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流程走完,以皇帝亲自公布六皇子的大名收尾。
“宸”字一出,毫无疑问又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众人眼瞅着皇帝头也不回,抱着孩子径直离开后,躁动更大了。
“陛下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只是一个名字罢了,莫要妄加揣测。”
“可是......”
‘宸’之一字在大显的意义有多重,莫说在场皆是重臣要臣,就是乡野田间三岁小儿,都明白其代表象征的含义与重量。
无人敢随意用之。
“没有可是。”尚书左仆射截过话音,两手揣进袖口,老神在在道,“陛下尚未有明确表示,诸位同僚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毕竟万一于圣心有差,代价想来咱们在场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是,傅相说的是。”在场个个官场混迹已久的老油条,个赛个溜手,“到底是皇后所出,陛下的第一个嫡子,陛下疼惜偏爱一些,很正常。”
宣政殿里一片其乐融融的笑声,一扫先前的微妙暗流浮涌。
角落里,谢景耀的视线从皇帝离去的方向收回,并没有参与进众人的热闹之中。
他提了提袖子,低调地正准备离开,一只手从后方搭上他的肩膀。
“平微兄,大出风头的感觉如何?”
他转身的动作停住,心中叹一口气,回过头,“崔兄,莫要打趣我了。”
崔陵笑声爽朗,道:“六皇子可是你的亲外甥。”
谢景耀:“崔兄,慎言。”
“哈哈,大实话罢了,平微兄何须如此谨慎。”崔陵笑勾着他肩膀,又道:“说起来,平微兄怎么一直这般生疏唤我,崔兄、崔兄,平微兄,我表字怀月。”
真正说起来,谢景耀与崔陵并非熟识,甚至今日才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二人又称得上相识许久的老友。
六年前,机缘巧合之下,谢景耀捕捉到崔陵随手撒出去的信鸽,从此信鸽会笔友。
笔友六年,两人默契地都不曾提及彼此现实中身份,也从未提过现实中相见。
直到几个月前,皇帝一封擢升圣旨召谢景耀回京。途中,偶遇同样上京的崔陵,闲谈之间惊觉对方竟然是与自己传信六年的笔友。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第二面。
回到京师,崔陵专门约了谢景耀一趟吃茶。
眼下是第三面。
宣政殿明里暗里关注着他的那些眼睛,逐渐不加掩饰,全都看了过来。
“谢县候旁边那是崔家那位吧?”
“好像是,他怎么进来的?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哪来的资格?”
“似乎......据说是打着崔家主名号进来的......”
“崔家主疯了不成?!”
“谁知道呢,或许是觉得让这位庶子在陛下面前露一面,会被陛下记住也说不准。”
“陛下若是知晓他表字的话,那应当还真能记得住。”
“......”
四下陷入沉默。
无言半晌,有人干笑道:“也不知这位崔家主到底如何想的,若是真心疼爱这位庶子,为何不给他换个表字,取个这样的表字,还要叫他往陛下跟前凑......”
怀月、怀月。
与当年的反王是同一个‘月’。
真的很晦气啊。
虽说他们现在这位陛下不算肚量小。
但也不能这么往脸上舞吧。
崔家主是失心疯了不成?
还有谢景耀。
他们也不知道谢景耀是怎么了。
谢景耀与崔家嫡子崔行同为驸马。
作为皇后长兄、昌和长公主驸马、镇北大将军府嫡长子——谢景耀难道一点心眼子都没有吗?
崔家主这样做,打得不仅是崔行的脸面,更是长宜长公主的脸面、皇室的脸面。
崔家主犯神经就罢了,用偏心爱子马马虎虎能解释得通......解释得通个鬼啊,崔家主就是脑子有病。
但是谢景耀这个驸马爷的脑子又是怎么被驴踢了?
单纯活腻歪了?亦或者最近太风光导致膨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角落里的二人身上,包括大殿另一侧的皇后。
“娘娘?”
“......皇后娘娘?”
德妃喊第二次皇后才从思绪里出来,仓促收回眼应了声。
“我们该回了。”德妃提醒。
皇后心神不宁地点头,“走吧。”
......
皇帝到长信宫的时候,昌和、长宜二位长公主刚陪太后从御花园闲逛回来,正在闲聊。
“就说你们两个近日进宫频率怎么越来越少。”太后一边手拉一个,拍了拍二位长公主的手背,“何须顾忌那么多呢,言官爱参,就叫他们参好了,陛下不至于连这些都压不住。”
昌和掩嘴笑,“陛下近日也被参着呢。”
六皇子满月宴规制一事,可是给那些言官御史送去好大一笔kpi呢。
太后对此有所耳闻,但是太后并不关心。
皇帝是一个合格且优秀的皇帝,皇权被他牢牢捏攥在手中,太后没什么好担心的,皇帝也不需要她操心。
“陛下国事繁忙,不常来长信宫看望,哀家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们两个女孩回京——”
话音停了停,太后眼角一扫,微微抬高音量,“哀家一把年纪了,就想儿女多来面前走走,有哪里不妥,哪里不行?那些言官不乐意,那索性叫他们来参哀家好了!”
