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偷吻


    【触发任务:虚与委蛇】


    【请宿主稳住当前局势, 并在规定期限前成功离开苍嶷山,组建个人势力,迈出复仇第一步。】


    【期限倒计时:二百四十小时。】


    系统声音猛地响起。


    【提示:由于宿主个人生存能力较差, 系统将根据您的默认资源自动为您生成初始生存礼包, 其中包含启动资金、地图、初始npc助手及暂居区域建议,下山成功后自动开启。】


    一句话, 立刻把容暄和从跟苏问川咄咄紧逼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难以置信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三更半夜的, 一点预警都没有就要他卷铺盖离开,系统是故意的吧!


    【按照正常重生流程来说, 这才只是个开头。你太懒了, 连准备工作都没做到位,能怎么办?】


    容暄和不忿道:“要不是有一年冷静期, 你以为我想绑你?”


    【将就着过呗,还能离不成?】


    系统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凉凉道:【难道你还想等温涧雪找办法剥离我?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他在画饼, 小世界主角并不具备此种权限, 建议宿主放弃幻想,准备打工。】


    容暄和想要反驳, 却因过久的沉默,让身上人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不说话?”


    苏问川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意味深长道:“是在找借口, 还是又背着我, 在和那个人传音?”


    自从隐约察觉到系统存在, 他就像开了天眼似的, 容暄和发呆久一点都会被怀疑。


    青年心头一跳, 抬起眼时眼神闪烁,抿唇道:“……我不选。”


    别的选项也就罢了, 偏偏是吃药和双修。


    那药苦得要命,本来就让他讨厌,自然不可能选。至于双修,苏问川的资本是在太……反正他被折腾得够呛。


    想到这里,青年侧眸偏向一边,眼尾一抹殷红,漂亮的眸子里水汽濛濛。


    苏问川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淡淡道:“你不想选,我替你选。”


    “不要!”


    容暄和气恼道:“凭什么要我选?你骗我的事就这么揭过了?白日里我说过要跟你分居吧,你还这么死乞白赖地强行挤到我床上,根本没有真心悔过的意思!苏问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反应太慢,苏问川脑子转得快,几句吓人的话就把他的思路带偏了。


    等他口风软下来,这个人又趁机提起喝药的事,进一步恐吓他,知道他不喜欢苦味,就逼他在喝药和双修之间选。


    简直坏死了。


    如果不是系统打岔,他恐怕已经被诱着选了双修。


    容暄和不高兴地想把他踢下去,却忘了吸取前车之鉴,腿才抬起来就被男人一手捉住,直接扯进了怀里。


    苏问川半分没有犯错的自觉,扶住他的腰敛眸道:“你既说了惩罚方式,我亦答应遵守,如何算是揭过?至于分居……”


    男人声音低了些,似有自嘲:“既然往后我无法再以人身与你相伴,今夜便不能稍加宽宥么?”


    容暄和不想被他动摇,眼睛一闭,咬了咬唇道:“都是你自己作的!”


    闻言,苏问川不说话了。


    容暄和支起耳朵听了会儿,发现他真的没动静了,便悄悄往里侧挪。


    苏问川还是没声音。


    怕不是在憋着使坏吧?


    青年心里有点不安,犹豫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用眼尾偷偷觑他。


    男人低眉垂眸,安安静静地躺在外侧,揽着他的手虽然没松,却也没限制他的动作,更没有抬头看他。


    像是被那句话伤到了。


    ……有那么脆弱?


    容暄和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息,别别扭扭地转过了头。


    他才不要同情这个咎由自取的人。


    哪怕是小白鸟也不行。


    容暄和硬着心转身过去背对他,数着自己手指等睡着,可苏问川真的就这么安静下来,在他背后长久地沉默着。


    过了片刻,青年小声道:“你、你很难过吗?”


    没有回答。


    容暄和回首斜睨,男人平躺在他身侧,不知道在想什么,眸子静静地望着窗扇透进来的一线月色。


    薄薄月光勾勒着那张脸,苏问川的眉峰鼻梁如山峦聚散,薄唇轻抿,山是山,水是水,被月华一映像在发光。他气质偏冷偏硬,此刻却莫名有种柔和。


    被看久了,苏问川微微转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仍然没有回答。


    容暄和迷茫地问:“系统,我刚才那句话很伤人么?”


    他自己不觉得,可是苏问川这种反常的表现让他有些不敢确认。


    【宿主何必在意这些?与其思考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怎么完成任务。】


    系统并没有放在心上,冷酷道:【反正离开苍嶷山,你大可再找一个伴侣,情情爱爱的不健康,影响你复仇速度。】


    “我说过了,我没有要复仇。”容暄和沉默了一下,又道:“你好奇怪。”


    【你不是不喜欢骗你的人吗?】系统有点纳闷,过了几秒道:【据数据评判,宿主与萧麟夜契合度较高,且其势力大概率可收为己用,宿主可尝试在离开苍嶷山与他发展感情。萧麟夜对宿主无欺瞒史,可放心交往。】


    容暄和皱起眉:“我哪里说过要再找一个了?你不要自作主张好不好?再说了,我说的奇怪,是你……”


    青年思考了一下措辞:“是你们的转变很怪。”


    先前不管是甜宠系统还是金丝雀系统,哪怕是龙傲天系统,都默认把他跟苏问川凑在一起,可是重生系统却是相反的。


    它处处让他逆着苏问川来,不仅是想让他为了任务反抗,更像是有意无意的,要把他跟苏问川分开。


    为什么呢。


    为什么系统可以根据个人偏好对宿主进行引导?


    温涧雪说,要相信苏问川,少和萧麟夜接触。重生系统却要他避开苏问川,多跟萧麟夜相处。


    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是——


    他一个都不要听。


    容暄和心里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看苏问川。


    男人已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青年看着看着,突然有一丁点不舍。


    平心而论,苏问川这张脸……长得还是很符合他审美的。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容暄和脸皮薄,性子又别扭,怕被笑话,更不好意思反悔。


    好在苏问川已经睡了,他多看一会儿,应当也不妨事吧?


    容暄和目光定定落在那张脸上,有点心虚,怕被对方突然睁眼撞见他偷看,随时准备扭开。


    可是苏问川像是真的睡熟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眉心微微拧着,梦里也舒展不开。


    这个人是真的在难过?


    在白神乌那种讲规矩又古板的地方,苏问川怕是无时无刻不得守着规矩,不能有丝毫逾矩的地方,自己说他作……莫非恰好戳到了痛点?


    青年趴在枕头上,小心翼翼地思考着,情不自禁回想起跟小白鸟的初遇。


    那一日,他刚被带出销金窟,人生地不熟,身上带着旧伤,又害怕苏问川,是小白鸟给了他慰藉,还在从登徒子手下保护了他。回苍嶷山后,他被苏问川冷落的日子里,也是它来看他。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是小白鸟让他小小地感了一点温暖。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那是苏问川。


    复杂的感情骤然交织,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处理,所以一时气急了说出那样的话。


    等到太阳升起,这个人就要永远在他面前变成一只小鸟了。


    容暄和忽然有些低落。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苏问川也睡了许久,久到他低落过后,生出了别的心思。


    看也看了,再亲一下……也不妨事吧?


    反正、反正就当是留个纪念。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悄悄支起上身,双眸紧紧盯着男人的脸,唇咬得发红,像一只格外警惕的兔子,只要对方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刻钻回窝里。


    万幸的是,苏问川没有动。


    他靠得越来越近,眼睫颤颤,颊边飞起两抹红晕,粉粉一片。


    都怪今夜太静,连雨也没有半点,盖不住心跳如雷。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吐息相闻,容暄和紧张地眨眨眼睛,看得出了神。


    苏问川平日里便很出众了,如今一张冷峻利落的面容放大在眼前,哪里都俊俏,除了皱着的眉,好像也没那么凶。


    而且,很年轻的样子。


    如果不是平日里不苟言笑,这个人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一百多岁的年纪,放在白神乌里,大概还是只幼崽吧。


    真的是只小鸟啊……


    喜怒哀乐都不知道遮掩,会在他面前蹦来蹦去,受了委屈就大叫。


    不知道这一次,还会不会气哭了。


    容暄和突然有点愧疚。


    他升起一丝退缩的心思,想缩回去,手肘却骤然一麻。


    青年睁大了眼,柔软的唇肉印在男人嘴唇上,明明亲过这么多次,他还是羞得要命,身子发僵地压在苏问川身上,只知贴着,也不晓得动一动。


    呼吸轻颤,容暄和心慌意乱,勉强撑起身子,却猝不及防被身后大掌一揽。


    他悚然一惊,对上苏问川不知何时睁开的眸子,耳根脸颊涨得通红。


    男人直勾勾盯着他:“不生气了?”


    青年羞得转头,却被掐着腰压下去,苏问川微微侧头,倾身碾开他的唇瓣,舌头顺势搅了进来。


    好热……


    容暄和睫毛抖了抖,面色潮热泛红,被迫和苏问川交换了湿热的吐息,唇角沾着亮晶晶的水渍。


    他正晕乎,突然感觉一阵不寻常的热意被渡到嘴里,茫然地睁开眼,低头一吐,一颗莹白小球落在了手里。


    容暄和懵了:“这是什么?”


    “我的内丹,也是神乌的命门。”


    苏问川合拢了他的手,让他握住那枚小东西,淡声道:“……我方才在想,那些手段过于复杂,你怕是不会,倒不如用这个——””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杀了我。”?!


    容暄和吓得马上就要丢回去,却被男人牢牢攥着手,怎么也放不开。


    “你快松开啊!”青年急切道:“你、我给你捏碎了怎么办?”


    苏问川固执道:“收好。”


    他的身家性命全数被人握在手心里,却完全没有担心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又亲了亲容暄和的嘴唇。


    “拿着它,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鸟钓鱼,愿者上钩!


    坏鸟就这么装忧郁男神让老婆心软吧


    第82章 求证


    容暄和被他压着亲了好一会儿, 舌尖被吮得发麻,偏过头躲开,细细喘着气, 眸子染上了潮意:“你别以为亲一下就能混过去!”


    苏问川微微退开半分, 瞧着他。


    容暄和攥着手里的东西,忍了又忍, 勉强忍住了丢回去的冲动。


    他眼睛红红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要听什么。”


    他不要苏问川的内丹, 更不要苏问川的命。


    “你为什么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是想要能拿捏住你的东西?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残忍的人吗?”


    容暄和捏着小球,心里的火又被勾了起来:“我要你的解释, 你为什么一直骗我还理直气壮!你、你真的很过分知不知道?”


    苏问川默了默, 道:“现在想听了?”


    容暄和眨着有点模糊的眼睛,眼角晕着抹湿润的粉:“你说不说, 不说我自己走。”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又被拉了回来。


    “我说。”


    苏问川叹了口气,牢牢握着青年细瘦的腰肢, 收敛了神色:“起初的确是见你怕我怕得厉害, 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那么怕,又正好有事须得离开一趟, 马车上只剩春生,我怕你认生……”


    “什么事?”


    容暄和臭着脸打断他:“你又瞒了我什么?”


    苏问川打量着他的神色, 缓缓道:“我去见了萧麟夜。”


    “萧麟夜?”


    容暄和颇为狐疑:“你不是跟他不对付么?去见他做什么?”


    苏问川立刻义正言辞道:“他骚扰你。”


    容暄和愣了一下, 坐起来道:“你别又骗我。”


    去天门阙之前, 他都没见萧麟夜的面, 哪里来的骚扰?


    “讲实话你又不信。”男人盯着他幽幽道:“那你便当我是编的好了。”


    容暄和抿唇, 不情不愿地躺回他的怀里, 命令道:“……继续说。”


    苏问川低下头,手掌覆上他的下半张脸, 轻轻揉捏了几下:“不信也要听?”


