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二十年,春三月。
时值春日,草长莺飞,本该是一年中最闲适的时节,整座京城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灰暗的阴霾。
宣政殿外的广场上,站满了身穿朝服的朝臣们。
自年前皇帝旧伤复发,抱病数月不曾露面,今日却突然下旨传召百官入宫,众人心底都已经有了猜测,因此更加谨慎,人人垂手而立,个个缄默不语,静静望着殿门处来往穿梭的御前侍从。
那些御前侍从都穿着黑衣,就像是一群报丧的乌鸦。
殿内的床榻上,皇帝睁开眼。
叮铃,叮铃!
金玉相击,铃声轻响,还有极其轻微的足音渐渐靠近。
皇帝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你要死了吗?”
他侧过头,不远处的屏风前,皇后站在那里,衣裙素淡,仿佛一抹缥缈剪影,随时会融进屏风上烟雨朦胧的山水间。
皇帝说:“是啊。”
也许是错觉,刹那间皇后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皇帝对她招了招手:“你站在那里我看不清楚,过来坐,让我看看你。”
皇后走上前来。
她遍身衣裙素淡,粉黛未施,只有行走时才能发觉,她足踝间系着一条非金非玉的淡金锁链,下缀玉片金铃,每走一步,便有清脆铃声。
皇后在榻边坐下,凝望着皇帝象牙般毫无血色的面容。
——天魔功法不散,则容颜至死不改。
他的功力还没有散,可是身躯终究是凡人的身躯,一旦身体完全衰败,即使内功再如何强盛,也无法勉力维持生机。
殿内没有点灯,天光照不进寝殿深处,帝后二人在一片昏暗中静静凝视着彼此,终于皇帝抬起手,指尖寸寸拂过皇后面颊,轻声道:“阿拂。”
皇后道:“你说。”
皇帝不答,又唤道:“阿拂。”
皇后依然道:“你说。”
那冰冷的触感划过皇后眉睫、鼻尖、面颊、嘴唇,却迟迟没有开口,直到指尖下移至脖颈,握住了人最脆弱也最紧要的命门。
皇帝柔声问:“阿拂,你愿不愿和我一同走?”
话音未落,那只手已然收紧。
窒息感冲上头顶,皇后雪白面颊骤然泛起潮红,然而她竟丝毫没有挣扎,仿佛被握住的不是自己的命门,眉睫往下一垂,平静合眼。
似是一刹,又好像过了很久,皇帝五指一松。
皇后偏头掩面,剧烈呛咳数声,颈间浮出淡淡指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嘶哑:“你又怎么了?”
“罢了。”皇帝轻声说道,“阿拂,你活着也很好。”
床帷之间蓦然陷入沉寂,只是转瞬间,这沉寂便被打破,外面传来少女带着哭腔的叫喊:“父皇!父皇!”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您等等——”
御前侍从们惊惶阻拦,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下一刻哗啦!
窗户被重重推开,一道碧色身影像只灵活的猫,绕过门口侍从的阻挡,从窗外跳了进来,直扑床前,脸上还带着泪:“父皇!”
帝后二人同时一凛,皇后迅速整理领口,掩住颈间指痕,皇帝稍稍压下眉眼间的疲倦,朝帷帐外探出手:“阿筠?”
永定公主叶筠,今年十五岁,是帝后膝下唯一的孩子,宫中仅此一棵的独苗。
十五岁正值妙龄,叶筠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不管不顾地扑到床前,若非皇后伸手一垫,险些便要一头撞到床柱上。
皇帝反而笑出了声。
叶筠一把抓住父亲苍白的手,察觉到那不带半分生机的冰冷触感,当即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而下,打湿了整张脸。
“哭什么。”皇帝笑道,“宝贝儿,恭喜你,你要当皇帝了。”
皇后皱眉:“你别……”
果不其然,叶筠立刻哭得更大声了,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摸索更持重、更可靠的母亲,仿佛要从母亲身上汲取某些力量:“我不要当皇帝!我要父皇,我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皇帝似乎有些无奈:“好了,阿筠,宝贝儿,擦擦脸,我有话和你说。”
然而叶筠似乎预料到父亲将要说出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哽咽哭泣,拼命摇头,环抱住坐在床榻边的皇后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母亲的怀抱里,仿佛可以借此逃避一切风霜雨雪。
皇帝叹了口气。
他逆运内息,果然心口一窒,顺利地吐了口血,耳畔哭声戛然而止,模糊的视野里,叶筠惊惶地抓住他的手,又求助般看向皇后:“父皇!”
