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到听涛阁,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躺在床上后,江秀樾问起今日阿满祭天。


    裴临之道:“恭老王爷的死还是安在周正等人的头上, 今日祭祀后阿满下旨, 派三万人马前去永州讨伐。”


    周正在都庞岭的两万人被岳蒹葭带人连杀带俘虏, 折腾了一半,周正手里只剩一万。


    永州境内又都是提前安排进去的人,里应外合,应当也是够了。


    就是不知道若是真的拿下周正, 永州城的命运会不会更改。


    再试一次吧,再试一次。


    “那祭祀是什么样子的?”


    江秀樾没见过皇家祭祀的场面,有些好奇,裴临之便让她闭上眼,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边按记忆里的给她描述。


    许是夜深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 江秀樾闭着眼,耳边似乎也能听到鼓风的旌旗, 悠长的鼓锣, 清脆的金铃玉佩, 踢踏杂乱的马蹄。


    一声细微的“咔嚓”夹杂其中, 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


    江秀樾低头一瞧,眼前却朦胧模糊,视物忽远忽近,头晕耳鸣几欲令人作呕。


    她举着手在身前,忍着身上的酸痛无力与难受, 凭本能摸索着前进。


    身后好像有马蹄在原地踟蹰的哒哒声,重物接二连三落地的扑通声,鞭子抽人的啪啪声。


    她不懂现在是什么,脑子里像塞了吸饱水的棉花,沉甸甸的空洞,完全无法思考。


    身后有人被鞭子抽着跑,接二连三地撞到她的肩膀,她几下踉跄,双手乱摸才勉强扶住什么站稳。


    她的身体太差了,只是这样动几下便引起急促地喘息,只能靠着刚刚扶住的物什休息。


    身侧这东西棱角分明,冷冰冰的,有凹痕,血肉模糊的指腹拂过,一连串浅刻的小字,还有花纹。


    她的动作滞住,指腹重新上滑,去摸那纹样,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靠着的这东西也很熟悉,像是……墓碑?


    墓碑!


    那花纹是裴氏的家徽!


    脑子里的棉花终于挤出一点水分,让她有间隙思考了一瞬,紧接着手掌在墓碑上来回摸。


    摸到中间那一道略大一些的字后,便努力地睁眼,脸几乎是贴在墓碑上,手上不忘仔细地摸索。


    墓的主人是谁?


    她无端地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裴……这个字念裴。


    手继续向下。


    这个字……太复杂了,她好像不会读,手摸到凹痕,指尖下意识沿着凹痕一笔一划地写……觀?对,这个字念觀。


    她心里有了个什么猜测,手再向下,真的如愿摸到了一个之字。


    裴观之……裴观之……


    她咬着唇,眼前一片模糊,头痛欲裂,忍不住用破皮烂肉的手抱住头,却摸到头上的男人发髻,脸上的络腮胡。


    不对!这不是她!


    可是……她是谁?


    周围安静下来,没有痛苦的呻吟声,也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两道高高在上、语气嫌弃无比的声音在交谈。


    他们似是没有发现她。


    “这些人就这么养在咱们祖坟里?”


    “不然呢?要不是裴观之一着不慎被岳家那臭丫头发现,死丫头还拼命把消息还传回了上京引来官军攻打,主上也不会出此下策祸水东引。”


    “那为什么就非得挑咱们沂州!”


    “为什么?就因为拿了他裴观之的钱!打主上的还是那裴临之!”


    “话虽如此,也不至于搭上你我兄弟二人的性命嘛!这群人可都是身染瘟疫,一个闹不好全家都完蛋!攒了那么多钱有个屁用!”


    “你跟我吵吵什么!过两天,腊八后咱们两家跑远了再让人撒开他们。”


    那两人走了。


    她已经不知道不吃不喝多久了,也不知又过了几天,只知道有人又拿着鞭子过来,呵斥着他们跑起来。


    她想起那两人的话……不行!绝对不能出去!


    但这次身体好像不再受她掌控,鞭打的疼痛使这身体狂奔。


    她太虚弱了,含着沙砾黄土的风穿胸而过,急促的呼吸炸裂了胸膛,口鼻喷溅出腥臭的血,四周瞬间响起高亢的尖叫。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手脚却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身子突然有失足踏空感,江秀樾一个战栗,从梦中惊醒。


    裴临之的手还在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在轻声叙述上午时的所见所闻,察觉她的不对劲,紧接着睁眼看她。


    猝不及防的,与她惊慌失措的一双杏眼对视。


    错了!都错了!


    此刻周正被困永州,不代表上辈子他下手的就是永州,是沂州,是目前有十五万人的沂州!


    而梦里的那两个人,是裴氏老宅的裴三叔和裴四叔。


    不知沂州这次还会不会被安排瘟疫,但是看往日,无论是不是有瘟疫,这十五万人都得死。


    裴临之听完后缄默。


    若是春日里那场水灾肆虐,沂州现在可能还没剩这许多人。


    砸钱救下的百姓,居然要再次死于人祸。


    现在离腊八还有二十多天,即便快马奔至沂州,救下可能存在的瘟疫,然后呢,他们又会死于什么?


    这个季节里这样的伤亡,恐怕还是只有地动与瘟疫了。


    江秀樾惊魂未定,肚子里的孩子也动得厉害,裴临之手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


    她怔了半晌,最后扎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颤抖而恳求:“你一定要回来。”


    她承认,她的想法此刻有些卑劣。


    她不明白他去了会有什么意义,或许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她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裴临之的寝衣领口被泪水洇湿,他抱紧里江秀樾,嗅到她发上的茉莉香,嗓子都被这香气包裹,慢慢变得堵塞哽咽。


    “你生产前,我一定回来。”


    ……


    裴临之走了,在冬至的第二日清晨,踏着一地寒霜与熹光,额上纱网的系带飘荡在风中。


    江秀樾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立在门前,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道:“都忘了要给他带个风帽。”


    他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告别父母长辈,江秀樾便让绿檀去与三太太说一声,劳她在老太太面前解释一番。


    没过两日,永州城关闭城门,原知州等人一律被杀,头颅被切下悬于城门前,风一吹,门前全是此起彼伏的人头,重威之下,城中百姓富商无不俯首。


    次日,大燕太子下旨,令江荇挂平蛮大将军印,充总兵官,点三万兵马于十一月二十五出征,另左右副将军二人等从征。


    此令一下,江裴两家面上正式投向太子,其余跃跃欲试改朝换代的世家大族略踟蹰息鼓。


    大军开拔前,江秀樾领着裴宁芝李静挽几个以江家设宴送行为由,回了趟江家。


    向江祖母等人请安见礼后,宋妈妈便引着李静挽去了前面东院小花园。


    江三太太就江荇樾这么一个儿子,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只想让他们两个好好道个别,互相心安。


    裴宁芝她们各自玩儿去了,江秀樾懒得走动凑热闹,索性就与祖母坐在暖阁里下棋吃果子。


    大太太在一旁陪着,一边给自己即将生产的女儿做几条抹额厚袜。


    江秀樾想起来一件事,便问:“二太太找到了吗?”