    青年的脸小,颊肉白嫩,被他一只手掌便盖得严严实实还有余,呼出的热气烫着他的掌心,又乖又软。


    容暄和老老实实道:“要听。”


    苏问川舌头抵了抵齿尖,忍住嘬一口颊肉的冲动,继续道:“我见你不怕鸟身,愿意跟我说话,愿意让我碰你,心里十分欢喜,哪里会傻到告诉你人身和鸟身是一个人?”


    容暄和咬牙道:“所以,你看我像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说那样的话,觉得很高兴?”


    苏问川竟然微微颔首,痛快承认了:“高兴。”


    容暄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男人冷静道:“看你把所有心里话都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跟谁亲近、心情如何。一想到能知道这些,我便高兴。”


    “你疯了吗?”


    容暄和倒吸一口凉气。


    苏问川的好奇心是否有点太强了?


    面对他的震惊和茫然,男人却微微勾起了唇角:“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苏问川摸了一下他的眼睛,凑到青年耳边轻声耳语:“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么?见不到你我会心慌,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会痛苦,哪怕分开一时半刻,只要想到你不在身边,我便难以忍受……容暄和,往后我不会隐瞒你,但你能不能主动一点,把你每日在做什么、想什么,一件件全都告诉我?”


    “我要知道你的一切。”


    他眸色幽暗,带着不太正常的专注,虎口掐住容暄和的下颌,那种冷静又理所当然的占有欲,看得容暄和竟然后背发凉。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我、我不要,你这样好吓人。”


    容暄和去掰他的手,面上有一点害怕,被掐着下巴,根本避不开对视。


    想起这是坦白局,他闭了闭眼,鼓起勇气强硬道:“我还没问完呢,你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你现在说,我可以不生气。”


    苏问川语气平淡道:“可以交代的,我已全交代了。你还想问什么?”


    容暄和想了想,犹豫道:“那我的经脉呢?是真的不能修炼吗?”


    该不会也是苏问川欺瞒他的手段吧?


    苏问川手指挪开一点,见青年雪白的下巴尖被按出了红印,下意识放轻了力度。


    “你丹田有损,强行修炼只会适得其反,不要你修炼是为你好。”


    “没有解决办法?”


    容暄和不信。


    苏问川眸子微眯:“喝药你嫌苦,双修你又不肯。你自己说说,要怎么办?”


    容暄和气势一下就软了。


    他怏怏地低下脸,任男人凑到脸颊边又亲又咬,牙齿轻轻咬着颊肉,齿尖下陷,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好像在吃他一样。


    青年乖乖巧巧的样子十分招人,苏问川亲了又亲,手忍不住摸进了他的衣裳里。


    也许是方才一番剖心置腹的话吓到了他,青年身子颤了颤,被人爱不释手地抱着,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双修?”苏问川哑声问。


    青年没吭声。


    这便是肯了。


    ……


    苏问川说话算话,那日过后,在他面前变回了神乌的模样。


    白神乌的真身比寻常小鸟体型大些,样貌威严,白色尾羽泛着凛然神光,尤其漂亮。


    容暄和抱着鸟,双目无神地连续跟他处理了几天的庶务,内心却在为任务发愁。


    系统要求他成功下山,可是苏问川看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哪里来的机会下山?


    那日坦白过后,这人就像彻底放飞了自我,黏人欲大发,仗着自己是鸟身,几乎粘在了他身上,日日形影不离,他想搞点小动作都没办法。


    思来想去,唯有钻系统的空子。


    他得联系师门,借探亲的理由离开苍嶷山,过几日再回来。


    反正,系统也没说不能重新上山。


    没想到他刚有了这个念头,太虚宗那边就来了信。


    道枫洋洋洒洒写了四五页信纸,无非是劝告他最近局势乱,别乱跑,好好待在苍嶷山,苏问川护不住再写信给师门。又提到傅寒老毛病犯了,在宗内发表深情演讲要保护他,结果去苍嶷山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最后还委婉地提醒了一句,温涧雪见过他后,回宗又来向他们索要容吕遗物,并说容暄和已允许过了,道枫询问是否确有其事。


    容暄和没好气地回了个没有的事。


    难怪系统说温涧雪画饼,此人当真不老实。


    他本来想撒谎让师门接他回去,前提是没有这封信。


    小白鸟全程蹲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完了所有。


    然后把他盯得更紧了一些。


    容暄和苦不堪言,甚至有点后悔搞了那个坦白局,如今他跟系统交流也得偷偷摸摸,稍微多发一会儿呆就会被问在想什么。


    他觉得苏问川心理有很大毛病。


    也许是上天想让他小小地喘口气,在山下疯传容暄和是隙人的话题多日后,苏问川终于因要事回了一趟白神乌。


    容暄和当然是不去的。


    男人便吩咐山上弟子好生守着人,等他回来。


    亲眼看见着小白鸟离开载云宫,容暄和借口要沐浴,把门一关,封好门窗,偷偷蹲在了角落里。


    青年鬼鬼祟祟地取出鬼王令。


    从系统和温涧雪各执一词的那天起,他就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为什么萧麟夜会如此重要?


    这个人似乎知道很多事,虽没有骗过他,却也没有真正告诉过他什么,神神秘秘,说着他是恩人,可容暄和从没听谁提过容吕和他的往事。


    别说跟苏问川了,就连傅寒跟温涧雪都能闹到修真界人尽皆知,李伯这样的无名者也有零星几人记得。


    为什么萧麟夜跟容吕的曾经,从来没人说起过?


    他不知道系统推荐萧麟夜的理由是什么,思来想去,决定亲自问问。


    鬼王令光华一闪,萧麟夜的声音传来。


    “阿容?”


    “……是我。”


    容暄和做贼心虚,声音也压得分外地低:“萧少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上次答应了你的邀请,你会把我送到哪里去?”


    “哦?”萧麟夜尾音上挑:“阿容想清楚了?”


    “我只是假设。”容暄和强调道:“那个地方,真的能应付过去苏问川的追踪吗?其他人能进去吗?不能的话,我算不算失踪?万一我师尊师兄他们向你要人怎么办?”


    “阿容这是向我取经来了?”


    那边笑了几声,旋即悠悠叹道:“若是别人,我自然是不肯说的,但偏偏是你问我……”


    萧麟夜淡淡道:“我会将你送往东方长乐世界,那里无人可寻,无人可入,你当在其间永享平和,长生不死。”


    容暄和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就会一直待在那里,再也出不去,对吗?”


    萧麟夜道:“那是很好的地方,阿容既去了,何必还要管外界风雨?”


    “……那还是不必了。”容暄和道:“谢谢你。”


    “阿容好生无情,用完便扔么?”


    容暄和假装没听见,收起鬼王令,并未注意浴池外一抹白色身影闪过,只是蹙眉想着。


    系统似乎想把他留在这个世界。


    虽说系统为了诱惑他,给出了一个回家的奖励,但足足需要一百个碎片才能激活。他加起来还没做到两只手的数,怎么看都不是真心想送他回去,而是一个吊着他继续做任务的理由。


    而温涧雪与系统相悖的话,也让他不免琢磨起来,这是不是说明,苏问川有某种能力让他离开这个世界?


    是什么能力呢……


    容暄和脑子里忽然跳出两个字。


    ——飞升。


    苏问川修为高,天赋又好,年纪轻轻便已冠绝剑道,若说当今修士谁最有可能飞升,人选里必定有他。


    莫非飞升也是离开这个世界的一种渠道?


    可是,那对系统又有什么坏处?


    容暄和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只好暂时搁下,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步。


    他打听过,苏问川去白神乌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四五个时辰,他正好趁这个空当下山,把系统的任务完成再回来。


    青年掏出从藏珍阁精心挑选的法宝,不太熟练地催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浴房中。


    与此同时,山下。


    几个修士聚在镇口茶摊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剑尊豢养的那凡人当真是隙人?这镇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与不是,咱们上去看看就不知道了?”


    有人迟疑道:“万一剑尊震怒……”


    “不会的。”另一人怒了努嘴:“你方才没瞧见?出行那么大阵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说了,你家祖传的望气本事不是可以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人吗?那凡人能把苏问川迷得神魂颠倒,不是隙人也是妖精,你记得看仔细了!”


    茶摊的老板娘低头擦着杯子,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几人。


    袖口若隐若现地,露出了半截白色羽毛。


    ==========作者有话说:==========


    小鸟: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


    第83章 张网


    载云宫前。


    巡值弟子正在洒扫, 忽然似有所感地抬头。


    天际飞来纸鸟,他抬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便放下扫帚去寻容暄和:“公子, 尊主那边临时有变,一会儿便回……公子?”


    守在浴房外的弟子比了个噤声手势:“公子正在沐浴, 莫要喧哗。”


    “可是……”


    传信弟子疑惑地指了指他身后:“浴房的侧门怎么是打开的?”


    那弟子转身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公子?!”


    无人回应。


    浴房墙上贴了一张字条,笔迹潦草:“去去便回, 勿寻。”


    山肩。


    容暄和披着匿影袍, 在林中小道中走得偷偷摸摸。


    他顺山道一路下行,心中盘算着完成任务激活礼包后立即回来。


    纵然苏问川事后责怪, 但他又没走远,应该不算大事。


    苍嶷山实在太大,他勉强躲过几波巡逻的弟子, 又绕上一条看起来人迹罕至的小路, 也花了快半个时辰。


    不知为何,眼皮一直在跳。


    山林间小路多而杂, 好在他还从藏书阁顺了张舆图,上面连弟子的巡逻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虽然他也奇怪为什么舆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会随便放在进门处, 但时间紧急……


    容暄和不愿意让自己想那么多。


    高梧一叶, 寒鸦数点, 他身上凉飕飕的, 拢好单薄的衣领, 遮住脖颈, 总觉得什么在窥视他。


    青年下意识左右张望,深山老林之中, 又只有他一个人,难免心里发虚。


    ……怎么越走越像原始森林了?


    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出种种徒步事故,可来都来了,容暄和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往好处想,苍嶷山应该没有死于徒步的冤魂……吧?


    转过一道弯时,前方忽然传来几声低语。


    容暄和脚步一顿,躲弟子已经躲得相当熟练,屏住呼吸靠到树后。


    他探头一瞧,竟见三道影子正沿着山道往上飘。


    怕什么来什么。


    ……真的闹鬼了!


    青年脚步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怎么办?他要求救吗?


    一抹影子从林间掠过,其中一只鬼似乎察觉到什么,嘀咕道:“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另一只鬼推了他一把:“你当修士还怕鬼?快走,我这隐匿符只有一个时辰的功效,莫要耽搁!”


    隐匿符,这些人是外来者?


    容暄和凝神听着,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仍悬着心。


    不管怎么样,不是鬼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形,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正要等那几人走远再继续下山,冷不防一阵妖风袭来,吹开了袍子的一角。


    要、要被发现了!


    那三人警觉地同时转头。


    容暄和来不及再躲,就这么暴露在了三个陌生修士面前。


    几目相对,面面相觑。


    山风穿过梧桐林,撩起他凌乱的发丝。


    青年被笼在偏蓝的树阴里,一张小脸雪白昳丽,身形很瘦,淡红嘴唇抿着,罩着不合身的宽大袍子,领口露出一截细瘦脖颈。


    荒山野岭,孤身一人,还漂亮得不像话。


    怎么看都像是陷阱。


    有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山妖吧?”


    常传闻有山间妖鬼化形为美人,以色相诱,待修士上钩后便吸食精气。


    “好像、好像没有修为。”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可这也太好看了。”


    容暄和心里慌得要命,面上却硬撑着没有露出怯意。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十分自然:“你们是山脚镇上的人?”


