热度费。


    “做这件事之前她应该考虑好了会面临什么,而且前面的声音都做了变声或者二创处理,唯独她自己的声音没打码,她不是不仔细的人,大概率是她故意的。先静观其变吧,帮她助力下热搜。”


    “哦哦哦。”闻驰之说着,也肉疼地给视频充了热度费。


    谭茜娅若有所思地看眼祁今隅蹙眉思索的模样,莫名觉得他这副冷静淡然的面孔和宁语之的脸有些许重合。


    他看着散漫不羁,倒是很懂宁语之。


    这么想着,她也默默充了点热度费。


    顺带把视频转发到了表白墙上,假装其他同学询问是否发生在我们学校。


    过后自导自演地笃定评论就是一中-


    宁语之跟在陈恫年身后,将事件始末原原本本讲述给他听。


    陈恫年颇为无奈。


    宁语之看着乖巧温和,怎么干这种事的手段这么娴熟老练。


    不过想到之前她应付宁钊的事和对她的初印象,他对此也不算太意外,只是嘱咐道等会儿别和教务处老师顶嘴,他尽量帮忙斡旋周转,不让她背负处分。


    宁语之笑着向他道了谢,不好意思地说:“给老师添麻烦了。”


    陈恫年摆摆手:“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发生在咱们校园里,虽然说你的办法离谱了点,但好歹出发点是好的童老师这事儿”


    他叹了口气,走至教务处门口,两人停下。


    虚掩的门缝处,传来几个女孩哭泣抽噎的声音。


    宁语之和里面抹眼泪的李淑仪对上目光。


    李淑仪朝她瞪了一眼,眼底的愤恨几乎要喷洒而出。


    她眉梢轻挑,抱着胳膊无声耸了耸肩。


    然后,指尖探入口袋,悄无声息地点开手机的录音软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


    陈恫年带着她推门进办公室, 只有童岚和其他几个女生在里面。


    宁语之想起来,今天似乎是教务处巡楼检查各班晚自习情况的日子。


    难怪办公室里只有他们。


    童岚手里握着部手机,里面鬼畜的音乐仍在播放, 和李淑仪为首的几个女生虚假的哭声混在在一起, 显得滑稽又诡异。


    宁语之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那几个女生哭泣时的微表情,摇摇头,得出结论。


    她们的哭戏比起她的差远了。


    一张张哭脸只有嘴角在动,望向她的眼神里只有愤愤不平,哪里有半点委屈的样子。


    童岚见她来了, 揉着眉心将手机“啪”一声丢在桌面。


    她收回视线,目光挪向童岚,他那张圆脸里透出点冷峻,正不苟言笑地盯着她。


    “宁语之,你解释下这个视频什么情况。”


    宁语之佯装茫然地看眼手机屏幕,虚心请教的模样。


    “老师,我需要解释什么呀?这个就是我发的一个搞怪视频。”


    童岚见她油盐不进, 站起来怒拍了下桌子。


    “你知道你这个视频给学校还有这几位同学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你这是在引导网暴!”


    宁语之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起来,眸光轻颤了下,小幅度地翘了下嘴唇,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陈恫年见童岚气势逼人, 将宁语之往身后挡了挡。


    “童老师, 你先别气, 虽然说她的方法过激了点, 但初衷也是”


    宁语之总算被自己掐出点眼泪,她一副被吓住的模样,眼眶通红。


    她抿紧嘴唇, 眼泪要掉不掉,简直我见犹怜,配合她人畜无害的外表,童岚倒还真稍稍收了点脾气,移开视线坐回椅子上。


    “你也是好学生,怎么能做出这种刺头才干的事呢?”童岚厉声质问。


    陈恫年正欲开口解释,宁语之便带着哭腔开始表演。


    “老师,可是当时我给你看视频的时候,是你说那是同学间互相打闹啊,能对我们学校、对这几位同学造成什么影响?”她似是十分困惑不解,“而且我已经做了打码处理,连声音都换成了搞笑的配音。”


    童岚被这话一噎,和几个暂时止住哭声的女生对视几秒,再次冷声开口,不过这次气势没刚刚那么威严。


    “你自己没翻评论区?你这种恶意剪辑的手法已经严重影响了网友们看待这件事的看法!他们都觉得这不是打闹的程度了,你倒是挺能操控舆论啊。”


    宁语之觉得自己脑袋怪沉的。


    先是一顶引导网暴的帽子扣下来,现在又是恶意剪辑、操控舆论。


    她讥诮地想,帽子再叠上去,她这身高快和祁今隅比肩了。


    她面露胆怯,惴惴不安地望向童岚。


    “我、我真的没有我连评论区都没回。”顿了顿,她单纯地往童岚心口扎刀,听起来语气无辜,但眼神里却有股平静的疯感,“老师,那这样你看行不行?我等会儿把原片无剪辑的视频发到网上去解释,这样网友们就能判断出来我们学校到底有没有校园霸凌的行为了。”


    童岚愤怒的神色僵在脸上,脸色由青转白。


    那原片他看过,放出去等于坐实罪名,毕竟原本的言语更加直白恶毒。


    其余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望向宁语之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夹杂了点恐惧。


    这简直是个疯子,但偏偏她做的事都合乎情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办公室的气氛霎时间安静下来,陈恫年望向宁语之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得经历过什么,才能面对童岚的威压逼迫还可以有条不紊地把他引进她提前铺设的语言陷阱。


    换做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估计早就被吓哭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的局面很明朗,要么童岚承认自己前两天的评判有失偏颇,那几个女生承认自己的确校园霸凌了,并且向受害者道歉;要么他们选择不认,等宁语之直接去公布原版视频让舆论冲突更猛烈。


    宁语之在这件事里几乎可以干净抽身。


    毕竟她一没暴露同学肖像声音等隐私,?没恶意宣传学校的负面形象,只要她还没在评论区po出原片或下场说明事实,舆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唯一微不足道的错,顶多就是为了引流标题炸裂了点。


    “童老师,你这是什么情况?我刚去杭城开会两天,我们学校怎么就出现了这么严重的负面舆论!”田胥应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拿了份文件。


    他眸光一一擦过面前站着的几个学生,最后落在陈恫年身上。


    “陈老师,你怎么也在这?”他走回座位,打开桌上的保温杯往里撒了点茶叶。


    正打算起身去接热水,童岚便殷勤接过他的保温杯。


    “田主任,是这么回事,是陈老师班里这位同学比较敏感,当时拿同学间正常玩闹的视频给我评判说举报校园霸凌。我看了吧觉得那不算,当时就让她回去了,哪里知道她转头就恶意剪辑了发到网上”


    童岚避重就轻地说着,余光不断瞟向陈恫年,眼底暗含警告。


    他还只是个年轻老师,往后评奖评优的路还长着呢,何必为了件小事给自己未来的路添堵呢?


    田胥应蹙了蹙眉,视线往宁语之脸上定了定,神色冷了几分。


    “又是你?”他接过童岚递来的保温杯,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浮沫,声音冷肃,“你知不知道,干出这种影响学校声誉的事,我们完全有权利将你劝退。”


    陈恫年看眼童岚,往前走了几步将宁语之护在身后。


    他声调冷静淡然:“田主任,也听听我学生怎么说的吧,我刚听着倒是不同的版本呢。”


    田胥应捧着保温杯的动作顿了下,陈恫年是他以前的学生,他清楚他是什么品性,最是刚正严明,绝不会为品行不良的学生徇私偏袒。


    他抬眼看向陈恫年不卑不亢的模样,缓慢点头,“行,你让你学生来解释下。”


    陈恫年侧身退回到和宁语之齐平的位置,温声开口,“语之,把你刚刚和童老师说的话再说一遍吧。”


    宁语之不确定田胥应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见陈恫年没再挡她面前,便姑且将他视作可以公正审判的领导。


    她将事件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中止录音界面并切出去,将自己发布的视频和原片一起给田胥应分析。


    “老师,是当时童老师说这只算打闹我才剪辑了下发出去的,也没想到会有这么高的热度。”


    田胥应眉心的川字越挤越深,最后拧在一块。


    他转向童岚,将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连带着地中海周围边边的头发都随风飘了下。


    “童老师,你管这叫‘恶意剪辑’?她但凡把原片发布出去学校名声还要不要?我看她倒是够温和了。”顿了顿,他继续严肃批评,“身为教务处老师,你就是这么解决学生的困扰的?这么明显的霸凌行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大冬天泼水你是怎么评判为闹着玩的?你没看见视频里学生的衣服都湿了?生病了家长来闹我就问你怎么处理?”


    田胥应看起来气得不轻,目光一一扫过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女生,深呼了口气。


    “你们这几个参与霸凌事件的,都给我一人领一份记过处分。”


    童岚面红耳赤地咬了咬牙,目光挪向双手揣兜云淡风轻的宁语之,稳了稳心神。


    “田主任,我承认这次是我判断的时候有失偏颇了,但这位同学的处理方式是否也过激了点?就因为学校暂时给不出处理方案就把学校名声推上风口浪尖吗?我认为她也需要被处罚。”


    宁语之歪了下脑袋,眉梢弧度扬起。


    她早料到他们会以这个理由给她找点麻烦。


    田胥应听完童岚的话,发愁地揉了揉地中海中间的秃头部分,似乎也在为难怎么处理她。


    毕竟这事的起因还是学校内部流程制度的问题,她顶多算被逼急了才做这样的事,人家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寻求正规渠道的庇护。


    宁语之见他苦恼困顿的模样,觉得这个小老头还挺可怜的,去外边开个会结果回来学校突然爆了这么个烂摊子给他。


    她善解人意地提供了自己原本想好的后路,毕竟她也没真想给学校造成麻烦,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


    她道:“老师,其实我剪辑的视频可以换个方向公关。”


    田胥应惊讶地抬眸看她,陈恫年愣了几秒,随即笑了下。


    “你说说看。”田胥应将脊背往椅背上一靠,松开挠头的手,头上剩余的那几根独苗都不折腾了。


    “截至目前,我始终没有下场引导过任何风向,现在舆论无非两种,一是觉得我这个是蹭热度消费霸凌话题的搞笑视频,?是推测出事件全貌甚至阴谋论的,但我认为还有第三种可以引导的方向。”


    她弯了弯眉眼,将后台发给她的那些反霸凌官号自媒体信息展现在田胥应面前。


    “目前我想的方案是,由我负责和这些官号沟通,学校官号也转发我的视频,并艾特这些官号,将我的视频性质划定为‘反校园软霸凌的宣传教育片’。视频内容主要是为了宣传‘软霸凌’的种类,并将标题擦边的缘由归为校新媒体社团的学生创意,您看可行吗?”


    田胥应频频点头,眼底迸发出点惊喜,阴云密布的神色瞬间豁然开朗。


    陈恫年赞赏地看眼宁语之,笑着补充,“而且我认为咱学校也可以同步增设一些如‘校长信箱’、‘公众号反校园霸凌板块’、‘校暴委’等设施职能,这样咱们学校就是反校暴的先驱,能扭转舆论风向。”


    “行,那这件事就交由你们班这位同学处理,到时候我会联系负责对外宣传的老师和她对接。”


    “田主任,虽说有了公关方案,但我还是觉得要给点惩罚。”童岚沉沉呼出一口气,“不然今天有学生能因为不满学校的处理发视频到网上引起不良舆论,明天又有学生效仿怎么办?我们能公关得过来吗?”