    自从恭老王爷出殡那两天二太太逃走,她一直没再听说她的消息。


    江老太太掌心里捏着几颗棋子,骨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找是找到了,被她跑了两回,现在又使人追去了。”


    “……”


    江秀樾有些不好意思问,这二太太神通广大到这般地步了?


    江老太太道:“小七与芙樾还在府上照看着,芙樾不是她生的,她也不在乎,不过小七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总还惦记着,老想来着撺掇他。”


    毕竟弑父杀兄之仇不是。


    “那小七……”


    江老太太对二房的几个孩子倒是挺和善。


    除了江慎樾是没办法必须要杀,小七与芙樾年纪还小,还有庵堂里的柳氏与那个孩子,若是他们这边占了上风,余生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就是了。


    江秀樾听罢点头,裴临之那边也只与家里说是沂州有事,具体的没让他们知道。


    到用晌饭,李静挽跟着宋妈妈回来了,巴掌大的小脸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也湿漉漉的,瞧着是哭过,却又不是特别伤心,众人瞧了放心下来。


    吃过江荇樾的送行宴,裴府的一行人上马车归家。


    因着过几日的腊八有事,两家没再约着一起出游,只裴家的长辈并几个姑娘要去光华寺。


    回到听涛阁,江秀樾没去沐浴更衣,直接换了寝衣打算睡了。


    算算日子,裴临之应该已到沂州,也不知那边是什么光景,路途遥远,通信并不易。


    绿檀倒是说宝机阁还有训好的猛禽,快点的话两三日就能到。


    只是她不想为了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信,搞得那么兴师动众。


    日子一日日地过,只不过是没了裴临之与三哥哥两个人,整个上京里都好似安静了许多。


    再一次请安时裴老太太问起裴临之的时候,沂州终于有一封信送到了听涛阁门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江秀樾从绿檀手中接了信, 也不用她们都退出去回避,直接拆开来看。


    裴临之没有住进老宅,而是带着人四散开来, 暗中查探身染瘟疫的百姓是否已在城中, 又要何时入城。


    为稳妥起见, 他在前出发,这些日子各处包括上京里筹备起来的药材昨日也送上了路。


    十二月了,离初八又近了一步。


    说完一应安排,他在信中又问及她是否安好, 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大些,彩蘋有没有盯着她不要继续吃太多东西,每日有没有多走路云云。


    后面江秀樾几乎是扫一眼掠过,看完他都说了些什么,然后从头再仔细读一遍, 试图从那些细枝末节的字句里, 看他如今好不好。


    等逐字琢磨完了,再看信上的那些琐碎叮嘱, 就像他在这儿一样,声犹在耳, 念经似地絮叨, 以致梦里都是他。


    梦中的他憔悴一些, 应是有什么两难不能抉择, 嘴角都急得上火,旁边是陈清的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却不会错。


    陈清在拼死拦他:“两害相权取其轻啊爷。”


    裴临之握住了剑,却没拔开, 只横握着剑鞘意图推开他,“我非圣人,凭什么一定要做出个选择!何况为什么不能两者都保。”


    “纵然可以兼得,此刻大爷要去的也不该是上京!”


    陈清同样单手持住他的剑,二人一时之间竟不相上下。


    他是幕僚,本就要为自己的主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与建议。


    熬了这么多日,裴临之的精力已经完全跟不上,连陈清他都拦不住,即便单枪匹马奔回上京,又能如何。


    裴临之慢慢地卸了力,几乎是定在那儿,“沂州我已经派人去了。”


    陈清沉声道:“上京里大爷也派人去了。”


    只有一个腊八,只有一个沂州,也只有一个江秀樾。


    一个选择,从白天做到了黑夜,两边能派的人都派去了。


    月明三千里的深夜里,去往上京的路上,还是多了一道策马疾驰的身影。


    在光华寺山下从周正派的人手里救下江秀樾后,又立马折返沂州。


    等裴临之到沂州城外,却见城门紧闭,陈清立在远处山坡上。


    而整座城的上空,盘旋着遮天蔽日等候腐肉的乌鸦。


    陈清嗓子呕哑:“晚了一步。”


    在后来泛黄的文书上,江秀樾看到上面一列,“沂州城八万百姓,所剩无几。”


    那好像已经是许多年以后了,因为裴临之的鬓侧都生了白发,眼尾也多了几道纹路。


    他独身坐在条案后,她则安静立在墙外。


    他们之间离得这么近,又隔得那般远。


    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也不曾提及沂州半分,见到她时,他依旧微微一笑,和声地与她交谈。


    只是彼此心里不为人知的遗憾,比城外的滨水还要长,长到延伸了几十年。


    他们已经很老了,脸上生了皱纹,午夜梦回的时候,江秀樾这辈子第一次听他说了梦话。


    他在说对不起。


    他心里装着沂州,装了六十年。


    她想,如果能重来就好了,总得成全他一次。不贪多,只那一瞬间让他选了沂州就好。


    江秀樾醒来时,眼尾的泪已湿透了那条鸳鸯枕,仿佛在那梦里陪着裴临之走了大半辈子,就剩了这么一个遗憾。


    追溯前因,再无后果。


    再努力一次,若是这次成功地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他们都将是另一个活法。


    裴临之得到消息已是两日后,是红香传来的。陈清不在,沂州的事他便交给了绿玉,只是刚一出城,就见阴沉沉的天上盘踞一只游隼。


    他勒马而停,从袖中掏出一只哨吹响,游隼随即俯身而下,腿上还绑着油布包好的信。


    游隼飞行一次不易,江秀樾只用了这一次。


    细长的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却写得很认真,抬头落款一字不落。


    裴临之目光定在那句谬蒙不弃,俯示姻盟上,忽地明白,她知道了,却不许他回去。


    因他们之间最遗憾的就是还未提亲迎娶,她便用婚书回复了一句“我是你的妻子”以作可能到来的诀别。


    腊月初八,上山进光华寺,这一次,他们原原本本按照命运,却又重新做出了选择。


    出门前,江秀樾突然有种挣脱禁锢之感,神清气爽,灵台清明,心境慨然而平和,迎接她未走过的那一条路。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意料之外出现的阿满,也或许不是意料之外,因为她并不清楚梦中的这天山上发生了什么。