    几个人没回答,反倒直勾勾得瞧他。


    “说话。”


    漂亮的青年抬起下巴,带了几分不悦:“不是镇民,那就是苍嶷山弟子?见到我还不行礼?”


    几人对视一眼,目光颇为狐疑。


    “看什么看?”容暄和趾高气昂地扯虎皮道:“再磨磨蹭蹭,信不信我叫苏问川罚你们?”


    三个修士纵使对他身份有猜测,被他这么恃宠而骄地一问,气焰也立时矮了半截。


    为首的人顺势撒谎:“回大人,弟子只是路过……”


    “哗啦——”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的声音。


    林间那股窥视感更重了,容暄和余光胡乱瞥了一下,呼吸发紧,很怕有蛇从树上掉下来。


    他强壮镇定道:“路过?那正好,我正要下山采买,你们抬我下去,省得我自己走。”


    那三人犹豫了一下,心里疑云更甚。


    苍嶷山最出名的凡人只有一个,苍嶷剑尊的道侣,疑似隙人,除此以外再没听过别的。


    此人这般嚣张,突兀出现在山林之间,昳丽诡谲,语气又高高在上,若不是苍嶷剑尊的那位道侣,实在说不过去。


    可若真是苍嶷剑尊的道侣,身边又怎会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任他满山乱跑?


    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难道是……苍嶷山的空城计?!


    想通关窍,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怪道这苍嶷山如此容易上来,原来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如此一来,此人嚣张的言行便说得通了,定是委婉劝他们离去。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蹲下身,借力将他抬了起来。


    暗处的视线似隐似现。


    容暄和舒舒服服地坐上了临时搭的软轿,有点不放心地回过头,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放下心来,翘着小腿晃了晃。


    修士的脚程就是快,仿佛有什么在撵他们一样,不过两刻钟便飞奔到了山脚。


    抵达山下的一瞬间,系统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已获得奖励:初始生存礼包x1,终极奖励碎片x1。】


    【初始生存礼包解压中。】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高兴,软轿忽然一颠,被放了下来。


    “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青年端起人设,打算说几句话狐假虎威,却听旁边的修士颤声道:“前、前面……”


    “前面?”


    容暄和疑惑地往前看去,骤然顿住了。


    心里咯噔一声。


    苍嶷山弟子不知何时已封住了去路,为首的人正是春生。


    他立在道中,面色沉静,笑容微妙而疏离。


    “不知几位打算带我家尊主的道侣去哪儿?”


    那三个修士脸色唰地白了,容暄和的脸色也白了。


    三人战战兢兢,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搡出一人赔笑道:“那个……这位公子说要下山采买,我们顺路,就捎他一程,没别的意思……”


    春生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容暄和脸上。


    他微微躬身,不容拒绝道:“容公子,尊主有请。”


    容暄和觉得膝盖有点软,勉强道:“那个,我可以解释的……”


    春生叹了口气,道:“公子不必多说,尊主在等您,至于你们几位……”


    他淡淡道:“与我走一趟吧。”


    三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弟子们让出路来,路的尽头是一座熟悉的马车。


    容暄和觉得大事相当不妙。


    ==========作者有话说:==========


    容容的屁股要倒霉哩


    下章文案剧情


    第84章 逃雀


    青年视死如归地走向了马车。


    他撩开车帘, 苏问川端坐在里面,神情冷若冰霜。


    男人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没有正眼看他, 手中把玩着一张字条。


    正是那张“去去便回”。


    容暄和的喉结滚了滚, 一时竟有点不敢开口。


    “出息了。”


    苏问川淡淡道:“做事还晓得避开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到腿上,也没有让容暄和进来坐下, 语调平静, 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容暄和跟他对视一眼,撩开车帘的勇气立马就消失了。


    他垂下眼, 微微涨红了面皮, 小声道:“我、我只是想下山玩玩……没别的意思。这不是你把我管得太严了么……我在山上有点闷,师门也不让我回……”


    说到这, 他忽然想起什么,往那三个人的方向一指:“这不,我还帮你抓了几个奸细呢!”


    苏问川没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只是盯着他的脸, 居然笑了一下:“我还要感谢你,是不是?”


    容暄和被他笑得后背发凉, 连忙:“也、也没有。”


    他在轿门口僵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自己迈步进去, 贴着苏问川坐了下来。


    苏问川总不可能真的气到要弄死他吧?


    容暄和心跳加快, 小心勾了勾男人的小指:“……问川。”


    他尽可能让认错的态度显得很端正, 嗫嚅道:“你看, 我没有跑出苍嶷山的范围, 也没有被坏人抓走, 还、还写了字条,告诉弟子去哪里……你生气归生气,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吓我?”


    他受不住苏问川这样的态度,哪怕骂几句,打两下,也比一个劲吓他要好。


    青年心思浅,什么都挂在脸上,只是想想,就怕得身子发颤,微微红了眼圈。


    苏问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暗流汹涌。


    “容暄和,我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也该有一次是好的。”他凉凉道:“你是不是吃准了露出这副模样,我就会对你心软?”


    容暄和眼巴巴道:“没有啊。”


    是真的很吓人。


    男人看着他,浅褐色眸子冰凉一片:“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


    青年愣了愣。


    苏问川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指腹微凉,冷飕飕道:“我不动用修为,亦不会让弟子阻拦,一个时辰内,你若能跑出苍嶷山,往后,你去哪里都与我无关。”


    容暄和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苏问川说得轻巧,他要是跑得出这个人的手心,这会儿怎么可能会被逮住?


    “我不要玩这个。”


    青年怯怯地摇了摇头,认错飞快:“问川,我、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这样……”


    男人眯起眼睛:“不,你要玩。”


    “……而且,要按我的规矩来玩。”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追问他的规矩是什么,忽然被一道黑色布条蒙住了眼。


    世界瞬间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车腾空而起,不知道落在了何处,青年被苏问川抱下来,放在一片空地上。


    他哪里知道苏问川居然想这么玩,怕得回头去找人,却摸了个空。


    青年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白皙指尖僵了僵,跌跌撞撞地往四周胡乱摸索:“问川,问川?”


    布条被施了法术,根本摘不下来,隐约透进来的一点光也分不清方向。


    就像一只注定跑不掉的猎物。


    哪怕知道苏问川就在旁边,甚至盯着他,容暄和依然克制不住地发颤,黑布蒙在眼睛上,衬得他脸颊越发地白,发丝垂落在脖颈边,脆弱而柔软。


    苏问川的声音从半空落下:“传令下去,苍嶷山戒严。”


    一刹那,天地间似起了狂风。


    风声凛冽,万山鸟鸣,如涛声阵阵,震荡在容暄和耳边。


    所有弟子都立即停下了手中的事,如飞鸟四散,各自奔赴附近阵眼。


    整座山顷刻唤起肃杀之气,林中惊鸟飞出,刷啦啦一片,不寻常的动静引得山下镇民纷纷仰头观望。


    而那些正在暗处,偷偷上山的人也被这动静惊得呆住了。


    本来以为送了几个傻子去探路,便可掩人耳目,低调行事,却不知那几个蠢货闹出了什么。


    竟然连护山大阵都惊动了!


    他们慌忙想原路下山,未料到苍嶷山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一眨眼,大阵便已成型。


    如瓮中捉鳖,将这些不速之客尽数困在了山中。


    ……


    “现在,尽情跑吧。”


    苏问川低声道。


    容暄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下意识顺着方向摸过去:“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他只能听得到风声,连眼前在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不安感充斥在心间,是随时可能失控的恐惧。


    无人回应,青年声音里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点哭腔:“我真的很害怕……”


    什么都摸不到,容暄和心里又急又怕,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股力道忽的托住了他。


    “问川。”


    容暄和抽了抽鼻子,咬住唇:“你要不、要不还是骂我吧……”


    仍然无人回应。


    苏问川这次肯定真生他的气了。


    扶他的力道消失,青年像没头苍蝇似的傻傻转了几圈,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心尖颤颤,强忍着瑟缩思来想去,还是选了个方向迈开步子。


    山间的风很凉,石板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巧,他选的方向似乎是往林子里去的,衣摆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一个不稳,手撑在地上,被沙石擦破了皮。


    容暄和蹙起眉,手心凉丝丝的,好像有点湿。


    他呆呆捧着手掌,好像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先做什么,犹豫了一下,竟仍选择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怕自己稀里糊涂滚下去,青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就要去抓旁边的草茎。


    苏问川厉声道:“回来。”


    容暄和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熟悉的怀中。


    口口声声要让他跑的男人就站在他背后,吓了他一跳,往后跌跌撞撞退了几步,险些真的滚落,被苏问川握住腰肢圈回来。


    青年湿润的眸子被黑布蒙着,迟缓了眨了几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他有点委屈,把手递到苏问川面前:“好痛……”


    青年的手心被磨得通红,娇嫩的皮肤被粗砾石子割开,不止沾了泥土,伤口也嵌进了小碎石。


    男人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处理细小破口。


    他挑石子的时候,容暄和就皱着眉,忍着疼,一声也不敢多吭。


    半晌,男人才沉沉开口:“还以为你长本事了,连逃命都不会,为什么要瞒着我下山?”


    容暄和手指颤了颤,努力抑制住湿软鼻音,垂下头道:“那……那我这次知道错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手指去碰苏问川的手。


    只要能感觉这个人在他面前,他就没有那么害怕。


    他很努力地找借口:“我真的只是因为无聊,才想下山,我都被你关了好多天了……”


    苏问川打断了他:“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冷笑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为你背后的人做到何种地步,而他又是否会对你陷入险境坐视不理。如今看来——”


    苏问川讥讽般笑笑:“很可惜,你被他放弃了。”


    他抬手,指尖触到蒙眼的绸布湿了一片,不免顿了顿。


    “你很难受?”


    容暄和别过头,嘴唇紧紧抿着。


    他该怎么解释系统不是个具体的人,不会来救他,更不会对他落入险境有半分着急。


    这么一想,好像的确没有为它卖命的必要。


    电子程序无情刻板到令人发指。


    “你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可他未必这样想。”苏问川淡淡道:“当真值得吗?”


    “……不值得。”


    容暄和眼睫濡湿,隔着一层黑布低下去,终于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承认了,一切都是演的,是有东西在指使我,你满意了吧?”


    苏问川沉默了一下:“继续说。”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样,它偏偏要命令我听你的话,要跟你恩爱,还要顺着你的意来……最近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又要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青年咬牙,说得自己心里也难受,索性擦着眼睛蹲在了地上:“我、我演得快烦死了!我不想再跟你演戏了!”


    他想,要是他也会御剑就好了,抬手一招,马上飞回师门去。


    不要再看见系统,也不要再理会苏问川,哪管外面洪水滔天,他要关起门来睡大觉!


    这个念头刚升起,竟真有破空声飞来。


    小手将他一抓一扔,快到苏问川都来不及阻止。


    等到容暄和被驮在剑上,飞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剑为什么会御他?


    没有主人驱使的飞剑没飞多远,便被苏问川捉住,摇晃了一下开始往下坠落。


    苏问川抬手把人接住,语气严厉道:“你还想跑哪里去?”


    容暄和含着泪意,不忿道:“不是你要我跑的吗?”


    青年微弱地反抗了一下,推开苏问川,蜷缩在台阶下。


    他的脚踝重新被系上了灵锁,雪白的脖颈上还留着未消的吻痕,脸上全是泪痕,还有点赌气:“一切都是演的,我坦白过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苏问川语气平静得过分:“你坦白的那些,我都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容暄和呆了呆:“……知道什么?”