    田胥应沉思一瞬,指关节扣了扣实木办公桌。


    宁语之心头紧了下,不过想到自己手里还有童岚那些言论的录音,她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田胥应的表情变化。


    要是对她处罚严重的话,她不介意再为惩处童岚的事加码。


    她本来就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田胥应最后点了下头,“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这样,这位同学,你写一篇检讨,周一在国旗下讲话结束后念一念,然后到时候把家长叫来聊下这事。”


    宁语之微微颔首,这个惩罚她能接受,毕竟她的方法的确剑走偏锋了点。


    她神色诚恳,“好的,田主任。谢谢您的公正。”


    她以后对王中王不有偏见了。


    这哪是王中王,分明是公正无私的关中王。


    田胥应被她的感谢说得愣了下,随后笑了声,转头看向陈恫年。


    “陈老师,你学生还挺有你风骨啊。”


    陈恫年低眼笑了笑,神色温润:“她可是我的得意门生。”-


    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晚自习已经结束了。


    陈恫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宁语之闲聊着,走到教学楼走廊处分开。


    各班学生差不多都走完了,整座校园显得空旷寂静。


    (2)班处的走廊白炽灯光还亮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几个学生站在那道光里。


    蒋诺沅探头探脑地往这个方向看,一见到宁语之的身影,眼睛瞬间红了起来,泪眼汪汪地化成一个小炮弹闯进她怀里,把鼻涕眼泪糊她一身。


    盛恣和谭茜娅各自扭头臭着张脸,不过看向宁语之的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崇拜和嗔怪。


    闻驰之拎着宁语之的书包跑过来,笑得欢快:“语之,我把你作业收拾好放书包了!”


    祁今隅慢吞吞走来,嫌弃地将蒋诺沅一把扯开,“行了,能别哭得跟她死了一样吗?我还要带她回家呢。”


    说着,他向宁语之伸出手,“我们大英雄把这事儿处理得如何了?要是挨了处分也没事,闻驰之有消处分经验。”


    宁语之哭笑不得地瞅眼自己衣服上的水痕,视线从这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心头罕见地浮现出一种名为感动和安心的感受。


    她眉眼弯弯地仰起脸,骄矜地拉住祁今隅的衣袖。


    “让你失望了,我可没挨处分,挨处分的另有其人,谁能从我这占到便宜啊?”


    作者有话说:


    PS:友情提醒QAQ,虽然女主这么操作最后没什么处罚,但是现实生活中大家遇到这样的事还是要谨慎使用网络嗷,优先向老师和家长反馈比较好。因为我高中时发生过这样的案例,学生做了副校长的鬼畜剪辑发到某音就被警告处分了


    第75章 .


    得知宁语之还得写检讨周一在全校师生面前念, 蒋诺沅抽抽嗒嗒又义正言辞地将写检讨的事儿包在了她自己身上。


    盛恣兴奋地举手说道:“我来我来!我来润色,我绝对让你的检讨惊艳四座!这件事太牛逼了,我也要留名出力!”


    闻驰之扭头, 古怪地看她一眼, “你有毛病吧,这是念检讨,惊艳谁啊?时光吗?”


    “这不是表彰大会的领奖宣言,你可悠着点吧。”谭茜娅无奈地说。


    “你管他是不是要求检讨呢,但她做的事就是值得被表彰啊。”盛恣理直气壮地辩驳道。


    “我倒觉得可行, 你怎么看?”祁今隅笑了一声,低眼望向宁语之。


    宁语之沉吟了会儿,盛恣晃着她的手臂直撒娇,她没脾气地笑开来,点点头道:“行吧,那检讨就交给你们来写,我到时候只负责走个过场念。”


    盛恣欢呼一声:“好嘞, 那到时候我们周末再一起商量怎么写这玩意儿,到时候我选店吃饭,你们可都得来哦!对了,我还得跟月月分享下你干的这事儿。”


    “额, 倒也不必闹得人尽皆知”宁语之神色一僵, 抿紧了嘴唇。


    毕竟上台念检讨这种事说起来也并不算光彩, 宋揽月应该从没写过这种东西, 看起来也不会像她一样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反抗权威的人。


    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她离经叛道。


    宁语之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深呼了口气压下去。


    她什么时候在意起别人对她的看法了?


    没等盛恣念叨完,她的手腕被人拉起往楼梯走。


    “记得把她形象说得光辉伟岸一点,还有, 带上我名号,我也想蹭点她的光环。”祁今隅嗓音带笑,拉着宁语之的袖口就把她往楼下带,“我先带她回家了。”


    闻驰之看看手里的书包,再看看一溜烟就没影、空荡的走廊,发出一声土拨鼠尖叫。


    “她的书包!物化生我不会写啊!”-


    自行车稳稳停在西楼门前。


    月光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上一整片地卸下来,冷冽灰蒙,如同一匹被绷紧了的银白色绸缎。


    宁语之跳下车,刚打算回西楼,祁今隅突然在身后叫住她。


    “等下,问你个问题。”


    祁今隅像是憋了一路,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里参杂着的情绪不像刚才在走廊时那样喜悦骄傲,银灰将他的每根发丝都渡上一层银边,他眼眸里隐隐有点别的情绪。


    但她品读不太出来那是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书包带,须臾,她开口,“你想问什么?”


    祁今隅嘴唇动了动,想问她这样一个习惯明哲保身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帮助蒋诺沅,想问她是不是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想问她以前是不是很孤单,很孤立无援。


    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他却觉得答案显而易见——


    宁语之只会把那些不好的经历轻描淡写地揭过。


    她一句蜻蜓点水的“习惯了”或者“碰见过”,承受的大概是别人铺天盖地的恶意。


    “没什么,想问你没考虑过王中王也不公正吗?万一他也选择包庇偏私呢。”他随意找了个问题。


    宁语之思索几秒,弯起唇角。


    “其实反而他的公正是我没想到的。我原本想的是,要是校方不能给予公允评判,那我就和这些官号反向合作。毕竟我手里还有很多没放出来的录音筹码,光脚不怕穿鞋的,教务处的权威和公信力被解构重要还是这几个学生的和童岚的关系更重要,我想他们应该拎得清。”


    顿了顿,她眉眼轻松地弯起,“不过眼下看来,我手上的录音倒是用不上了。”


    祁今隅听完,很轻地笑出一声,声音被清冷的月光刷了一层,格外清越透亮。


    他垂眸,藏起眼底的酸涩心疼,双腿支着地面,一手稳住车头,一手揣在衣兜里,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这么把校领导玩弄在股掌之中吗?难怪你耍我和闻驰之跟逗狗一样。”祁今隅摇摇头,调侃道。


    “你们俩用我耍吗,本来就是狗。”宁语之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祁今隅觑了几秒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她眼里是什么狗。


    刚想追问,但又觉得自己也太奇怪了。


    狗就狗呗,还非得知道个具体品种做什么?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她给个狗牌和狗链,连名分都没有,跟路边流浪狗似的。


    祁今隅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一边小心观察着对面窗户里少女的动向,一边将Moriarty的回信打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被Moriarty尖酸刻薄地讽刺一顿,好疏解下他迫切想给人当狗的歪心思。


    实在太离谱了,他以前分明是个傲慢无礼的人,而现在他甚至想自己叼着狗链过去强迫宁语之驯养他。


    信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在光亮里一点点晕染开来。


    一张纸被摊开。


    他大致阅读了一遍,意外地抿住嘴唇。


    Moriarty居然没有嘲讽他。


    “亲爱的Dorian,


    见字如面。


    我没料到你竟沉沦得如此深,起先我只以为那只是少年普通的单恋,毕竟我比你年长六岁,自然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但不同的是,大概是地域文化差异,因此我理解不了你的纠结、你的焦虑、你的痛苦。


    我并不知道东方文化对于爱情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但从你信里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似乎格外含蓄,格外瞻前顾后。就像连绵的阴雨一样,把彼此淋湿了才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性,总想着来日方长。


    但我们西方文化可不这样,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寓意着航海者。同样,我也是个爱旅行的人,或许我这两年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但过两年就跑到了爱尔兰,这谁也无法预料。


    因此,假如我爱上一个女孩,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向她表明爱意,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是否还能与她再见面。就像我曾经在奇维塔韦基亚港遇到的令我一见钟情的少女,我至今在都还在懊悔当时我为何不向她索要联系方式……从那以后我便因恐惧永别而燃烧出勇气,我必须让我钟爱的女孩感受到我直白热烈地爱意,然后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所以,我的挚友,我的Dorian,鼓起勇气吧,尽管你变得像只没人要的小狗,但我依然支持你一往无前地追求所爱。不过我仍然有个困惑,我已明确你是一只可怜的小狗,但你说你的‘外甥女’也像某种小动物,是什么呢?我现在对她无比好奇,期待你的回信为我解答。


    你的挚友,Moriarty. ”


    祁今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Moriarty这封情感充沛的信。


    他想说他和宁语之才不会分开。


    何况她有什么理由离开呢,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她绑在身边,会在她身上做好只属于他的标记,比如她和他一人一个的耳洞。


    他会缠在她身边,一点点入侵她的生活,她的一切。


    至于宁语之是什么动物?


    这他倒没细想过-


    宁语之忙碌了一周,成功将社交平台上江城一中的负面舆论转为正面后,轻松愉悦的周末也总算来临。


    盛恣和蒋诺沅在自习室嘀嘀咕咕一下午,一会儿是“这太含蓄了,那群人听不懂的”,一会儿又是“这太阴阳了,等会儿给王中王气得脸色更像火腿肠了”。


    宁语之突然有点怀疑把这事儿交给她们俩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但,她也无暇顾及。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和谭茜娅一起给闻驰之补习数学。


    陈恫年已经拿闻驰之没办法很久了,他每次数学成绩都拖全班平均分后腿。


    要是他全科都烂他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偏偏他地理和政治成绩都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和祁今隅一样每次基本都是数学拉低总分和总排名。


    闻驰之数学的差劲程度比之祁今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考试都将将及格,恐怕到高三会直接下90。


    不过宁语之想了个损招,跟闻驰之说补习他不一定来,但说玩剧本杀就不一样了。


    他们在自习室里租了个讨论间,等闻驰之屁颠屁颠赶过来拿到印着剧本杀三个大字封面的试卷的时候,他没急着掀开,转向站在白板边的宁语之好奇问道:“语之,你是这次的DM吗?”


    宁语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这次你们玩,我负责解说指导。”


    “啊,太可惜了”闻驰之遗憾地瘪嘴,“本来我还想着和你拿情侣本呢。”


    祁今隅听到这话,径直朝他翻了个白眼。


    还情侣本,他能把他自己那份通关了都不错了。


    “那这是机制本还是欢乐本?”


    “推理本。”谭茜娅笑得意味深长,“而且这是单人剧本杀,各玩各的。”


    “那还有什么意思。”闻驰之郁闷地趴下,“推理本本来就难,还单人本这我还玩个蛋,不过这个剧本杀怎么看起来是自印的?”


    祁今隅点点头,“对啊,你不好奇是什么内容吗?这可是DM自己写的。”


    “那我就要看看了——”


    说着,闻驰之掀开扉页,过了两秒,爆发出一道尖锐爆鸣声。


    其余人默默捂上耳朵。


    宁语之捏着白板笔的手一抖,看向谭茜娅道:“看来也不仅是推理本,对他来说更像恐怖本。”


    她好笑地问:“数学有那么恐怖吗?”


    “当然啊。”闻驰之点头道。


    “他都倒数第一了,能不恐怖吗?”祁今隅抑扬顿挫地说。


    “放屁,我那是比上不足,比下——”闻驰之和宁语之质疑的目光对上,老实地调转腔调。


    “比下,正是在下。”


    讨论间内爆发出嘲笑声。


    外边的盛恣和蒋诺沅听见里面的对话,同时沉默了下,中断了争论。


    蒋诺沅戳了戳盛恣的手臂,脸色嫌弃又难以置信:“你真的确定他能当你小说里的男主之一?”


