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当年他意图教给她的两件事,明歌只深刻领教了他的残暴。其他的一概已经如烟散去,在脑子里了过无痕。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
她放下叉子,结束了对西兰花的摧残,丝毫不觉得这样处理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陆承言看着那一小坨夹杂着颗粒的绿泥,心里清楚她并非在故意顶嘴。
因为在明歌的认知里,她就是没有错。
或多或少听过她的童年,哪怕只是拼凑的片段,也已经足够解释她性格的成因。
一个做什么都被指责、被束缚的孩子,对好与坏的认知是模糊且浅薄的。什么都是错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什么都是对的。
他已经从多方的陈述里得知此事的全貌,客观来说,明歌并非一点错也没有。
尽管在他心里,也觉得是那位姓徐的同学脑子不好,但陆承言在老师和徐父徐母面前表现出来的、完全纵容明歌的态度,他不会展现给本人。
她是三分颜色就能开染缸的人。
不批评,对她来说就是支持。为了避免她蹬鼻子上脸,他需灭一灭她理所当然的气焰。
他现在需要陆明歌的视角和行为动机:“你向徐同学传达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开玩笑?还是承诺?”
明歌撇嘴:“开玩笑而已,谁知道他会当真。”
“可是你怎么确定,你的玩笑在他听来也是玩笑?”
“我为什么要确定。”她有点不耐烦了,“他自己没有判断力,这也需要我买单?”
“结果已经造成了。”他说重点,“我现在批评的是你。至于别人怎么样,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她听到这一句,直接弹射起来:“你就是想找个理由训我吧,你只这样管我!连警察都不会这样管一个公民!”
黎玉带着老师进来,刚好听到这么一句,顿时定在玄关,不敢妄动。
陆承言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别说话。
明歌向来如此,说不到三句,发现他不向着她,就会开始发脾气。
陆承言抱臂,抿唇望着她,意思是,坐下。
明歌顿了三秒,没骨气地坐下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屁股。
陆承言其实也不是想要追究她口无遮拦的行为,毕竟她满嘴跑火车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这件事涉及到另一个敏感话题。
“开玩笑之前,你知道徐同学喜欢你吗?”
明歌学他抱臂,像在自我防卫。陆承言的目光移到看着她交叠的双手,眸色沉了沉。
“知道。”她坐没坐相,很快换了姿势,“小雪说他暗恋我很久了。我会这样逗他,也是想让他死心。谁知道他那么莽。”
“他又不是狗,别逗人家。”
“哦。”
陆承言说完这句,便沉默了。
明歌在等他的下文。
她有点讶异此刻的戛然而止,毕竟他让她坐下的时候,仿佛有一万句大道理想说。
是忘词了,还是不打算说了?
无论是哪种,明歌都偷着乐。
陆承言看着她藏不住心思的眼睛,窃喜两个字都快飞到他脸上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陆之景在机场拦截他的场面,他问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以至于要在谈判的重要阶段缺席?
他没有回答他的义务。
陆之景有备而来,下一句就是,原来真的是为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陆承言这次理会他了,却也只是一句:“早恋是大事。”
尽管他知道,大概率只是徐杰单相思。
可明歌已经长到一个危险的年纪,一个就算她没想过,追求者的心意也会影响她的年纪。
他尚未教过她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给她树立过标准。
不会游泳的孩子,万一游得太远,或者溺死了怎么办?
陆承言看着明歌脸上的不服气,思考再三,示意老师可以先进来了。
明歌昨天还一脸苦大仇深,今天却喜上眉梢,欢天喜地地带老师上楼了。
黎玉目睹了全程,走过来。
陆承言让她坐。
“上次问你的事情,你和明歌聊过吗?”