    苏问川淡声说:“知道你一开始就在伪装,知道你向很多人打听过‘容吕’的事,也知道你私下揣摩我的心思,怕我却不得不用我达成一些目的。”


    容暄和一下子哑了火。


    他惊恐地开始回想,他的演技有那么不好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像样子,天衣无缝,只是还没遇到自己的伯乐。


    猛然听到实话,如遭雷击。


    这样轻描淡写的揭穿,甚至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伤他心。


    男人捏着他的下巴道:“我要听的,是他如何操纵你,如何对你下达命令,你们怎么联络,他的目的是什么。”


    容暄和神情恍惚,伤心了好一会儿,才推开他的手,抿起双唇:“……我今天没心情。”


    苏问川竟然说他演技差,他好难过。


    男人目光沉沉锁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居然松了口:“不说也罢。”


    青年就这么被苏问川抱了回去,摘掉黑布,那双红红的泪眼出现在男人眼前,湿着鼻尖,双唇抿着极为可怜。


    苏问川冷着脸,一点没有心软的样子。


    看到被径直抱入寝殿,青年马上饮泣道:“我不要双修!”


    “谁跟你说双修的?”


    男人冷冷把他扔上了床:“不双修,今天单纯干|你。”


    ==========作者有话说:==========


    审核明鉴攻只是口嗨并没有出格行为


    第85章 交易


    苍嶷山扣下了十余名修士的消息传出来, 修真界哗然一片。


    都知道苍嶷剑尊把道侣看得极重,却没想到当真有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因一则隙人流言便上山窥探, 也无怪乎被拿了下来。


    有人觉得苍嶷剑尊小题大做, 又不是外敌来犯,竟连护山大阵都开启了。也有人揣测这事背后另有隐情, 说不准这些人真的知道了什么, 才敢冒着得罪苏问川的风险偷摸上山。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劝和, 有人拍手称快, 还有人暗自酝酿着更深的心思。


    太虚宗,素衣青年搁下狼毫, 看着纸上诗句。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他自言自语道:“似乎还差些火候……”


    得想个法子添一把火才是。


    苍嶷山。


    载云宫封了一天一夜,待到解封时, 只有春生得了允许进去。


    男人静静立在窗前, 肩头披着外袍,发冠未束, 脖颈往下隐约露出几道细长的红痕,面色与往常无异, 却无端让人觉得他心情不错。


    春生恭谨地低下头:“尊主, 水牢中那几人已经招了, 可要现在见见?”


    “不急。”


    他淡声吩咐道:“今日朝食做清淡些, 再小火吊一碗补汤。”


    “是, 那两个厨子省得的。”


    春生到底还是有点担心:“容公子他……要不要让太常阁那边来看看?”


    容公子到底是凡人, 这会儿一点动静也无,难免叫人忐忑。


    苏问川瞥了他一眼:“只是睡过去了。”


    春生松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 笑道:“是我多嘴。”


    童子飞快地合上殿门,只剩窗前一点微光落进来。


    朦胧柔和的光里,青年蜷在床帐深处睡得正沉。


    他面上晕着一抹红粉,眼角泪痕未干,身上笼了件不合身的宽大内衫,肩头露在外面,红红紫紫的吻痕牙印一路蔓延进锦被里,瞧着可怜极了。


    苏问川看了一会儿,伸手去碰他。


    雪白肤肉如暖玉般贴在他掌心,温热柔软,内衫轻轻一解就开。


    容暄和被他碰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苏问川正在摸自己,就那么呆呆地看过来。


    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意识顷刻回笼。


    他猛地颤了一下,被欺负得太狠,眼睛湿湿的,磕磕绊绊地又开始认错。


    苏问川把他扶起来,青年缩了缩,躲他的手。


    见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怯怯地主动爬进人的怀抱里。


    “问、问川。”


    容暄和说话都连不成句,小腿抽了一下,小声地哀求道:“我们不要、不要再来了,好不好……我,我想休息……”


    男人叹了口气,掐着他的腰轻声道:“怎么话都说不清楚了,一直在抖?”


    “我不要,”青年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劲地委屈道:“不要了,问川,我好难受……我……”


    苏问川又问:“还想不想离开我了?”


    容暄和这次听懂了。


    他睁大眼睛,吃力地摇了摇头,身子还在颤,眼泪又把睫毛弄得湿漉漉的。


    “问川,问川……”


    他有点害怕,把脸埋在人的怀里,好像只要叫着这个名字,苏问川就会放过他。


    却选择性忘记了过去的一整夜,他撒娇也没用。


    男人用唇瓣蹭了蹭他耳畔,热气呼出,分明是很亲昵的动作,却莫名有股危险感。


    苏问川低声道:“叫我什么?”


    容暄和茫然地睁大眼,危险的嗅觉让他意识到,苏问川想听的似乎不是这个。


    脑子转了好一会,青年才口齿不清地喊:“……夫、夫君?”


    苏问川亲了亲他的嘴唇:“嗯,乖一些。”


    青年被他亲得晕乎了一下,懵懂抬头,又被捏开唇瓣,任人吮着舌头亲了一会儿,放开时眼睛都失了焦,只能乖乖巧巧地靠在人身上。


    苏问川盯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好粉。”


    容暄和靠着他,眼睛里沁出困倦的水意,迟缓地眨了眨。


    苏问川给他盖好被子,遮住爱痕斑斑的身体:“睡一会儿,等朝食送来了,我叫你。”


    得了准许,青年这才闭上眼,巴掌大的脸裹在锦被里,抿着唇很乖地睡着了。


    ……


    这一遭过后,容暄和再不敢提下山的事。


    每日翻来覆去地折腾,苏问川总是把他折腾到哭,醒过来后青年就自己发呆,也不理别人,仿佛遭受了天大的打击。


    苏问川修炼完过来抱他,他下意识便开始解衣裳。


    “今日不做。”


    苏问川按住他的手。


    漂亮的青年抬起眸子,眸里雾蒙蒙的,好像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苏问川眉心微蹙:“这几日是怎么了?”


    他是不是把人折腾得太狠了些?


    容暄和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说,我演技很差。”


    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件事。


    这几天容暄和在脑海里复盘了自己所有的表演片段,越想越怀疑人生,压根不敢回想穿越前那些零星粉丝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问川,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


    他神情可怜兮兮的,细声细气地问:“我的演技,真的、真的很差吗?”


    苏问川:“……”


    他有些无语:“你伤心了几天,就在伤心这个?”


    和他想象的因为逃离无望而消沉相比,容暄和简直像没有脾气。


    “怎么了,这个就不能伤心了吗?”


    容暄和无意识地咬了咬指尖。


    ——好歹是穿越前的饭碗,他超在意的!


    难道他没有大红大紫就是因为这个吗?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啃咬的手指被男人握住,容暄和抬头,见苏问川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在山上快憋疯了?”


    容暄和吓得一抖,连忙道:“我真的只是在想演技的事,没想下山。”


    他说的是真话,苏问川却并不相信,看了他片刻,长长叹息一声:“……罢了,这几日便带你下去,想去哪里?”


    容暄和愣了。


    在隙人的话题最甚嚣尘上的时间点,苏问川竟然说要带他下山玩?


    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可是外面那些传言……”


    “你可以慢慢想。”苏问川摸着他的头发:“我暂时还不会改变主意,传言的事不必你管。”


    容暄和还是不相信他这么好心,犹豫了半晌,道:“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但是……我想再看看你信匣里那些信,可以吗?”


    话题跳的突然,苏问川有些意外:“怎么突然要看那个?”


    容暄和垂下了脑袋:“你不愿意吗?”


    苏问川到底怀疑自己将人折腾到神志错乱,心下一软,吩咐人去取。


    弟子很快送了过来,容暄和打开匣子,一封一封当着苏问川的面拆开,看得十分仔细。


    他还翻出了太虚宗的那本日记,反正苏问川假装小白鸟时,也跟他一起看过了,没什么好藏的。


    容暄和把日记本和信件一一对照着看,但是,关于他想知道的那位,信息还是太少了。


    苏问川难得见他这么认真的模样,捏了捏他的手指:“想找什么?我帮你。”


    容暄和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背后那个东西的目的是什么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望着苏问川的眼睛,道:“我要你帮我打听温涧雪这些年去了哪里,最好能知道,他见了哪些人。”


    容暄和觉得自己和系统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为了不让系统再坑他,必须要想办法解除绑定,目前唯一提出能帮他的人是温涧雪。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系统要他接近萧麟夜的目的,可温涧雪的目的,他猜不到。


    近半月后,线人传回密信。


    温涧雪这些年去的地方很多,轨迹散乱,没有规律,只有一个共同特点——这些地方都有关于当地某人的奇谈。


    或传言造势,或确有奇人,总之,那些人全部有过性情大变的传闻,而且大变之后,先时脑子不好的一定变成了聪明人,实力废柴的一定成了强者。


    容暄和心里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温涧雪似乎想从其他人身上找到系统。


    这绝不是为了报恩,他为什么对系统这么执着?


    ……


    白神乌今日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见客堂中,阴气森森,白神乌族长与一名黑衣青年相对而坐。


    “少君的意思是,将此人送与你?”


    族长淡淡开口:“还望少君莫要说笑,平白无故的,我为何要把问川的道侣交给外人?”


    族老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们是真心要保护阿容,还是……”


    萧麟夜轻声问:“舍不得阿容是隙人的传言?”


    旁边的族老面色微变:“少君慎言。”


    萧麟夜勾起唇角,视线扫过众人:“此事有何不可说?隙人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迄今近两月有余,有谁当真从中得到了好处?倒不如把阿容交给我。”


    他环顾一圈,平静道:“与其指望一个飘渺不定的隙人传言,苏问川这位长子的归心,难道不比隙人对白神乌更重要么?”


    白神乌族长笑了:“少君似乎有些托大。”


    苏问川的脾气犟到连他这个父亲都劝不动,萧麟夜一个外人,凭什么能让苏问川归心?


    更何况萧麟夜连自身都难管。


    普通修士不知,可是他们这些世家的老人大抵都清楚,冥府少君的头衔看似威严,其实不过是一个尴尬的身份。


    昔年冥君入世历劫,中途有了他。劫数过后,冥君恢复记忆,便先一步回了冥府,留此子在世间成了孤儿。


    他本该早夭,了结这段孽缘,谁知自尽时被人救下,还循着线索找到了生父的真实身份。


    如此一来,冥君自不可能当无事发生。


    待此子十六岁寿终,冥君便将其接回了冥府,封了少君。


    萧麟夜的处境却因此不上不下。


    冥君寿数漫长,比起凡人可以算是无穷无尽,他既不可能继任,又无法投入轮回,空有名头无法施展,只能偶在冥君有事时暂代。


    面对几位族老眼底微妙的轻视,萧麟夜面色未变。


    “想来几位觉得,只一个长子还不够?”


    他扫了一圈众人,缓缓起身,从容吐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语。


    “那我再加一个条件——飞升之地所在,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小鸟控制欲特别强,差点把老婆*傻,但是正好小容也比较傻所以凑一对了


    (开玩笑的宝宝不傻不傻)


    第86章 守株


    私自上山的修士被苏问川扣押了将近半个月, 散修倒还好说,背后有宗门的那几个,家里长辈坐不住, 腆着脸上门要了几回人。


    苍嶷山强硬的态度让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若心里没鬼, 何必押着人不放?各退一步不是更好?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深挖容吕当年的事情,连带他身边人的经历也被挖了出来。


    还真挖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容吕在的时候, 傅寒的运道似乎好到有些过分了。


    天材地宝、秘境灵兽总是紧着他先, 修为进境快得惊人,还时不时有隐士高人赏识点拨, 曾是太虚宗最热门的天才弟子, 与温涧雪宿仇变爱侣,更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而温涧雪在认识这两人后, 运气也好了起来。


    困扰多年的灵脉枯焦问题一朝得解,秘境危机大出风头,跟着傅寒也捞得了不少机缘。


    相比之下, 一直默默付出的容吕, 自然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直至今日才有人发现,从容吕死后, 傅寒与温涧雪的气运便急转直下。


    他们再没有那样令人艳羡的风光运道,修为也开始原地踏步, 逐渐被宗门后起之秀挤出了天才前列。


    究竟是两人吸干了容吕的机缘, 还是容吕为复生夺取了这二人的气运, 很快成了修真界新一轮的热门话题。


    另有一拨人倒是不太在乎隙人, 反倒对容吕的爱恨情仇津津乐道。


    甚至悄悄传出了一本《容君风流史》。


    里面把容吕身边所有位份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房苏问川、白月光傅寒、外房萧麟夜、暗恋温涧雪……除此之外, 竟连华苍道枫苏青野之流都被写了进来,特地安排在露水姻缘一节, 人多力量大,让本就百花齐放的话本子直接推出了容君全家桶!


