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段思南饶有兴致的看着姜止, “就那么想知道娃娃的来由?”
“那可不,那天没报警算是好的,不过, 白白得来家公司,好像我得到的更多。”
段思南从后环着姜止的腰, 头耷拉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好啊,原来是看上了我的公司, 那你当老板, 我当老板娘怎么样?”
姜止缩了一下脖子, 耳朵被段思南呼出的热气喷的发烫。
“贫嘴。”
“叮咚……”在窗台边上的备用机传来一阵声响, 姜止随手捞过来,看了一眼, 是沈灼的微信。
沈灼:查到了, 娃娃标签上的生产商叫“阿素作坊”。后面还跟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娃娃屁股上那块水洗标,原本模糊的字在闪光灯下显得也是模模糊糊的, 是手写体, 像是绣上去的。地址在城南作坊。
“沈灼的速度可真快。”
段思南歪着头看向姜止:“我发现你的醋味和我差不多大, 毕竟沈灼那眼神都拉丝了。”
姜止看着手机, 胳膊肘怼了段思南的胸口, 说道:“沈灼有对象,我私底下问过他。”
段思南愣了一下, 搂着姜止的手, 更紧了些。
“哎, 你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秘密,”姜止说道, 嘴角勾起一抹笑,“快看看,这个作坊还在不在。”
段思南把下巴重新搁回他肩膀上,伸头去看屏幕,头发蹭的姜止的脖子痒痒的。
“我已经查过了,那个作坊二十多年前就倒闭了。”
姜止握着手机。
“老板找不到。”段思南说,“我让沈灼去问了那条巷子里的老住户,没人记得老板叫什么,只说是个做娃娃的中年女性,后来生病去世了。没多久店就关了。”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我再查查。”姜止说。
吃过饭之后,姜止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段思南就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剥了皮的荔枝。三三蹲在榻榻米边上,尾巴一翘一翘的,眼睛盯着荔枝看,跃跃欲试。
“别给它吃,”姜止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昨天舔了一口菠萝,就拉肚子了,小猫不能吃水果。”
“它闻闻而已。”段思南把荔枝放下,在榻榻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姜止坐过去,两个人肩并肩,三三立刻跳上来,挤在两个人中间,用脑袋拱了拱姜止的手。
姜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阿素作坊,没有结果。又搜索了城南娃娃作坊,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工教程和亲子活动照片,没有一条是相关的。他又换了个关键词,老巷娃娃店,那还是一样的。
段思南靠过来,看着屏幕,说道:“我之前就是这么查的,没什么结果,能查出来这个作坊已经算是幸运了。”
三三用爪子扒拉着盘子的边缘,盘子晃了,段思南扶住,拍了拍它的脑袋,还顺手拿了颗荔枝,放在姜止的嘴边。
姜止故意咬着一半,舌尖掠过段思南的指尖。
“咳咳,姜止,你这个样子,会下不来床。”
姜止无辜的耸了耸肩,说道:“我就是吃荔枝而已。”
段思南低着头,一个吻落在他的发丝之间。
姜止盯着屏幕,想了想,把关键词换成了心愿娃娃,这次出来了不少有关都市传说的网页。
其中有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十二年前。
标题写着:小时候的回忆:阿素作坊的心愿娃娃。
姜止一下子起了兴趣,点进去。帖子很短,只有两段话,配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很小的店面,门脸窄窄的,夹在两家杂货铺之间,招牌上写着“阿素作坊”四个字,手写体,和娃娃水洗标上的一样。
楼主的ID叫城南旧事,头像是灰的,显示最后登录是八年前。
他在帖子里写道:小时候住在城南那条巷子里,天天路过阿素作坊。老板娘做的娃娃和别处不一样,她做的娃娃叫心愿娃娃,据说是可以实现愿望的。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心愿,只觉得她柜台里摆的那些娃娃比商店里的好看多了。后来她生病去世了,店就关了。巷子也拆了大半,现在只剩回忆了。
帖子下面有几条回复。
【我也记得!老板娘人特别好,小时候,去过她的店,她还送过我一个小娃娃,可惜后来搬家弄丢了。】
【她做的娃娃真的不一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手感,软软的,就像是有温度。】
【可不是,那是我们老城南人的回忆了,那条巷子里还有家油条店铺,早餐也香,现在还在!我经常去。】
【我也有那个娃娃,针脚特别精细,一看就是非常用心,出国的时候忘记带过了。】
【她去世以后,那家店好像改成了杂货铺,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三三从脚边站起来,跳上姜止的膝盖,趴在电脑键盘上,用脑袋挡住屏幕。姜止把它挪开,它又爬回来,反复了几次,段思南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不满地叫了一声,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
段思南把它按在胸口,手指挠着它的下巴。三三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挣扎了。
姜止盯着最后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发帖人的ID叫老街坊,头像还是亮的,显示在线。他看了一眼最后登录时间,是今天。
他犹豫了一下,给老街坊发了一条私信:您好,看到您回复关于阿素作坊的帖子,想请问一下,那家杂货铺后来还在吗?有没有更具体的地址或者信息?谢谢。
发完他靠在窗台边上,盯着屏幕。对话框里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三三伸了个懒腰,弓起来身体让摸摸。
段思南在一旁,伸手捞过小猫,抱在怀里,三三不满意突然悬空,四只小爪子不停的抓着空气。
“这帖子的时间也太久了。”段思南说,手指一下下地顺着毛,“就是这个人上线,也兴许不是他。”
“万一呢?”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没有新消息,又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
三三从段思南怀里跳下来,跑到茶几上,用尾巴扫了一下那盘荔枝。它又用爪子拨了一下手机,手机在玻璃面上滑出去一截,段思南伸手捞住。
“你别捣乱。”段思南说。
三三喵了一声,跳下茶几,跑到落地窗前面,蹲在阳光里开始舔爪子。
姜止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心愿娃娃”四个字上。
“心愿娃娃。可以实现愿望的娃娃。”
“如果那只娃娃真的是心愿娃娃,”姜止说,“你在娃娃机里的时候,许了什么愿?”
段思南看了他很久。
“我忘了。”段思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记得我一直都在等,兴许是等着有一个人能把我夹出去,后来我身边的娃娃越来越少,希望好像也越来越渺茫,也就没有那么多期待了。”
姜止没说话。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自己的肚子里,耳朵像是在接收电流信号,忽闪忽闪的来回动。
“那你等到了。”姜止说。
“嗯,”他说,“好不容易,等到了。”
他把手从三三背上移开,碰了碰姜止的手背。段思南的手指收拢,反手扣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
电脑屏幕暗了,进入了待机模式。
三三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地板上移到了榻榻米上,落在三三的肚皮上。它的肚皮一起一伏的,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你说那个老街坊,会回消息吗?”
“不知道。”段思南说。
“你就不想知道那家杂货铺还在不在?”
“想。”段思南说,“但更想现在这样。”
“哪样?”姜止问。
“和你靠在一起,晒太阳,看猫。”段思南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消息。”
姜止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呼噜,声音细细的。
第52章
他盘腿坐着, 三三趴在他腿边。段思南靠在旁边,手里拿着颗荔枝,递到姜止嘴边。姜止眼睛盯着屏幕, 张嘴接了,段思南故意用指腹在他唇角蹭了一下。
姜止的脸颊升了温, 烫烫的,“别闹。”
段思南侧脸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没闹, 很甜。”
姜止嗔怪的推了推段思南, “一边去, 正忙正事呢!”
段思南座正满脸正经的问道:“还没回?”
“没有。”姜止说, 又刷新了一下页面。对话框里还是空白的。
三三伸了个懒腰,从姜止腿上跳下去, 跑到落地窗前蹲着, 看窗外树上的鸟。
“滴滴……”
电脑的弹框出现一条消息, 是老街坊的。
老街坊:那家店没了之后,我也找过。但的确没有任何消息, 很遗憾, 没有帮到你。
“那边回了。”姜止说, “说找不到。”
段思南又拿了颗荔枝, 放在姜止的嘴边, “那我们按照那个地址,过去看看, 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哪个地址?”
“沈灼发的那个。阿素作坊。”
那个地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 姜止从来没去过, 但在地图上看过街景,两排低矮的平房, 墙面刷着灰色的涂料,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街景是五年前拍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那我们下午就过去。”姜止合上电脑。
段思南原本想开车过去。他洗完碗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的车模。
“开车去,快。”他说。
姜止从鞋柜里拿出两双运动鞋,把段思南那双放在他脚边。
“坐地铁就行,还省钱。”
“省那点钱干嘛?”
“买猫条。”姜止蹲下来系鞋带,“三三快吃完了。”
段思南低头看着脚边那双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姜止。
“那坐地铁。”
三三从窗边跑过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仰着头喵了一声。
“在家待着。”姜止弯腰拍了拍她的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去城南坐地铁要换两次线,最后一站下来的时候,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出站口的闸机有一台坏了,贴着维修中的白条,风吹得纸条哗哗响。
外面是一条窄马路,两边种着槐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一只橘猫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姜止拿着手机导航,段思南走在他旁边。
“右转。”姜止说。
段思南拐进右手边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都掉了皮,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墙上用白漆刷着“拆”字。
走到巷子尽头,面前是一条更小的街。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铺子,一家卖五金,一家修鞋,一家门口堆着纸箱,不知道卖什么。导航显示已经到了,姜止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铺面。
招牌是老式的木匾,黑底绿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阿素两个字还能辨认,作坊两个字的笔画缺了一半。门面不大,两扇木门对开,漆面斑驳,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财神爷被太阳晒得脸都白了。
但门开着。
姜止和段思南对视了一眼,朝着里面看了看。
店里光线昏暗,靠门口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几盒针线,还有一副老花镜。墙边立着几个木头架子,零零散散摆着一些杂物,搪瓷盆、暖水瓶、几卷棉线。地上堆着纸箱,箱子上印着雪花两个字,叠了三四层,落满了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位老人家,年纪看上去七十往上,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正低着头在灯下缝什么东西。台灯是老式的,绿色的灯罩,灯泡不大,光晕拢在他手上。
姜止在门口站着,清了清嗓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段思南。他的眼神不大好,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买东西?”