    光华寺今日施粥,为示天家恩德,阿满添了一倍银两,并在沈定庵的陪同下亲临寺中。


    江秀樾想让他们快些离开,未料刚见到他们两个,旁边熬粥的僧人忽然推翻了锅炉,抽出大刀砍来。


    沈定庵眸子一凝,拔了佩刀抵挡,身边的侍卫见状也一起迎上去。


    江秀樾则抓了阿满,趁机跑走。


    等出了这院子,才发现寺中已经乱作一团。


    几位姑娘与太太那儿已有安排,周正的目标也不是她们,这边裴临之安排的府卫即刻要护送他们两个下山离开。


    未料刺客发现了阿满,当即使出不要命的打法,势必要留下他们二人的性命。


    绿字卫护着他们且战且退,直至退到山门处,才发现裴宁芝几个也到了这儿,正在上马车。


    江秀樾不欲连累她们,拉着阿满便要换条路走,大太太见状,发现她身上还单着,立马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来给她。


    是江秀樾先前送她的那件,她舍不得穿,今日要拜佛见客,她这才拿了出来。


    江秀樾对着大太太笑了下,拉了身后的彩茗来,托付给了她们。


    她与阿满,去面对她们的命。


    护在身边的府卫一个接一个的减少,身后的追杀却愈发紧凑。


    她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掌心里握着那只因紧张泛着冷汗的小手,身后是刀刀划破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江秀樾咬着牙,这么多人搭上性命,前赴后继,都是为了他。


    阿满被拉着停下,疑惑地回头看去。


    却见他的师母松了他的手,慌乱中拔了头上的钗环耳坠手串,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纤细的手落在他的肩膀,握得太用力,几乎是掐住。


    “阿满,你是个顶聪明的孩子,应当知道现在咱们两个必须要分开……你拿着这些,记住不要回头,要一直跑,没钱用就去当掉,切记不要露财,要一直坚持到老师他们的人去找你,听到了吗?”


    阿满衣裳下摆被撩起来缠在腰上,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兜子,兜着那些东西。


    江秀樾的表情很严肃,他咬着唇认真点头,然后被她狠狠拍了一下:“跑!”


    冬日的密林树叶落尽,很美,很萧条,但是不遮人。


    江秀樾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近,她有点怕,又怕追兵也分了人去追阿满,更怕追兵都去追阿满,身后的声音是她的幻觉。


    急促的喘息令她的喉咙很痛,阵阵血腥气涌了上来,肚子也不出意外痛得厉害。


    饶是如此,她还是奓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待看清身后的人时,登时停住了。


    那个衣衫褴褛的,好像是逃走的江二太太。


    江二太太见她发现了,啐了一口也停下,阴森森地打量了眼江秀樾的肚子,讥笑着走上前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也有今天。”


    江秀樾后退着,胳膊护在身前,手悄悄在袖子底下捏了把匕首。


    二太太离得越来越近,在她扑过来的一刹那,江秀樾睁大眼看清楚,握紧了手中匕首直刺要害而去。


    匕首削铁如泥,没入皮肉里,一丝声音也无,二太太喉咙里嗬嗬两声,涌上几口血沫,脖颈满是暴起的青筋。


    鲜血入手黏腻,滑的匕首都要拿不住。


    江秀樾的心脏犹如突破桎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她喘着粗气,把二太太从匕首上推开。


    “扑通”一声,尸体落了地,就在她的脚边。


    她的手疯狂抖着,却握得匕首愈紧。


    这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再没有第二次捡起来的机会。


    只是眼前荒凉山林的安静提醒她,人或许都追着阿满去了,也或许她与阿满都安全,追兵已被府卫制住。


    这一个念头划过以后,江秀樾再没有精力思考其他,腹中的绞痛阵阵袭来。


    她必须要找个地方,一个暂时可以生产的地方。


    这是光华寺后山的方向,她没有来过,只能趁着还能走动之前,尽量寻一处庇护之所。


    二太太刚刚是突然出现,她能出现在附近,附近一定有她的落脚之处。


    那个地方,是一处残破的观音庙,许是上天垂怜,江秀樾一刻钟后便找到,进去后从里面插上了门。


    瓦罐里有干净的水,供案上有可以生火的火折子。


    怕弄脏衣物不能御寒,她脱了下裙,脚抵住墙躺在干草上,歪头时,正见莲花高座上眉眼蒙尘的送子观音。


    江秀樾闭了眼流泪。


    她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距离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实在是太早了。


    这一路的颠簸,它已经有一阵没动弹。


    江秀樾心里升腾起无边的恐慌。


    对呦呦的恐慌,对自己生产的恐慌。


    她不懂,只能凭着本能去用力,外面呼啸北风呜咽着从破窗砖缝里挤进,与庙里死死压抑的痛呼混作一团。


    门外忽然有一声细微的脚步,江秀樾猛地屏住了嗓子,惊恐地望过去,身体还在下意识地用力。


    除了那声脚步,却迟迟再没有动静。


    追兵会破门,府卫他们会出声,陌生人会相问,还会有谁……


    又一阵痛袭来,江秀樾无暇去想,屏住气去用力,在那片刻的茫然空白中,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多方寻觅却始终没有踪迹的人。


    ……


    这个孩子生得很艰难,一直到天擦黑才如游鱼一般滑出母亲身体。


    江秀樾用匕首割断脐带,柔软的中衣擦去她身上的血渍油脂,再用那件玉兰狐裘裹住。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却等不来女儿的哭声。


    孩子的胞衣还未娩出,她顾不得,连哭都忘了,仓惶地跪在那儿,按记忆里的学着去弹呦呦的小脚与屁股,一次又一次地用耳朵凑近她的口鼻去听。


    在她终于崩溃无声大哭时,孩子的一丝细微哭声,终于如天光乍破的第一缕金光照射进江秀樾的生命中。


    半月高悬,清冷澄澈的月色穿越灰尘落在那送子观音身时,江秀樾才发现,这观音像的眼睛是嵌的珠子。


    月色笼罩下,珠光温润,宝气生辉,无限慈悲与光华。


    女儿的胞衣被她埋在观音座下,浅浅一层土掩盖着。


    直到现在,孩子的声音依旧很弱,江秀樾看着那观音像,给她的女儿娶了名字,叫宝珠,裴宝珠。


    不奢望如观音的眼珠,只盼得神佛垂怜一二。


    门外脚步走了又回,她一直未理,当作没有听到。


    第二日清晨,江家与裴家终于寻来。


    门外的都是至亲,江秀樾再也坚持不住,搂着包裹宝珠的狐裘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是在听涛阁的内室,一屋子人守在江秀樾近侧。


    她睫毛一抖,就听彩茗惊喜地高呼:“动了动了!姑娘醒了!”