黎玉的职位是陆承言的生活助理,但主要工作是照顾陆明歌。她毕业于纽大的应用心理学,应聘的时候,她有些意外这样一位儒雅的成功人士会需要精神援助。
对此陆承言的解释是,明歌是他的一部分,她的健康和他息息相关。
黎玉第一次露面,明歌就对她表现出了惊人的热情。表面上看,这是个讨喜又活泼的女孩子。可越是接触,黎玉就越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同时也感慨,陆承言的细致。很多家长明明长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陆承言并不受用她的夸奖,他表示,他并不觉得明歌在心理和精神上有什么病理问题,要求她别用世俗的标准来定义这个孩子。
请她来,一方面是他没有生儿育女过,不太了解如何教育一个有想法,也有创伤的孩子。另一方面,明歌是个细腻的女孩,普通人或许无法理解她的天马行空。
黎玉摇了摇头,再次提及马斯洛需求理论。
她认为明歌目前还没有进入更高的层次,她的内心仍停留在需要低级阶段,即社交需求。
陆承言成为了她新的家人,给了她归属感,只是满足了她的安全需求。
她还需要朋友、老师和同学,通过不同的亲密关系和不同的连接来建立世界与自我的联系。
“爱情也是其中的一种联系。十八岁正是雾里看花的年纪,一旦捅破窗户纸,明歌或许会因为无法理解而产生排斥。这也不利于她和异性.交友。”
陆承言在大半年前,曾向黎玉咨询过类似的问题。
主要讨论的是,十八岁以后,女孩的情感需求会突然变旺盛吗?
这需求是出于好奇心和探索欲,还是更复杂的生理需要?
好奇再次被唤醒,黎玉其实有点疑惑,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表现得尤为焦躁。
难道是因为明歌成年了吗?但她放肆归放肆,倒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行为。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据我所知她是有好朋友的。在这个基础上,交异性朋友是必要的吗?”
黎玉思索几秒,“交友就像饮食一样,最好荤素搭配。从来不和异性接触,也算不上好事。”
陆承言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怎么做,才能防止她在建立这些联系的时候逾矩,或者,伤害到自己?”
黎玉觉得这个回答很敷衍,但确实是最优解:“顺其自然。”
“那在你看来,她这次戏弄男同学的行为,会不会和情窦初开有关系?”
“在我看来,她只是纯粹觉得好玩,以及……性格不太美妙。”黎玉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然而陆承言只是说了句,好吧。脸上浮动着一点妥协。
似乎明歌是一个坏孩子,他也无所谓。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陆承言回卧室的时候,听到隔壁敞开的房门溢出阵阵笑声。
不知道老师在上哪个科目,能让她听得这么开心。
他敲了敲门,示意自己旁听一下。
明歌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打扰我们啊!”
“只是看看。”陆承言瞥见她作业本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就知道她压根没听进去。
傍晚送走老师,他让阿姨不用来了,又亲自下厨。
明歌被他提到餐桌上,在他眼皮子底下写试卷,但他饭都做好了,她连填空题都还没做完。
陆承言抽走她的笔。
明歌也不反抗,破罐子破摔。
她成绩差,他理应习惯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亡羊补牢过。当初陆承言为了她能更好地适应初中的节奏,甚至让她重读了一年初一,把遗漏的知识点补上,才继续升学。
临近中考那段时间,陆承言每晚都会帮她复习考点,讲解错题。
可惜明歌在学习这件事情上,像是天生少了根弦。
小时候基础就没打好,长大了又厌学心理强烈,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陆淙和陈灵自觉亏欠,对明歌没有任何期许,平时来电也是多问候身体。
倒是陆承言,非要拔苗助长,结果往往是沾了一手泥。但他既不泄气,也不妥协,哪怕是假学习,他也要明歌摆出端正的态度。
明歌一开始觉得,他是为了做给她父母看,证明自己把她养得很好,以此来报答恩情。所以她总是和他唱反调。
但渐渐的,她从他的严格里感受到,他是真心希望她好,希望她也能享受“好孩子”的待遇。
明歌虽然有所触动,但成为好孩子这个过程真的太苦了,她吃不了苦。
而且她认为陆承言如此要求她,是因为他信奉优绩主义。在他看来,学生时代成绩不好的人,这辈子也就完了。
陆承言澄清过:“我不信奉任何主义。但连应试教育都应付不了的人,将来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明歌尖叫:“不都一个意思吗!你狗眼看人低!”