姜止往里走了两步,段思南跟在后面。
“您好,”姜止说,“我想打听个事儿。”
老头把针别在袖口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说吧。”
“阿素作坊。”姜止指了指头顶那块招牌,“还开着吗?”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们找阿素?”
“对。”
“她是我的妹妹。”老头说,“走了二十多年了。”
姜止愣住了。
“不好意思。”姜止说,“我不知道……”
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只没缝完的东西,是一只布老虎,黄底黑纹,眼睛还没缝上去,张着嘴,露出里面的棉花。
“阿素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做娃娃。”老头说,手指摩挲着那只布老虎的背脊,“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她就自己做。碎布头,破棉花,拿针线缝一缝,就能弄出个小东西来。后来手艺好了,开了这家店,专门做心愿娃娃。”
“心愿娃娃?”姜止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客人提供照片和故事,她亲手缝制。”老头说,“据说她缝进去的每一针都带着祝福。”
姜止站在那里,没动。他身后段思南往旁边挪了一步,走到柜台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泛黄了,玻璃框落了一层灰,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对着镜头笑。旁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心短裤,手里举着一只布偶,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老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
“那是她。”老头说,“那个小孩是我。”
“后来呢?”姜止问。
老头把布老虎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后来阿素生病了。”他说,“作坊也倒闭了。那时候还有一批娃娃没来得及送出去,堆在库房里。再后来这条街要拆迁,我接手这个店的时候,那些娃娃已经不在了。库房被人撬过,东西都搬空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些娃娃,”姜止转过脸来,“都是什么样子的?”
老头想了想,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各式各样的。有兔子,有熊,有小猫小狗。都灰扑扑的,不大。”他顿了顿,“阿素手下的娃娃,不好看。针脚粗,眼睛总是缝歪,棉花塞得也不匀。我跟她说过,你把活儿做细一点。她说,我又不是在卖手艺。”
“她说,我是在送心意。”
老头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他低下头,拿起那只布老虎,继续缝。
姜止站在那里,嗓子有点发紧。
“那些心愿娃娃,”段思南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线垂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段思南。
“阿素曾经说过,”老头慢慢地说,“她缝娃娃的时候,除了祝福,还有些客人是有心愿的。如果那个心愿足够强烈,那么娃娃就会有灵性。”
段思南站在柜台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姜止看着老人。
“灵性?”他听见自己问。
老人把针穿过去,拉紧,线在布面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是……”他想了想,“你也不能说它活了。但它不只是个娃娃了。它会记得一些事,会认得一些人,会等。”
段思南的手从柜台边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等什么?”他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止。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等该等的人。”他说。
店里安静了。只有墙上那只老钟在走,嗒嗒嗒。
姜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
“不过,小伙子,”老头的声音沉沉的,“那再怎么说也就只是只承载了美好愿望的娃娃。心诚的话,即使没有娃娃作为载体,美好的祝福也会传达给神明。”
段思南愣在那里。
“那娃娃长得丑,”段思南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我觉得是因为心意都藏在里面,对不对?”
“嗯,是心意太重,就顾不上好不好看了。”
“那批娃娃,后来可能去了哪里?”他问。
老头想了想,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也不清楚。那些年拆迁,乱七八糟的,有人来收旧货,有人来收废品,一车一车地往外拉。可能是被收走了,也可能是被扔了。”他顿了顿,“但阿素曾经说过,所有的娃娃都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姜止问。
老头点了点头。
“她说,她只是做娃娃的人,娃娃要去哪儿,不是她说了算。”
“那如果等到了呢?”他问,“等到了该等的人,会怎样?”
“那就成了。”老头说。
“成了什么?”
“成了那个人自己的东西。”老头说,“心愿娃娃的心愿,也就实现了。”
第53章
老人说完那句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一截,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段思南坐在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上,没有出声。
姜止站在柜台旁边, 看了段思南一眼,又转向老人。
“那, 老人家,”姜止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如果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心愿娃娃, 愿望真的可以实现吗?”
老人摇了摇头, 说道:“不知道, 每个人的心愿都不一样, 阿素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看客人给的故事, 她说那是人家的秘密, 她只做娃娃, 不做判官。你们要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娃娃,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那有没有娃娃……变成过人?”段思南出声询问。
老人的手停在布老虎上, 针悬在半空, 线垂下来。
“阿素说过, 心意太重的时候, 娃娃会替人承担。不是变成人, 是替人受苦。”
段思南的手从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如果那个人本来就已经在受苦了呢?”他问。
老人看着他, 紧接着回答道:“那就更灵了。苦到极点的时候, 神明就在身边。”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胡同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那只橘猫还蹲在墙头上, 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看见他们出来,喵了一声,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几步,跳下去不见了。
段思南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姜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段思南。”姜止叫他。
段思南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等姜止跟上来。
“你在想什么?”姜止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在想我妈妈。”段思南说,“她说的话,我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只娃娃。”
姜止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段思南的手背。段思南的手指立刻收拢,扣住他的手。
“回去试试看。”姜止说,“说不定能找到标签。”
回家的地铁上,段思南一直看着窗外。
“你说,”段思南忽然开口,“如果我妈妈的心愿是让我平安顺遂,那我变成娃娃被困在玻璃柜子里,算哪门子平安?”
姜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思南在想这个。
“也许不是她的心愿出了问题,”姜止想了想,“是娃娃替你承担了什么。”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出车祸,”姜止说,“本来应该死的,但你没死,你变成了娃娃,被关进了娃娃机里。也许那不是惩罚,是保护。”
“那你呢?”他问,“你是保护还是惩罚?”
姜止的嘴角扬起一抹笑。
“你是五毛钱。”
段思南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才五毛钱。”他说。
“你只值五毛。”姜止说,“夹娃娃机一次五毛,忘了吗?”
段思南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但眼眶还是红的,红红的眼睛配着翘着的嘴角,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进了家门,段思南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没开灯。客厅暗沉沉的,只有厨房的灯透出来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在段思南脚边绕了两圈,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
姜止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到段思南旁边。三三跳上姜止的膝盖,缩成一团。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开口。三三在姜止腿上打了个呼噜,声音细细的。
过了很久,姜止说:“要不你变成娃娃试试看。”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那个标签,”姜止说,“说不定在你身上。之前的那只娃娃,标签在屁股上。你变回去,我们找找。”
“好久没变了。”段思南说,声音低低的,“这些日子……在你身边,很愉快。你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个抱抱,也就再没有变回娃娃。”
姜止伸手把三三放到一边,转向段思南。
“试试,”他说,“不行就算了。”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三三从旁边跳上来,蹲在沙发背上,歪着脑袋看他。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三三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沙发背上,继续看他。
段思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姜止,又闭上。三三的尾巴垂下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可能是得想一些被抛弃的情节才行。你离我远点儿。”
姜止挠了挠头。
“要多远?”
“越远越好。”
姜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
段思南摇头。
姜止又退了几步,背靠到了墙壁。
“这样?”
“再远一点。”
“再远就出家门了。”
“那你出去。”段思南说。
“那我回自己的房间等着。”姜止说,转身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段思南还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着,目送他。
“别走太远。”段思南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知道了。”
姜止走进卧室,把门留了一条缝。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砰”。闷闷的,软软的,像开瓶盖的声音。
直到客厅里完全安静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出去。
沙发上,段思南坐过的那块地方凹陷还在,温度还在,但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扑扑的娃娃,侧躺在沙发上,一只耳朵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耳朵耷拉着。三三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娃娃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姜止快步走过去,把三三抱起来放到一边。
“别动。”他说。
三三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蹲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
姜止伸手把娃娃拿起来。它的身体很轻,填棉塞得不均匀,肚子鼓鼓的,四肢瘪瘪的,和第一次从娃娃机里掉出来时一模一样。
姜止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没有标签。
他把娃娃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缝线歪歪扭扭的,针脚时密时疏,有的地方还打了结,有的地方线头露在外面。他盯着那些缝线看了很久,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从正面扫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三三又跳上沙发,凑过来闻了闻娃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
就在姜止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白条,藏在屁股缝的位置,被挤进了棉花和布料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露出一个纸质的边角,和灰色的布料几乎融为一体。
“有了。”
他把娃娃翻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白条,轻轻拽了拽。白条往里缩了一下,他又拽了一下,再拽了一下,终于出来了。
水洗标签从棉花里滑出来了,崭新的,白色的,边缘工工整整。上面那层透明的保护膜还没撕掉,在灯光下反着光。标签上印着几个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跟之前那只娃娃一样,上面的话是:愿我的儿子一生平安顺遂。
他连忙拿出手机,把标签上的字拍了下来,正面,背面,还有细节,拍了好几张。
然后他把娃娃抱在怀里。
三三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砰”的一声,很轻,手里突然沉了,温度变了,触感也变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身体。
段思南整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姜止把手机递过去。
段思南低头看着屏幕,看着标签上那行字。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
他伸出手,把手机从姜止手里接过去。
“这也是我妈妈的字迹。”段思南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年轻的时候,总会缝一些小玩意。我那时候太小了,没有什么记忆,很模糊。后来去了孤儿院,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这个娃娃陪着我。”
姜止蹲在他面前。
“你说过,”姜止轻声说,“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就是这个玩偶。”
段思南点了点头。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这个玩偶,”姜止顿了一下,“会不会本来就是出自阿素作坊?”
段思南的手停住了。标签上那行字被他的拇指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字:顺遂。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可是,如果心愿娃娃是让心愿寄托在娃娃身上,那为什么我会变成娃娃?”
“兴许,这就是保护你,让你平安顺遂的方法。”
姜止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住段思南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心贴着段思南的手背,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刚才说,你想被抛弃的情节才能变回去。”
“嗯。”
“你想的谁?”
段思南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
“我?”