    “应应该吧。”盛恣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但闻驰之好歹也是她发小,贬低他也不太好,于是她说,“这种属于是笨蛋美人,专门在后宫里给国王提供乐子的。”


    “诶对,而且一般矫揉造作。”蒋诺沅说。


    盛恣点头:“是啊,就是那种有点心眼子全写脸上,耍尽手段勾引结果魅力不如还不如工作对人家的吸引力。”


    “然后开始发疯。”蒋诺沅补充。


    两人一对视,果断把写检讨的事抛在脑后,聊美了就开始换张纸在上边写剧情。


    检讨被压在了下面,只露出开头几句老生常谈的开场白。


    经过一下午的鏖战,闻驰之总算将宁语之给他出的题目做完并整理好错题。


    他整个人像被吸干了精气,有气无力地被憋笑的祁今隅拖着走在路上。


    蒋诺沅的妈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回家吃饭,便没一起;谭茜娅则是晚上还有家教课要上。


    宋揽月在餐厅门口远远看见他们走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踱步绕到宁语之身边,笑容清浅。


    “怎么我一离开你就表演这么一出好戏,我都没看到呢,好可惜。”她调侃道。


    “他们也是不了解她,以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怂了,结果她那是直接架狙了。”祁今隅摇摇头说。


    盛恣补充:“我本来觉得你面对这种严肃的事儿会高抬贵手,不用这些猎奇的法子,果然,还是在蓄力准备扇他们巴掌吗?”


    祁今隅听见“巴掌”俩字,眼眸微微滞了下,若有所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宁语之辩解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灵机一动。”


    “嗯对,你就这么灵机一动地把咱学校送上了热搜。”闻驰之缓过劲来吐槽道。


    宁语之感觉自己有被阴阳到,抬起手就要往闻驰之肩上来一拳。


    祁今隅见状抬手拉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上突起的经络上摩挲两秒。


    她感受到手腕上温热的触感,表情僵硬地回眸,和祁今隅对视一瞬,被他眼底的笑意烫到,她耳尖瞬间滚烫起来。


    “咔擦——”


    路上声音嘈杂,行人喧嚷,谁也没注意到这道声音。


    “你奖励他做什么?”祁今隅瞥眼她愣神的表情,故作不满道。


    “什么奖励?”宁语之反应过来,飞快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另只手捏住刚刚被他蹭过的腕骨,“我这是教训。”


    “好啦,赶紧进去吃饭,这可是我第一次靠自己赚钱请客!”盛恣说着,又看向宁语之,“你可是我的缪斯,多吃点,别客气,下本我还拿你当素材!”


    宁语之笑容僵硬:“别别吧。”


    盛恣说:“这有什么,我肯定把你写在上位。”


    顿了顿,盛恣循循善诱:“你让我写嘛,回头我给你分成稿费。”


    宁语之思索了会儿,虽然不知道上位是怎么个上位法,但听起来好像比之前的性转靠谱。


    她无奈道:“让你写,行了吧?不过分成就算了,拿到稿费你自个儿多买两套卷子吧。”


    盛恣比了个沾沾自喜的手势:“OK,那我下本写你狐塑。”


    “我觉得是兔子吧,语之多萌啊。”闻驰之唱起反调。


    “什么兔子啊,她哪像了,兔子那么笨。月月,你觉得呢?”盛恣不满地寻求支持问道。


    宁语之抬眸向宋揽月望去,眸底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宋揽月含笑开口:“嗯,我也觉得是狐狸呢。”


    盛恣洋洋得意地看向祁今隅,像是笃定他的答案和自己的一样:“今隅,你觉得你外甥女是什么动物?”


    祁今隅从他们刚开始讨论人设时,就在思索这个问题。


    毕竟和Moriarty问他的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宁语之时的样子,他想到了她那些小习惯,想到了很多很多。


    祁今隅沉默太久,睫毛很轻地垂下来,碎发遮住他眉眼,气质在某个瞬间挟了点淡淡的阴郁。


    须臾,他抬眼,对上其余人探究的视线,他眸光暗淡,勉强扯出一丝笑。


    他嘴唇张合着,半晌发不出声,但最后还是开了嗓。


    作者有话说:


    嗯对,像什么动物大家应该看封面就能看出来吧


    第76章 .


    “兔子吧。”


    祁今隅慢吞吞地说。


    盛恣听到答案, 直接瞪圆了眼:“什么?你怎么也和闻驰之一样肤浅!”


    “什么就跟我一样肤浅了?我哪肤浅了?信不信我去非洲玩一圈回来,让你看看还觉不觉得我肤浅!”闻驰之不服气地骂道。


    “得了吧,你要当黑bro我不拦好吗?咱还没讨论今年寒假去哪玩呢, 去非洲那我铁定不去。”盛恣摇摇头。


    “再说呗, 我就是想去非洲也得有足够的假期啊。”闻驰之挠挠头说道。


    “我以为你也会觉得语之像狐狸。”宋揽月瞥眼他故作轻松的表情,面露不解。


    “她书包上不也有个白兔挂件,还特喜欢那个兔子玩偶。”祁今隅无意向其他人解释他的想法,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道。


    盛恣一言难尽:“你这比闻驰之还敷衍算了,还是默认她是黑芝麻汤圆吧, 外表又白又糯,实际上心黑得要命。”


    “其实边牧也行。”闻驰之善解人意地补充。


    “狗你和今隅当就行,禁止拖语之下水。”宋揽月笑着说。


    宁语之没参与讨论,也没太在意他们觉得她是什么塑,毕竟不论是兔子还是狐狸又或者是芝麻汤圆她都不太想。


    她就不能当个人吗?


    好吧,虽然她也不太干人事。


    一顿饭吵吵嚷嚷地吃完,宋揽月因为还要赶回去集训, 因此也没久留。


    只是离开前,她注视着宁语之吃饭的模样,眉眼温柔地笑着说。


    “语之,我发现你现在吃饭速度好像慢下来了很多。”


    说完, 她没给其余人反应的机会, 摆摆手便离开了。


    宁语之叼着筷子沉默了很久, 指尖摸索着完整的瓷碗边沿。


    眼前的场景在一点点虚化, 将她拉入回忆的漩涡。


    她原本以为她的这些生存习惯不会变, 会根植在她身体里影响着此后的每一个瞬间。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好像她的伤口的确在一点点长出新的肉芽在缓慢地愈合,直至覆盖过原本刺痛的伤痕。


    等她思考完这些,她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她盯着对面映着暖光的窗户, 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测那个人正在做什么。


    她垂眸,很轻地弯了弯唇,然后抬手,小心翼翼地又将窗帘扯开了一点-


    房间内墨香渐浓。


    祁今隅挺直着脊背,墨痕一点点从钢笔里渗透出来,他安静地给Moriarty写着回信,时不时往对面看去。


    他写了很多,写到了幼年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是只侏儒兔,白白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但偏偏,兔子性格其实很暴躁,时不时咬电线、摔盆是常态,蹬人乱窜疯起来更是没边。


    那时候连温婉的母亲都笑着说,以后老了不愁没孝子摔盆了,这不兔子就给摔了?


    但某日,他发现它突然瘸了一条腿,走路姿势很怪异,送去异宠医院才知道,他的小兔其实早就生病了。


    医生告诉他,兔子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


    这也意味着它身上所有伤筋动骨、肝肠寸断的痛苦,都不会被人轻易察觉。


    宁语之也是一样的。


    她也像一只默默无语的小兔,从不将痛苦宣之于口。


    甚至于,他从没听见过她叫出声,不论怎么吓,不论有多疼,永远都将叫声吞入腹中。


    也从没见过她落下的眼泪,没见过她歇斯底里地哭泣。


    假如她家庭和睦温暖,他会觉得那是幸福的象征,他同样会为她的情绪稳定感到欢喜。


    但偏偏她从那样的泥泞里挣扎出来却不言不语,只会让他觉得她藏了很多伤,很多痛。


    觉得她厉害是一方面,心疼她过往的苦楚也是真。


    可她依旧在荒芜贫瘠到寸草不生的小世界里开垦出一方小王国。


    祁今隅很轻地弯起眼眸,眸光落在房间一角的画架上,歪了歪脑袋。


    最后他写下一句英文。


    “She is a Rabbit Queen regnant. ”-


    冬天的草坪已然枯黄,跑道上的红色有些发白,像被冻褪了色。


    白色的跑道线倒是格外清晰,一笔一笔地画在暗红色的地面,延伸到远处,被薄薄的寒气笼罩着,看不真切。


    周一的国旗下讲话,田胥应简单就一中增设的关于校园霸凌的公众号新板块及教务处意见箱作出简单介绍。


    同时着重批评了校园内存在的软霸凌行为,隐去始作俑者姓名,只公布了记过处分的惩罚结果,以儆效尤。


    之后,为了警告学生勿要效仿宁语之的冲动行为,也含蓄地指出不能随意在网络宣泄不满,铺垫一通后便将宁语之喊上了主席台进行自我检讨。


    宁语之倒是对此无所谓,但蒋诺沅偷偷跑到她身后给她加油打气,弄得她倒是开始紧张起来。


    检讨是盛恣刚塞给她的,说是刚润色完,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闻驰之也在旁鼓励道:“语之,放心好了,这事我有经验,你就当台下的都是法式小面包,没人会在意你的检讨内容的。”


    “是啊是啊,别紧张,而且这个不丢人,谁都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谭茜娅说。


    “不过感觉还是有点尴尬,这还是我第一次念检讨。”宁语之说着,垂了下脑袋。


    念惯了获奖感言,突然念这个也挺新奇的。


    祁今隅定神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抬手捏了捏她的左耳耳垂,很低地笑了一声,在稀薄的冷气里漾出去点波纹。


    “听到了吗?”他笑眼弧度延长。


    宁语之疑惑抬眸:“什么?”


    被他捏过的耳垂有点发烫,宁语之努力忽略掉奇怪的感觉。


    “神奇海螺说,上台别害怕,我在呢。”


    宁语之张了张口,慌乱地转移视线,最后见蒋诺沅听到田胥应喊她名字,又开始泪眼汪汪起来的模样,挤出安抚的笑。


    她无奈地上前抱了蒋诺沅一下,猛吸了一口她身上甜甜的烤栗子味,喊了声“我上去了”,便慌不择路地往主席台上跑。


    祁今隅轻笑出声,眉眼溢出两分温柔。


    盛恣盯了半秒愣神的蒋诺沅,又看看宁语之决绝的背影,被似有若无的薄雾映出几分孤独侠客的赴死感。


    她拍了拍祁今隅的肩膀,对他和闻驰之说:“还记得她之前说她修无情道吗?”


    “记得,怎么了?”祁今隅偏眸问道。


    “一般来说,这种说修无情道的能把命都给心爱的婆娘。”盛恣神神叨叨地说,指着宁语之的背影和蒋诺沅泫然欲泣、望眼欲穿的模样。


    “你们不觉得她现在就有种喊着‘这一世英名我不要’的感觉吗?那种冲上去就为婆娘献祭的感觉你们懂吗?”


    闻驰之:“”


    祁今隅:“”


    她自己懂去吧!-


    宁语之站在台上,深呼了几口气,从兜里拿出盛恣给的检讨,缓慢地展开。


    看清上面的字,她表情彻底石化,随后一寸寸坍塌龟裂。


    这他娘的是什么啊!


    她不自觉想到闻驰之说的没人会在意她检讨的内容的话。


    纸面上的文字简直不忍直视,念出来就是没人不在意了吧——


    灯昏昏的,绸子似的软。闻驰之仰着,眼底那点水光将碎未碎,像薄瓷盅里盛的滚茶,一颤,一行,没入鬓角里去。他脸皮潮红,偏过头,吐出的字黏糊,仿佛扯不断的麦芽糖。


    “语之,你轻点……我怕疼。”


    祁今隅远远瞧着,心里骂道:贱人就是矫情。


    他那身骨,如同一匹绉纱裁料,一捻就要起皱,怕不是他上手便要碰瓷?