    然后顺理成章地卖得更贵了。


    作为主演,容暄和挨个品鉴了一番。


    这个太露骨,不要。这个把他写得太傻,不要。这个……


    人物生动,描写凝练,狗血跌宕,在一众艳情话本里面显得相当出色,就连修炼细节都恰到好处,仿佛笔者当时在场一样。


    唯一的缺点太过偏爱傅寒,疯狂加戏,隐隐有跟苏问川争夺正房的架势。


    容暄和如食鸡肋,有了上次教训,特地翻到封面看了一眼作者名号。


    远上寒山。


    “……”


    懂了。


    为了阻止传言越来越离谱,也为了保全话本不被苏问川人道毁灭,容暄和决定下山一趟。


    所有人都以为苏问川要护着容暄和在山上龟缩到死了,二人突然下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那些世家宗门收到消息时,人已经进了太虚宗。


    他们急得在外面团团转,拜帖如雪花般飞上太虚宗宗主的案头。


    如容暄和所料,宗内也不甚清净,明里暗里来打探的长老弟子不少,天青峰打发得头疼。


    他索性提议道:“不如开个发布会。”


    “那是什么?”


    道枫拆拜帖的手一顿。


    容暄和跟他解释:“就是让他们跟我见面,然后……”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旁边师姐马上打断了他:“师弟,你太天真了,根本不知他们曾在背后怎么编排你,我看那些传言也有他们一份功劳!你还想跟他们见面?当真是给这些人脸了!”


    苏问川亦投来不赞成的眼神,容暄和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听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神神秘秘道:“首先咱们选好一个场地,最好是室内,然后把座位连成排,每一行二十个为佳,至少要有六行。其次,咱们把来参加的修士分为四类——第一类仅入场,收一百灵石,不给坐。第二类,末端几排,想提问的额外收五百灵石,但只能提三个问题,靠前的两排单独圈出来,赐名超前点坐,两千灵石起步,可以竞拍……”


    他邪恶地将各种圈灵石的手段娓娓道来,听得师兄师姐们一愣一愣的,表情呆滞而淳朴,仿佛被邪修醍醐灌顶。


    道枫挠了挠眉毛:“你确定他们真会掏这个钱?”


    “当然!”


    青年微微抬起下巴,抖了抖腿:“风口浪尖,不挣白不挣。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不如把解释权握在自己人手里。”


    他转头,见苏问川意外地瞧着他,便问:“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不。”


    苏问川挑起眉毛道:“你倒是比我想的更会借力打力。”


    这般操作下来,哪怕是原本不感兴趣的人,也免不了想来亲自参加一回盛会。


    几千灵石对散修而言算得上昂贵,但对世家弟子和宗门长老不过是小菜一碟,这样不仅能先行筛出一批人,还能顺便小赚一笔,如何不精?


    青年似乎有些得意,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啦,我的聪明才智可是轻易不外露,是不是被我折服了?嗯?”


    苏问川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直接道:“如此足智多谋,回去不如就由你替我处理山上那些文书?”


    容暄和马上收起笑意,撇了撇嘴:“不要。”


    可真会顺杆爬。


    消息传出去,果然让修真界炸了锅。


    从未有过人敢这样公开大胆面对悠悠众口,哪怕是诈,也定要一探!


    不少人挤破了头也想弄到一张票,太虚宗一时门庭若市,气得宗主差点找容暄和谈心。


    但容暄和是临时决定,场地又有限,稍远些的世家们刚准备动身抢票,修真界史上第一个发布会就已圆满落幕。


    发布会那日,天青峰外摩肩接踵,容暄和虽笑脸迎人,背后的苍嶷剑尊却神情冷厉,更别提还有寒山月长老坐镇。管你是体面世家子还是散修大能,哪怕是白神乌来人,都得老老实实地排队依次进入,还不能乱了坐序,抢占别人花高价买的前排位子。


    凡事都讲究一个委婉含蓄,世家大宗们纵使有什么算计,又哪里好在大庭广众下开诚布公地讲出来?


    容暄和拿出了一套顶级的娱乐圈公关话术。


    避重就轻,转移矛盾,必要时再偷换一手概念。


    画饼之术更可谓神乎其技。


    直到发布会结束,众人出了太虚宗的门,才惊觉似乎什么线索都没有得到。


    满头雾水,直呼诈骗!


    “温涧雪跟他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隙人当真原产自南方吗?北边为什么不行?是因为北边爱吃甜口么?”


    “天啊,他亲口承认了看过我写的话本子!”


    诸如此类问题层出不穷,没抢到入场票的修士更加抓心挠肝,巴不得容暄和赶紧再办一场。


    但是容暄和体力很差,办了一场就不想办了。


    灵石哗啦一声被倾倒在桌上,零星滚了几个下去,他捡起来,美滋滋地开始数钱,数着数着莫名发起了呆。


    苏问川从他手里拿走灵石,放在一边,道:“才赚到第一笔钱就数累了?”


    “不是,我只是在想……”


    青年一手支颐,忽然笑道:“你知道我的第一笔工钱是怎么来的么?”


    苏问川微微侧过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青年把灵石抛了几下,丢给他:“我十二岁起就自己挣钱了,第一笔钱是卖花挣来的,不过那时候挣得少,也就够买点零嘴。”


    苏问川接住灵石,顺势把他搂入怀里:“卖的什么花?”


    容暄和几乎没跟他讲过以前的事,他只能靠模糊的只言片语去想象。


    青年踢掉鞋子,曲起细腿蜷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道:“忘了,不过也不止卖花,什么好卖我就卖什么。情人节卖花,夏天卖水,偶尔也卖卖凉茶……冬天太冷了,我老是生冻疮,手烂了好多地方,没办法出摊就待在家里,但是写作业都好难受。”


    苏问川听得拧起眉,捏住他的腕骨,被他轻轻挣开。


    “不是现在啦。”他展示了一下:“早就好了。”


    青年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粉粉的,漂亮得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男人闭了闭眼,问:“后来呢?”


    “后来稍微大一点,家里面不管我,我就去找那些愿意接受兼职的店干活。”


    容暄和怕他听不懂,解释了一下:“就是短工的意思,我每日放学后会去帮一两个时辰的忙,大部分店主都很好,看我年纪小,还会给我吃的,或者自家孩子不穿的旧衣服送给我。”


    他语气轻快,末尾还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我好厉害,这么小就能赚钱了。”


    “……现在也很厉害。”


    男人指腹摩挲着他的颊肉,声音放得无比低缓:“后来钱够花了吗?”


    容暄和摇摇头。


    他像是回忆起不太愉快的事,忿忿地咬了下嘴唇:“我怕钱在我手里不安全,就请了一个工友帮我一起保管,结果……他吞钱跑掉了。”


    苏问川的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此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算啦,不提他了。”


    容暄和想起什么,摆了摆手,重新笑起来:“他第二个月就在厂里出了事,现在坟头草比我还高。哎哎,就当丧葬费了。”


    至于钱没了之后怎么过的,他并没有多讲的意思,转身爬上了短榻。


    容暄和轻轻踢了踢苏问川的小腿:“讲了那么多话,我好饿啊,你帮我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好不好?”


    苏问川端了一碟小食回来,见青年又开始埋头数钱。


    他把小食放在榻上矮桌,容暄和数完,心满意足地把灵石抱在怀里,幸福道:“我现在有好多好多的钱。”


    青年骄傲地挺起胸膛。


    这可是他不靠苏问川,不靠师门,纯靠自己胡说八道圈来的。


    “嗯,很多钱。”苏问川把灵石拨到一边:“坐起来吃。”


    “你喂我。”


    容暄和不满意他平淡的语气,倒在榻上直哼哼:“我现在有很多钱了,你见过哪个有钱人自己吃饭的?”


    苏问川早知他要闹着一出,沉默几秒,还是把他扶了起来:“张嘴。”


    青年乖乖张开嘴。


    没吃几口便开始挑三拣四。


    “太甜了,我要喝茶……茶怎么不是温的?唔,拿开一点,这块太大了,我吃不了……这块怎么这么小?还不够塞牙缝的,苏问川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难伺候得让人额角青筋直跳。


    苏问川任劳任怨地喂这小祖宗吃完,放下碟子,正要替他收拾灵石,却忽的被一把拽上了榻。


    容暄和已完全沉浸在了富贵温柔乡的美梦里,忘了这是太虚宗而非苍嶷山,简直有几分得意忘形。


    吃饱喝足,他冲苏问川轻佻勾了勾手指:“美人,大腿借我枕枕。”


    苏问川给他气笑了:“你确定?”


    ==========作者有话说:==========


    赚到了钱,小容兔子尾巴就这么开心地抖抖


    第87章 待兔


    俗话说得好, 有钱就是大爷。


    容暄和才不管别的,自顾自爬到苏问川身上,舒舒服服地躺下来。


    躺着躺着, 又突发奇想。


    “能把你的翅膀也给我躺躺吗?”


    鸟羽毛好像很柔软来着。


    见他得寸进尺, 苏问川卡住青年尖尖的下颌,捏着颊肉道:“再不老实, 就把你的钱没收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一听说要收他的钱, 容暄和急了,把他的手拍开:“摸一下一百!”


    苏问川眉梢微扬, 略一思忖, 竟直接把手上纳戒褪到了他手里。


    “里面有一块龙心玉,几件法宝, 外加丹药数十瓶,折算市价大约两万余灵石,够了?”


    男人重新摸上他的脸, 淡淡道:“被摸了多少次自己数, 够了就喊停。”


    漂亮青年被那只大掌摸得脸颊通红,颊肉被肆意揉捏把玩, 淡粉色嘴唇闭合不上,被迫张开小缝, 呵出热气。


    他想按那只作乱的手, 却被捉了两只手压过头顶, 细白手腕被稍微一握便磨得发红。


    苏问川迈上榻来, 宽大的身形一覆, 把容暄和盖得严严实实。


    青年小腿悬在扶手外, 无助地蹬了几下,随身上人的力道摇摇晃晃。


    矮榻窄而短, 原用来清谈品茶,自然容不下两个成年男子闹腾。


    苏问川怕他哪里磕着碰着,便往身上托了托,谁知这人还要挣扎,便往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别动。”


    容暄和被打得颤了颤,耳尖发红,总算老实下来。


    苏问川还不放过他,凑近了问:“这个要收多少钱?”


    青年面皮薄红,别过脸不想回答,见男人又要抬手,小声急道:“不、不收钱了。”


    苏问川道:“不收钱?”


    容暄和忙不迭地点点头,却听他悠悠道:“那你转过去,我要再打几下。”


    青年微微睁大了眼,旋即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他。


    本来怕被苏问川找借口多折腾几下,没想到不收钱了,这人还要打。


    一点良心都没有!


    他不高兴地说:“我不要,放我下去。”


    他是要醉卧美人膝的,如今卧是卧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了。”苏问川手心托了托,低声问:“你难道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往下一掐,青年略微丰满的腿肉被勒着,手指深陷进软肉中,被抬得怎么也碰不到地面。


    容暄和抿着嘴唇,有点后悔非要嘴贱那么一下。


    但一边倒的局面很快被其他东西打破了。


    一缕有些眼熟的磷火无声无息地飘进门中,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落在了苏问川的手上。


    青年愣住了:“这是……鬼火?”