    紧接着杌凳茶盏磕碰,衣裳绸缎摩擦,脚步声一股脑儿凑到床榻边。


    江秀樾试着睁了几次眼,终于可以接受帐中的日光。


    她视线睃巡一圈,江老太太懂了她的意思,主动道:“大家都好,孩子在旁边暖阁喂奶,太子殿下让沈世子与兰臻带回宫中了,临之在沂州,给送了信去,明日就能回。”


    江秀樾撑着扯了抹笑,微微点头后,再次放心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边剩了宋妈妈与彩茗彩蘋三个。


    宋妈妈扶着她起来,在她背后垫了几个引枕,“咱们家老太太守了姑娘好些日,瞧见姑娘醒了,便被太太她们硬拉着歇息去了。”


    彩茗从旁边把刚送来的几样细粥摆到小几上,与彩蘋一起抬过去架到床上。


    宋妈妈用勺子帮忙搅着,觉得不烫了就小心喂给她吃:“赵太医说姑娘这次实在是伤着了,往后有的调理呢。”


    江秀樾随意吃了几口垫过肚子,便让她们把小几撤了,问起孩子:“宝珠呢?”


    “宝珠?”


    彩蘋先反应过来,这是姑娘给姐儿起的名字呢,便道:“孩子在暖阁里睡着,裴大太太在旁边守着呢,等会儿醒了再抱来给姑娘看。”


    再多的彩蘋也没说,江秀樾心里便有数。若是孩子好,这三个人脸上早就喜气洋洋了,她便问起当日是如何找到那里去的。


    彩茗与绿檀走得近,因绿檀一直在寻人,她便跟着知道得多些。


    “是有个山里的猎户经过那儿,听到里面有动静,也知道两家在出动了不少人搜山封街,便到了裴府门前传话。”


    江秀樾蓦地想起来当时门外脚步离开又回来的一阵空档,想来应是他找的人。


    “那那些刺客呢?”


    这事儿彩茗就在当场,更清楚了,叭叭地一顿说:“是兰臻姐姐。她听说殿下去了光华寺,就在后面另带了张家的私兵追上来,正巧撞见起乱子。等杀完了那些人的时候,殿下与姑娘已经都不见了。”


    后来要处理狼藉,疏散百姓,分出精力找太子,江秀樾那边分到的人就更少了,这才迟迟未找到。


    一个时辰后,江老太太几个与小宝珠一起进来,裴大太太没用丫鬟婆子,是自个儿抱着个圆鼓鼓的大红襁褓,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江秀樾的床边。


    纵然有许多看法,江老太太这几日对着裴太太也说不出旁的来。


    把这娘俩寻回来后,不止裴家的大夫,江家那边也另寻了好几个儿科圣手来,看完了孩子都直叹气。


    孩子胎里不足,又是受惊生产,生下来还活着已是不易,先看能否熬过这头一个月,以后再慢慢将养,好在生在富贵人家,多少珍草奇药也能供得起。


    江秀樾睡了这三日,除了大夫轮着值守,裴太太也在孩子床前守了三日,一有点风吹草动她都立马喊大夫来瞧,比旁边照顾的妈妈还快。


    不过这么两天,她嘴上就起了一堆泡,人也瘦了一圈。


    厚厚包被里面的小人儿只有一点点大,江秀樾不敢碰,只敢抚摸着襁褓。


    这个她九死一生在荒山破庙里生下的孩子,眼睛只睁着一条窄缝,皮肤红彤彤的,呼吸那样孱弱,连哭声都传不出一间屋子去。


    却是她与裴临之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她转身从床头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长命锁,没给戴,只是掖在了包被中,然后道:“我在观音面前生下她时,为她取了名字,叫宝珠。”


    裴氏这一代女孩应是兰字辈,江秀樾却不想,坚持要叫宝珠,在场的几人便也不反驳,宝珠呦呦两个名字轮着叫。


    才出生几天的小人儿,眼睛都没睁全,像是知道这是自己名字一样,黝黑眼珠子一斜,哪边的动静就往哪边看,惹得周围这些做姑姑祖母的一个劲儿地诶呦呦。


    在裴家时间也不短了,陪着江秀樾看过了孩子,江老太太她们便归了家,只周氏还留在跟前儿守着。


    见过宝珠,江秀樾不舍得再与她分开,没再让她去暖阁,就放在自己身边,也是趁机让大太太去歇歇。


    大太太不肯回静深居,彩蘋便让她睡在刚刚的暖阁。


    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走远,周氏压着嗓子道:“裴临之给你大哥哥传信,裴家老宅里那几个族人都关起来了,有瘟疫的几十个人也被单独隔起来,重金请了大夫去照顾。”


    重来一次就为了这一城的百姓。


    前几次的梦想来是为了让他们确定这是真的,是预知,是未来。那些所有的不可更改都是在等这一次,为了那一刻让裴临之走向沂州城。


    也幸好老天眷顾,把兰臻与沈定庵送到了光华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裴临之快马从沂州赶回来, 是在第二日的午后,都没顾得上换洗,疾步匆匆直奔听涛阁。


    他沉着脸, 一身冷肃, 阔步迈进, 见到他的下人皆退至一旁避让。


    经院门过穿堂,大氅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残叶,在檐廊前拾阶而上时,却一脚踩空, 整个人踉跄着往前跌,扶了一把旁边的檀木柱才站稳。


    他闭了闭眼平复呼吸,忽生近乡情更怯之感。


    正屋门口的厚布帘恰在此时被人从里面推开,有人步了出来,抱了个大红色物什。


    是大太太。


    眼神一掠后目不斜视离开, 仿佛是一阵风晃了眼, 从始至终并未见到他。


    打着帘子的王妈妈匆匆低头叫了句大爷,小跑几步跟上自己的主子走了。


    宋妈妈在里面听到动静, 看了刚睡下的江秀樾一眼,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刚要伸手推厚帘, 外面那人已先一步掀开。