“不要紧。”皇帝缓了口气,温柔又慈爱地道,“宝贝儿,让父皇先把话说完,圣旨在架子上,你自己拿过来看看。”
圣旨并不冗长,相反言简意赅,没有半个多余的字眼,不会留下令人曲解的任何空间,非常符合魔教作风。
“重臣辅政,左相为首,明不明白?”
“女儿明白。”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明里暗里,朝堂内外,一切东西都留给你,你要会用,明不明白?”
叶筠哽咽点头:“女儿明白。”
“这就对了。”皇帝颇感欣慰,“宝贝儿,咱们是魔教出身,做事要灵活,祖传的手段不能丢。”
皇帝的声音其实已经很弱了,心脉断裂油尽灯枯,内息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如同刀割碎剐,只是倚仗内功深厚,一口气系住不散,因此语调听起来居然还很轻快。
他抬手摸了摸像只花猫的女儿,还想说些什么,被皇后打断:“好了!”
倘若细听,尾音带着些细微的颤抖。
“好啦。”皇帝勉力道,“别哭了,宝贝儿,像鸭子叫,真的很吵。”
哭声立刻消失,像是紧紧捂住了嘴,仅剩偶尔不慎泄漏出来的一点细碎哽咽。
另一只手握住了皇帝的手,真奇怪,这只手居然一样冰冷,仿佛濒死之人才会有的温度。
皇帝笑了笑,闭上了眼。
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
叶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从巨大的悲伤中恍惚回过神,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时,母亲的衣襟已经被她打湿了一片。
皇后端坐在床榻边,任凭女儿哀哀痛哭,只静静凝视着皇帝毫无血色的面容。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的手臂微微一动,似乎想抬手去摸。
直到腰间一轻,她才抚了抚女儿湿漉漉的小脸,道:“阿筠,你恨不恨母亲?”
叶筠目光仍然是木然的,听到母亲这惊人的问题,愕然吐出一个:“啊?”
皇后侧首,看向女儿跳窗进来时推开的那扇窗子。
一缕天光映入,在皇后身侧拖出了幽长寂寥的影子。光影里无数尘埃上下飞舞,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旧伤缠绵十余年,直拖到如今心脉断裂,要了性命吗?”
皇后扶着床柱,站起身来,足踝间银铃叮当作响:“那一剑是我刺的。”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愕然睁圆的眼睛:“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下手的时候是真想杀了他。可惜人生短短几十载,总是事与愿违。”
想杀时,杀不了。
后悔时,来不及。
她又问了一遍:“你恨不恨母亲?”
叶筠神思昏乱,脑子里灌满了浆糊,半晌发不出声音,愣了好半天,才木然摇了摇头。
“母亲你和父皇从来不让我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你们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母亲伤了父皇,父皇如果想做些什么,他自然会做;如果他不做,我是母亲的亲生骨血,岂有我越殂代疱的道理?”
见皇后低头看向足踝间,叶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母亲,我找找钥匙,把它解开。”
皇后似乎有些意外。
“虽说你们从前不让我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父皇已经……”说到这里,叶筠又有点想哭,连忙忍住,“还是解开吧。”
总不能为了死人,困住活人。
虽说要找钥匙,却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叶筠茫然在原地转了两圈,觉得比起找钥匙,自己更应该先把神志找回来。
还没等她找回神志,皇后低下身在锁链中间一按,也不见如何用力,锁链断成两截,银铃‘叮铃’一响,随着链条掉到了地上。
叶筠:“……”
皇后唇角轻轻一弯,那笑容却很快消逝了。
她又摸一摸女儿的脸,温声道:“好孩子。”接着伸手取过圣旨,递到叶筠手里,嘱咐道:“拿好它,走出这扇门,你就是皇帝了。”
叶筠眼眶泛红,泪盈于睫,却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双手接过圣旨,跪倒朝着床榻叩首三次,这才起身,唤道:“母亲……”
皇后按住心口,坐回榻边,低头看向榻上的皇帝,语气清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乖,我累了,你自己去吧。”
叶筠并不害怕孤身一人走出这座宫殿,去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大臣。
强大的敌人只能激起她的愤怒,而非恐惧。
但在转身向外的瞬间,一种不详的畏惧感悄无声息缠绕上了她的心头,这种畏惧感不知从何而来,却异常清晰。以至于短短几步路,叶筠走得异常犹疑。
走出殿门的那一刹,叶筠鬼使神差般回过头。
皇后似有所觉,抬眼望来,朝她点了点头。
叶筠心下微松,攥紧圣旨,压下心底不安,一步踏出门去。
殿外传来山呼海啸般跪倒朝拜新帝的恭贺声,近百道身影齐齐伏倒,那场面足以令任何人心醉神迷。
殿内,皇后掩住心口,无声倚靠进帷帐的阴影里,面容渐渐低垂下去,终于再无声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