刚踏进长信宫的皇帝脚步一顿。
一只脚还没完全踏进殿门呢,便被太后拿话点了一通。
“呀,陛下来了。”昌和长公主笑着起身,眼珠子一下子便黏在皇帝臂弯里,望着那拢着的襁褓,“这便是小皇子吧,快来叫姑母看看。”而后不等皇帝开口,昌和长公主便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示意皇帝将小皇子给她抱一抱。
皇帝没动。
“陛下?”昌和还催促,两掌心向上摊开,更往前伸了伸。
皇帝眉心直跳,“皇姐怎么不把小驰带来。”
小驰是昌和长公主的幼子,如今一岁有余。
昌和:“今日进宫早,小驰还在睡,便没折腾。”说完,她不忘初心地继续催,“陛下快叫我抱一抱小皇子吧。”
“......”皇帝并不如何情愿地将孩子交与昌和长公主,“皇姐小心些。”
“陛下放心,我可是三个孩子的娘,仔细着呢。”
终于抱到孩子,昌和长公主低头稀罕去瞧,襁褓里的小皇子醒着,黑又亮的大眼睛看见她,好奇地眨了眨。
竟是一点儿都不认生。
小家伙乖巧地呆在她怀里,跟她对视几息便露出个笑来。实在可爱的紧。
昌和看得心软乎乎,“小皇子......小名是叫满满?”她臂弯轻轻摇晃两下襁褓。
长宜长公主此刻也站了起来,扶着太后一道走近。
太后第一次见满满,看了两眼,笑起来,打心底眼儿喜欢这孩子,“这孩子肖父,瞧瞧这眼睛、鼻子、嘴巴,跟陛下幼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满满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在昌和长公主怀里咯咯笑了两声,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弯成了缝。
“瞧咱们满满好生聪明,笑这么开心,肯定是听懂了。”太后喜欢的不行,于是很快,满满便被从昌和长公主怀里抱走。
坐回椅子上,宫人重新奉上温茶。
太后一边逗弄着小皇孙,一边随口问:“哀家听闻,今日宣政殿上,崔家那位讨晦气的庶子也在场?”
昌和与长宜坐在一块儿,昌和本来在夸小皇子看着就是个灵动的,有种聪明劲儿。长宜赞同点头。
忽而听见太后这话,两位长公主对视一眼,皆安静下来。
“嗯,”皇帝回答,“是。”
太后抽空抬头,“陛下欲对崔家下手?”
如今大显修生养息,正是皇帝肃整内部的好时候。江南作为财赋重地,还有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皇帝首先想从这着手料理,情理之中。
恰巧,崔家便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皇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温茶,反问:“母后何时开始关心天下朝局之事了。”
太后:“哀家只是关心长宜。”
“母后放心,朕有分寸。”
耳边传来两声细脆轻响,皇帝放下茶盏,转头看去。太后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支小孩玩具,小巧的金丝坠,缀着翠羽,下头悬两枚金铃。
太后捏着尾羽摇晃两下,铃铛就跟着晃响。
“叮泠、叮泠泠...”
襁褓里,满满的眼睛跟着晃动的金铃转来转去,肉眼可见的雀跃,他显然很喜欢这个玩具,扑腾着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捞金铃铛。
见状,太后满眼喜爱,一口一个心肝儿乖乖的,把手放低。
满满心满意足地握住了金铃铛,他的手太小,手心根本包裹不住铃铛,还是两个。
铃铛从他手心挤出去两次,他有点着急,看看铃铛,又抬起脸看太后,嘴巴一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写满委屈。
太后又好笑又心软,忍俊不禁道:“这么喜欢这个玩具呀?”她把铃铛重新塞进小孩手心,一只手一个,这下能勉强握稳了。
刚才还要红眼眶打雷的小家伙顿时小雨转晴,两只小手满满当当的抓着铃铛,举起来——
“不行!”
太后赶紧制止,抓住小孩两只软绵绵的胳膊,“心肝儿,乖乖儿,这个可不能往嘴里塞。”
沾上一点小孩口水的铃铛被太后拿出来,搁到桌上。
不知想到什么,太后扭头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的眼神没从襁褓里眼巴巴的小家伙移开,没抬头,“嗯。”
太后问:“陛下可曾有给满满准备玩具?”
还真没有。
主要他实在没有带孩子经验,满满又很是乖巧,不闹腾,便也没有人跟他说玩具哄孩子一事。
静默一瞬,皇帝道:“朕等会便吩咐内务府打造一批。”
而后,又招了招手,对奉忠道:“去朕的私库走一趟,看看有什么适合叫满满当玩具的物件。”
满满在长信宫收获颇丰,来自太后、二位长公主的满满的爱,沉甸甸的,都是按箱论,五六个小太监才能全部抬走。
皇帝发现满满格外偏爱亮闪闪的东西,尤其是黄金打造的物件,小家伙简直爱不释手。
两个金铃铛皇帝本来想拿出来,怕回去路上没注意小孩又会偷渡进嘴巴,哪知根本没办法,他刚把其中一颗抠出来,小孩就瘪嘴,眼泪汪汪地干嚎起来。
那阵仗,雨点小,雷声却大的很。
太后心疼不已,“陛下多大个人儿了,怎么还跟满满抢玩具呢。”
皇帝:“......”
皇帝不语,皇帝接着去挖小孩手心里的另一颗。这次比较难,小孩握的力道很重,铃铛圆圆的很滑,被小孩紧紧攥在手中,皇帝怕伤到他,不敢使太大劲,还真一时半会儿束手无策。
满满躲皇帝的手,躲得全身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忽然——
“啪。”
不重。
是比铃铛响动还要轻细的一声。
父子俩斗智斗勇之间,满满被抢走铃铛的那只手,不经意的一巴掌扇在皇帝脸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