    两厢相觑, 宋妈妈飞快屈膝蹲了一下:“大爷。”


    “嗯。”


    裴临之迈步进去, 屋子内的燃了足足的银丝炭,温暖如春,他后背立时生了汗。


    宋妈妈没再跟着进去,而是带上了门,悄悄去了门外。


    通往内室的那两道帐子没放, 裴临之甫一绕过黑漆浮雕八扇花鸟屏,就见她整个人正窝在喜上眉梢大红锦被里沉沉睡着。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完全不复充盈粉白的光泽,连往日垂顺的一头青丝,都蒙上了一层暗淡。


    他解了大氅,随手丢在明间的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缓缓走了过去。


    他自知身上沾了风尘肮脏,便跪坐在脚踏上,将脸埋到了锦被上那只细腻白皙的手掌里。


    游隼带来的信里,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比天外来书还要难懂。


    那些字仿佛手拉着手,淬成最锋利的绵针,毫不客气地刺入他的心脏,戳穿他的无能。


    他的妻子居然是一个人……被追杀的时候一个人在破庙里艰难地早产。


    寒冬腊月的天,那么冷。


    他看到信后曾只着中衣步到庭院,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战栗,仍不能够体会她当时的境遇与心情。


    滚烫的水渍蓄积在掌心,江秀樾眼都没睁,气声啐他:“都多大人了,脏死了。”


    说罢,没几息,她另一只手还是抬起来,抚着他的脑袋与发髻。


    “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多让着我就好了。”


    到底伤了元气,她说话还是有气无力,听的裴临之又是两行泪,不住地点头。


    等他抬起头来,江秀樾才见到他脸上的青色胡茬,难免有些嫌弃:“你先去梳洗,一会儿给你看我们的宝珠,对了,我给她起名叫宝珠。”


    院儿里有婴孩,灶上的火是不熄的,吃食热水也是一直备着。


    宋妈妈叫人往净室里抬了几桶,又使人去承熙堂找常管家拿身干净的衣物过来。


    等收拾妥帖了,江秀樾让彩蘋去暖阁看一下宝珠吃好奶了没有。


    她生产那晚有奶水,但不多,宝珠根本没力气吸吮,是她握着挤了又挤才让宝珠吃了一些。


    这两日奶水也没见着涨,还是从外面寻了个家世清白奶水也足的人来,宝珠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


    许是吃得好了,这两日的哭声听着也大了一点,不像一开始,如同小奶猫似地哼唧,听的人心酸。


    没一会儿功夫,彩蘋又折回来,身后边还跟着抱孩子的大太太。


    大太太对宝珠几乎是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裴临之起身叫了声“大伯母”,她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将孩子放到江秀樾身边,自个儿退到了一旁。


    其他的一概不提,一律不问,与她无关。


    裴临之见过足月出生的婴孩,他们的宝珠比那些小了两圈都不止,小小的拳头也只有他一节指那么大。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守在熟睡的宝珠旁边,都不敢抱,便用指腹摸摸这儿,蹭蹭那儿。


    这样漂亮的小人儿,明明小小的胸脯那么用力地喘息,却如易折的翠鸟。


    这样大的两个家族,这么多人天南海北地去打听,不拘明医游医开价几何,只求着能到府上来看一眼。


    最近三太太忙着年底盘账收各处铺子店面庄子送来的年例与岁供,瞧着了好的,也都给听涛阁送了来。


    裴临之说:“最快年底,反贼便可平,圣上也是吊着一口气熬日子,太子地位不稳,他闭不上眼。”


    说到年底真的是年底。


    江荇樾本就是多智近妖不走寻常路的性子,经圭碰上他多番吃亏,修行了几十年的道心与傲气摇摇欲坠,又在听说周正欲使一城百姓染瘟疫的腌臜手段后,当即甩袖骑着毛驴离去,再次归隐。


    腊月二十八,周皇后人于永州城内投缳自缢,江荇樾奉旨班师归朝,于正月十五日先一步抵达上京。


    太子燕初当朝下旨封其平南伯,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同日,户部尚书裴临之遭联名弹劾,称其行止荒悖帷幕不修,罔顾人伦犯十恶罪,按律例当革职不用,杖一百徒三年,太子闻而怒极,人所不齿,当即下旨,于三日后行刑。


    当晚,大燕朝德圣上龙驭宾天,传位于太子燕初,新帝于先帝灵前奉遗诏继位,宣二十七日后再行登基大典。


    国丧期间,裴临之暗中出入宫禁,帮着阿满处理要事,并定下先帝三月后葬入陵寝。


    登基大典前一日,裴临之将阿满带回了家。


    阿满摸着宝珠的小手,乖乖地笑了下,喊江秀樾师母。


    在他眼里,这不仅是师母,也是堪称母亲的角色。


    明日登基,他有些紧张,便央了老师将他带来,犹如父母双亲俱在。


    阿满摸着宝珠的手,不期然被这婴孩反握住,小小拳头很是有力,忍不住惊叹一句:“她的力气真大。”


    江秀樾笑着摸了摸小婴儿的胎发。


    力气这样大的宝珠,在年前那一个月里,黄疸严重,呼吸不畅,甚至呛奶引发了高热,几度徘徊在了鬼门关。


    大太太数次哭得死去活来,被人送回静深居,醒后自己又跑回来。


    江秀樾听了一游医所言,找了医女按摩,开始亲自哺育,并服些性温健脾的药,化在奶水里喂给宝珠。


    如此精心坎坷养过了第一个月,过了年第二个月又开始肠胃不适。


    她那时候奶水已经很好了,不能给宝珠吃太多,便一直积在里面,热敷后再挤出来倒掉,因为治标不治本,便整宿整宿的胀疼,最后她也开始跟着发烧。


    又为了奶水干净,每日只能吃些稀粥蛋羹,身体哪里撑得住。


    裴临之劝了两次,江秀樾不肯,他便骑着盖雪去江家,把老太太给找了来当说客。


    这么折腾了一次,两家又开始重新找乳母。


    体质不能太热太寒,奶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能一直坚持忌口,家世要干净,品性要好,如此繁琐,最后居然还能挑出三个乳母来轮番照顾。


    这样精心养着,宝珠也争气,身长与斤两慢慢追了上来,面上也有了血色。


    阿满看着那睡梦中还在吮吸嘴唇的小人儿,知道这个妹妹与其他人不一样,认真道:“我在一日,一定保护宝珠不让别人欺负她!”