“嗯。”段思南说,声音闷闷的,“想你说那我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门关上的那个声音。”
姜止愣了一下。
“那是你自己让我走的。”
“我知道。”段思南说,“但我还是难受了。”
姜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段思南伸手扶住他的腰。
“所以你是受虐狂?”姜止问。
“我才不是。”段思南说,理直气壮的。
三三被他们吵到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地上跳起来,踩着猫步走进卧室,尾巴竖得笔直。
“你说,如果我的心愿娃娃是妈妈留给我的那只,那我自己变成的这只,算什么?”
姜止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后。
“算你自己。”姜止说,“你在等待一个把你夹出来的人。”
“所以你是来接我的。”段思南说。
“嗯。”姜止说,“花了五毛钱。”
“那只娃娃丑。”段思南说,“你第一句话就说五毛钱抓了个丑东西。”
“那是说娃娃,不是说你。”
“那是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说,“不丑,好看。”
段思南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姜止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骗人。”
“没骗你。”
三三从卧室跑出来,蹲在走廊口,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说明天,那个标签上的字还在吗?”
姜止想了想。
“在的。”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的心愿,一直都在。”
第54章
“轰隆隆——”
外面突然变了天。一道闪电劈下来, 隐匿在远处的山上,整个客厅一下子被照亮了,紧接着是滚过的雷声, 闷闷的。
姜止从沙发上坐起来,顺手捏了捏段思南的呆毛。
“打雷了。”姜止说。
“嗯。”段思南含糊地应了一声, 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一阵风吹过来, 窗帘猛地鼓起来。客厅里凉飕飕的, 带着雨水的腥气。姜止想起来早上洗了的衣服还在外面挂着。
“别怕, 我去收衣服, 一会儿就回来。”
段思南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又补了一句, “快点回来。”
姜止起身去阳台。外面的风裹挟着一阵阵雨丝, 很明显是暴风雨的前奏。他刚推开阳台门,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眯着眼睛, 手忙脚乱地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扯下来, T恤、衬衫、段思南的那件灰色卫衣, 还有三三的小毯子, 一股脑抱在怀里。
雨越下越大,等他冲回屋里的时候, 头发已经湿了, 肩膀上也洇湿了一大片,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三三蹲在阳台门口,歪着脑袋看他, 尾巴一翘一翘的。
段思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过他怀里的衣服,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兜头盖在姜止脑袋上,两只手隔着毛巾在他头发上揉了几下。
“跟打仗似的。”段思南说。
“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姜止的声音闷在毛巾里,伸手想把毛巾拿下来,段思南按住了他的手,又揉了几下。
“好了。”段思南把毛巾拿开,姜止的头发翘得厉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三三从阳台门口跑过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开始舔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我去换件衣服。”姜止说,转身往卧室走。
段思南应了一声,朝着卧室瞥了一眼。
姜止换了件干T恤出来,头发还湿着,拿毛巾一边擦一边往客厅走。段思南不在沙发上。三三还蜷在靠垫旁边,眯着眼睛打呼噜。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储物间的门开着。
段思南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半开的纸箱,箱子里塞满了旧杂物,发黄的笔记本、破了的羽毛球拍、几盒没拆封的茶叶。
“段思南?”姜止靠在门框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捧着那只灰扑扑的娃娃。
“这不是你小时候那只吗?”姜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想起来了。”段思南说。
“想起什么?”
“车祸那天。”段思南的声音低下去,“我带着它。”
姜止愣了一下。
“你带着它?”
“嗯。那天我出门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了。可能是直觉,我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机场。”
他停了一下。
“然后那辆车冲过来了。”段思南说,“我打了方向盘,来不及了。车翻了,安全气囊弹出来,挡风玻璃碎了。我整个人被甩了一下,肋骨断了,腿也压住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车子不受控制的朝着河岸冲下去。”
“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我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
“是这只娃娃。”
“对。”段思南说,“它在副驾驶座上,碰撞的时候飞到我怀里了。我抱着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止没说话。他伸出手,覆在段思南攥着娃娃的手上,掌心贴着手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娃娃机里。玻璃窗外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投币,有人在抓娃娃。我动不了,说不了话,只能看着。”
“你是说,”姜止慢慢地开口,“车祸的时候,你的灵魂进了这只娃娃?”
段思南点了点头。
“然后这只娃娃不知道被谁放进了娃娃机里。我困在里面,等了一个月。然后你来了。”
“我妈的心愿是让我平安顺遂。”段思南说,声音有点哑,“她缝进去的祝福,在我快死的时候,替我把命续上了。娃娃替我承受了死亡,我的灵魂进了娃娃。然后有人把它放进了娃娃机里,等我被夹出去。”
“是有人故意把你放进去的。”姜止说,“不是巧合。”
段思南看着他。
“谁?”
“不知道。”姜止说,“但那个人知道心愿娃娃的事,知道阿素作坊,知道你的身世。甚至可能认识你妈妈。”
“所以,”段思南说,“你把我从娃娃机里抓出来,我醒了。那只娃娃呢?”
“那只你灵魂寄居的娃娃,”姜止说,“被你妈妈的心愿替代了。”
“什么意思?”
“你妈妈的心愿是让你平安顺遂。”姜止说,“车祸的时候,你本该死了。但心愿娃娃替你去死了。你的灵魂进入娃娃之后,你妈妈的心愿留在了那只娃娃身上,变成了新的祝福。所以你从娃娃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段思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旧旧的娃娃。
“那这只呢?”他问,“这只为什么还在?”
姜止想了想。
“因为这是你小时候的那只。你妈妈缝的第一只?它承载的是她的思念,不是车祸时的那个心愿。”
“你当时在娃娃机里,许的什么愿?”姜止忽然问。
段思南抬起头。
“你问过了。”
“你再想想。”姜止说,“你说你忘了我没信。现在想起来了没?”
段思南看着他。
“等一个人来。”他说,“等一个人把我夹出去。不管是谁。”
“那你等到了。”姜止说。
段思南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
“而且那个人只花了五毛钱。”姜止补充道。
“你闭嘴。”他说。
姜止笑了。
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达过来了,蹲在储物间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灰。
“你说,那个把娃娃放进娃娃机里的人,”段思南说,“会不会是阿素作坊的那个老人?”
姜止想了想。
“不像。他连那些娃娃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而且他也没有动机。”
“那是谁?”
“不知道。”姜止说,“但那个人一定知道你的事。那台娃娃机摆在玩具城门口,五毛钱一次。谁都可以抓,但只有我抓到了你。”
段思南接着说道:“所以那个人算准了你会来。”
“所以那个人,”段思南说,“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姜止想了想。
“好人吧。如果他不是好人,大可以把你的娃娃扔进垃圾桶,或者永远锁在仓库里。他特意放进了娃娃机里,还放在玩具城门口,还只要五毛钱一次。”
“所以你承认是他故意让你抓到我的。”
“嗯。”姜止说,“所以我欠他一个人情。”
段思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旧娃娃。
“那这个人情,”他说,“怎么还?”
“不知道。”姜止把手从段思南的手背上收回来,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先欠着吧。等找到他再说。”
他伸手把段思南从地上拉起来。
“你说,如果那个人没有把娃娃放进娃娃机里,我会怎么样?”
姜止想了想。
“可能还在那个仓库里,落满灰。或者被人当垃圾扔掉。”
段思南沉默了几秒。把那只旧娃娃放在茶几上,和三三的猫碗并排。
“就放这儿?”姜止问。
“嗯。”段思南说,“让它看着我们。”
三三跳上茶几,凑过去闻了闻那只娃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然后蹲在旁边,开始舔爪子。
“它同意了。”段思南说。
姜止捏着散散的后颈:“它那是打喷嚏。”
“就是同意了。”
姜止接着说道:“你刚才说,你以为你要死了。”
“嗯。”
“你怕不怕?”
段思南想了想。
“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所以更怕。”段思南说,“怕还没来得及认识你,就死了。”
“油嘴滑舌。”姜止说。
“真心话。”段思南说。
三三伸了个懒腰,踩着猫步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在他们的影子上,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它说它饿了。”段思南说。
“它没说。”
“它说了,你没听见。”
姜止弯腰把三三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
“走吧,做饭。”姜止说。
“好。”段思南说。
两个人走进厨房。段思南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姜止站在旁边,帮他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水花溅在灶台上,溅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三三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说,那个放娃娃机的人,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出现?”
“也许吧。”他说,“但也可能永远不会。”
“为什么?”
“因为心愿完成了。”段思南说,“他放我进娃娃机,就是为了让我被夹走。现在我被夹走了,心愿已了。他来不来,都不重要了。”
“对我来说重要。”姜止说。
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我得当面谢谢他。”姜止说,“谢谢你没把我老婆扔进垃圾桶。”
段思南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
“谁是你老婆?”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是。”
段思南没接话。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打开燃气灶,倒油。油热了,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姜止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炒菜。围裙系在后面,蝴蝶结还是歪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翻锅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鸡蛋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
“姜止。”段思南叫他,没回头。
“嗯。”
“你说,如果我妈妈还在,她会喜欢什么?”
姜止想了想。
“当然是喜欢你,应该也会喜欢我吧,毕竟我救了你,还有三三,她应该也会喜欢,三三很可爱。”
“你怎么知道?”
“猜的。”姜止说,“天下的妈妈都一样。只要你过得好,她就高兴。”
段思南没说话。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把西红柿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然后把鸡蛋倒回去,撒了一小勺盐,一小勺糖。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西红柿的汁水渗出来,和鸡蛋裹在一起,红红的黄黄的,冒着热气。
三三从厨房门口跑进来,在段思南脚边绕了两圈,仰着头喵了一声。
“马上好。”段思南说。
三三又喵了一声,跑出去了。
段思南把菜盛进白瓷盘里,端到餐桌上。姜止跟在他后面,端着两碗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三三跳上椅子,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那个娃娃,放在三三可以拿到的范围内。三三会不会把它当玩具?”
段思南想了想,说道:“不会。它知道那不是玩具。”
“你怎么知道?”
“它闻了没咬。猫只咬玩具,不咬有灵魂的东西。”
姜止看着他。
“娃娃有灵魂?”