    他偏不上前撕扯,只从背后贴过去。身子是热的,硬挺挺的温热,像一块焐了大半日的暖玉,严丝合缝地嵌上宁语之的背。手臂一收,翻了个面,将她打横抱起来。


    那力道不容置喙,偏又带着几分情谷欠的莽撞。他低头,面颊蹭过她的,方才的寒霜便化了,化成一池春水,漾在眼尾。


    “受不住就滚。”对旁人,话是穿堂风,无比凉薄。可唇一贴上怀中人的耳垂,那声音便软了,低了,碾碎了,混着潮热的气息,一字一字喂进她耳朵里。


    “我来好不好?我可以的……”


    他的手收得紧了些。


    “……不用对我温柔。”


    一个是纸扎的白莲,风一吹就要散。另一个,是烧得正旺的一炉沉香屑,必要将自己燃尽了,连灰烬都焐着她,才算完


    宁语之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一旁的田胥应见她半天没出声,光红着脸,以为是她脸皮薄,刚打算开口救场解围,却见宁语之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将稿纸折叠起来放回衣兜。


    她淡定自若地拿起话筒,直接开始脱稿演讲。


    暖阳映在她脸上,原本淡漠的面部线条被攀上一点暖意,她身上的破碎感被光粘合起来,透出几分坚韧锐利,但睥睨的神态又带了点自命不凡。


    锋利到闪闪发光。


    她声调依旧婉转柔和,不过带了点散漫。


    “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我是高二(2)班的宁语之,今天在此发表我的检讨。


    事件起因是我不满于目睹的校园软霸凌被解读为‘玩闹’、‘开玩笑’,这与我所认知的玩闹和玩笑的含义相去甚远。因此我个人将其认定为软霸凌的一种形式,并进行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反叛行为,尽管吸引了公众对此的讨论,却也给学校带来了舆论风波,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需得承认错误,下次换个更温和的方式。


    但我却并不认为我对此的定义有问题。那么值得深思的是,我们应当如何区分校园软霸凌和真实的玩笑呢?我的理解是,以自己的情绪为基准,假如一个玩笑令你感到不适、被冒犯、甚至产生自卑心理,你不敢去和那群玩笑者辩驳,又或者辩驳被人轻飘飘地模仿着你的语气不舒服地‘反弹’回来,那么,请不要认为是你自己过分敏感,请正视你的情绪和眼泪”


    盛恣脸色变了又变,和蒋诺沅对视一眼,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地翻起口袋。


    闻驰之瞅她一眼,“怎么了?”


    盛恣翻出口袋里的稿纸,打开看了一眼,欲哭无泪道:“完蛋了,我把稿纸弄错了,我把你们的后宫文当成检讨给语之了”


    祁今隅:“”


    闻驰之:“”


    蒋诺沅沉默两秒道:“难怪语之念的和我写的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你把大纲都改了。”


    听着清婉的女声在空气里回荡,闻驰之目瞪口呆,“等等,意思是她现在在即兴演讲?”


    盛恣捂住脸:“我的锅我的锅,她还是太全面了。”


    “她本来就很厉害。”祁今隅微抬下巴,专注听着宁语之的演讲,高傲地扬唇,斜睨了盛恣一眼,“你得庆幸那是宁语之,能为你兜底,换个人今早国旗下讲话直接成重大事故了。”


    演讲还在继续。


    “同时,我也要告知那几位被我见证了‘玩笑行为’的同学,尽管在当时我看到我好友的眼泪觉得愤怒,却从没想过将原片里你们的真面目和声音发布到网上。我从始至终只是想让学校重视这件事,讨还一个公道。


    我清楚地知道,假如我引导网暴攻击你们,那我就成了和你们一样的人,我个人并不喜欢‘屠龙少女终成恶龙’的这种叙事,因此你们也可以放宽心,不必恐惧。


    我想,少年本身的力量是蓬勃向上的,可以意气风发地挥剑,反抗命运不公,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小王国,却不该向同样还在生长且无辜的同学泼洒恶意。


    感谢各位聆听我的检讨,愿校园可以成为我们步入成人世界前最后的纯白象牙塔。”


    掌声雷动,宁语之顾不得听田胥应在后面衔接了什么,她快步走下台,回到队伍满场找盛恣的身影。


    祁今隅无奈地按住她的肩膀,“她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大祸,老早跑了。倒是你,我的小国王,你挺厉害啊,还能现编演讲,难怪叫语之呢,嘴皮子这么利索。”


    宁语之被他这话说得脸臊得慌,瞪他一眼便绕回到谭茜娅身后吐槽着盛恣的逆天行径-


    尽管检讨做完了,但这件事还尚未结束。


    毕竟还有请家长这一环。


    中午吃完饭后,宁语之站在走廊,斜倚着栏杆等人。


    方若嫣怀孕了,不好麻烦她,那她的家长就只有……


    余光瞥见祁今隅和闻驰之的身影,她拽着祁今隅的手臂就往教务处走去。


    祁今隅一头雾水,闻驰之愣在原地,刚打算跟上,宁语之却道:“舅舅,教务老师找你去教务处。”


    闻驰之想起自己上学期翻墙逃课被抓,还欠教务处两篇检讨,默默拐了个弯回教室。


    路上,宁语之松开了抓着他的胳膊。


    祁今隅蹙眉思索道:“我惹什么事了?”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走到教务处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早恋。”


    宁语之眯了眯眼,轻弯唇角,和里面拿着手机的李淑仪对视几秒。


    须臾,她挑衅地勾起手臂,挽上祁今隅的臂弯。


    祁今隅落在手臂上的视线一滞,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走路姿势都开始同手同脚起来。


    作者有话说:


    那个小片段模仿了下张爱玲的文风,大家轻点喷


    第77章 .


    宁语之挽着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的祁今隅, 推门走进教务处,童岚和田胥应正对着手机里一张照片比对着人脸。


    见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举止,童岚怒拍了下桌子。


    “我们刚打算喊你来教务处了解下你早恋的事, 你倒自投罗网?宁语之, 你会不会太嚣张了点!”


    宁语之茫然地眨了眨眼,松开挽住祁今隅手臂的手。


    祁今隅的心跳忽然一空,悬停了一瞬。


    “老师,我哪里早恋了?”


    李淑仪抱着胳膊一副看笑话的模样,“你说呢?人证物证俱在, 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田胥应看看祁今隅的脸,又看看宁语之,想起早前谭茜娅似乎在他面前解释过,这两人是亲戚关系,蹙了蹙眉没说话。


    祁今隅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下意识垂眸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还被人抓到早恋了?”


    除了他,她还能跟谁谈。


    总不能是闻驰之那个蠢货吧。


    宁语之沉默几秒, 脑壳疼地揉了揉眉心,她抬眸望向童岚,问道:“老师,我可以看看‘证据’吗?”


    童岚冷哼一声, 将手机递了过去。


    宁语之举起手机, 拍了拍祁今隅的肩膀, 示意他弯腰一起看。


    祁今隅的脑袋懒散地半靠在她肩上, 柔软的发丝扫在她颈侧, 视线随着她放大看照片的指尖挪来挪去。


    坦白说,这张照片抓拍得很有氛围感。


    正好定格在周末去餐厅吃饭前,祁今隅扣住她手腕的那个瞬间。


    暖阳泼洒金粉, 周围人影皆模糊失真。


    唯有她和祁今隅的身形格外清晰。


    少年垂眸,眼睫细密,他笑意微漾,被冬阳渡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显得格外绮丽漂亮。


    即便是面容处拖着虚影,也遮不住凌厉立体的骨相和惊艳出色的五官。


    少女因处静态,面庞稍稍清晰些。


    被金光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发丝边缘被染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耳朵薄薄地透出粉色,柔和清纯。


    宁语之点点头:“她拍照技术还不错。”


    “还行,跟你上次运动会那张有得一拼。”祁今隅中肯评价道。


    而且把他们拍得跟真情侣一样,粉红泡泡还挺足。


    他都想花钱高价买断这张照片去闻驰之面前炫耀了。


    “你们两个什么态度!”童岚观察着田胥应无动于衷的神色,硬着头皮拍桌怒吼。


    宁语之放下手机,一副害怕的模样躲在祁今隅身后,她扯着他衣角,畏怯地说。


    “老师,不是你们让我找家长吗?这是我舅舅。”


    童岚:“”


    李淑仪:“”


    祁今隅一秒入戏,严肃地将宁语之从自己身后拉到身边,“突然找我来教务处,你犯什么事儿了?”


    他意味深长地扫一眼桌上的照片,“不会指的是和我早恋吧?”


    童岚瞪了李淑仪一眼,咬牙切齿地重新转向田胥应。


    “田主任,您看她,让找家长,找个同班同学来,您看这”


    田胥应也算是看明白童岚的行事作风了,被李淑仪一挑拨就开始武断办事,他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宁语之和祁今隅。


    虽然他们在理,但一唱一和的样子也着实目空一切无法无天。


    “你们两个,明天都把家长叫来一趟。”


    祁今隅原本看戏的表情僵在脸上,他木楞楞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吗?”-


    宁语之停在中楼前,踟蹰不前。


    祁今隅在她身后把她往门里推,“去啊,不然这事儿怎么解决?”


    “这额”她犹豫几秒,诚恳地望向祁今隅,“要不还是你去说吧,毕竟闯祸什么的罪名安在你身上比较合理。”


    祁今隅气笑了,按住她肩膀小声咬牙道:“有没有搞错啊,我这回可是被你连带拖下水的,本来有我事儿吗?”


    “你在教务处也没少挑衅老师好吗?我看你给我捧哏的时候挺高兴的啊。”宁语之反唇相讥。


    祁今隅还想回嘴,听见方若嫣的声音从沙发那传来。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她早就听见他们来这的动静了,因此她将电视的声音都调小了点。


    但还是听不大清他们说话的声音。


    眼见被发现了,宁语之揉了揉衣角,只好慢腾腾地走进去。


    祁今隅也不打算让她独自面对,便也跟了进去当背景板。


    瞥见方若嫣的双下巴,他蹙了蹙眉。


    最近吃挺好啊这大妈。


    方若嫣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见他们俩一副心虚的模样,本能地警觉起来。


    “你们俩怎么了?怎么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宁语之无措地将手心贴合在一起搓了搓,“嗯小外婆,是这样的,学校请你过去一趟”


    她还没说完,祁今隅马上接话道:“请你去接受优秀学生家长的表彰。”


    宁语之惊恐地瞪圆了眼,扭头望向还在一本正经说瞎话的祁今隅,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揭发他的谎言。


    祁今隅轻飘飘朝她掠去一眼,眼底暗含警告。


    宁语之陷入沉默。


    方若嫣直接坐起身,将脸上的面膜揭开,美目扬起喜悦的弧度,“天哪,这不是好事吗?语之你紧张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没被老师表扬过,没想到这次还借你光了。”


    宁语之张了张口,想解释,却被祁今隅打断。


    “哦,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看眼方若嫣,“老师叫你去处理下我‘早恋’的事。”


    方若嫣嫌弃地觑眼祁今隅,沾沾自喜道:“你还早恋啊?还得是我们语之,只会给我脸上争光。”


    祁今隅没戳破她的自傲,抱起胳膊点点头,学着她的语调拖长尾音:“是啊,我们语之最优秀了。”


    宁语之:“”


    这她还能说什么?


    方若嫣浑然不觉,开始在手机上找柜姐下单新衣服,真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她语调上扬:“哎呀,第一次顶着‘优秀’俩字去学校,我可得好好打扮一下。”


    祁今隅瞥眼她宽松的睡衣和逐渐圆润的脸庞,冷嘲热讽道:“可别了,连我都看出来你胖了不少,我爸没感觉吗?我可不信你那些裙子还穿得进去。”


    此言一出,宁语之表情僵硬了些,对上方若嫣紧张骤缩的眼眸,她心慌意乱地拉了拉祁今隅的衣角,“那个,舅舅,我们赶紧上去学习吧。”


    祁今隅没多想,只当是她不好意思多呆,生怕被戳破谎言而已,骄矜点头跟着她去了书房-


    隔天中午,宁语之徘徊在校门口,等着方若嫣过来。


    蒋诺沅挽着林淼路过,盯了几秒宁语之的背影,也跟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转了两圈。


    最后见她还没发现自己,干脆拍了下她的肩膀。


    “语之!”