    他只在萧麟夜那里见过这东西,苏问川怎么也会用?


    他满心疑惑,苏问川却一点意外也无,指尖一点,鬼火化为一封信笺。


    容暄和凑上去看了几眼,全篇都用晦涩的古文写就,笔画繁复,用语生涩不通,和他平日看过的书信不大一样。


    似乎是写信人有意加密,阅后即焚。


    容暄和随口问:“上面写的是什么?”


    男人眯起眼。


    “自是有人送来的赌注。”


    虽有诚意,却不足让他完全信任。


    “某些人倒和我想的一样贪心。”


    他嗤笑一声,目光转而看向容暄和,看了几息,不知在想什么。


    容暄和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怎、怎了?”


    苏问川靠近了些,鼻尖蹭着鼻尖,动作亲昵,容暄和下意识要亲他,忽然听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怕不怕,做个噩梦?”


    ……


    太虚宗某间密阁内。


    温涧雪放下书简,正在沉思,密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走进来,冷嗤道:“你果然在这里。”


    “允许你进来了么?”


    温涧雪眼皮都没抬,冷淡道:“傅寒,我真的很好奇,你这般自大又粗鲁,当初容师弟是怎么瞧上你的。”


    “你还好意思提小吕?”傅寒沉了脸:“我问你,近日传言的矛头直指小吕,是不是你搞的鬼?”


    温涧雪懒得惯着他,往门口一指。


    “你被苏问川刺激疯了?跑来我这里说什么胡话,滚出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傅寒握紧了拳:“我警告你,若真对小吕做什么,休怪我对你不客……”


    温涧雪打断他:“你以为自己现在很客气?空口无凭,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傅寒咬牙道:“真当我不知道你在作甚?这几个月你把藏书阁魂魄相关的书借了个遍,说出去也是我有理!”


    “有理又如何?”


    温涧雪眸光一转,口气忽然和缓了下来。


    “傅寒,咱们非得要当敌人么?”


    这话说得突兀,傅寒面色微变,警惕地后退半步。


    “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对你可没兴趣!”


    温涧雪原本缓和的脸色又因这句话沉下去:“当我就很想看到你吗?”


    傅寒转身想走,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傅寒。”


    温涧雪在后面,语气凉丝丝的:“你在怕什么?”


    素衣青年低低笑了起来:“当年容吕的死,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吗?”


    “……你?!”


    傅寒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过身去,见温涧雪立在阴影,面含微笑,竟有几分诡谲可怖。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素衣青年语带引导,循循善诱道:“如今容师弟正在风口浪尖,不管他是不是隙人,一旦让某个世家得手,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当真是你想看到的吗?我本欲徐徐图之,替容师弟分忧,谁知容师弟竟给自己添了把火,叫世家觊觎更甚。”


    他微蹙着眉,似真心实意地替容暄和担忧:“此时若要帮他,必定伤筋动骨。可若不帮,就会眼见容师弟越陷越深……你难道不想出一份力,帮他脱离苦海么?”


    “我问你,要不要合作?”


    傅寒呼吸逐渐粗重,似被戳痛了内心深处某种执念,喉结滚了滚,艰难道:“当年的事,我是因为你才……才……”


    他没能说完,闭上眼缓了缓,把情绪生生压了下去。


    良久,傅寒沙哑地再度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温涧雪眸底笑意一闪而过:“我不要你对他做什么,只要像当年一样……”


    ……


    容暄和在太虚宗待了几天,引来了不少世家的帖子,其中还有几份来自白神乌。


    他一个都没看,全部草草回绝了。


    【为什么不答应?】系统问:【你不想组建自己的势力吗?】


    容暄和把拜帖往旁边一摞,道:“不想啊,我给你打工还不够,吃饱了撑的要打两份工?”


    放好帖子,他撩开珠帘往外看了看,苏问川还没回来。


    这个人前几日起便神神秘秘的,又是让他保管好内丹,又是送他羽毛,还打哑谜,他能隐约猜到苏问川在筹谋什么事。


    但碍于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人”,两人默契地没有明说。


    系统又道:【复仇目标如今就在太虚宗,这么多世家主动邀请,复仇和人脉,你总要选一个吧?】


    “……骗骗自己得了。”


    容暄和叹了口气,觉得跟它交流很痛苦道:“我根本就没走你安排的剧情,装模作样的没意思,太深奥我也听不懂。这样吧,你有什么阴招不如直接说,我还能想想对策。”


    【触发任务:左右逢源。】


    【请宿主于以下目标中二选一,并与三十日内达成结果。其一:亲手杀死傅寒。其二:招揽门徒,并结交不少于三家世家嫡系或宗门长老。】


    容暄和皮笑肉不笑道:“不错,你进步了,这次竟然还有的选。”


    尽管他一个都不想选。


    任务发出的瞬间,他忽然有种奇特的心悸感。


    青年按住胸口,微微皱起眉,还有心开玩笑:“这次还没开始做任务就有惩罚了吗?”


    心悸的感觉却越来越强,偏偏这时,一道陌生的脚步声从门外。


    容暄和扶住桌椅,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即将倒地时,一把被人扶住了手臂,声音焦急。


    “小吕,来不及了!”


    是傅寒的声音。


    容暄和诧异地睁开眼,额角出了冷汗,忍着发白的脸色推开那只手:“你怎么进来的?没人拦你?”


    可他的手推了个空,定睛去看,眼前分明什么人都没有。


    容暄和呆了呆,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身后却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比方才更加焦急。


    “小吕,我求你帮我救救阿雪吧!他误闯进了天地之渊,如今命悬一线,只有咱们能救他了!”


    青年猛然回头,依然什么都没看到。


    他心里猛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傅寒求助,救温涧雪。


    听起来不像幻觉,更像是……某段被遗忘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完结啦,问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我可以挑点顺手的嘿嘿


    目前准备写的有:小容的容吕时期、无情道x合欢宗PA,可能还会写个总裁x小明星的现代PA


    第88章 幽冥


    容暄和眼前晕得厉害, 一道道虹光交错折叠,仿佛两重世界在他面前不断重叠又分开。


    好像被困在万花筒里面了一样。


    【宿主请勿被幻境迷惑,小心行事。】


    “不被迷惑也没办法吧?”


    青年吃力地示意了一下:“这种超现实的东西, 你让我靠肉眼凡胎分辨吗?我问你, 免费法宝呢?”


    果然,一到要付出的时候, 系统就开始推卸责任了。


    【你也太物质了……】


    容暄和忍住了揍它一顿的冲动:“不给法宝就闭嘴, 好吗?”


    他面前的院门正在缓缓变化,门框拉长, 天空转黑, 门外变成了一条甬道,长长黑黑看不到尽头。


    容暄和不确定自己现在迈出这一步, 踏入的会是现实的小院,还是真实的甬道。


    他勉强往后退了几步,无措地喊:“苏问川!”


    怀中响起了一声小小的鸟鸣。


    容暄和连忙掏了掏, 见苏问川死活要塞给他的那枚内丹变成了一只莹白鸟影。


    小鸟他手上蜷了一瞬, 随即振翅往前飞去。


    “问川?”


    容暄和看着深黑甬道,深呼吸做了下心理准备, 硬着头皮颤颤巍巍跟上去道:“你等等——”


    踏入甬道的那一刻,冰凉的风穿过他的头发, 尘气潮湿地扑面而来。


    他回首看去, 院门模糊一片, 来路已失。


    容暄和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能青天白日把一个清醒的人直接拉进幻境, 不需要介质, 没有其他异样,甚至是在太虚宗内部。


    ……是傅寒干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正想着, 傅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吕,天地之渊的门,你还记不记得怎么打开?”


    踏入甬道之后,那股晕眩感倒是减轻了许多,容暄和扶着墙壁,使劲晃了晃脑袋,恼道:“我不知道,你别缠着我!”


    那声音却不受他控制,接着道:“不能告诉阿雪的师尊,那老古板向来不待见我,要把我打出去。小吕,如今我只能信你了,我们一起去肯定能把他救出来!上次不就是这样吗?”


    容暄和抿紧了嘴巴,知道再回应也无用,跌跌撞撞地跟着小鸟穿过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无数浮石横在前方,错落排列,宛如虚空之桥。


    他顺着桥往下看了一眼,不由得惊呆了。


    眼前赫然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以蓝黑天穹为底色,上百块浮石为通路,底下青冥浩荡,鬼火飘摇,密密麻麻的手臂在火焰中痛苦地挣扎,被烧得噼里啪啦,人油流淌下来。地平线外,天际一轮弯月探出,大到不可思议。


    简直像地狱绘卷。


    青年立在悬崖边上,吓得僵住了身子,十分可怜地站在原处,不敢走动,可来时路已经关闭,只能往前。


    风不再是冰凉的,而变成了一股有些粘稠的铁锈味,不太好闻,容暄和不愿去想那是不是血的气息。


    小鸟依然往前飞,远远的只剩一个飞舞的白点。


    容暄和在原地纠结半晌,迟迟不敢迈步。


    浮石结实吗?底下那些鬼火……掉下去不会被烧死吧?


    他试探性地迈了一步,又急忙收回来。


    好烫。


    这里的火竟然是有温度的。


    他正犹豫着,背后忽然被人推了一下,容暄和惊叫一声,无可避免地踉跄几步,踩上了浮石。


    “小吕,我们走这边!”


    滚烫的热意隔着靴底传上来,烫得他嘶了一声,想退回去,浮石却开始忽明忽喑,似即将消失。


    这些石头都是有时限的。


    容暄和心下微惊,回头也看不见到底是谁推了他,有点委屈地忍着气,尽力去追那只白点。


    耳边傅寒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小吕,这边快些,阿雪就要坚持不住了……”


    底下的青冥鬼火摇摇猎猎,容暄和努力想象自己正在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细细的腿颤抖着加快了步伐。


    一道视线穿过重重迷障,落在他的背影上。


    远处,密室内。


    温涧雪手诀一变,催促道:“快些,推他跳下去。”


    他设下的幻障已经套在了容暄和身上,只要青年被逼入绝境,秘法便能顺势启动。


    届时剥离魂魄,系统转嫁一气呵成,容暄和绝对来不及应对。


    因为系统触发的突如其来,就连他,也是临时定下的计划,时虽未至,亦可强争。


    自己都出其不意,其他人怎么可能料得到?


    地上阵法画得仓促,傅寒坐在阵中,闭着眼眉头紧皱:“当初是这样不假,可如今的小吕只怕不会信我……”


    温涧雪毫不留情地斥道:“蠢货,谁让你跟他有商有量了?不会硬来?”


    傅寒还在犹豫,优柔寡断的样子叫人看了就厌恶。


    幸而这会儿风平浪静,容暄和身边的人都被主动或无意调走,无人看守。


    温涧雪沉下心,也走到了阵法之中。


    就在他入阵的一瞬,一缕蜿蜒如蛇般的鬼气悄然跟了进去。


    ……


    太虚宗外,不知名山巅。


    苏问川看着天青峰上空的袅袅黑烟,眉目冷肃,道:“起?”


    萧麟夜收起了红伞,瞥了眼身后。


    一道白色身影悄然从树后隐没,动作快到像是幻觉。


    他嗤笑一声,道:“看来不把人送进去,他们是不会相信我的。”


    苏问川对他毫不关心,冷着一张脸,眼里只有幻障中的人。


    “休要废话,起!”