“我住过的。当然有。”
姜止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
三三从椅子上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茶几旁边,蹲在那只旧娃娃旁边,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看着它。
段思南看着三三。
“三三陪着它呢。”他说。
“嗯。”姜止说。
第55章
饭后收拾完桌子, 姜止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三蹲在厨房门口, 尾巴一翘一翘的,仰着头看他, 喵了一声。
“刚吃完你又饿了?”姜止低头看着它。
三三又喵了一声,跑开了。
段思南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拉开拉环, 一罐递给姜止, 往阳台走。姜止跟在他后面, 三三也从客厅追过来, 在两个人脚边绕来绕去,差点把姜止绊倒。
“你小心点。”段思南伸手扶了他一下, 手扣在他腰上。
阳台上的风很凉, 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 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段思南靠在栏杆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叼在嘴里, 他吸了一口, 吐出一团白烟, 烟雾被风吹散,在他脸前绕了一下就不见了。
“少抽点。”姜止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 两只手插在兜里, 看着他。
“就一根。”段思南说, 又吸了一口,故意朝姜止的方向吐了一个烟圈。烟圈歪歪扭扭地飘过来, 在姜止脸前散了,呛得他咳了一下。
“你故意的。”姜止伸手在脸前扇了扇。
“没有。”段思南嘴角翘着,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这种心愿娃娃是不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如果这样的话,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有你把我夹出来。”
“我一直在想,”段思南说,“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三三从客厅跑出来,跳上阳台栏杆,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
“你还记得吗,我到你家的第二天,那个娃娃机就不见了,这一切真的太凑巧了,你说,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姜止开口,又停了。
段思南等着。
“那段时间,我特别不顺。”
姜止轻声叹气,把啤酒罐放在地上,两只手插回兜里。
“那个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方案。甲方很满意,老板也点头了。我以为这事儿成了。”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苦涩,“后来我才知道,方案被通过不是因为做得好,而是因为甲方那边有人收了回扣,我的方案只是个幌子。”
他看了一眼段思南。
“公司内部有人举报。上面要找人背锅。谁做的方案谁背。”
“你。”
“对,我。”姜止笑了,“被辞退那天,HR跟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架构调整。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不肯给领导写的那堆垃圾功能背锅,不肯在报告里把别人的名字加进核心团队。我不想听话,任由着他们摆布。”
“那天去玩具城,我口袋里的钱只够坐地铁回家。”姜止说,“五毛钱,是夹在兜缝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我站在那台娃娃机前面,看见了那张海报。追了十年的IP,说有机会中百万大奖。我当时想,万一呢?”
“万一中奖了,就不用打工了?”段思南问。
“万一运气终于轮到我了。”姜止说。
“其实那个娃娃机下面还写了一行字,说是可以有奇遇,但是不知道那纸条怎么就掉地上了,后来就不见了。”
姜止愣了一下,说道:“嗯?当时的确没看到,要是看到了,嗯……也感觉就是说着玩的。”
姜止继续说:“也许,问题不是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问题是当时我也是个被抛弃的人,不被任何人需要。”
三三从栏杆上跳下来,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了看段思南,又看了看姜止,喵了一声。
“所以,”段思南说,“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好像是这样。”姜止说,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们就互相需要一辈子。”段思南说。
“嗯。”
“一辈子很长。”段思南闷闷地说。
“嫌长?”
“怕你中途反悔。”
姜止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说道:“你才反悔。”
“那拉钩。”
他说,伸出手,小指翘着。
“又来这一套。”
“那也是你同意的,之前我们就拉过钩!”
姜止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段思南的手指凉凉的,但勾得很紧。
三三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喵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埋进姜止的裤腿里。
“三三说,它也要跟我们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而且下辈子也预定了。”段思南说。
“万一下辈子三三是人,跟你抢我,怎么办?”
段思南捏着三三的小耳朵,三三警觉的抖了抖,不满意的伸出小爪子,拍在他的手腕上,“喵!”
“那不可能,三三还没吃够猫条,它聪明着呢!”
姜止弯腰把三三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样总行了吧?”姜止说,捏着三三的小爪子,三三配合的张开爪子,开了个漂亮的小梅花。
“你看,这才是同意,三三举手同意的。”
“那算是勉强吧,勉强算它有良心。”段思南说,嘴角翘着。
两个人靠回栏杆上,姜止抱着三三,段思南站在他旁边。
“如果当时,你没去抓娃娃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回去投简历,找到工作,继续打工。然后有一天路过玩具城,发现那台娃娃机不见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想起那只丑娃娃。”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前老板,嗯……”
姜止点了点段思南的额头:“你这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段思南捏了捏三三的小耳朵,“没怎么回事,你肯定会接我回家。”
“那能怎么办,你变成了人,坐在我家床上,光着。”
段思南的耳朵红了。
“你提这个干嘛。”
“事实。”
“事实也不用说出来。”
三三在姜止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
“你刚才说,你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我看到了你。那你想出答案了吗?”
“因为你也需要一个不会把你推开的人,在你最倒霉的时候不离不弃的人,嗯,你只花了五毛,我是你捡过的最大的便宜。”
“你是我捡过的最大的麻烦。”姜止说,“没有之一。”
“如果那天你没被裁……”段思南抿着唇,看着姜止。
“那我可能就没心情去玩具城。”姜止说。
“那我还在玻璃柜里等。”
“那你就等着。”
“等到老。”段思南说,“等到头发白了,毛都掉了。”
姜止想像了一下那只灰扑扑的娃娃秃了毛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我去的时候你变成老娃娃了,更丑了。”
“丑你也得抓。”
“五毛钱抓个秃毛老娃娃,亏了。”
“不亏。”段思南说,“五毛钱抓个老公,哪里亏?”
“油嘴滑舌。”姜止说。
“这可是真心话。”段思南说。
“滴滴滴……”
段思南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沈灼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紧了。
“怎么了?”姜止问。
“沈灼的消息。”段思南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姜止看。
消息写着:“林深那边有动静了。他小舅子周海亮终于忍不住了,今晚用加密渠道联系了林深。我们监听到了,林深的藏身位置已经锁定。在东南亚M国,具体地址马上就能确定。”
姜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起头看着段思南。
“他跑不掉了。”姜止说。
“嗯。”段思南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靠在栏杆上。
“你就不激动?”姜止问。
“激动。”段思南说,“但更想现在这样。”
“哪样?”
“和你站在阳台上,抱着猫,一起看星星,他跑不跑得掉,明天再说。”
三三从姜止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段思南,然后缩回去。
“你不怕他又跑了?”姜止问。
“跑不掉了。”段思南说,“他小舅子这一联系,等于自投罗网。警方那边已经锁定了信号源,东南亚那几个国家跟我们签了引渡协议,他插翅难飞。”
“那你打算怎么办?”姜止问。
“等。”段思南说,“等警方把人带回来。然后该起诉起诉,该判刑判刑。”
“你不亲自去?”
“不去。”段思南说,“不值得。”
“那林深的事处理完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段思南想了想。“上班,下班,做饭,洗碗。陪三三玩。还有和你吵架。”
“吵架?”姜止问。
“嗯。吵完再和好。”段思南说,“一辈子那么长,不吵架多无聊。”
“你连吵架都想好了?”
“规划要长远。”段思南说。
“我觉得你吵不过我。”
段思南靠在栏杆上,“那我就变成娃娃,你怎么说话,怎么抱,我也不变回来,看着你着急没办法的时候,我再……”
“好啊,段思南,这是恃宠而骄。”
段思南理直气壮的说道:“那有什么,反正,你跑不掉了。”
第56章
第二天一大早, 姜止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十几个打开的标签页,全是关于心愿娃娃的搜索结果。
他翻了好几页, 越看越觉得浪费时间。那些网页的内容都差不多,模板都是一个, 有个人把许愿的标签塞进娃娃里,然后第二天中了五百万,文案夸张, 配图全是模模糊糊的网图。
他连着关了三个标签页, 又点开一个, 标题写着:揭秘:商场娃娃机背后的灵异事件, 正文只有两行半,剩下的全是广告。
段思南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两杯水, 瞥了一眼屏幕, 问:“还在查?”
“嗯。”
“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就这些。都是都市传说,没人当真。”
姜止把当前的标签页关了。屏幕上还剩五个, 他看着那五个标题, 一个比一个离谱。他靠在沙发上, 伸手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把你放进娃娃机的那个人, 是敌是友。”
“不管是敌是友, ”段思南说,“那个人想出现的时候, 总会出现的。”
“你就不好奇?”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 说道:“好奇。但有些事情, 不是你着急就能查出来的。”
“我只是担心。”他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担心什么?”