    “好。”江秀樾笑着拉他:“陛下要保护妹妹,今晚也要先睡觉,不然明日大典撑不住的。”


    大典后紧接着是南郊大赦,光圣旨都写了七八卷,上至新朝的律法税法新册,官职增加裁撤;下至特赦裴临之原官起复,一众官员任免,投敌叛国之人的处置。


    包括新上任的江瞻樾在内的礼部这二十来日净草拟这些了。


    周氏白天在裴家,晚上会回家照看溯哥儿,夫妻两个几乎说不上几句话。


    倒是有偷偷透露,新帝封了江秀樾为郑国夫人,以后嫁娶自由不受约束。


    就差点明可以与裴临之再成亲。


    裴临之那原官起复的圣旨,也是江瞻樾翻烂了典籍才凑出这么一篇。


    从他照顾陛下幼时开始讲起,描绘他心力之交瘁,用心之良苦,授陛下以道业品德,数次救驾于危难。又言大燕如今百废待兴,百姓困苦,再言其经天纬地之才匡扶社稷之志。


    等当庭念出时,绝不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可击之处。


    ……


    阿满的新朝年号需要明年初一才可以用,此前仍沿用朝德。


    朝德二十五年,今上南赦起复原户部尚书裴临之,同年三月,令其兼任中极殿大学士,加封太傅,总摄诸事,一时间,风头无两,满朝无出其右。


    同年四月,裴临之告假月余,回沂州老宅,开中门,设坛请香,于要紧族人见证下,自上京裴老太爷起,这一支彻底分离沂州裴氏,另开族谱。


    这一支已故的三位男丁,由观中道长择吉日拣骨迁坟回京。


    即使迁的是自己丈夫与儿子的坟,大太太自个儿也没去,也不让忙活这事的裴临之见宝珠。


    并让王妈妈传话,需起码沐浴熏香三日后才能靠近。


    江秀樾看了看依旧孱弱的女儿,很是赞同。


    至于她什么时候回江家,除了裴临之试探了两次,没人再主动提起,她也不舍得放下宝珠,就这样一直拖着。


    五日后,裴临之终于得了允准可以来听涛阁。


    五月份的天见热,以往江秀樾早就热得受不住,会令下人在廊下挂竹帘遮阴,听涛阁用冰也是最早的。


    今年不同了,她身子亏空,有些虚,连绸衣都没换成纱的,


    裴临之甫一走近,江秀樾翕动鼻子挨过去嗅闻,想到大太太那当时嫌弃的样子,接着忍不住笑道:“你这是熏了多少香。”


    他素日熏香讲究的是定时定量,也是那清冽味雅的松香,这次为了除祟,他熏的是沉香,沉香气味醇厚温润,有不动声色的霸道。


    倒是与他如今气势颇为相符,毕竟炙手可热的权臣呐。


    他笑了笑,任她促狭,低头去逗弄仰躺在一旁的宝珠。


    宝珠五个月大了,与同月份婴孩的差距小了一些,府里住着的那七八个大夫都说这孩子福大命大,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凶险,不过也不可放松警惕。


    裴临之用手上的珠串逗她,小宝珠好奇,与爹爹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追着看,藕节儿似的手臂来回摆着,用力想要翻身。


    到底弱些,只能翻到一半,没力气后只能侧躺在那儿。


    江秀樾现在已经在刻意锻炼她的力气,便拉住裴临之的手不让他帮忙。


    宝珠等了半天没人救,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咧着小嘴就开始哭,也不吵人,细细的嗓子更让人心疼了。


    她哭,旁边当爹的那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也开始湿润,忙上手将她抱起来,托在怀里细细安抚。


    被竖抱着,宝珠粗短的脖子也累,脑袋坚持不住,咚一下砸在爹爹的肩膀上。


    坚硬如石的触感让宝珠懵了一瞬,紧接着委屈得比刚刚哭得更凶了。


    大太太刚去用了午饭,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动静,哭得她心一揪一揪的,不由得加快步子进去。


    见是裴临之在,又慢下来,走过去坐在一旁。


    他这么个内敛沉稳的人,居然也能细声和气地慢慢哄着。


    宝珠渐渐安静下来,伏在爹爹肩膀,因为挤压着肉乎乎的脸蛋,口水都流了出来。


    裴临之的手掌覆在她的背上轻拍着,忍不住歪头与这一小团肉贴在一起,把自己眼底的湿意再眨回去。


    等宝珠睡了,他再一手托着她的脖颈脑袋,一手护在腰跟屁股上,将她放下来躺在那儿睡。


    大太太也识眼色,见状便去了那边暖阁午睡,留这两个人说话。


    江秀樾这才拿起他放在小几上的珠串,刚刚他抱宝珠,担心硌着她就摘了。


    “怎么想起来戴这个?”


    裴临之开始礼佛。


    从知晓江秀樾生产那日。


    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她们娘俩往后平安。


    那间破庙他也着人去修缮了,为菩萨重塑金身。并在后院另开一门,改成共济院,收容孤儿弃婴,日后由裴临之出钱供养。


    名贵的医药、环绕照顾的仆从……能做的都做了以后,只能再寄希望于神佛。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百草梅纹长衫,淡黄的掺金丝绲边细细一条,腰束革带,头戴玉冠,整个人像藏锋的剑,内敛而威仪。


    江秀樾看着他,无端想起第一次做预知梦时,他立在屋外与裴观之对峙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肃黑,比以往的清越贵气多了积淀与沉稳,像圆润而包容的墨玉,岁月与阅历如此清晰的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那次是为了整个沂州的百姓,这次则是为了妻儿。


    人总是这样的,自古万事两难全,不亲身经历一遍,永远会遗憾于当初被放弃的那一方。


    江秀樾暗叹一口气,牵过他的手,把珠串一圈一圈地套在他的腕上。


    裴临之反拉着她,另一只手小心掖了掖宝珠的小薄被。


    宝珠的五官与他很像,他母亲三太太有时候还会在畅春园担心,怕大太太越看越别扭,再迁怒到小宝珠身上。


    江秀樾便问:“裴观之呢,他什么意思?”