    男人并指作剑,银白剑意随黑烟蜿蜒而下,顺着匆忙封好的阵法缝隙一寸一寸撬开,将外壳剥离开来。


    鬼气紧随其后。


    萧麟夜虚空一勾,原本在容暄和身上的鬼王令,不知怎的出现在了他手中。


    他取出另一枚阴刻鬼王令贴上去。


    两令相合,天地变色!


    七月半已过,但此刻的万里晴空中却忽然鬼门大开,一时间万鬼齐哭,人间阴云。


    白与黑两道灵力联手,将太虚宗中的幻障一托,整个送入了鬼门之中。


    太虚宗内外修士纷纷察觉到不对劲。


    几个胆大的跟着进了鬼门,其他人不甘示弱,简单商讨过后,趁着鬼门未关接连跟了上去。


    ……


    幻障中。


    温涧雪刚落地,忽然感到一阵摇晃,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四周的景象已经变了。


    桥下虚幻的鬼火散去,黄泉无声,天光昏沉。


    正是酆都。


    他心里一跳,眉头紧紧拧了一下。


    ……萧麟夜?


    不,不可能。


    私开鬼门是重罪,萧麟夜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为容暄和做到那个地步。


    难道是苏问川发现了?


    可他用了什么手段将人送入酆都?


    温涧雪让自己镇定下来,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这也许不是坏事。


    冥君可不会卖任何人面子,一个凡人的魂魄在阴气如此猛烈的地方,根本撑不了多久。


    苏问川想要人全须全尾地出去,说不定还要求他。


    想到这里,温涧雪重新抬起了头,继续看向不远处的人。


    青年被傅寒的声音一路引过来,白而小的脸上满是紧张,饱满嘴唇抿着,一双水津津的眸子警惕地打量四周,毫无疑问十分惊恐。


    温涧雪调整了一下表情,隐入了阴影中。


    处在这样陌生又阴森的地方,容暄和走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


    他泄气地想,这鬼地方怎么永远也没有头似的,小鸟也不知是脑子没带进来,还是故意要吓他,一直飞都不等他。


    再走下去,他都不用萧麟夜送,自己就能到西天。


    “傅寒!容师弟!”


    前方忽然响起了温涧雪的声音。


    容暄和颤了一下,抬头依然看不见人,却能听到那回忆似的对话在继续。


    “你们快走!天地之渊要塌了,这里绝非你们能应付的!”


    容暄和就算再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傻逼。


    都在催着他走,能不能有人管管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出去的事情啊?


    不知是巧合还是原话如此,温涧雪马上就提到了这一点。


    “容师弟,你何苦这般?你只要跳入鬼火之中,自然能同傅寒一起回到现世……快走吧!何必救我?这里不是常人能受得了的,进了鬼火还有一线生机,晚了就要全栽在这里了!”


    往鬼火里跳?


    容暄和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


    火舌狰狞,浮石也烫,不像能跳的。


    温涧雪催促道:“快啊!傅寒,你难道要带着容师弟给我陪葬吗?!”


    ……真的是回忆吗?


    容暄和恍惚了一瞬,系统突然出声。


    【不能跳!】它隐隐有些沉不住气:【宿主按照声音来的方向继续走,走到尽头便可。】


    “跳下去,容师弟。”


    温涧雪还在说:“你承受不住尽头的天地之渊,现在跳还有生路,快!”


    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悬在天平两端,脚下浮石已经开始若隐若现,不出三秒,必定消失。


    在这心弦紧绷的时刻,青年的心似乎渐渐往一边倾斜。


    容暄和深吸口气,按着胸口发热的地方,侧头看着底下的鬼火,在心中默念。


    可千万要接住他啊。


    浮石消失,青年坠入鬼火之中。


    温涧雪松了口气,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数道根须从青年背后破出,强行将他提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系统的声音无比愤怒。


    根须如巨蟒狂舞,每一道都写着小字,染着淋漓鲜血,紧紧缠绕着青年纤细腰肢和脖颈,根尖妖娆地扭动,抚上容暄和苍白冒着冷汗的脸颊,似温情脉脉。


    【宝宝,咯咯咯……怎么不听我的……咯……】


    系统声音变得很怪异,从根须深处传来,忽男忽女,忽老忽少。


    【……宿主,任……务……救风尘……咯咯咯……启动销毁程序……】


    它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卡顿驳杂,诡谲万分,像出了故障,根茎纤柔地依偎在容暄和的皮肤上,如菟丝子,又像寄生虫,婉转地立起身子,朝他全身蔓延。


    容暄和疼得蜷起身子,冷汗顺着下巴滴落,一声也喊不出来。


    “——嘎!!”


    一道雪白的身影气势汹汹从天而降。


    鸟影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直直俯冲下来,尖利鸟喙精准而迅疾,仿佛啄食虫子般凶恶地啄食着那些盘踞在容暄和身上的根须。


    每啄一下,便有一条细根断裂,系统的根须疼得剧烈扭动起来。


    【可恨!可恨!每次都是你……咯咯咯……全部都留在这里,销毁……销毁!】


    乱码夹杂着机械卡顿的声音,它猛地拍击下方,不知道触动了什么,脚下的浮石轰然碎裂。


    一人一鸟连同根须朝下坠去,再次坠入了鬼火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没想到决战有这么多,还是得分两章(赔笑,jpg)


    第89章 复苏


    预想中的灼烧并没有到来。


    青年被火焰吞没的瞬间, 鸟翼展开,他惦记了许久的柔软羽毛将他尽数拢入怀中,不受分毫伤害。


    “苏问川!”


    再次有意识时, 容暄和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 心脏咚咚直跳,快得有点受不了。


    他惨白着脸, 晕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随即怔了怔。


    眼前天地倒转。


    蓝黑色的天穹变成了脚下的大地,周围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茫茫无尽的白雾。


    雾深处隐隐有一道遮天蔽日的影子, 眼熟万分。


    容暄和没受什么伤,就是头晕, 起身时踉跄了两步,费劲地站稳,去找小白鸟。


    “问川, 你、你还好吗?”


    小鸟蜷缩回了内丹里面, 像是受了内伤,小小一颗躺在他手心。


    容暄和心里有点急, 不知道苏问川在外面怎么样了,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放回怀中, 想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背后的根系也不见了, 他听不见系统说话, 犹豫了一下, 还是往雾里谨慎地走去。


    再恐怖应该也不会比系统恐怖了吧?


    没想到它的真身竟是那种东西。


    容暄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待终于看清雾中巨物时, 不由得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曾不止一次在梦里见过它。


    那棵大到让人恐惧的参天巨树,就这样立在眼前, 清晰可触。


    枝干虬结如龙蛇盘踞,十人合抱也未必能够得着,树下就像梦里似的,立了一方矮矮的碑,根须深扎在脚下蓝黑色的虚空里,树冠遮天蔽日,朝着天穹尽头延伸而去。


    一股玄妙的气息正从树顶的裂缝里缓缓泄下,清冽通彻,带着不属于此界的凉意。


    容暄和漂亮的眸子微微睁着,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引诱着似的,无知无觉,一步一步朝它走了过去。


    手指触碰到树干的瞬间,失去的记忆如狂风呼啸,尽数涌入了脑子里。


    容暄和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


    为什么呢。


    是他自己选择忘记这一切的。


    ……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雨水总是很多。


    网吧里,容暄和坐在靠窗的机位前,屏幕的荧光映在脸上,百无聊赖地点开了一本小说。


    他看了几章便觉得无聊,正要关掉,屏幕上忽然弹出一行字:“系统已寻找到契合宿主,是否接受绑定?”


    他以为是病毒,点了否。


    那行字又弹了一遍。


    最后怎么点的同意已经忘记了,只知道他被送了那本小说里的世界,成为两位主角身边的助攻,任务只有一个——帮助主角攻受成功在一起。


    虽然任务路上出了些岔子,节外生了很多不必要的枝,还意外有了个道侣。


    但容暄和还是圆满完成了使命。


    他离开前最后一个任务是意外,本来已在等着结算,忽然得知温涧雪和傅寒闹别扭,一气之下闯入了天地之渊中,容暄和想着送佛送到西,便跟着傅寒来救人。


    可人救了下来,他们却出不去了。


    天地之渊乃是上古飞升之所,因一次浩劫坠落至酆都下方,自此被封印起来,但其中积压的飞升之气无处泄出,受他们强行进入的影响,即将爆炸损毁。


    若是当真炸开,先不说他们能否活命,位于上方的酆都定然会受影响。


    届时冥府镇压的万鬼逃窜,不知会否让人间生灵涂炭,修真界再起纷争。


    要解决这个危机,唯有疏通一法。


    温涧雪那时已受了重伤,六神无主,傅寒也独木难支,眼看三人都要死在里面。


    总归回家也用不到这具躯壳了,容暄和便狠下了心,以己身为饲,骨血浇灌,让木灵根扎根疯长,顶破天穹,重新打通了飞升的通道。


    树根刺破经脉的感觉可真疼啊,他想,如果有下一辈子,他不要再这么痛了。


    漂亮的青年化身为巨树,永远留在了这里。


    发挥完最后一点余热,容暄和勉强撑着神志,一边等着系统夸奖,一边准备结算回家。


    可系统非但没有夸奖他,反而告知他违反了这个小世界的运行法则,必须在失去所有奖励和封锁记忆间挑选一项惩罚。


    难道他不是拯救了世界吗?


    稚嫩的高中生茫然而不安,被迫选择了遗忘。


    ……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掌心微凉,粗糙的树皮质感让容暄和闭了闭眼,忽然很想现在就见到苏问川。


    特别想,特别想。


    他咬着唇,悄悄摸了摸怀里熟睡的小鸟,忽的听见温涧雪的声音响起:“容师弟,把系统给我吧。”


    容暄和转过身,看见温涧雪正站在几步之外,颇有几分行色匆匆。


    “是你向苏问川通风报信的,对不对?”


    温涧雪淡淡道:“外面那些苍蝇也是被你引来的吧?不过无妨,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进得来天地之渊?”


    “温涧雪。”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道:“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他脸色发白,背后鲜血淋漓,没什么力气地靠在树干上,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镇静:“你为什么要执意得到系统?那不是个好东西。”


    温涧雪微微一笑:“你驾驭不了,可不代表我驾驭不了。”


    “何出此言?”


    素衣青年抬起了下巴,眉目间横生一股骄意:“我是主角,乃上天宠儿,何必屈居一方小世界?”


    容暄和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一次,你死的时候。”


    温涧雪叹了口气,看着容暄和的目光很玩味:“容师弟,你知道吗?那一缕上界仙气泄下来的时候,太美妙了。”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暗室逢灯,坐井观天,我才知道我自始至终都如井底之蛙,生活在这样小的一个世界里,可笑还曾沾沾自喜!自以为美满高贵……什么傅寒,什么宗门,统统都是狗屁!有了那个东西,我还会拘束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么?容吕,你告诉我!”


    温涧雪一手指天,灼灼地望着容暄和,“那般广阔无尽的天地,换作是你,难道你不想去看看!”


    傅寒降落在巨树前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脚步顿了一下,皱眉道:“什么坐井观天?什么外面?温涧雪,我们之前说好的,你……”


    温涧雪看也不看他,广袖一挥,磅礴的力道直接将人打飞出去。


    傅寒猝不及防,没想到自己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咳了口血便晕死在地。


    “虫子安静了,我们继续。”


    他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人,逼视容暄和:“现在,把东西给我,我念在同宗情分上不会对你怎么样。你用不好,便不要暴殄天物。”


    说着,他抬起手。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脆弱的凡人赤手接住了这一击。


    两人手掌相触的刹那,翻涌的气浪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荡开,脚下天穹震荡。


    “咦?”


    温涧雪纹丝不动,惊讶了一瞬:“你何时恢复的修为?”