“担心你哪天突然变回去。”姜止说,“变回那只娃娃, 再也变不回来了。”
“那多抱抱就好了。实验证明,你抱我,我就不会变成娃娃,你多抱抱我,要是给我一个亲亲那就更好了。”
“少来这套。”姜止接着说。
“哪套?我觉得你还挺受用的。”
“滴滴滴……”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本地的。姜止拿起来,划了接听。
“你好,请问是姜止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带着一点儿官腔。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关于您之前报案的绑架案,我们有一些新的进展,需要您和段思南先生来一趟。”
“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姜止看了段思南一眼,然后把手机稍微拿开了一点,说:“警局,让现在过去。”
段思南点了点头。
“方便。”姜止对着手机说。
“刑侦一队,找不到的话打这个电话就行。”
姜止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走吧,早去早回。”段思南擦了擦手,从玄关拿了车钥匙。
三三蹲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匆匆忙忙地换鞋,喵了一声。
“乖乖在家,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小鱼干儿。”
三三甩了甩尾巴,从桌子上跳下来,蹭了蹭姜止的裤腿,喵了一声。
——
警局在城东,开车过去二十来分钟。段思南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紧张?”姜止问。
“没有。”段思南说,“就是觉得,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车停进警局的停车场。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楼。大厅里弥漫着烟味和打印机的油墨味。
姜止和段思南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穿警服的人,还有一个靠窗站着的,是沈灼。
沈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围巾搭在肩上。他看见两个人进来,笑了,目光从段思南身上落到姜止脸上,停了一秒,笑意更深了一点。
“来了?”他说。
“嗯。”段思南走进去,姜止跟在后面。
负责案件的警察姓赵,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三个人坐下。
赵警官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林深的行踪,我们已经彻查清楚了。”他说,“包括之前绑架姜先生的那伙人,也查出来了。”
赵警官说,他们追踪到林深最近三个月频繁出入一家私人会所,线索是沈灼提供的。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查到了他名下的几笔异常资金往来,加起来将近两千万,全部通过地下钱庄转向境外账户。
“林深目前的位置,在东南亚的M国,具体城市已经锁定。他租了一栋别墅,用的是假身份,我们和当地警方已经建立了协作机制,随时可以收网。”
“绑架案那边,”赵警官继续说,“我们查到一辆可疑的商务车。那辆车在案发前后多次出现在你们当时租住的小旅馆附近,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很特殊,改装过,全市只有五辆。”
他翻了一页文件。
“顺着这条线,我们找到了城东一个废弃仓库。那辆车就停在那里。”
“车里呢?”姜止问。
“车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经过法医鉴定,死者是一名男性,四十岁左右。DNA比对结果显示,此人与绑架案现场提取的几处生物痕迹完全吻合。”
“是你们那天碰到的绑匪。”赵警官说。
“法医判断,死因不是火灾。”赵警官抬起头,看着姜止和段思南,“是头部的钝器伤。这人是被杀死之后,才被放进车里烧的。”
“灭口。”段思南说。
赵警官点了点头。“目前来看,极有可能是灭口。也就是说,绑架案的幕后主使,在行动失败之后,把执行的人清理掉了。这个人应该就是林深的人。”
沈灼在旁边开了口:“我把查到的东西都交给警方了。包括林深和锐动科技的往来记录,还有周海亮名下的那几个空壳公司的资料。”
赵警官点了点头。
“这些材料很有价值,省了我们不少时间。”
他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林深那边我们已经布控了,但目前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姜止问。
“对方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赵警官说,“林深现在的位置我们虽然掌握了,但他名下的几笔资金已经转到了境外账户,这说明他在做撤退的准备。一个人如果准备跑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姜止和段思南。
“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两个一定要提高警惕。尤其是单独外出的时候,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一旦发现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不要自己动手,不要试图去追,打电话,我们来处理。”
赵警官又交代了几句,说后续有任何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让三个人签字确认了笔录材料。沈灼先站起来,把签字笔帽拧上,放在桌上。
“那我先走了。”他说。
“姜止。”他叫了一声。
姜止看着他。
“小心点。”沈灼说。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姜止旁边,伸手拉了拉姜止的袖子。
“走了。”他说。
赵警官把笔录收好,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有事再联系。”
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沈灼站在自己的车旁边,围巾被风吹起来,。他看见两个人出来,冲他们指了指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送你们一程?”他说。
“不用了,我们开车来的。”段思南拉开车门,“姜止,上车。”
姜止看了沈灼一眼,沈灼耸了耸肩,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你刚才吃醋了。”他说。
“没有。”他说。
“他那是关心同事。”姜止说。
“他不是你同事,他是我的特别助理,关心老板的对象,不太正常。”段思南侧脸看着姜止。
“可是沈灼有对象,上次就跟你说了的。而且还是公司里的人。”
段思南的眉头锁紧,他不确定是哪个部门的。
“你猜。”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面的路,说道:“是财务部还是市场部的?”
姜止笑了。
“都不是,沈灼的对象,是法务部的。”
段思南愣了一下。
“法务部?哪个?”
“就是那个……上次开会坐在角落里的,戴眼镜的。说话慢悠悠的那个。”
段思南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
“嗯。”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有一阵子了。”姜止说,“沈灼亲口跟我说的。”
“你俩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段思南声音里的酸味更浓了。
“也没有啊,就是上次,从银行回来之后,我们聊了几句,后来我进了公司,有些不懂的地方问了他一下,然后就熟悉起来了,也就那么几次,他就说了。”
姜止顿了顿,说:“公司是不是严禁办公室恋情?”
段思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说道:“是。”
“那沈灼要是被发现……”
“规矩是死的。”段思南说。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姜止说,“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事实。”段思南说,“沈灼是公司的重要员工,他个人的私事不影响工作,我不会过问。”
“那你刚才还问那么细。”
“我那是……关心员工。”
“你刚才在警局门口的样子,可不像是关心员工。”
“沈灼的对象,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公司规定啊。你不是说严禁办公室恋情吗?”
段思南沉默了几秒。
“为了更好的留住人才,”他说,语气一本正经的,“可以考虑给沈灼的对象加薪。让他安心工作,更好地为公司服务。”
姜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段思南说,声音闷闷的。
“你这理由,”姜止说,“还真是冠冕堂皇。”
“加薪是为了公司稳定。跟沈灼的私人感情没关系。”
“那你给他加多少?”
“看表现。”
“看谁的表现?沈灼的还是他对象的?”
段思南被噎住了。
“看公司业绩。”他说。
姜止看着他,嘴角翘着。
“你吃醋的样子瞒不住,真可爱。”
段思南的耳朵更红了。他没说话,把车速提了一点,拐出窄巷子,上了大路。
“你才可爱。”
车开到了别墅区的入口。段思南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引擎声停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谁都没动。
“到了。”段思南说。
姜止推开车门,下了车。三三从屋子里冲出来,一团花色的影子,在他脚边绕了两圈,仰着头喵了一声。
段思南一把捞起来三三就往家里走。
“你说,沈灼的对象知道沈灼今天看我的眼神吗?”
“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那怎么办?”
段思南想了想。
“加薪。”
“为什么?”
“封口费。”
姜止看着他,没忍住又笑了。
“你这理由越来越离谱了。”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
“你刚才在车上,说公司严禁办公室恋情。”
“嗯。”
“那你和我呢?”
“你不一样。”段思南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是公司员工。你是老板。”
姜止愣了一下。
“什么老板?”
“思南集团的老板。你忘了?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之前说过的。”
第57章
回到家里, 段思南换了居家服,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然后像是遛弯似的在客厅转了好几圈。
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 跟在他的身后,转了几圈, 发现他只是自顾自的绕圈,没有要喂它的意思,就跳回沙发自顾自的开始舔爪子。
姜止歪斜的靠在沙发上, 看着段思南在眼前晃悠, 直到他转了四五圈之后, 实在忍不住, 说道:“你能不能坐下?转的我眼花。”
段思南在他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 又站起来。
“我想把去海边的计划提前。”他说。
“为什么?”姜止问。
“林深如果行动的话, 也是在我们两个经常出现的地方行动。那些地方他肯定都摸清楚了, 还不如我俩出去玩,那林深就很难找到我们, 这叫主动脱离危险区域, 进行战略转移。”
姜止盯着他看。
段思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目光移到猫爬架上。三三正在舔爪子, 完全不关心两个人在说什么。
“说完了?”姜止问。
“说完了。”
“还不如说你自己想出去旅游了。”
段思南的嘴角动了, 扬起一抹笑。
“我的年假,这几年都没有休。”他说, “公司年假可以积累, 所以可以有很长的假期, 但是仅限三年,要是今年还不休息的话, 那就过期了,好不划算的。”
姜止看着段思南,觉得这个人找借口的样子很有意思。明明是自己的私心,非要包装成一套战略分析。
“公司才拿回来,那么多事情。”姜止说,“而且我才入职,不能离开太久。”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姜止笑了接着说:“那也不能胡来。”
段思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姜止。”他说,声音软了下来。
“嗯。”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姜止想起这段时间段思南就那么一直待在家里。每天做饭,看电视,等他下班,偶尔变回娃娃缩在沙发上。他去上班的时候,段思南就一个人待着,那时候还没三三,无聊极了。有时候他回来,看见段思南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看着外面,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以为段思南习惯了。但现在想想,没有人应该习惯这种事。
“行。”姜止说。
段思南愣住了,甚至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他质疑的看着姜止,试探般的说道:“真的?”。
“嗯,答应你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假的。”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的抽屉里拿出一沓东西,走回来,放在茶几上。姜止低头一看,是打印好的行程单、酒店预订单,还有一张航线申请批文。
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
姜止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看着段思南。
“你航线都申请好了?”他问。
段思南移开视线,伸手捞起正在舔着爪子的三三,轻轻捋着它的毛。三三不满意地叫了一声,但没有挣扎,缩在他的怀里眯眼睛。
“你的心思不单纯,是有预谋的。”
“哪有。段思南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心虚,“就是去旅旅游而已,又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姜止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个人,从娃娃机里出来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现在都会先斩后奏了。他把航线批文折好,重新塞回段思南手里。
“三三在家不放心。”他说。
段思南接过来,眼睛亮亮的。
“那就把三三也带上。”他说,“正好一家三口,一个不少。”
姜止看着他的表情,那里面带着股子得意劲儿。
“谁跟你一家三口。”姜止说。
段思南一下子就愣住了。本来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头上的呆毛垂下来,耷拉在额前。
姜止看着他,那一下子就泄气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玩儿,又觉得有点儿心疼。他伸手,捏了捏段思南的脸颊,往外又扯了一下,又松开。
“逗你玩的。”姜止说。
他松开手,段思南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段思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个红印的时候,手停住了。
“你捏我。”段思南接着,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儿委屈,“为什么捏我?”
“因为你委屈巴巴的,就像三三没有吃到猫条的时候。”
三三从段思南的怀里探出头,喵的一声。
“这叫血口喷猫,三三抗议了。”
段思南挠了挠三三的脑袋,它的小尾巴翘得老高。
姜止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最上面拉出一个行李箱。箱子落了一层灰,他拿湿毛巾擦了一遍,然后把箱子打开,放在床边。
段思南抱着三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带什么衣服?”姜止问。
“短袖,短裤,泳裤。”段思南说,“那边三十度,早晚会凉一点儿,带上一件薄外套,防晒霜我买了,在浴室里,别忘了拿,还有润滑剂。”
姜止抿着唇,手停在半空,“我没泳裤,而且你的润滑剂是干什么用的?”