无意间把他类比成狗,他凉凉的一眼扫过来。
明歌心里的声音和他的话同时响起:“没大没小。”
她像猜中谜语,窃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升上高二以后,不知道陆承言是想通了,还是拿她没办法了,近来对她的课业要求松了许多。
但放松不等于放纵。餐桌简直变成了法庭,一吃完饭,他就问:“你之前逃课都干什么去了?”
“我痛经。老师不让我请假,我就自己回家了。”她撒谎随口就来。
“哦。那这个月月初呢,也是痛经?”陆承言的语气不冷不热,“经期紊乱要跟黎玉说,她好提前挂专家号。”
明歌:“……”
她暗暗吃惊,月初那次她为了掩人耳目,结束后还回了趟学校。
黎玉来接她放学,根本没察觉。
陆承言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问了等于自寻死路,明歌老实回答:“就是之前那个星探,我看他朋友圈发有明星在附近拍摄,我就去看了看。”
“就这样?”
“嗯……回来之后我买了一台影棚同款相机。”
陆承言见过,徕卡m11-p,七万左右。
早在她下单的时候,陆承言就收到了银行的扣款信息。
明歌一直以为她的生活费和零花钱来源于父母,但其实所有大大小小的金额都是从陆承言那里拨的。
陆淙定期打过来的钱,陆承言替她另开了个账户存着。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是家人。家人之间不必计较那么多。
更何况,她一个小孩,花得了他多少钱。
“你对摄影感兴趣?”
星探找到明歌的时候,她还未成年,当时是陆承言去沟通的。对方表示她天资不错,很适合当平面模特,为了争取先机,直接开了价。
陆承言听到金额,当面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否认自己心里有些鄙夷,但明歌如果感兴趣,他可以考虑补充一些协议。
但很可惜,小懒虫嫌苦嫌累,于是这事不了了之。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尝试一下嘛。”
她这些年买过大大小小的相机,平时出去旅行的时候会用。不过意识到自己兴趣浓厚,是最近的事。
陆承言点点头,“如果你有意向,下学期我可以给你找一个艺考机构。”
明歌啊了一声,完全没想那么远。
陆承言却已经把各种可能都预设了一遍。
“但稍微好一点的学校,文化课都要中上水平,所以学习上你还是不能松懈。”
她讨厌听这些。眉毛耷拉下去,眼睛写着不高兴,鼻子写着不想听,嘴巴抿起来,言传身教三个字:闭嘴吧!
陆承言心知肚明,却还是恐吓她:“你不想努力也可以,高考完就直接出国。”
明歌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我就非要上大学吗!”
“学历很重要,类似于起飞前的登机牌,和游轮渡口的船票。而且我不希望别人在享受愉快的大学生活时,你就已经奔走在社会里。”
陆承言有些话没说,例如学历虽然重要,但对她以后的人生帮助不大。他这个有钱的小叔,对她帮助比较大。
她想做什么,他都有办法给她铺路。
但这样只会助长她的气焰,让她更无法无天。
再者,陆承言看重的是经历和体验。
她该去享受一下自由的校园,在充斥着同龄人和理想主义的环境里学会掌握时间和方向,那会让她对世界和人生产生新的认识。
明歌挤出两滴猫尿:“你这完全是威胁!你明知道我不想离开家,也不想离开你。”
陆承言面不改色:“别拿眼泪当阿拉丁神灯,前途这种事,在我这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到底,家长就是家长。
明歌有时觉得陆承言和那些传统的父母、长辈没什么两样,在某些方面是迂腐的、食古不化的。
她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跑掉了。
上楼上到一半,又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讨厌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