    宁语之被猛地一拍,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声音在喉咙里卡壳一瞬,她这才将目光挪向蒋诺沅。


    “你在等谁呢?”蒋诺沅问。


    “学校不是让我请家长过来吗,我在等我家长。”她耸了耸肩,无奈道。


    “哦哦,这样啊,那我陪你一起等吧。”蒋诺沅说着,转向林淼,“淼淼,要不你先回教室?”


    “不用,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儿干。”林淼摆摆手。


    她余光觑了几秒宁语之的眉眼,忽然开口。


    “上次的事,谢谢你帮诺沅,我一直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这种事,你真的很聪明也很勇敢。”林淼诚恳地说,“我已经申请了转班去陪她,以后她应该不会被欺负了。”


    “小事,举手之劳而已。”宁语之笑了笑,忽然觉得蒋诺沅还挺幸福,周围的朋友和父母都很爱她。


    “对了,是你妈妈来学校吗?”林淼咬了下唇,还是开口询问道。


    宁语之狐疑地抬眼,对上林淼好奇却又躲闪的眼神,她眉梢弧度微挑,反问道:“是不是我妈来,很重要吗?”


    林淼被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堵了回去,默了默没吱声。


    蒋诺沅不太懂林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林淼一向很有主见,于是她也没当着宁语之的面问她。


    一辆黑色保时捷一路气势磅礴地呼啸而来,最后稳稳停在校门口。


    方若嫣戴着副墨镜,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身着一件长款黑色大衣走下车。


    身姿格外高挑美艳,只一眼便可看出是个大美人。


    远远看见宁语之,她扬唇喊道:“语之,快过来!”


    宁语之朝蒋诺沅和林淼说了声“我先去教务处了”,便向方若嫣小跑而去。


    林淼见来的是个女性家长,大概率是宁语之的妈妈,她稍稍松了口气。


    蒋诺沅看着方若嫣牵起宁语之的手的模样,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语之的妈妈会是很温柔的那种呢,没想到那么飒。”


    林淼试探性地接了一句:“比如像你妈妈那样?我感觉宁语之的眉眼跟方阿姨有点像。”


    蒋诺沅愣了下,仔细回忆了下她妈妈的样子,“好像是有点,但是温柔的人一般不都是这种杏眼弯眉嘛。”


    “也是。”林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方若嫣坐在教务处办公室,原本昂扬的姿态听完田胥应跟她讲述的事件后,默默缩回了鹌鹑状态。


    她瞪眼憋笑的祁今隅,再看看视线乱瞟就是不敢看她的宁语之,又觉得有点好笑。


    小孩嘛,犯错正常。


    而且要不是田胥应非说这事儿宁语之办得有问题,她都想给她鼓掌了。


    多棒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过听到还有人指控宁语之和祁今隅早恋,她气得直接站起身,拍桌怒吼道:“哪个小兔崽子造谣我们家语之!老娘非把她皮扒了不可,祁今隅那小子配得上语之吗!”


    祁今隅:“?”


    宁语之:“”


    田胥应赶忙安抚着她坐下,擦着额角的汗,把照片往方若嫣面前挪,他道:“方女士,你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是那位同学正好拍到他们牵手的照片,所以这才”


    方若嫣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总觉得宁语之是被针对了,冷着脸抬手拍了下桌子继续施压。


    她本来还觉得自己穿得太夸张了,现在看可不得有气势点?


    不然宁语之这么乖,总不好意思麻烦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祁今隅这个废物,就这么看他外甥女被针对吗!


    方若嫣怒道:“牵手怎么了?两个孩子在我面前打闹的时候碰到手很正常的呀!我的天哪,田主任你得知道这个造谣的程度多恶劣啊,这跟说他们俩乱/伦有什么区别?这学生家长呢?我要见她家长!”


    谁会没事儿去拍人家正常相处的照片?


    而且


    她低头扫了眼照片,脸上的怒火突然僵住一秒。


    好像,是有点暧昧了。


    但绝对是祁今隅的错!


    显而易见,照片上是他主动去牵宁语之的手的。


    她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挥了挥手,将两个小孩赶出去,说了句“儿子你先把你外甥女带走”,便撸起袖子,大有舌战群儒的打算。


    祁今隅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顺从地拽着宁语之走出办公室。


    “叫谁儿子呢她。”他匪夷所思地嘀咕着,抬眼看向宁语之失神的模样,“你怎么了?”


    宁语之很轻地抿住嘴唇,平静又认真地注视着祁今隅,努力压下眼底的湿润。


    她开口,嗓音有点颤抖。


    “这是第一次,有大人在学校给我撑腰。原来……被无条件维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眼眸轻轻地低垂下去。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所以,可不可以看在她的份上,对方若嫣宽容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


    这段时间, 祁今隅房间的灯总是彻夜亮着,宁语之暗中观察了好些日子,有点猜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不过她也没太多时间关注他的动向, 现在已经快12月底了, 期末将近,她成天窝在作业堆里晕头转向,抽空还要和谭茜娅一起把他和闻驰之的数学成绩提上来。


    何况方若嫣的肚子也逐渐显怀,她一方面忧心忡忡着何时祁今隅会发现,一方面也担忧着方若嫣的状态。


    不知怎的, 她孕反又严重了起来,分明前段时间都已经好转。


    宁语之趴在桌前,脑袋伏在手臂上。


    她看眼日历,合上书摘本,把那本《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放回书架原位,打开手机购物软件随意浏览着。


    空调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她索性将台灯关上, 手机反扣回桌面。


    她遥望着对面亮着点暖光的窗户,连带着里面少年的身影,逐渐在视野里虚化成小小的光团。


    轻轻弯眼,她阖上眼眸-


    宁语之背着书包走在街上, 发现一路张灯结彩, 路边的树木上挂着红色绿色的各式飘带装饰。


    经过商场门口时,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圣诞老人和麋鹿。


    街角巷口播放着《Christmas Day》, 整座城市像被精心打扮的圣诞痛城, 圣诞老人来了或许还会迷路。


    不过江城一中倒没什么活动。


    校训有云:不过洋节。


    经过水果店时,平平无奇又无聊寡淡的苹果难得作为门面被摆出来,它一年到头也就在平安夜出出风头, 被打扮得花枝招展放在门口最显眼的架子上。


    价格也格外美丽。


    基础的25一个。


    还有其他规格的。


    宁语之脑海里闪过几个吵闹的身影,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选了6个包装各不相同的苹果,结账付款。


    等走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非得买这么花里胡哨的苹果做什么,这情绪价值真的值25一个吗?


    不过很快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难得过节,买就买了。


    虽然以前她从不过什么平安夜圣诞节,也从不会为仪式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付费。


    想起要送给朋友,她竟一点也不肉疼。


    友情真是神奇。


    她胡思乱想地拎着一兜画着笑脸的苹果往教室走去,冷风一路呼啸而过,从颈间的缝隙里一点点渗透进皮肤肌理,她缩了缩脖子,加快步伐。


    推开教室门,她视线往桌上掠去,眸光在自己桌面上顿了顿,看着两排苹果陷入沉思。


    闻驰之吃苹果的动作停住,抬眼往她方向一看,兴奋起身向她招了招手,然后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袋子上,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我靠,语之你不会也买了苹果吧?”


    他苦哈哈地把脸皱成一团,指了指自己手上吃了一半苹果,还有桌上那几个被礼盒包装着还没拆的苹果。


    “我都快吃成牛顿了。”他抱怨着,不过还是探头探脑地往宁语之手上的袋子看去。


    祁今隅翻书的动作顿了下,眼神不经意往她手上扫去。


    应该有他的份吧。


    他没加入对话,默不作声地又翻了一页书。


    宁语之说:“挺好的,吃完了,医生就没法接近你了。”


    闻驰之:“什么意思?”


    祁今隅淡定开口:“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宁语之意外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能秒get到她的脑回路,对上视线的一瞬,她飞快错开。


    她在兜里摸索了下,把一个小白狗包装盒的苹果放闻驰之桌上,“喏,这个给你。”


    闻驰之把玩着手里的苹果,唇畔上扬的弧度压不太下来,连笑了好几声。


    “语之,你选的苹果好萌。”


    “别萌了,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那不行,我得先保存着。”闻驰之昂起头说。


    宁语之无奈摆摆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熊盒子包装的苹果,转过身放在了谭茜娅桌上。


    然后坐在了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塞进抽屉,之后便没动弹。


    等着被派发苹果的祁今隅:“?”


    他盯着那页书,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目光忍不住又挪向宁语之的背影,又嫉妒地看眼闻驰之桌上的苹果,无声磨了磨牙。


    谭茜娅走回位置上,看到宁语之给的苹果,笑了下,指着她桌上的一个糖果纸包装的说:“语之,这个是我给你送的哦。”


    闻驰之也凑了上来,“这个做成麋鹿头的是我的!”


    “你什么审美啊,做成这样谁能吃得下去。”盛恣挽着宋揽月靠在窗边讥讽道,“对了,那个穿裙子的苹果小公主是月月送的,然后我送的是苹果慕斯!”


    宁语之笑着跟他们道了谢,将自己买的苹果也一一递了出去。


    她指了指桌上还多出来的一个苹果玩偶,微微侧身看眼祁今隅,又感觉这玩意儿不太像他会送的东西,便指着它问:“这个是谁送的?诺沅吗?”


    “不是吧,今早我没看见她过来。”谭茜娅说。


    说曹操曹操到,蒋诺沅拿着一个被装饰成圣诞树的苹果递过来,“语之语之,快看,这是我亲手给你包装的!”


    宁语之愣了两秒,接过道谢后,将袋子里最后一个盒装苹果递了出去。


    她拎起那个还无人认领的玩偶苹果,朝斜后方一直幽怨注视着她的祁今隅明知故问道:“舅舅,这个是你送的?”


    祁今隅别过眼冷哼一声,“是我送的又怎样,有的人就是没良心,给谁都送一圈就把我漏了呗。”


    这话说得像个十足的怨夫,配上他面上无所谓却时不时往宁语之手边袋子上瞟的小动作显得更加拧巴。


    盛恣和蒋诺沅对视一秒,眼神来回间火花四射,又创造了一个小剧场。


    宁语之沉默两秒,觉得自己怪冤枉的,真不是她没给祁今隅准备。


    但是她给他买的规格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现在拿出那个特殊的雷霆大苹果会被起哄的吧。


    闻驰之从宁语之手里拿过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玩偶,觉得这个苹果笑得贱兮兮的,他捧在手里打量着,嫌弃道:“你买个这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能吃,语之像是喜欢毛绒公仔的样子吗?”


    宁语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玩偶,悄悄观察一眼祁今隅憋屈的表情,感觉他好像不大高兴,思忖两秒,转向闻驰之认真地说:“在你眼里我什么样?我挺喜欢这种软软的东西的啊。”


    祁今隅拧起的眉毛总算舒展开一点,他嘴角翘起,神态自若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你觉得我会只送个毛绒玩具?这里面还有别的。”


    宋揽月意外地看向他,怔愣一瞬后,旋即笑了一声。


    谭茜娅闻言,好奇地探身往宁语之手上那个毛绒苹果上看去,注意到顶部苹果叶片梗部分似乎有绳子和纽扣,她提醒道:“语之,这个好像可以拆开。”


    宁语之眸光稍顿,视线擦过祁今隅傲娇扬起的下巴,弯了弯唇,依言将苹果玩偶拆开。


    拆开的一瞬间,五个做成切块苹果模样的小棉花团滚了出来,露出中间的小首饰盒。


    宁语之看看首饰盒,又看看祁今隅注视她的模样,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快快快,让我看看这是什么。”盛恣兴奋喊道。


    宁语之索性将开盒这个任务交给盛恣。


    盛恣接过盒子打开,宋揽月和蒋诺沅也一起凑上前看。


    丝绒盒里静静躺着一只切面不规则的红宝石耳钉。


    周围光线被吞噬进去,在宝石内部层层折射,反复淬炼,以更锋利更灼热的光亮冲破出来。


    盛恣感觉自己眼睛有被闪到,“你让语之戴这么酷的耳钉吗?”