“给你买好了,你的尺寸我还是知道的。润滑剂,嗯……没什么作用,就是买着玩的。”
“不是,段思南,我们的关系有那么密切么?”
段思南委屈巴巴的蒙着声:“你都答应我了,而且我们的关系都公布了,不能反悔,而且拉了勾的……”段思南的声音越来越小。
“段思南!”姜止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
“在!”段思南立马应和着。
姜止看着他的样子,很无奈的摇了摇头,“算了,谁让我摊上了个祖宗呢。”
姜止看了他一眼。段思南抱着三三,三三在他怀里睡得正香,脑袋歪着。
“你连天气都查了?”姜止问。
段思南抬起头,“那是当然,那可是我的私人岛屿,还有条沿海公路,适合散步,日落的时候在那里,很浪漫的。”
姜止看着他,没说话,段思南被他看得不自在,低着头撸猫。
“什么时候出发?”
段思南歪着头,看着姜止收拾东西。
姜止打开衣柜,往行李箱里扔衣服。短袖,短裤,一件薄外套,洗澡用的拖鞋,充电器,剃须刀。
“航线申请好了,随时可以。”
“你的算盘珠子都快敲到我的脸上了。”
两个人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偶尔递个东西过去。段思南递了一本书,说飞机上可以看。姜止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推理小说,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你还会看推理小说?”
段思南看了一眼:“嗯,偶尔没意思的时候,是会。”
段思南收拾东西很慢。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放在行李箱里,深色的放下面,浅色的放上面。姜止看着他叠衣服,觉得这个人连收拾行李都带着一种强迫症的劲头。自己收拾完了,坐在床边看手机,段思南还在那边叠。
“你收拾完了没有?”姜止问。
“快了。”
姜止看着他,“你的那件蓝色T恤已经叠了两次了。”
“边角没有对齐。”
“你是去旅游还是走红毯?”
段思南想了想,把T恤放进去,又过了几分钟,他起身走到姜止旁边坐下。
三三从床上跳下来,在两个行李箱之间转了几圈,闻了闻这个,又闻了闻那个,然后跳进了段思南那个箱子里,蜷成一团,准备睡觉。
“它害怕我们不带它。”段思南说。
“本来就要带它去旅游。”姜止说,“你连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段思南从旁边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三三的猫条、便携猫砂盆、折叠食盆、一小袋猫粮。
“在门口鞋柜上放了两天了。”
姜止看着那个小袋子,又看了看段思南。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就想让你什么都不用想。”段思南说,语气认真起来,“到了那边,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我就行。”
“跟着你?”
“嗯。跟着我就行。”
段思南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三三,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线,舒服得很。
“你是什么时候申请的航线,我怎么不知道?”
“大概三四天前,想到了好玩的地方,而且那边有我的别墅,就……”
姜止接着他的话:“就先斩后奏了。”
“是……”
“你那时候就想去了。”姜止说。
段思南把三三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到床上,然后把箱子拉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
“嗯,林深的行动不应该成为我们享受生活的障碍,而且就是想跟你出去走走。”他说。
“行。”姜止说,“那就走走。”
段思南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包塞进行李箱的侧袋里,拉好拉链,把箱子拎到玄关。姜止的箱子也拎过去了。三三追过去,在两个箱子之间蹦来蹦去,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几点的飞机?”姜止问。
“明天早上八点。”
“这么早?”
“到了正好中午,可以在海边吃午饭,我已经吩咐了那边的管家,准备上了。”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姜止说。
“我就想让你什么都不用想。”他说,“SPA、潜水、游轮,我都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三三激动的跑酷。
“你看,三三也同意了,你负责开心,它负责吃。”
“你又听懂了。”
段思南昂着头,“那是当然,我可是猫语十级选手,它用肚子说的。”
第58章
私人飞机的空间要比姜止想象的大得多。有独立卧房, 真皮沙发,还有吧台,甚至有淋浴间。
“怎么样?”
段思南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递了一杯给姜止。
“就是一趟旅行,搞这么大阵仗。”姜止接过香槟, 气泡在舌尖炸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滑。
“差不多要跨越大半个地球,航程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 坐的舒服点儿多好。”
姜止没理他, 低头检查猫包里的三三。三三缩在透气窗后面,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耳朵竖得笔直,刚才飞机滑行的时候它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姜止把手伸进猫包, 指腹蹭了蹭它的鼻尖, “小淘气包, 这是害怕了?”
三三没领情,把脸别过去, 只留给他一只后脑勺。姜止伸手摸了摸它, 它又转向另外一边, 一点儿不领情。
“喵!”
“它脾气不小。”姜止说。
“随你。”段思南说。
“我脾气好得很。”
“嗯, 好得很。上次开会产品总监说错数据, 你把人家怼得脸都绿了。那叫好得很?”
姜止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飞机爬升的时候段思南坐到他旁边, 系了安全带, 侧过头看着放在角落里的猫包, 三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
段思南捏了捏姜止的手指尖,“没事, 我问过兽医,也给他准备了晕机药,不过看样子,三三好像不害怕,而且还挺兴奋的。”
三三的小爪子不停的挠着透气窗,发出喵喵的叫声。小爪子从透气窗的缝隙里伸出来,再空中抓了两下,又缩了回去,牢牢盯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地面。
穿越云层的时候机身颠了几下,姜止以为三三会叫,结果它一声没吭,反而把脑袋从透气窗里探出来了,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机舱里的空气,耳朵转来转去的,像是两个小雷达。
段思南伸手想去摸,被三三一爪子拍了回去,段思南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白印。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这么小的咪,这么大的脾气可不好。”
“它说了,跟你不熟。”
“我跟它爸爸熟悉就行。”
飞机进入平流层,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姜止解开安全带,打开猫包。
三三试探着迈出一只前爪,又缩回去,又迈出来,来来回回的反复了几次,才整个身子从包里窜出来。落地的瞬间它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踩到预想中的地板,而是踩到了厚厚的地毯,爪子陷进去半截。它低头闻了闻地毯,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空间。
姜止蹲在旁边看着它。三三先是绕着沙发走了一圈,又跑到吧台下面嗅了嗅,最后在淋浴间门口停下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了半天,大概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身往回走。
它的尾巴竖得笔直,末梢微微打着颤,兴奋极了。
段思南靠在沙发上,看着姜止跟猫蹲在一起。
“看来那些晕机药之类的白准备了。”
三三跳上沙发,踩着段思南的大腿走过去,尾巴从他脸上扫过去,段思南眯着眼睛。三三走到沙发另外一边,自顾自的蹲着,开始舔爪子。
姜止坐回沙发上,把三三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三三不太乐意,挣扎了一下,又跑走了,这次钻到了吧台后面的柜子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姜止没去追,随它去了。窗外是厚厚的云层,白茫茫一片。
他看了几秒,转过头问:“段思南,你什么时候买下的那个岛?”
段思南把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想了片刻说:“很早之前了,具体哪年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七八年前。在行业峰会上认识了个做地产的朋友,那人刚从南太平洋考察回来,说那边的岛便宜得跟白捡一样,他就动了心思,回去之后让助理查了查,挑了几个备选,最后定了现在这个。”
“你亲自去看过么?”
段思南看着外面的云层,回道:“嗯,那时候岛上什么都没有,全是树林子,海滩上全是碎珊瑚,走路都硌脚。”
“那你买它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和你旅游。”
“贫嘴,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先买好,等你来。”
姜止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你就不怕万一我一辈子都不来?”
“那我就一直等,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反正我们就该在一起。”
姜止没接话。他把头转回去,盯着窗外。三三从吧台后面钻出来了,嘴里叼着什一颗装饰用的塑料葡萄,不知道从哪个果盘里顺走的。它叼着葡萄跑过来,跳上姜止的腿,把葡萄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它送你礼物。”段思南说。
“这是葡萄,假的。”
“那也是礼物。”
姜止把塑料葡萄攥在手心里,三三看他不吃,有点着急,用爪子拨了拨他的手,喵了一声。
姜止低头对它说:“谢谢,我不吃塑料。”
三三歪着脑袋,不太理解,又拨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跳下去,跑回吧台后面,大概去找新的礼物了。
飞机飞了得有四五个小时。三三不知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钻出来了,趴在舷窗边上,盯着外面的海面看,尾巴尖轻轻晃着。
“对了,沈灼也来了,还有法务总监方岚。”
“他们怎么在你的私人岛屿上?”
段思南拿了毯子,搭在身上:“因为他们也需要休假,海边度假,很正常。”
姜止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又塞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座椅很舒服,真皮包裹性很好,头枕的位置刚好卡住他的后脑勺。
“你就是故意的。”
“嗯,”段思南回道,“是故意的。”
“为什么?”