    与他相比,容暄和便狼狈了一些,唰唰退了几步。


    他咽下喉头的腥甜,气息节节攀升,并不跟敌人多废话,开口便召唤道:“禄存——!”


    ……


    太虚宗天青峰上,一束银光冲天而起。


    剑光撕裂云层,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直通阴阳两界的缝隙,剑身气势凛冽,强行将即将合上的鬼门二度打开。


    控制不住地阴气肆意胡乱流淌,修为低的修士险些受不住,脸色憋得青紫。


    这时,一道温和的灵力自太虚宗深处蔓延开来,覆在众人头顶,隔绝了阴气的侵蚀。


    “这道气息……是寒长老!”


    有人叫道:“寒长老救命!”


    修为低的人纷纷往太虚宗山门涌去,而天穹破开的口子里,天地之渊的真容终于展露出来。


    天为地,雾为屏,铺天盖地的巨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空间。


    而树下的两人,也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容暄和抬手,握住了破空而来的飞剑。


    他按住怀中再次苏醒的小白鸟,低声道:“小仙君,用不着你,安分些。”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就完结正文啦,大家提议的番外我看过了!有过一个类似青梅竹马脑洞,但是感觉口味有点封建,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设定古代背景,小容是被小鸟买回来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白天陪着读书,晚上陪着睡觉这种,不过可能会有一些比较封建过分的吃法,小鸟以权压人什么的,嘿嘿嘿本来想自己私下偷偷写来吃独食的


    第90章 规则


    温涧雪攻了上来。


    二人交锋百十来下, 剑光与法术交错,灵力飞溅,内里冲击加之外界攻打, 让天地之渊的边界再次剧烈震荡起来。


    修士们震惊地看着雾中两道缠斗的身影, 谁也想不到,遍寻不得的飞升之地竟藏在酆都之下!


    前来坐镇的白神乌族老同样看得意动不已, 虽未冲击鬼门, 却遣了名管事来问。


    “少君,您先前允诺的飞升之地, 如今可算不得独一份了。”那管事带着按捺不住酸意道:“您拿我们白神乌当垫脚石, 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


    旁边的小鬼尖利呵斥道:“放肆,少君面前也敢这般说话?”


    “在下有哪里说错了吗?”


    管事阴阳怪气地嗤笑道:“少君好大的官威啊, 若是心虚,大可遣人赶我。”


    萧麟夜分出神冷冷瞥他一眼:“你所谓的垫脚石,便是方才作壁上观?”


    管事反驳道:“我等何时作壁上观?这些天若非有族老在, 太虚宗山门早闹翻了天, 那凡人哪里有清净日……”


    “唰”的一声破空。


    剑风来的迅猛,毫无预兆, 削断了他鬓边一缕发丝。


    管事吓得一哆嗦,猛地转头, 惊魂未定道:“长、长公子这是何意啊?”


    他分明是在为家族说话, 长公子怎么反而对他出手?


    白衣剑尊剐了他一眼, 眸底没有半分温度, 只命令萧麟夜道:“进去, 救他。”


    萧麟夜意外地挑眉:“你不怕我进去之后, 直接把阿容带走?”


    苏问川转身继续捏诀,强横灵力死死支撑着鬼门, 挡住狂涌的阴气,冷冷道:“你大可试试。”


    寻常修士稍微沾染便会被侵蚀的极寒之气,却被白衣剑尊一剑阻绝,牢牢守在裂缝之外。


    他等了几息,萧麟夜却并无动静。


    眼见天地之渊中的二人交战愈发激烈,苏问川皱眉道:“还在磨蹭什么?”


    身后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鬼气将他往旁边一推,黑衣青年占住了苏问川的位置。


    “你去救他。”


    萧麟夜一弹指,鬼王令在手中缓缓亮起。


    他低声道:“不要让阿容对你失望,记住……若阿容有事,你也别想出来。”


    鬼王令下,酆都的大门终于对生魂打开。


    万千鬼魂的虚影叩拜下去,一层叠着一层,组成了人墙,将阴寒之气暂时挡在了墙内。


    就在修士们齐齐冲门时,天上黑云旋转着形成旋涡,云中隐隐有紫电闪烁。


    冥君将至。


    萧麟夜闭了闭眼,心中平静无比。


    有什么好怕的呢?


    左右不过是把阿容救的那条命,还给他罢了。


    ……


    天地之渊里。


    雾里多出了许多灵气波动,像是进来了不少人。


    但容暄和没精力去理会那些,禄存剑光流转,全神贯注应付着面前攻势。


    然而即便再努力,他到底拿回修为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逐渐落了下风。


    温涧雪自然也察觉了这一点,攻势愈发凌厉,直取系统。


    只要抢走系统,容暄和便没了依仗。


    他用力一咬,喷出舌尖血,迅速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灵光亮起的瞬间,青年步伐一滞,不听使唤地朝温涧雪的方向前行了几步。


    温涧雪霎时闪身至他身后,将一道血淋淋的根茎,从青年后背连根拔起。


    它短到有些过分,如蜷曲冬眠的虫子,静静蛰伏在皮肉里,若非温涧雪猝然强取,所有人都几乎以为,那些诡异的枝条已经被神乌啄毁在地府真火中。


    根茎扯出,容暄和只觉心空了一瞬,再也听不见心跳声。


    背后凉飕飕的,他茫然地按住胸口,脱力地跪倒下来,冷不防落入熟悉的怀抱中。


    “容暄和!”


    苏问川厉声道:“撑住,我马上带你走!”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横抱起。


    男人眉宇间带着罕有的急迫,抿紧唇,眸子似要烧起来似的亮。


    不知为何,真正看见心心念念想见的这个人了,青年却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了起来,他偷偷咽下涌到喉头的血,喘息着扯了扯苏问川的袖子:“等、等等。”


    苏问川搂住他就要走,容暄和不肯离开。


    “我还有事……没做完呢。”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剑站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难看,还试图撒娇,小声道:“再等等我好不好?”


    “不行。”苏问川铁青着脸,出手封了他周身大穴,止住血便要强行带走:“今天你说什么都没用,等把你送出去,再来回来杀了温涧雪和傅寒。”


    容暄和被他封住穴道,却仍然笑了一下:“唉,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也开始模糊发黑,强撑着一口气站稳,细白手指推开了苏问川。


    他轻声道:“但是问川,我要做的事,你是阻止不了的。”


    说完,容暄和拔出禄存,用尽最后的力气喝道:“去——!”


    飞剑脱手而出。


    几息前。


    众人眼睁睁看着系统落到了温涧雪的手上。


    “温涧雪,你这个太虚宗叛徒,竟敢对同门出手!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清除败类!”


    “他要一个人私吞那宝贝!”


    “啐,杀人夺宝,残害同门!当真丧心病狂!”


    一群人义愤填膺地冲了上去,温涧雪手中燃起奇异的火焰,似要将系统就地炼化。


    “诸位何必着急?装作这般冠冕堂皇,干的却杀人越货的勾当,不觉得讽刺么?”


    他弯着唇,脚尖轻点挪移,躲避着众人的攻击。


    系统根系在火焰里痛苦地扭曲挣扎,似乎到了极限,忽然爆发出无数细小根尖,宛如暴雨梨花,狠狠朝温涧雪反扑过来。


    【不乖、不乖……该杀……咯咯咯,宿主变更……执行……】


    【就地抹杀!】


    温涧雪的步伐被根尖突袭打乱了节奏,脸色微变。


    “别挣扎了,不想受罪就乖乖听话!”


    他分出一缕心思应付系统的袭击,冷静道:“如今我才是你的宿主,带我离开这个世界,现在,马上!”


    系统并没有理会他。


    它不断重复着就地抹杀这四个字,声音在火焰里逐渐古怪可怖,几息之后,不堪重负的代码终于彻底崩溃。


    “轰——!”


    乱码喷溅炸开,铺满了整片天幕。


    众人不由得惊呆了:“这是什么?”


    无数扭曲弯折的字符,古里古怪的词句在虚空中飘浮游动,仿佛蚊虫,不属于此界任何一种文字。


    “难道……是天书?!”


    有人惊叫道。


    话音刚落,雪亮剑锋横空出世。


    禄存被飞掷而出,剑身染着主人的血,在无数乱码中精准地锁定了一行字,重重划下。


    “——是否确认删除关于‘本世界为封闭型次级世界,原生居民不得飞升脱离’的规则描述?”


    方才还崩溃疯狂的系统突然恢复了理智,根系全数朝容暄和刺去。


    【不!你不能这么做!】


    容暄和手指颤抖到力竭,依然划去了那行字。


    “删除成功。”


    伴随着这行字出现,漫天乱码被风一吹,如齑粉散去。


    某个来自于天外的更高权限,默许了他的修改。


    “……容吕,你做了什么!”


    温涧雪死死盯着他,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想再死一次?所有人都能飞升对你有什么好处?!”


    容暄和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呕出一大口血,眼前彻底黑下去,倒进了苏问川的怀里。


    巨树开始枯萎。


    天地动荡,没有了支撑和引渡,上界之气毫无阻拦地强灌下来,过浓的灵力不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飞升灵气,而化为催命利剑,剑剑要人命。


    但凡修为低些的,被那股气息击中便倒地不起。


    见此,修士们哪里还敢停留赌命,有人往外逃,有人却铤而走险地冲向温涧雪。


    兵荒马乱中,地上昏死的黑衣男人闷声不吭地爬了起来。


    温涧雪正焦头烂额地与系统纠缠,还要分心应对其他人,哪能注意身后偷袭?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傅寒猛地一推,砸向了正在枯萎的巨树。


    树身停止了颤动。


    “傅寒,你有病吧!”


    温涧雪恼恨地一挥袖正要反击,脸色却陡然变了。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像陷在泥泞之中,树根从脚下蔓延上来,一寸寸缠住他的小腿,腰腹和手腕,逐渐勒紧,疯狂吸收他的生机。


    这棵树正在吃他。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


    温涧雪奋力挣扎两下,眸中惊恐,手中的系统却因俱是树根,反而与巨树融为了一体,报复般地把他融入树干之中,皮肤一寸寸同化成树皮。


    “温涧雪!”


    傅寒沙哑地大笑几声,满身血污,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我真的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你的当吗?我告诉你,你早该自作自受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树中挣扎的人一眼,跌跌撞撞朝容暄和走去:“小吕,小吕……这一次,我……”


    话没说完,便被苏问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男人怀中的青年面色苍白,虚弱得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让人看了心里发紧,仿佛已临近死亡边缘。


    苏问川抱着容暄和的手微微发颤,用力贴了贴青年微凉的脸庞。


    他无法接受再失去这个人一次。


    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残忍地对他?


    杂乱的逃亡声里,唯有二人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似乎远远隔着生与死。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青年唇边,柔软的唇瓣轻轻颤了颤。


    容暄和吃力地睁开眼,小声问:“哭什么?”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泪水。


    环抱住他的人力气很大,箍着他有点难受,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青年逐渐流逝的生机。


    “容暄和。”苏问川深深吸了口气,嗓音嘶哑,面色难看得可怕:“你要是敢死,我不会放过你。”


    容暄和郁闷道:“死都死了,你还能怎么不放过?难道你要……”


    后面两个字太缺德,被他咽了回去。


    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青年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甚至努力坐了起来。


    其他修士逃命中看见这两人,不由得一阵唏嘘。


    伤成这样,定是回光返照了。


    苏问川眸中却少有地闪过愕然,失去了心脏的青年就那么看着他,笑道:“我演得好吧?诶……别走,这下走了,我可真活不成了。”


    “我要怎么做?”


    苏问川声音发紧,急切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容暄和摸索着反握回去,呼出一口气,指挥道:“把我放到树底下。”


    空心人活不了,可是——


    空心树能活。


    狗系统想暗算他。


    没想到吧,他早就不做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容:我死了,我装的


    今天起不当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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