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坐在一间办公室里。


    一面是落地窗,阳光洒满整个办公室,另外一面是整面墙的书柜。皮椅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整齐的码放在一起,桌角的咖啡杯上印着金色的logo,冒出来一层白气。


    对面站着一个人。这人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量身定制,显得身材很好。眉眼深邃,鼻梁笔直,下颌线完美。


    姜止看向他。


    他看着姜止。


    “从今天起,”那个人开口,声音低沉,“你就是思南集团的ceo。”


    姜止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人没重复,只是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你有病吧?”


    那个人没生气。面无表情,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办公桌上。


    一把车钥匙,一本房产证,还有一张黑卡。


    车钥匙上印着三叉星,房产证上印着“思南公馆”,黑卡上印着无限额的符号。


    姜止看着那三样东西。


    那个人说:“这是车钥匙、房产证,还有黑卡。”


    姜止抬起头。


    那个人走近一步。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还有,”他说,“我是你老公。”


    姜止猛地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躺在床上,心跳砰砰的跳,快的厉害。他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梦,那应该就是个梦。什么ceo,什么车钥匙房产证黑卡,什么……


    他翻了个身。


    然后他僵住了。


    他身边躺着一个人。


    裸着身体,正看着他。


    眉眼很深,鼻梁很直,下颌线完美,几乎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姜止的心脏瞬间撞到喉咙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起来,一脚踹了出去,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啊——!”


    那人被踹下床,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姜止从床上弹起来,缩到床角,抓着被子挡在身前。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报警!我要报警!”


    那人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揉了揉被踹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姜止,耳朵有点红。


    “……你踹得挺狠的。”他说。


    姜止没理他,手往床头摸,摸到手机,拿起来,手指悬在110上面。他的手还在抖,手机屏幕都在晃。


    “别报警。”那人说。


    “你谁?”姜止瞪着他,“你怎么进来的?门我锁了!窗我也锁了!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


    姜止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墙,他这才发现那个人全身赤裸,什么都没穿。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扫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猛地移开,耳朵腾的烧起来。


    那人没往前走。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姜止。


    “你昨晚抱着我说梦话,”他说,“然后‘砰’的一声,我就变成这样了。”


    姜止愣了。


    “……什么?”


    那人没重复。只是看着他。


    姜止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什么梦话?”


    那人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更红了。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离谱,微微偏开眼,看向别处。


    “你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儿,“别走。”


    姜止:“……”


    他张着嘴,看着那个人。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他抱着那只灰扑扑的丑娃娃,说那些有的没的。还莫名其妙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望。最后临睡觉,还说了一句明天见。


    至于那句别走,那应该是梦话,在梦里说的,怎么能作数呢?


    不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进来的?


    姜止把手机攥紧,盯着那个人。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胸膛的线条和腹肌的轮廓,他的肩膀上有一道疤,很浅,像是刚愈合不久。


    姜止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那道疤上瞄了一眼,然后赶紧移开。


    那个人好像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你到底是谁?”姜止问。


    那个人看着他。


    “段思南。”他说。


    姜止等着下文。


    那个人没说话。


    “然后呢?”姜止说,“段思南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但是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原本是思南集团的ceo。一个月前,遇到车祸。醒来的时候,就在一台娃娃机里。”


    姜止愣住了,那个梦……


    那个人继续说:“不能说话,不能动。每天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玩偶被夹走,被扔回去,被夹走,被扔回去。我在里面待了一个月。”


    他说着,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姜止,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


    “直到昨天下午,你走过来。投了一枚五毛硬币,把我夹出来,揣进兜里,带回家。”


    姜止的脑袋又开始转不动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说你是那个娃娃?”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床头。


    “那个娃娃不见了。”


    姜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床头空空的。


    枕头边上,昨晚他放那只丑娃娃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姜止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昨晚的确把那只玩偶放在枕头边上。


    就在那儿。


    现在没了。


    姜止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站在床边,赤着上身,肩膀上有道疤,耳朵还红着。


    “你……”姜止说。


    那个人没说话。


    “你……你是那个娃娃?”


    那个人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这是第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儿不确定,“我只记得‘砰’的一声,然后我就躺在这里了。”


    姜止张了张嘴。


    姜止觉得这件事情太离谱了,根本不可能,这简直就是在骗小孩!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昨晚,他抱着那个娃娃,说那些有的没的。那个娃娃一直看着他,歪着眼睛,好像在听。他捏了捏它的耳朵,软的,棉塞得不均匀。


    他想起他睡着之前,最后一眼,是那个灰扑扑的轮廓,歪着眼睛,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姜止看着眼前这个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说:“你当我三岁小孩?”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姜止把手机放下,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他绕过那个人,走到床头,弯腰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把枕头掀起来,没有。把被子掀起来,没有。把床单掀起来,没有。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灰扑扑的一片,是灰尘,不是娃娃。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你把它藏哪儿了?”姜止说。


    “我没藏。”


    “那你把它变哪儿去了?”


    “我没变。”那个人说,“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姜止瞪着他。


    他想说这不可能。他觉得这人就是胡说八道的,这个世界是有逻辑的,人就是人,娃娃就是娃娃,人不可能变成娃娃,娃娃不可能变成人。


    但他没说出口。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在那台娃娃机前面,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偶,他偏偏抓了那只灰扑扑的。他把那只娃娃揣进兜里,它露出半个脑袋,歪着眼睛看世界。然后今天,它就变成了这个人。


    姜止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落在那道疤上,然后赶紧挪开。


    这一次,那个人开口了。


    “你看什么呢?”


    姜止的耳朵疼的烧了起来。


    “没看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那个人没说什么。


    “你……”姜止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嗯。”


    “遇到车祸?”


    “嗯。”


    “在娃娃机里待了一个月?”


    “嗯。”


    “然后被我夹出来了?”


    “嗯。”


    姜止看着他。


    “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扯吗?”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等着他解释。


    等着他说其实这就是个玩笑,那个娃娃在别的地方,我帮你找找。等着他说这只是一个误会,一个巧合,一个可以解释的什么。


    但段思南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身体,看着姜止。


    这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黢黢的,亮亮的,但那双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一点。


    就像那只娃娃的眼睛。


    缝歪了的那只眼睛。


    姜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又开始翻。翻枕头,翻被子,翻床单,翻床头柜。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他的东西……几双袜子,一条充电线,一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没有娃娃。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人。


    “你把它,不对,是你把自己,你怎么变的?”


    “不知道。”段思南说,但姜止注意到他手指无意识的蜷了一下,“你抱着我,说梦话,然后‘砰’的一声,我就变成这样了。”


    “‘砰’的一声?”


    “就是‘砰’的一声。”


    姜止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不带一点儿激情。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褪下去。手指又蜷缩在一起,像是他也在消化这件事情。


    姜止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自称是他从娃娃机里夹出来的男人。


    “你有地方去吗?”他问。


    段思南看着他。


    “没有。”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衣服吗?”


    段思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也没有。”


    姜止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也没钱。房东说过今天就要交房租,交不出来就换锁,自己马上也要没地方去了。


    他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看着他。


    “你……”姜止刚开口,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房东。


    心跳又撞到喉咙口。


    他接起来。


    “喂?”


    “小姜啊,”房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儿喘,像是在爬楼梯,“姐在楼下了,你房租准备好了吗?”


    姜止愣了。


    “王姐,不是说今天……”


    “对啊,今天。姐现在上来,你开下门。”


    电话挂了。


    姜止握着手机,站在那儿。


    门外,楼梯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也看着他,赤着身体,肩膀上那道疤在阳光里有点刺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门口。


    “小姜?”房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啊,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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