    祁今隅挑眉反问:“她不酷吗?”


    “我倒没在市面上见过这种款式的耳钉,你自己做的吧。”宋揽月示意宁语之靠近,轻手轻脚地将她原本的耳钉取下来,换上新的这副。


    耳垂被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宁语之听见宋揽月说的这句话,心跳微妙地停了下,下意识转头注视祁今隅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表情。


    祁今隅不置可否点点头,低眼蜷起指尖,将指腹上的伤口藏起来:“这不是有手就行?”


    宋揽月余光落在他的小动作上挑了下眉,看破不说破。


    “怎么耳钉只有一只?”


    蒋诺沅好奇问道。


    “另一只当然是在我这。”祁今隅指指自己的右耳,目光在宁语之左耳耳垂上的那点红上停留一瞬,轻勾唇角。


    蒋诺沅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最后在原地跺了跺脚。


    盛恣get到她的笑点,侧眸跟她耳语了几句。


    “你这红宝石有什么寓意吗?”闻驰之酸溜溜地说。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祁今隅笑出一声,一脸高深莫测。


    就等着他问呢。


    他伸手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画纸。


    朝宁语之扬扬下巴,示意她伸手。


    宁语之犹豫两秒,将掌心在他面前摊开。


    那卷画纸轻轻搭在她手心,祁今隅朝她歪了下头,眨了眨眼道:“不打开看看吗?”


    宁语之“哦”了声,将画纸一点点展开,茫然地看看画,又看看祁今隅一副坐等评价的表情,她蹙起眉,神色一言难尽。


    “画里是什么?”宋揽月问道。


    她这个视角看不出来,只能看到一片花里胡哨的背景。


    “额,一只戴王冠穿披风还挥个金棍的兔子?然后它身后有个宝石金库这样。”宁语之看不太懂这画什么意思,勉强中译中道,停顿几秒,她补充,“落款有条金鱼。”


    祁今隅表情僵了下,难以置信地望向宁语之。


    她在写小学生的看图说话吗!


    明明他熬了好几个夜才画出来这张画的,那兔子国王的神态和她多像啊


    “什么金棍,那是权杖。”祁今隅说话声都开始有气无力起来。


    “这画的谁?语之吗?”蒋诺沅问。


    “应该吧,但是她和这只兔子国王有什么联系?”谭茜娅挠挠头。


    闻驰之仔细瞅了眼:“也不一定吧,国王不都是男的吗,这兔子没准是公的呢。”


    祁今隅绷不住了,他破防地一拳砸在闻驰之肩上,冷笑一声道:“那你性别歧视还怪严重的,女生怎么不能当国王了?”


    顿了顿,他又补刀一句:“而且还瞎。”


    闻驰之不服气地骂道:“我怎么就瞎了?”


    “没看见我没给兔子画蛋吗?这你看不出来?”祁今隅翻了个白眼。


    闻驰之:“”


    行吧。


    见无人能懂他的旷世奇作,祁今隅忧郁地偏过头,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


    宁语之端详着这幅油画,半晌没出声。


    她目光落在这只兔子国王身体的细小伤痕上,又挪眼看向暗处背景里的荆棘和小泥潭,喉咙突然有点发酸。


    好像,她有点懂他的意思了。


    兔子作为实验动物的一种,很能忍痛。


    也因此,可以不惧伤痛地披荆斩棘。


    兔子国王会拥有自己的小国度,会拥有很多宝石和黄金。


    早读铃响,众人都回到了各自班级,宁语之将画摊平在桌面,调整好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她把苹果玩偶放在苹果中央,所有的苹果围成一圈,像一个小小的王国。


    又拍了一张照。


    她将兔子国王的画像设置成朋友圈背景图,又点开朋友圈,发了自从创号以来的第一条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


    “苹果好像不是无聊的水果。”


    就像她面前的这些,一点也不寡淡无趣。


    配图是苹果圈。


    她以前觉得朋友圈是给别人看的,而她没什么想给别人看的。


    毕竟她的生活里没什么值得被看见的,大部分是苦难和贫穷。


    但现在她觉得,朋友圈的意义好像也不止有被看见。


    还有一些她想记住的事物。


    比如这些苹果,比如这个不讨厌的冬天。


    祁今隅注意到她拍照的小动作,一早就狂刷新着朋友圈动态。


    他很早就怀疑她是不是把他屏蔽了,又或者加他的是小号。


    一直以来她都跟个空壳似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不像个真人。


    过了几秒,他点进她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背景变成了他画的那张画。


    威风凛凛的兔子国王。


    红色斗篷和她蓬松的毛发随风飘扬,手里的权杖金光闪闪,头顶的王冠奢靡精致。


    兔子的表情格外傲慢,又带了点蔫坏,但仔细观察,可以看见兔子的眼睛里有一点水痕的光亮。


    他反复放大背景图片,单手撑着半张脸,眉眼弯起的弧度怎么也落不下去。


    标记成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


    宁语之看眼自己刚发出去的朋友圈冒出来个点赞符号, 还有一条评论,她疑惑地点进去,看眼备注, 眉梢蹙了下。


    祁今隅守着她发朋友圈的吗?


    赞那么快。


    她扫眼他评论的内容, 按了按眉心。


    狗:「苹果不无聊,我无聊,我没苹果。」


    宁语之好笑地点进和他的聊天框,连击了下他的头像。


    祁今隅原本还在守着朋友圈等她回复,突然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外甥女”拍了拍我, 好感度????+1????。


    他挑了下眉,发了个“+3”过去。


    这还是之前闻驰之给他弄的,他原本还觉得没必要,毕竟没有谁胆大包天地来拍他催他回消息,甚至这句“拍一拍”他觉得有点俗气,没想到现在倒是发挥了点作用。


    估计是被雷到了,对面发来一串“”。


    顿了几秒, 祁今隅想起还没改备注的事,将“外甥女”删了个干净,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改什么备注。


    好像不论是什么, 都很奇怪。


    他还没想好换什么, 宁语之的下条消息弹了出来。


    外甥女:「没有漏掉你。」


    外甥女:「你的和他们的不一样, 我怕其他人看见起哄, 很麻烦。」


    外甥女:「早自习下课, 楼梯间给你。」


    他无声勾了下唇角,刚打算回复消息,她又象征性地发来一个表情包。


    不过不是发给闻驰之的那种可爱小白狗, 而是一个抽象的红苹果表情包,倒是很应景。


    祁今隅的指腹摩挲了下手机壳边缘,低笑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这怎么看着像在哄他?


    其实他也没生气。


    顶多就是无差别嫉妒所有人。


    他本来就是个妒夫。


    祁今隅手指抬了下,矜持克制地回了个“好滴~”。


    宁语之看着屏幕上那俩字,还有那个波浪号,睫毛抖了下,打字打半天,删删减减,最后沉沉吐出一口气,假装没看到那条消息。


    祁今隅发疯吗。


    发这么粘腻肉麻的词给她做什么?


    不会是为了报复她已读不回朋友圈消息的事儿吧


    顿了下,她趴在桌面,郁闷地抠了抠笔杆,想到自己收了祁今隅那么用心的礼物,只回苹果和那个小玩意儿好像不太好


    祁今隅盯着屏幕上一直循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却空空如也的消息框,陷入沉思。


    最后还是红着耳根将手机屏幕反扣回桌面-


    早自习结束,宁语之偷偷摸摸将书包抱了出去,谭茜娅见她将出个门还把书包带走,没忍住叫住她问道:“语之,你干什么去?”


    宁语之脚步僵了下,干笑着回头,“书包里有给诺沅的东西,不太方便拿出来,所以就先拎着书包走了。”


    谭茜娅没多想,点点头道:“那你去吧。”


    闻驰之听见她声音,抬头看了眼宁语之的方向,狐疑地想戳戳祁今隅去试探下什么情况。


    结果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他那么大一个兄弟呢?


    他们平时连去卫生间都形影不离的!


    宁语之心虚地抱着书包往楼梯间走,一路上小心护着书包,生怕被人磕碰到。


    刚靠近楼梯间的门,就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手大力拽了进去。


    她被吓了一跳,连带着抱着的书包也摔在了地上。


    她沉默两秒,面无表情地看着强压上扬嘴角的祁今隅,“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急了吗?没吧。”祁今隅不自在地别过眼,按捺住心头雀跃。


    “你没急你拽我做什么!”宁语之气得脑袋嗡嗡作响,捡起地上的书包,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吧”祁今隅这才意识到什么,“苹果在书包里?”


    宁语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束花。


    确切来说,也不算花。


    中央是个超级无敌雷霆大苹果,足足有1.5个正常苹果那么大,周围是一圈小灯带和用签子串起来的草莓,用精致漂亮的晶莹色纸包扎成一束花的模样。


    准确来讲,是被压烂了一半的草莓。


    祁今隅表情如遭雷击,一时间不太敢面对宁语之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她咬牙切齿:“你知道我一路上有多小心吗?”


    看眼被草莓汁水弄脏的书包,她翻了个白眼,将拉链拉回去,把书包摔在祁今隅身上。


    “给我洗干净!”


    祁今隅绷着笑抬起指骨抱住书包,一副窃喜样,他又看看她手里的苹果花束,轻咳两声,“我等会儿就去洗,但是你先把花给我呗。”


    “苹果,不是花。”宁语之指正道,“不要说得跟我向你表白一样可以吗?”


    原本祁今隅倒没往那方面想,被她这么一堵,倒真开始想入非非起来。


    “那什么,为什么我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啊?”他微微扬起唇,假装只是随口一问。


    宁语之离开的脚步顿了下,声音含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觉得你胃口大,应该吃大的呗。”


    她哪知道她那么抠门一个人当时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地就要了这个最贵的苹果花束。


    可能是因为


    他之前也毫不犹豫地给她买了最贵的眼镜?


    还人情罢了。


    宁语之胡乱摇摇头,径直推门离开。


    祁今隅抱着书包,很轻地耸了耸鼻尖,草莓清甜的香气一点点侵入鼻腔。


    他站在原地垂眼笑了会儿,好半天才缓过来,揉了揉脸,拎着书包打算去清洗。


    好在书包里面的布料一般是牛津布,易洗快干,他将拉链重新拉开,却发现里面还有东西。


    一只小狗玩偶在书包里冒出毛茸茸、沾了点草莓汁水的脑袋。


    灰白色,立耳,脖子上有个皮质狗牌,上面印了他的英文名“Dorian”。


    小狗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起来有点欠揍。


    感觉有点像狼。


    他不太确定地拍照识图了下,但没在网上搜到同款,应该是定制的。


    不过有别的详情页介绍这狗的品种。


    捷克狼犬-


    一周的时间转眼就过,过了圣诞就是元旦。


    蒋诺沅抱着宁语之的羽绒服趴在窗边,和祁今隅大眼瞪小眼。


    “我说了,这衣服给我就行。”


    “不行,上次盛恣跟我说你还有私藏语之衣服的前科,我不能把她的东西给你。”停顿几秒,蒋诺沅义正言辞道,“虽然我磕你们俩,但是拾金偷偷昧是不对的。”


    闻驰之一脸恼怒:“你磕他们做什么,为什么不磕我和语之?”


    “因为你没性张力。”蒋诺沅扫了他一眼,认真分析。


    “我哪没性张力了,我X功能很正常好吗!”闻驰之感觉有被侮辱到,气到炸毛。


    蒋诺沅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怎么能联想到“X功能”这个话题,她皱起脸:“你文盲吗?我说的是性张力,就是关系禁忌拉扯感,你和语之哪来的拉扯,不是纯你追她后边?她勾勾手指你就粘上去了。”


    闻驰之:“”


    祁今隅听到CP粉的言论,倒不急着要衣服了,心情很好地弯起眼,饶有兴致地问:“是吗?你觉得我和她很配?”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比较喜欢在小说里磕伪骨,但现实里碰到肯定狠狠避雷,这不是背德了吗?”