段思南在旁边翻杂志,“你不是说沈灼有对象吗,安排他们在一起,这是理所应当。”
姜止没忍住笑了:“你这醋吃的,真有行动力。”
“我才没吃醋,这就是例行年假而已。”
——
另外一边在东南亚M国的林深,正在办公室里。
窗帘拉着,日光灯没开,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把林深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电话开着免提,那头的人已经说了快十分钟,声音又急又尖。大意很简单,警察顺着那个周海亮的线摸上来了,查到了汇款记录,查到了通话记录,再往下查就是时间问题。海关那边也布控了,林深的名字在出境黑名单上,插翅难飞。
林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海亮坐在那张黑色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表情不算慌张,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林深看着他,周海亮不安地换了个姿势。
林深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是不是说过,只要他的产业,你派下去的人,出了人命,这是大事。”
“出了点意外。”
“意外。你管这叫意外?你把车烧了,以为人家就查不出来了?你是生活在原始森林的原始人吗?DNA比对,不懂吗?你以为警察都是吃干饭的?小混混本来能自生自灭,你偏要这么多此一举。”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警察已经上来了。”
周海亮沉默了片刻,身子往前探了探。
“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利用。”
林深偏过头,看着他。
周海亮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完,退回去,看着林深的脸。林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你确定?”林深问。
周海亮点头。
“她比任何人都合适。段思南不会设防,姜止也一样,只要这个人愿意帮咱们,事情还有转机。”
“那就去办,越快越好。”
——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姜止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头靠在段思南肩膀上,那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姜止慢慢坐直了,段思南的肩膀才动了一下,转过来看着他。
“你睡得很沉。”
姜止没接话。他弯腰把跑到座椅底下去了的三三捞出来,三三被他抱起来,喵的一声,爪子蹬了他一下,又缩回去了。
“快到了,往下看。”
舷窗外出现了一个小岛的轮廓。不是很大,从上面看下去像一片深绿色的叶子,浮在宝蓝色的海面上。
岛的四周有一圈白色的沙滩,窄窄的,像给这片叶子镶了一道边。跑道建在岛的一端,临海,不算长,但对于这架飞机来说足够了。
飞机降落的过程很平稳,姜止几乎没感觉到起落架触地的震动,只听见轮胎在跑道上摩擦的声音,嗡嗡的。跑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建筑,白色的墙,灰色的屋顶,掩映在椰子树后面,看不太清楚全貌。
滑行停了之后,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海水和植物的味道。
段思南先下去了,站在舷梯下面,转过身伸手要来扶姜止。姜止没接他的手,抱着猫自己走下去,空气是咸的,风是黏的,脚下是水泥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热量透过鞋底传上来。
一辆电动摆渡车停在跑道边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身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专业管家特有的微笑。
他朝段思南微微鞠了一躬,说:“段先生。”
段思南点了点头,走到姜止身边,“这是王叔,这边都是他在打理。”
王叔转头看向姜止,微微鞠了个躬,说道:“姜先生你好,路上辛苦了。”
姜止点了点头,“你好。”
三三在姜止怀里挣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猫的脑袋从他臂弯里探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耳朵转来转去,活生生的小妙脆角。姜止把三三往上托了托,跟着段思南上了摆渡车。
车子沿着跑道旁边的水泥路往前开,拐了一个弯,那排低矮的建筑从椰子树后面露了出来,原来是几栋连在一起的别墅,白墙灰瓦,简洁干净。院子里种着三角梅,紫红色的,开得很盛,从墙头垂下来。
摆渡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段思南先下了车,姜止抱着三三跟在他后面。门开着,玄关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垫,踩着很软。姜止换了鞋,抱着猫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里有人。一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沈灼。
另一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是那个法务总监,方岚。
沈灼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方律师挂了电话,走过来,朝段思南伸出手,握了一下,说:“段总,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可以。”
“最近工作进展怎么样?”
“有进展,等您休息好了,再详细汇报。”
姜止站在客厅中间,怀里抱着三三,三三的尾巴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
三三从他怀里跳下来,开始探索新领地。它先闻了闻沙发的腿,又闻了闻茶几的边缘,然后跑到沈灼脚边,仰着头看他。沈灼蹲下来,伸手想摸,三三喵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到方岚脚边,闻了闻他的鞋带,然后一屁股坐在他鞋面上,开始舔爪子。
方岚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它好像挺喜欢我的。”
“应该这么说,它喜欢所有人的鞋。”姜止说。
方岚笑笑,说道:“我养过猫,嗯……应该这么说是小时候养过。”
“现在呢?”沈灼说。
“现在当然是养你。”
姜止看到了转头看向段思南,段思南捞起三三,摸着它的小脑袋。
“你故意的。”姜止凑过去,压低声音。
“什么故意的,人家两个感情好,对公司业务有好处,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总得打破。”
“你真是……”
“什么?”
“绿茶精。”
段思南笑得开心:“那也是你的。”
第59章
午饭时间段思南带着姜止来到小岛背后的沙滩, 这边更僻静些。
白色遮阳伞撑在细沙里,伞面的边缘被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卷。
下面铺着深蓝色的毯子,藤编的餐篮里摆着三明治、水果拼盘和两瓶玻璃瓶装的气泡水。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 带着一股子咸腥味,把餐巾纸吹得啪啪作响。姜止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 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甜滋滋的带着凉意。
三三在沙地上疯跑,小爪子刨起一串串细沙, 跑远了又跑回来, 围着他俩转圈, 尾巴翘得高高的。
跑累了, 就一头扎进沙地里,开始挖坑。
“沈灼他们怎么安排的?”姜止问, 他靠在躺椅上, 墨镜推到额头上,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晒得他有点犯困。他眯着眼睛, 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段思南正在开气泡水, 瓶盖啵的一声弹开, 他弯腰捡起来, 放在餐篮的旁边, 给姜止倒了一杯,推过去,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们有自己的行程安排, 放心, 不会打扰到咱俩的二人世界。”
姜止正在喝气泡水,呛了一下。气泡水从鼻子冲出来, 惹得他眼眶都泛了红,他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段思南。
“你少胡说八道,什么二人世界。”
“那我说错了?”他问,“不是二人世界,那是几人世界?三三也算一个那叫两人一猫世界。”
姜止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他低下头,叉了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段思南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笑了,没再说话,也叉了一块蜜瓜放入嘴里。
三三在沙地里挖坑。两只小爪子不停地翻腾,沙子从它身后飞出来,堆成一个小堆。它挖得很认真,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坑底,耳朵竖得笔直,像在挖什么宝藏。挖着挖着,坑变大了,它跳进去,又在里面挖,只留一条尾巴在外面,一翘一翘的。过了一会儿,它从坑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姜止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干嘛呢?”他问。
段思南也低头看。三三又从坑里跳出来,绕着坑跑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旁边的沙地里,继续挖。这次挖的更深,半个身子都陷进去了。
“它可能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猫砂盆。”段思南说。
姜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三三在沙地里打滚,翻着肚皮,四只爪子朝天,扭来扭去的。沙子沾了它一身,灰扑扑的。
段思南喝了一口气泡水,放下杯子,又转过头看着海面。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远处的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发出“嘎嘎”的声响。
“一会儿冲浪。我查过了,这个时间段最合适,浪高刚好,很适合新手。”
姜止叉水果的叉子停在半空。蜜瓜掉下去,在盘子里滚了一圈。
“我没玩过。”姜止说。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我有教练证,可以手把手教。”
“你什么时候考的教练证?”姜止问。
“大学的时候。”段思南说,“暑假闲着没事,考着玩的。那年还考了潜水证和救生员证,这次旅行我安排了潜水,我教你。”
姜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叉起最后一块蜜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嚼着蜜瓜,看着海面。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报了游泳的暑期班,别的孩子在泳池里扑腾两下就会了,他呛了不少水,最后才学会个狗刨式,他似乎跟水不怎么投缘。站在岸上看别人的时候,觉得自己也行,但真正接触到水面的时候,心里还是发虚。至于冲浪更是没接触过,他有点儿怕。
“我不一定行。”
段思南放下气泡水瓶,转过身正对着他。
“我在呢。你怕水,是因为小时候呛过?”
姜止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晚上做梦的时候,你说,别按我,我自己下去游。”
姜止的耳朵红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忘了,反正就是前几天。你还蹬了我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段思南接着说道:“今天不想进的就不进去,我们就在浅水区。你不想学,我们就不学,看海也行。”
“那你示范一个。”姜止说,“你先冲一个给我看。”
段思南站起来,把T恤脱了,扔在毯子上。他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更结实一些,肩膀宽,腰窄,腹部有结实的肌肉线条。他弯腰把冲浪板从沙滩上拎起来,夹在腋下,赤着脚往海里走。
姜止坐在毯子上,看着他。三三从沙坑里跑出来,追着段思南的脚后跟跑了两步,被一个浪头吓得往回跑,蹲在姜止脚边,歪着脑袋看段思南的背影。
段思南走到水没过膝盖的地方,把冲浪板放在水面上,趴了上去。他划了几下,等了一个浪,然后撑起身体,站了上去。动作很流畅,膝盖微曲,手臂张开保持平衡,整个人稳稳地站在冲浪板上,被浪推着往前滑了一段。
然后段思南从板子上掉下去了,整个人往后仰,“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冲浪板弹起来,翻了个面,漂在水面上。
姜止笑出了声。三三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又凑回来。
段思南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贴在额头上,那缕呆毛耷拉下来,湿漉漉的。他朝岸上挥了挥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灼端着两杯椰子汁走过来,方岚就站在沈灼身后,戴着草帽,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手里拿着本书,沈灼把其中一杯椰子汁递给方岚,方岚接过去,喝了一口,吸管在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灼咬住自己的吸管喝了一口,在姜止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悠闲的样子。
“真是个大灯泡子。”段思南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滴着水,目光落在沈灼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
沈灼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椰汁,抬手扯了扯遮阳帽的帽檐,把脸遮住了一半。
方岚倒是笑了,端着椰汁走过去,在沈灼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翻翻开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旁边用铅笔写着批注。他没急着看,先喝了一口椰子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眯着眼睛看着海面。
三三从姜止脚边跑过来,在方岚脚边绕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到他鞋面上,开始舔爪子。方岚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三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往他手心里顶了一下。
“方岚的小猫缘是不错,三三跟他有缘。”姜止点了点三三的鼻子。
段思南走到姜止旁边,拿起毯子上的毛巾擦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溅了姜止一胳膊。
“你故意的。”姜止说。
“没有。”段思南说。
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在毯子上,在姜止旁边坐下来。
“方岚也会冲浪。”段思南说,目光从沈灼身上收回来,落在方岚身上,“要不要比一比?”
方岚挑了挑眉,看着段思南。他摘下墨镜,放在书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段总确定?”
“确定。”段思南说,“输了的人晚上请喝酒。”
沈灼在旁边插了一句:“方岚以前是冲浪俱乐部的。”
段思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灼。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姜止看着段思南,段思南的好胜心他太了解了。平时不争不抢,但到了这种时候,骨子里的那股劲就会冒出来。他不想输,尤其不想在沈灼面前输。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难道不累么?”姜止说。
“有那么一点点累。”段思南往姜止那边靠了靠,耷拉着脑袋,下巴搁在姜止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嗯……所以比不比?”