    江禄与裴观之这事儿,阿满询问过裴临之与江瞻樾的意思,决定不予追究。裴观之可以放过,但是不允许再以这个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裴临之想办法见过裴观之一面,裴观之沉默着不说话,人也沧桑许多。


    他不想多管,却想把宝珠要回来,大太太在宝珠身上倾注了许多,无外乎是太在意儿子的缘故。


    要是她知道裴观之还活着,自然顾不上他们宝珠。


    裴临之捏着宝珠的小手,“再等他一个月,他要是不主动露面,我派人去把他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说留一个月的时间, 第三十天时,裴观之还是未出现。


    次日大清早,裴临之便使常叔派人, 到各房各院请众人辰时三刻前到四井堂, 言有要事相告。


    大太太一会儿要去听涛阁, 回绝不去,传话的丫鬟似得过令,闻言不再劝第二句,行礼后转身离去。


    王妈妈在旁边看着, 心里不是很踏实,让丫鬟侍候大太太梳洗用早饭,她则去了四井堂探听。


    夏日天亮得早,不必辰时三刻,辰时人便聚齐了, 齐刷刷地坐在四井堂明间的两溜椅子上, 互相说着话。


    等老太太从次间出来,众人齐噤声行礼问安。


    老太太摆摆手, 示意都坐,“伯渊, 大早上的把大家叫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临之招手, 叫了个红衣小童上厅前来, 众人打眼一瞧, 是许久未见的红香。


    红香是裴临之贴身的,又总跟裴小七在一处玩儿,老太太自然认识,笑呵呵道:“是红香啊,这阵子怎么不见在你大爷身边伺候?”


    红香躬身作揖, “回老太太,大爷着我处理要事去了。”


    接下来,他便将探听到周皇后人踪迹,又在都庞岭周正身边发现了二爷一事简略道来,再言大爷命他重查当年二爷溺亡,结果发现是二爷故意假死投敌,最后又将二爷贿赂沂州三叔祖等人的事揭发。


    红香说完,已经是一刻钟以后的事。


    在场的二房三房两家人听的是一愣又一愣,上首的老太太眼珠子翻了又翻,裴临之让宋妈妈上了一壶败火的苦茶。


    老太太喝了一盅,苦的舌头直发麻,捂着受惊过度的胸口,“是真的?!”


    裴临之颔首,“人我压来了,在二门外,常叔即刻送进来。”


    王妈妈耳朵附在门外,听得真真的,又听人都压回来了,拍下大腿“诶呦”一声,立马迈着小碎步一路快走。


    她抄近路,先去二门外,正看到两个黑甲府卫五花大绑压了一人,那张脸,不是她们二爷还能是谁!


    王妈妈喜得要上前,想想不对,先按捺住,几乎是小跑着往静深居去,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


    四井堂内,随着常叔在外面通传一句“大爷,人带到了”,门口的竹帘被人掀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被推了进来。


    那人低着头,额发散着,在场的人却是都立马认出,惊得齐刷刷站起来。


    老太太从上面下来,几个媳妇搀着扶着,将她送到那人的跟前。


    老太太双手拉着他的双臂左右看了看,到底是打小长在跟前的孩子,又得偏疼,当下又喜又恨,老泪纵横,拿拳头锤他:“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裴家的米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观之垂头受着。


    他抛家舍妻不惜弑杀手足择的明君,却也是个以万物为刍狗的东西。


    兄长说他错了,却不杀不理,任他游魂一样来去。


    现下他站在这厅里,有道浅粉色身影就在左前方,他不敢抬头,耳边是那晚破庙里她艰难的痛呼声。


    老太太又恨恨拍了他一下:“去!滚去见你娘!她为了你眼都要哭瞎了!”


    婆子上前,把裴观之身上的绳索解了,门外的府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去。


    竹帘掀了又阖,江秀樾站在人后,看着那个被竹帘切割成一道一道的身影。


    原以为是恨的,等真的见到了人,又觉往事过眼云烟,都已随着去年在沂州起的那一抔黄土去了。


    或许当日梦中她附在别人身上,指腹一遍一遍,一微一微地触摸确认他的墓碑,是他们此生最后的纠缠。


    身后有掺着沉香的温热气息靠近,她才惊觉脸颊上一行凉意。


    她抬手抹去,深呼吸说:“伯渊,我想回江家了。”


    裴临之看着她略苍白的面,回答说:“好,我安排。”


    王妈妈疾奔回静深居,大太太正在小佛堂上香,马上就要出发去听涛阁,想到一会儿要见到宝珠,她脸上不禁带着笑。


    “太太!太太!咱们二爷回来了!二爷他没死回来了!”


    一声石破天惊,惊飞满院子竹林里的鸟雀。


    大太太手里的香拦腰折断,明灭的香头戳在地上,灭了。


    她脸上的笑还未褪,脑子里理解不出王妈妈的意思,脸上的皮肉逐渐僵硬,要笑不笑。


    王妈妈急地“哎呀”一声,重复道:“咱们二爷是有难处假死的,现下人回来了,就在四井堂呢!”


    大太太捉住话眼,蹙眉问:“难处?什么难处?”


    “这……”


    大太太没有王妈妈预想中的那么激动,又问起这个,王妈妈便迟疑着支支吾吾的,转念一想反正早晚要知道,当即坦白:“二爷想着成一番事业,就投到了那周皇后人门下。”


    什么周皇后人!屁的周皇后人!这是为了彰显新朝大度还如此称呼,底下里谁不骂一声狗贼。


    大太太面色冷淡,脸上铁青着,原是门外有人踏进来,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抬眼,无波无澜地望过去。


    没有声泪俱下,也没有高兴怒骂,两个人隔着距离,裴观之叫了声:“娘。”


    一个字,仿佛点燃了大太太所有的反应。


    她抄起供案上的那只匣子砸过去,被珍之重之的一抔坟前土扬了裴观之一身。


    大太太继续上前一步,使劲推了裴观之一把,随即一巴掌甩了上去,再推,再打,再推,再打……


    在外这几年,裴观之身形宽阔结实许多,大太太又是个瘦弱的女人,她推一步,裴观之才顺势退半步。


    连着四五个巴掌下去,王妈妈扑上来拦住了大太太求她:“太太太太,可不能这么打,这是你拉扯大的二郎啊。”


    大太太喘着粗气,语气却平静,任由王妈妈粗壮的双臂圈住她,声音淡漠:“不是我拉扯大的,赶出去,我不认识他。”


    王妈妈为难地哀求一声:“太太……”


    “我说赶出去!这是我的院子,赶出去!”