    祁今隅:“”


    他冷下脸:“衣服拿来。”


    蒋诺沅搞不懂他这变脸速度,一味地抱着衣服摇头,顺带还往后退了两步。


    “我等语之或者茜娅回来。”


    “她们还在老师办公室,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祁今隅循循善诱,过了会儿,他又使上威逼手段,手掌搭上窗沿,作势起身:“你信不信我直接翻出来抢?”


    “谁说的,我这不就回来了?”宁语之乜眼祁今隅强横桀骜的模样,冷哼了声,“强盗吗你?”


    祁今隅抿了抿唇,没敢吱声。


    这谁能想到威胁人正好被抓个正着。


    蒋诺沅一副看到救星的样儿,将手里的羽绒服递了出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语之,我妈想感谢你帮我的事儿,而且也想见见我除了淼淼外的好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元旦那天你可以来我家玩吗?”


    宁语之愣了两秒,不太自然地接过衣服别开眼。


    “这不好吧”


    她还没被邀请过去朋友家玩,即便是钱莱家,她也没去过。


    她不太习惯去别人的领地,对她来说有点没安全感。


    “有什么不好的,朋友邀约就去啊,不然天天窝在家里不无聊吗?”祁今隅瞥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后颈。


    她也该出去走走了,不建立社交圈子当独行孤狼吗?


    兔子明明是群居动物。


    闻驰之也搭腔道:“对啊对啊,语之你多出去别人家溜达溜达挺好的,我之前国庆也想喊你去我家玩呢,可惜啊,你舅这个人,啧”


    想到那段时间祁今隅明面给他当军师,结果变着法替宁语之拒绝他就来气。


    闻驰之忍不住阴阳怪气一通。


    “别之前了,现在你喊她去我也不让去。”祁今隅懒散地撑着半张脸,“你一男的,总想着把她往自己家拐,居心不良。”


    “我特么”


    “行了,我去。”宁语之被他们的斗嘴整得有点头大,对蒋诺沅道,“那个,你家在哪?我什么时候去?”


    蒋诺沅原本还听这俩人吵架听得津津有味积累素材,闻言愣了下,报出一个地址和时间:“小区是华庭雅苑,到时候我发定位给你,中午到就好啦。”


    “对了,语之你喜欢吃什么?我让我妈准备,她做饭很好吃!”蒋诺沅又问道。


    宁语之想着去人家家里做客本来就挺麻烦的了,倒也没必要专门为她做什么菜,便摆摆手说,“我没什么喜欢的”


    “她喜欢吃炸淀粉肠,要是你们家能吃辣,菜可以给她多放点辣椒,糖醋里脊她也挺喜欢的,喝的她比较喜欢荔枝味的饮料。”祁今隅如数家珍般将宁语之的饮食喜好一一报了出来,睨眼她蹙眉回避的模样,忍不住教育道,“你帮她那么大一忙,扭捏什么?人家邀请你去做客感谢你,你就大大方方的去,她爸妈还能吃了你不成?”


    “对了,她还不爱吃姜味重的菜。”闻驰之也跟着点头如捣蒜。


    蒋诺沅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对啊语之,不用客气的,刚刚你舅舅和闻驰之说的我记下了,那到时候见!”


    临走前,她又笑眯眯指了指宁语之怀里那件羽绒服,说道:“对啦,我把你朋友圈那张背景图存下来给我妈看了,她觉得那张画很好看,也绣了个戴王冠的兔子在你衣服上呢。怕你不喜欢,就没绣在外面,在内衬里,你可以看看,要是喜欢那个样式,可以给你外边也绣一个!”


    宁语之怔了下,拇指不经意摸索着擦过内衬里那枚刺绣的边缘。


    她很少接触手工绣品,除了她那只兔子玩偶上歪歪扭扭的“语”字。


    这个小刺绣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极为妥帖耐心,和那个“语”字完全不同。她突然觉得手上的这件衣服有点过分温暖,眼眸弯起弧度,轻声道谢。


    其实,她答应蒋诺沅还有个原因。


    她很好奇,蒋诺沅的家庭氛围是什么样的。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居然也会想近距离接触下别人真实幸福的生活环境。


    祁今隅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她刚接过蒋诺沅的衣服,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拽住她帽子,把她轻轻往自己这边拉。


    宁语之被拽得往后踉跄半步,背抵在窗台边缘。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热气氤氲在耳垂边,积蓄着往神经上扑,引得心口一阵酥麻。


    “今天跨年夜。”他没用平时那种懒散挑衅的语气,声音放得很轻,认真地看着她,“晚自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逃课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


    宁语之扒在窗沿上的指尖蜷缩了下, 对上祁今隅幽深中隐隐雀跃着期待的目光,垂了下眼睫。


    逃课什么的,好像被发现的风险有点高。


    “不了吧, 被发现就完蛋了。”她抿住嘴唇, 后退半步绕回座位,“我待在班里还能给你们打打掩护。”


    祁今隅对此并不意外,他和闻驰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扬起嘴角。


    他们早预料到了宁语之会拒绝,也学她备了PlanB。


    谭茜娅抱着一盒口罩回了教室, 将口罩一个个派发下去。


    宁语之走上台去帮忙:“茜娅,这些口罩是用来做什么的?”


    “最近江城流感爆发,隔壁班好几个学生都倒下请假了,这不是期末关键期,老陈说咱班晚上出去吃饭的同学还挺多的,让我用班费买了点口罩发一下,大家出去吃饭什么的记得戴口罩。”


    “原来是这样。”宁语之点点头, 拿着一叠口罩走下台发到他们大组每个人的桌上。


    放到祁今隅和闻驰之桌上时,她也顺带提醒了一嘴,“你们到时候出去玩记得戴好口罩,别被传染流感了。”


    闻驰之摇头晃脑地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respect”的手势。


    祁今隅笑了声, 指骨抵住下巴, 意味深长道:“想看我们老不老实戴口罩?你跟着看着我们不就行了?”


    宁语之沉默一瞬, “你还是别戴口罩了, 你比较适合戴嘴套, 免得乱叫乱咬吓到路人。”


    祁今隅:“”


    闻驰之躬起脊背,锤着桌子嘎嘎大笑,宁语之觉得这噪音实在扰民, 轻飘飘地说:“你别笑那么大声,你也得来一个,还得是不锈钢材质的。”


    闻驰之:“”


    宁语之回到座位,拆开自己那个口罩戴上。


    口罩是谭茜娅统一买的,浅蓝色,没有任何花纹。她戴好后把眼镜重新架好,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在雾气里眨了眨眼,想起刚才祁今隅那句话。


    她不是没听出他在暗示什么,只是……


    她抬手把口罩边缘又按了按,让鼻梁处更服帖-


    晚自习第一节 课,祁今隅和闻驰之倒还算老实,还没翻墙逃课。


    大概也有他们得到风声,据说第一节 课教务处要巡检的原因。


    宁语之窝在座位上,戴着眼镜看看白板上的公式,盯着卷子上的题目做不太进去。


    窗户没关,寒风从大开的空隙里猛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将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提了提。


    “怎么感觉今天比平时冷。”她侧眸望向靠在窗户边围着围巾往外探的谭茜娅,“茜娅,窗户能关下吗?”


    “可能是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初雪吧。”谭茜娅指了指手机上的天气预警,“江城很少下雪呢,我记得上次下雪还是在我小学那会儿窗户是老陈让开的,说是保持空气流通,免得病毒闷在教室里。”


    宁语之吸了吸鼻子。


    总感觉再这么下去,别说被病毒击倒了,她先被寒流击倒了。


    她扯开嘴角笑了笑:“我印象里也是在小学的时候见过第一次雪,看来我们也算淋过同一场雪了?”


    初雪倒是挺浪漫,可惜一般情况下,她比较循规蹈矩,没太大的勇气违逆校规逃出去看。


    青春惩罚的,应该就是她这种人。


    谭茜娅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回眸笑着说,“那我们‘此生也算共白头’了?”顿了顿,她将自己的奶咖色长围巾解下来,分了一半给宁语之,“那延续一下浪漫,再同围一下同一条围巾。”


    这算是很亲密的一个举动,宁语之觉得她应该抗拒的。


    但她看着谭茜娅亮晶晶的眼睛,心头暖意浮动着,动摇了本就不太坚定的拒绝想法。


    她指尖触碰到的围巾上,还残留了点温度。


    宁语之弯起眉眼,坦然接过:“好啊。”


    说着,她将围巾胡乱绕在自己脖颈处,也学着谭茜娅的姿势,将手肘弓起一个弧度,脑袋倚靠在小臂上窝得离谭茜娅近了点,往窗外看去。


    时隔多年而来的江城第一场初雪应该很美。


    闻驰之觑眼前面两个女生同围一条围巾的亲密模样,搂搂抱抱的就跟两只暖暖的小熊抱团取暖似的,又品了下她们刚刚的对话,酸不拉几地说:“怎么她们俩看着‘难得夫妻是少年’似的。”


    祁今隅盯着宁语之半窝在谭茜娅怀里的样子,指腹磨了磨笔杆,想象了下那种感觉,语气里挟了点妒意:“哪来的夫妻?”


    “这个我知道,‘夫妻’就是‘夫人’和‘妻子’啊!”


    盛恣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她身旁的宋揽月闻言怔了下,眼眸一弯,拍拍盛恣的肩:“你最近看《小姐》看上头了吧?这可不能乱磕。”


    祁今隅:“?”


    闻驰之:“?”


    还能这么理解?


    频道错了吧。


    祁今隅及时打住:“停停停,她们俩很明显是友情吧?”


    宁语之和谭茜娅闻声,齐齐抬头,不约而同地分开,却因为拉开距离被围巾绕住脖子,两个人无助地扯起围在颈间的围巾,热意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


    “我靠,不会被我说中了吧”盛恣见她们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捂住嘴心虚道。


    “神经病啊,她们俩都要喘不过气了你还以为她们俩含羞带怯呢?”闻驰之怒吼道。


    “你们脑袋绕一下,别急着扯。”宋揽月扶住就近的谭茜娅,指挥祁今隅道,“今隅,你帮语之调整下围巾,绕出来就好了。”


    滚烫的指尖从颈侧擦过,宁语之很轻地抖了下,不再乱动,乖巧地等着祁今隅把她的脖子解救出来。


    一番折腾,闹剧总算结束。


    谭茜娅看看刚扶住自己脑袋解救她脖子的宋揽月,默默垂下了眼眸。


    行吧,看在她这次帮她的份上,以后不对她那么有敌意了。


    盛恣想起闻驰之和祁今隅交代她的正事,对宁语之道:“语之,能帮我们个忙吗,你出来下。”


    宁语之不明所以,抬手扶了下眼镜,应了一声“好”。


    祁今隅和闻驰之在她们身后对视一眼,同时勾唇。


    她走出教室,跟在宋揽月和盛恣后边走出教学楼。


    “需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宁语之跟着她们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这会儿功夫都快走到校门口了。


    盛恣转过身,一张脸映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显得意图不轨,她一步步逼近宁语之,将她抵在叶片彻底枯黄的玉兰树下。


    宁语之脊背靠在树干上,唇线绷紧成一条直线,想继续后退却退无可退。


    宋揽月按了按眉心,接收到宁语之惊慌求救的眼神,挪开眼,假装视而不见。


    盛恣哼唧了两声,抬手揉了揉宁语之的脸颊,笑得诡异,她拍了拍手,召唤出两只狗。


    “今隅驰之,人骗出来了,接下去我们从哪个校门翻出去看初雪?”