姜止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了捏段思南的脸颊。
“好了,又不是不让你玩。你先教我。”
段思南的眼睛亮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缕湿漉漉的呆毛在风里晃了晃。但姜止注意到段思南的目光在沈灼和方岚之间停了一瞬。
姜止伸出手,握住了段思南的手腕。他用了一点力,把段思南的注意力拉回来。
“不是要教我冲浪吗?”姜止说,“走吧。”
“好。”段思南说。
他反手握住了姜止的手,手指穿过姜止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姜止的手被他握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海风吹过来,把姜止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去理,就这么被段思南牵着,往海边走。
三三从方岚脚边跑回来,跟在他们脚边,小爪子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的。
姜止回头看了一眼。沈灼还坐在躺椅上,拿着椰子汁,目光是往方岚的方向偏的。方岚已经放下书,站起来脱了拖鞋,光着脚踩在湿沙上,往海那边走。他的草帽被风吹掉了,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重新戴上。沈灼从躺椅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很近。
姜止转过头,看着面前的海。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段思南。”姜止叫他。
段思南回过头。“嗯?”
“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段思南说,移开视线,“走吧。”
第60章
他拉着姜止继续往前走。海浪涌上来, 没过姜止的脚踝,凉丝丝的,带着沙子的粗粝感。三三在浅水里蹦跶, 被浪花吓得往后跳了一下,又好奇地往前凑, 鼻尖碰到水面,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 又跑回来了。
海水的温度刚刚好, 漫过小腿。段思南松开他的手, 转身面对着他,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肚,泳裤的下摆被水打湿了, 贴在大腿上, 颜色变深了些。
“先教你趴板。”段思南说, “冲浪板拿来。”
他朝岸上喊了一声。沈灼从躺椅上站起来,把靠在椅子旁边的两块冲浪板扛过来, 放到浅水里。方岚跟在他后面, 手里拿着两条脚绳。
段思南接过冲浪板, 把脚绳绑在姜止的脚踝上。他蹲下去的时候, 手指碰到姜止的脚踝, 指腹凉凉的,在皮肤上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系绳子。他系得很认真, 低着头, 系完之后,他拉了拉绳子, 确认不会松,才站起来。
“好了。”他说,“你先趴在板子上,感受一下海浪的节奏。”
姜止趴在冲浪板上,板子浮在水面上,随着海浪轻轻晃着。他的手臂撑在板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海面。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碎成白色的泡沫。
段思南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板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按在姜止的后腰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
“别紧张。”段思南说,“感觉到浪来了的时候,身体绷直,不要抬头。”
又一个浪涌过来。段思南的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起。”
姜止撑起身体,膝盖跪在板子上,手撑在前面,但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板子翻了,他掉进了水里。水没过他的腰,他呛了一口,咸得要命,赶紧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段思南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但没笑出声。
姜止瞪了他一眼,重新趴回板子上。段思南的手又按在他后腰上,掌心温热。
“这次慢一点。浪来了的时候,我喊起的时候,你再起。”
姜止点了点头。
浪涌过来了。白色的泡沫从远处推过来,越来越近。
“起。”段思南说。
这一次姜止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先跪稳了,然后慢慢直起身,手臂张开,膝盖微曲。板子晃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站住了。
三三在浅水里蹦跶,看着姜止站在板子上,歪着脑袋,喵喵叫,小尾巴也撩起来,欢快的摇来摇去。
段思南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姜止。海浪推着板子往前滑了一段,姜止的身体微微前倾,但很快调整回来了。他站在板子上,从段思南身边滑过去,被浪推着往岸边去。
姜止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口哨。他回头看了一眼,段思南站在水里。
板子滑到浅水区,搁浅了。姜止从板子上跳下来,踩在沙子上,回头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从水里走过来,走到姜止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姜止头顶拍了一下。
“你学会了。”他说。
姜止的嘴角弯了一下。“一次而已,不算。”
“一次也算。”段思南说,“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你教过几个?”
“就你一个。”段思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人想学,我也不教。”
三三从沙地上跑过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冲浪板上,开始舔爪子。
远处,沈灼和方岚也下了水。沈灼趴在板子上,方岚在旁边扶着,姿势几乎一样。方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方岚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腰。
方岚的手在沈灼的腰上多停了一秒。
方岚回头看了他一眼。海浪声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姜止看见方岚笑得开心。
“再来一次,去更深一些的地方。”段思南说。
“好。”姜止说。
海浪涌上来,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光。三三在岸上蹲着,尾巴一翘一翘的,看着海里那几个人。
姜止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学习能力,明明海水没有深多少,这次感觉艰难了不少,脚下的傻子软绵绵的,踩不稳。
“脚踩在这儿。”段思南指了指,“前脚掌贴紧,不要用脚心,起来的时候视线看前面,别低头。”
姜止点了点头,撑着板面从水里翻上去。动作很笨,膝盖磕了一下板沿,疼得他嘶了一声。段思南的手立刻伸过来,扶住他手肘,等他自己稳住。姜止调整了一下姿势,脚踩在段思南刚才指的位置,脚尖蜷着去找抓力,小腿开始发抖。
“再试一次。”段思南说。
姜止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板面,把身体从水里拉起来。浪涌过来,推着板子晃了一下,他压住脚掌,膝盖微曲,腰背挺直。站起来的那一秒,他感觉自己真的站在了水面上,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头发被吹得往后飞。
然后板子一歪,他摔进了水里。
咸涩的海水涌进鼻腔,他在水里翻了个跟头,脚蹬了两下才踩到沙底。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段思南已经站在他旁边,水没过他的腰。
“快了。”他说。
姜止咳了两声,把脸上的水抹掉:“差一点。”
“就差一点。”
段思南笑着伸出手,姜止握住,被他从水里拽起来。
“你脸红了。”段思南说。
“海水泡的。”
“海水只泡红眼睛,不泡红耳朵。”段思南的目光落在姜止的耳尖上。
姜止把手抽回来。
“你教不教?不教我找沈灼去。”
“教。沈灼有方岚了,你别找。”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
两个人同时回头。沈灼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夹着一块冲浪板,歪着头看他们,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来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思南,你教得挺上心啊。”沈灼说,“姜止这也学得太快了,我刚来那天可在板上摔了七八回,方岚那天可是笑的开心。”
段思南松开姜止的手。
“他聪明。”
“那是,你挑的人,那能错?”沈灼看着姜止笑了笑。
“姜止,咱俩比比?”他忽然说。
姜止愣了一下。“比什么?”
“冲浪啊。”沈灼朝他扬了扬下巴,“我也是新学的,咱俩半斤八两,比着玩呗,输赢又不罚钱。输了的人晚上给大家烤海鲜。”
“我不会。”
“那没事,方岚会。”沈灼冲着岸上努了努嘴,“输了方岚烤,赢了的人吃方岚烤的。”
姜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沈灼这个人,他到现在都摸不透。说他正经,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什么玩笑都开。说他不正经,段思南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总是沉下来。
姜止转头看段思南。段思南看着他,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玩玩而已,去吧。”
“行。”
沈灼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并排站在浅水区的边缘,隔着大约五米。段思南退到一旁,水没到他大腿,他双手抱胸站在那儿。浪从远处推过来,一道一道的,不高,对于新手来说刚好。姜止趴在板上,双手划水,等浪来。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段思南教的所有技巧,重心压低、视线看前面、站起来的时候不要犹豫。
浪来了。
他感觉到板尾被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双手撑板,收腿,腰背发力和膝盖弯曲几乎同时完成。他站起来了,但重心偏了,往左斜了一下,他赶紧调整,脚掌压住板沿的力气加大,板子在浪尖上滑了半秒,然后他听见旁边一声利落的“哗”。
沈灼的板从他右侧切过去,水花溅了他一脸。沈灼站在板上,姿势算不上标准,但稳得很。他从姜止旁边滑过去的时候,侧面冲他比了个手势,姜止没来得及想,脚下的板子一歪,他整个人从侧面栽进水里。
这次呛得比之前都厉害。海水灌进嗓子,又咸又苦,他在水里翻了两圈才找到方向,脚蹬了几下,没踩到底,心里慌了,然后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段思南把他拽出水面的时候,沈灼已经踩着板绕回来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墨镜推到额头上,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哎,我刚才是不是不该从你旁边过?浪被你那边带走了。”
姜止咳了两声,“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是我自己没站稳,学得不好。”
沈灼还想说什么,段思南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先过去。”
沈灼看了段思南一眼,他转身抱着板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思南,晚上吃海鲜啊,方岚烤的。”
段思南站在姜止面前,挡住他看沈灼的视线。
水珠从段思南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姜止的肩膀上,凉凉的。他低头看着姜止,姜止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只是伸出手,手指插进姜止湿透的头发里,往后拢了拢。姜止的头发被海水打成了好几缕,贴在额头上。
“开心就好了。”段思南说。
姜止移开视线,把脸上剩下的水抹了一把。
“吃饱喝足,也玩够了。”他顿了顿,“有点困了,想回去补一觉。”
段思南看了他两秒。“走吧,一起回去。”
沈灼已经走到了沙滩上,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看见他们上岸,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这就撤了?不再玩会儿?”
“困了。”姜止说。
别墅的门没锁。姜止推门进去,光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走进卧室,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随手扔在地板上。
回过头,段思南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段思南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那缕呆毛垂下来,一滴水从发梢滑落,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
“我去冲个澡。”姜止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
段思南没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姜止。
“我身上全是盐。”姜止又说了一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段思南的嘴唇动了,像是想说什么。他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浴室在左手边。”他说,“毛巾在架子上,浴巾在柜子里。”
“嗯。”
姜止转身走向浴室,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段思南还站在门口,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你站在那儿干嘛?”姜止问。
“等你进去。”
“然后呢?”
段思南没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缕呆毛在空调的风里晃了晃。
“然后我也去洗。”他说,“隔壁那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