    她几乎是吼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与眼泪。


    裴观之出去了,退至院外,裴府这么大,他只能流连在夹道上。


    内院行走的几乎都是宝机阁的人,但他们目不斜视,视若无睹。


    王妈妈看看外面,再看看大太太,苦口婆心:“您又是何必呢?”


    大太太气血上涌,激动的头微微发颤。


    却说:“老爷死了,我不怨他,他难。仲维死了,我也不怨他,他命不好。但是我哥我爹我的娘家不要我,我恨死他们了,这辈子也不要再回头贪恋半分。裴观之也一样,他不要我,舍了我这个娘,我也恨死他了,恨他为什么不是死在外面。”


    她咬牙切齿着:“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轻贱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江秀樾一个与我没有血缘亲情的人,都愿意为了与他裴观之的这点情意生下宝珠!他可是我的儿子,我为了他……我……他就这么轻松地轻贱我薄待我!”


    说到最后,大太太都喊不出来,几乎是气声哽咽着。


    外面有下人不知道推了哪个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响,大太太如梦初醒,提着裙子就要快步往外走:“是宝珠醒了,她在哭,王妈妈快走,去听涛阁!”


    王妈妈伴着大太太从小一起长大,看着大太太的样子,听着她心里的苦,也知道她满腔的心血都倾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王妈妈瘫坐在地上,也哭着抱紧了大太太的腿,不让她再往外去。


    “姑娘,那是大爷的孩子,不是咱们的。”


    大太太使劲往外拔着腿,拔不出来,最后脱力站不稳,与王妈妈跌成了一团。


    四井堂里,自裴观之走后,厅里诸人面面相觑,看着这场闹剧,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江秀樾。


    江秀樾上前去到老太太身边,屈膝后道:“当初两家商定生下孩子即刻和离,先前担心的宝珠一直未提,今日我便辞去。”


    老太太张了张口,想说仲维回来了,你们少年夫妻不一定非要和离。


    临了,又想起宝珠,想起仲维做的混账事,想起伯渊曾被弹劾申饬。


    哦,是了。她的大孙已经暗中操作,秀丫头早就与仲维和离了,甚至档子上已经与另一个男人成亲再和离,避开了收弟妻会被判的绞刑。


    别说让秀丫头与仲维再在一起,她的脸皮上挂不住,她的大孙还在旁边泰山压顶似地立着呢。


    老太太一身的疲累,点点头,“好,我、我让……伯渊送你回去,让他替我向你祖母陈情告罪。”


    江秀樾道:“还有一事告知您,既然裴观之没死,大房香火也没断,宝珠我也会一起带走。”


    老太太讶异,下意识要说不行。


    “不”字都出口了,忽然发现自己裴家都这么对不起人家,哪还有道理不让人家当娘的带走孩子。


    再说了……以伯渊的本事,应当……还能让她们娘俩再回来裴家的吧。


    思及此,仗着对大孙子的信任,老太太利落地点头敲定:“好,不过要把乳母下人还有大夫都带上,屋里那些常用的也都带上,穿惯的衣裳鞋袜什么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刻,江秀樾拜别众人,收拾了三大车东西,跟着江府来接的人走了。


    来接她的是大哥江瞻樾与嫂嫂周氏,没进府,就在正门外等着。


    从听涛阁到裴家的朱漆正大门距离不近,江秀樾先坐小轿,二门外再转青布小车,到了正门后,周氏笑吟吟地上前来接她,“家里母亲她们都等着呢。”


    裴临之抱着宝珠跟在一旁,见了江瞻樾后直接颔首喊了句:“兄长。”


    江瞻樾叉手望着那边两个女眷,陡然一惊,闻声侧脸过去,对着那张稳重带着谦逊恭敬的脸,“就……别……哎,哎。”


    他尴尬着,连哎两声应了,说起来,裴临之还比他大呢。


    周氏在一旁听见了,撇撇嘴嘁了声,对自己丈夫颇为恨铁不成钢:“出息。”


    江瞻樾干咳两声,挺直了背定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


    宝珠伏在爹爹肩膀上,脸朝后看,咯咯笑了两声,周氏又喜笑颜开地过去抱她:“来,给我吧。”


    裴临之转了个方向,让宝珠面对着周氏,手扶着她的颈背,“这是舅母,记得么?”


    宝珠还不怎么认生,秀气的小眉头蹙着,茫然看了一会儿冲着周氏笑起来。


    周氏在听涛阁也住了个把月,裴临之去沂州前又把她请来一块看顾过一段时间,说句像亲生的也不为过,当即把孩子接了过来。


    宋妈妈等一众婆子丫鬟从旁引路搀护,让周氏江秀樾一齐进了马车。


    江瞻樾冲裴临之点点头,“有空就来家里。”


    说罢翻身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裴临之立在门下,负手而立,远远望着,肩上还有宝珠压出来的褶皱,手上还有江秀樾掌心的温热。


    常叔躬身站在他身后,忽闻一句:“从简收拾一下东西。”


    常叔老脸笑着,“哎。”


    门内不远一丛竹旁,王妈妈心疼地劝:“太太,人都走远了,咱们回吧。”


    清早大太太跌落在地后晕了过去,直到午后方醒。


    本不欲去听涛阁的,又听小丫鬟说江姑娘与宝姐儿要回江家去了,眼下收拾了东西正走呢。


    大太太立时急了,鞋子都没穿好就往正门跑,一路气喘吁吁追到这儿,就见江家人气势汹汹地站了一门口。


    这么多人,这么大场面,就是为了将他们的姑娘接回去。


    与去年初二来商谈和离的时候,不差什么。


    大太太忽然就停住了,呆呆地望着。


    她又看到了宝珠,步子忍不住往前挪,那边宝珠一抬眼,正看过来,目光相对见是她,咯咯笑了两声。


    大太太又停住了。


    再不上前。


    只冲着宝珠满脸慈爱地笑笑。


    宝珠被抱着转了个方向,去到别人的怀抱,走了。


    静深居的小佛堂空闲许久,终于又迎来了她的主人。


    大太太一如既往地直直跪在蒲团上,抬脸望着那尊观音像,不同的是,下面的牌位只剩了一个。


    她不怎么眨眼,也不捻珠,就那么愣愣地望,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看什么,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门口悄然踱来一道身影,挺拔高大地遮住了披在观音身上的光。


    裴观之目光哀恸地看着自己母亲,一时间,仿佛人生中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这一副躯壳。


    大太太声音沉着,头也不回平静道:“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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