    祁今隅逆光歪着脑袋,身形被路灯冷光拓得慵懒随性,他笑得眼波荡漾,竟横生出点倜傥的花花公子感。


    他下巴微抬:“北门。”-


    宁语之大脑发懵地被祁今隅拽着胳膊走在几人后边,她观察一眼周围环境,这里地处江城中心商圈,人流量很大,熙熙攘攘的,情侣聊天声和小孩哭闹声、甚至于老人咳嗽声都不绝于耳。


    她停住脚步。


    “怎么了?都翻出来了,你不会还打算回去吧?”祁今隅靠在她耳边低声问。


    “没。”宁语之摇摇头,认命般地拿出口罩戴上,“这里人太多了,我怕被传染流感影响考试。”


    祁今隅沉默一瞬,摸了摸口袋,这才意识到自己口罩没带。


    不过他自认身体素质还不错,没那么容易被病毒击溃,倒是宁语之,还真得好好防护。


    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高渺的夜空:“听说今天江城会有烟花庆祝跨年,但这边人好多,可能看不到了。”


    宁语之看他一眼,囫囵点头,没吱声。


    一行人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闻驰之和盛恣、宋揽月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到处找宁语之和祁今隅的身影。


    盛恣和宋揽月路上看见一家精品店,忍不住就走了进去,开始挑东西玩猜价格游戏。


    闻驰之一个转眼的功夫,她们俩就不见了,他崩溃捂脸,到处乱窜喊她们名字找人。


    等他反应过来还有祁今隅和宁语之落在后面时,他俩也没了人影-


    宁语之拽着祁今隅的袖子,不安地问:“我们直接自己走吗?丢下他们会不会不太好。”


    “你管他们那么多呢,你信不信,月姐和盛恣绝对会忘记我们的存在,一股脑就跑名创优品、无印良品、酷乐潮玩、泡泡玛特去了,至于闻驰之?他估计一晚上光顾着到处找人了。”祁今隅揉了下宁语之的脑袋,垂眼瞧着她镜片后沉静的眼睛笑盈盈说。


    “好吧。”宁语之蹙了蹙眉,“你不会也把我丢下吧?这片位置我可不熟,而且”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信号。


    人太多了,信号只有一格,消息都发不出去,估计地图也转不出来。


    “怎么可能,丢谁都不可能丢你。”祁今隅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跟紧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宁语之挑了下眉,嘴唇在口罩下弯了弯,带动着眉眼也弯起月牙弧度。


    “好啊。”


    祁今隅轻笑了声,看眼时间,默默在心里规划好了行程。


    他先带着宁语之找了个人稍微少些的小商场的电玩城里疯玩了一圈,抓了一堆毛茸茸的娃娃先寄存着,又带她一路溜达到老城区的小夜市,不停给她投喂着。


    他认真给宁语之介绍着哪些是他幼年母亲带他尝过的,哪些又是他稍年长些时自己偶然发现的,一点点把过往的自己掰开揉碎展现在她面前。


    宁语之专注安静地倾听着,偶尔锐评一两句,惹得祁今隅一阵无语。


    经过一家捞小金鱼的小摊,宁语之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方向,抬眼看他:“我们去捞金鱼好不好?”


    “什么?捞我?还没期末考试呢。”祁今隅明知故问。


    宁语之斜眼瞪他,撒开他的衣角,指尖在他衣角停留一瞬后就自己个儿跑去小摊那扫码付钱,坐在小椅子上要了纸网捞。


    祁今隅被她松开衣角,心跳都差点吓停,连忙跟上。


    “别生气啊,我刚就逗你玩。”祁今隅紧张地蹭到她耳边说。


    “知道啊,我没生气。”宁语之漫不经心地在口罩下勾唇,她本来就知道他会追上来。


    她拿起手边另一个纸网给他,“我付了俩人的钱,你也捞捞看,我们看谁捞得多。”


    “那我肯定比你厉害。”祁今隅偷偷观察着她戴着口罩的神色,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没生气,但隔着口罩他也看不出什么,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沉下心开始顺着金鱼游动的频率捕捞。


    宁语之没搭理他的挑衅,专注地捕捞着其中一条颜色最艳的小金鱼,别过很多擦肩而过的鱼,但她就跟认死理儿似的,就执着那一条,但偏偏那条最活泼好动。


    祁今隅看看自己捞上来的那条小金鱼,又看看她换的第三个纸网,委婉道:“我已经要超过你了,你还要执着那一条吗,感觉那条太叛逆了,不太好捞。”


    “我就喜欢这条。”宁语之口罩下的嘴唇小幅度地往下撇了撇,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那条橙红色的金鱼身上。


    祁今隅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按了按眉骨,注意力也放在那条小金鱼身上,跟着一起捕捞指挥。


    “这边这边,我们两个网一起截它去路。”


    “跑了没事儿,这还有个死角,还有机会。”


    15分钟后,橙红色小鱼在小宠物盒里游动着,似乎十分迷茫。


    当然,不是被他们俩靠能力捞上来的。


    是鱼摊大叔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了个小铁网。


    10块一只纸网,但宁语之为了这条鱼已经花了将近200了。


    他们俩就这么被一条小金鱼耍得团团转。


    宁语之捧着鱼盒,眉眼弯起,注视着小鱼欢快游动的模样,鲜艳的鱼尾在水里漾出波纹。


    祁今隅见她得偿所愿,总算松了口气,拎着自己手里那条浅黄色小鱼晃了晃,问道:“你怎么突然想玩这个?”


    宁语之示意他打开盒子,他依言照做。


    她将自己的那条橙红色小金鱼往祁今隅的鱼盒里倒,“因为我觉得我还得再补你一个圣诞礼物。”


    他送的心意太珍贵了,她那时候都没什么过圣诞节的概念,只知道要吃苹果。


    虽说那只玩偶小狗本来也是她专门定制,想送给他的,但心头还是会溢上点亏欠感。


    宁语之本能地觉得,祁今隅值得更好、更用心的礼物。


    祁今隅垂眼注视着她的眨动的睫毛,明白了她没说出的后半句话。


    应该是不想和他的礼物价值不对等。


    可明明,是他在单方面对她心动,付出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行为,她本不该为此背负太多。


    他送礼物的初衷是不求回馈的,只求她开心。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声音有点艰涩。


    他想问是不是他让她觉得有压力了,也想问她是不是回完礼就要和他互不亏欠逐渐疏远。


    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祁今隅闭了闭眼:“其实,只要是你送给我的,哪怕只是一片花瓣,一个苹果,对我来说都很珍贵,你不用考虑价值”


    宁语之抬起眼眸,镜片后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指尖扣了扣透明的亚克力盒子,打断他的话:“你觉不觉得这条橙红色的小金鱼很像你,都是这种嚣张艳丽的感觉。”


    祁今隅愣住几秒,注意力被她带跑偏,他盯了几秒频频撞到鱼盒四周的小金鱼,在盒里随着水波晕头转向地晃悠着。


    “这鱼看起来那么蠢,和我哪像了?”


    宁语之不高兴地“哦”了声,臭着脸伸出手,“那你还我。”


    “那不还,到我手上就是我的了。”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上的鱼盒,两条小鱼顺着摇晃的水波绕着圈贴着彼此游潜。


    “切。”宁语之冷笑了声,转头就要走。


    祁今隅突然想起她刚刚执着于捞那条像他的小金鱼的模样,他心跳错漏了一拍,不敢去深思行为后的含义,他只是低笑了一声,扬唇追上去。


    抬手触碰到她手心的一瞬间,他缩了回去,转而和她手臂互相擦着走过一段路。


    细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宁语之停下脚步,伸出手接住一点雪籽。


    晶莹的雪籽触碰到她掌心温度的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她有点遗憾地说:“可惜这边看不到江城的烟花,不然我还想看烟花下的初雪是什么样呢。”


    祁今隅思忖两秒,眼睫微动,忽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同时看到初雪和烟花,不过我们现在赶过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要跟我一起赌一把吗?”


    宁语之定定注视着他坚定明亮的眼睛,或许是今天的叛逃过于顺利,也过于快乐,让她萌生了一种觉得会被命运眷顾的错觉。


    她忽然不太想算能不能到那的概率,仰起脸笑着点头。


    “好啊,那就赌一把。”


    祁今隅唇畔扬起少年气的笑,在月色雪色间万分惊艳。


    月光大概有致幻作用,她此刻竟觉得自己心动。


    他牵着宁语之一路奔逃,绕过老城区的烟火,经过商场的人潮,闯过摩天大厦的冰冷,逆着冬日的刺骨寒风,细雪扑在他们脸上,扬起少年少女的发梢。


    手上的两条小金鱼随着剧烈摇晃的水流跃起沉入,像也在加入着这场声势浩大的赌约。


    他们抵达雾江对岸,这里人迹罕至。


    因为刚戴着口罩穿过风雪的缘故,宁语之的眼镜上蒙了厚厚一层雾,心跳声震耳欲聋,耳朵里甚至还有点轻微耳鸣声。


    但此时,她突然有种活着的真实感。


    烟花声炸裂在耳畔,她下意识往雾江对面看去。


    那里正是烟花在夜空绽放的地方。


    隔着一层雾,也能模糊感知到那些斑斓的色彩。


    雾江对岸传来人群跨年倒计时的声音。


    “5。”


    “4。”


    “3。”


    “祁今隅,你快帮我擦下眼镜。”宁语之一手拎着空鱼盒,另只手还被祁今隅握在掌心,实在挪不出手。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隐入烟花迸发在夜空的轰鸣声里。


    她听见祁今隅哑着嗓音开口,却看不见他的脸和神态。


    “有件事,在我第一次帮你擦眼镜的时候,就想了很久。”


    “什么?”宁语之茫然问,他的声音混杂在烟花声和倒计时声里有点失真,“别废话,你”


    “2。”


    “1。”


    他在她耳边倒数着,声音又缓又清,在念到“0”的最后一刻。


    她急得要命,伸手丢下鱼盒就要摘眼镜,祁今隅按住了她丢鱼盒的那只手。


    随后,她感受到嘴唇贴着的口罩上,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像是羽毛扫过。


    但又带了点微妙的热意。


    很短暂的一瞬间,眼前的光源比刚才更暗。


    接着,她的眼镜被取下来,祁今隅从衣兜里摸出纸巾,帮她把眼镜上的雾气擦拭干净。


    对岸传来人声鼎沸的喧闹。


    众人喊着“新年快乐!”


    他耳尖发红,抬眸望向夜空的五光十色的烟花,像是有点心虚,眼神躲闪着说,“新年快乐啊,这烟花持续时间挺久的,还看吗?”


    宁语之没太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错过倒计时了就是错过了,现在骂他也没意义,便点点头说:“同乐同乐,烟花当然看啊,都费劲巴拉跑到这了。”


    祁今隅低眸笑了笑,将眼镜架回到她鼻梁上。


    “以后,也能像这样一起看初雪吗?”祁今隅问。


    少年的话语小心翼翼,带着不自知的试探,鸦黑色的眼睫微动,曈中像有万般星河流转,比眼前盛放的烟花还要灿烂百倍。


    宁语之低头看着手里空了的鱼盒,又看看他手里的鱼盒。


    这两条被他们选中的小金鱼现在挤在一起,偶尔尾巴碰着尾巴,经过方才的动乱,此刻亲密无间。


    宁语之觉得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她思考了会儿,客观地说:“首先,得要江城还会下雪,但根据地理知识分析的话,可能比较难,毕竟整个Z省下雪都是小概率事件。”


    “你就不能浪漫点吗?”


    “我哪不浪漫了!”


    最后一簇烟火结束得盛大而孤远,振聋发聩的余音被浓稠的黑夜稀释得一干二净。


    少年和少女站在新一年的落雪下,交谈声随着远风飘啊飘,眉宇间皆是温暖笑意。


    雪花旋转着,旋转着,飘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将他们乌黑的发色渡上一层薄白。


    远远望去,倒像早已白头到老的伴侣。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中~写这章的时候真的有幸福到但是下章就要发刀子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不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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