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秀樾呛咳了几下, 裴临之立马将她拉起来,随手拿了他的里衣接在她的唇边。


    “吐出来。”


    她因干呕涨红着脸,眼角挂着泪, 看见是里衣时顿了下, 最终还是迟疑着吐到里面。


    裴临之未着寸缕, 下床时拾了地上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赤脚走到桌旁倒了水来给她漱口。


    外袍松垮,不见得遮掩多少,反而欲盖弥彰晃着。


    大胆是一回事, 害羞又是另一回事,江秀樾垂着眼别开脸不去看,漱口后的水他还是用里衣接了。


    洁白干净的寝衣染了污秽,她支支吾吾道:“你,你别把衣服给下人, 你自己去洗一洗。”


    裴临之挑着寝衣:“现在?”


    她点点头, 小声道:“净室有水,你洗了后先晾在里面……就是别让人瞧见。”


    他这双手, 捏过笔提过剑,大概还没有亲手洗过衣裳, 更不用说洗这种东西。


    江秀樾想他大约也不太会, 便道:“反正不管怎样, 先把……那些东西给弄掉。”


    毁尸灭迹, 消灭罪证,裴临之懂她的意思,把茶盏放回去后,顺路直接去了净室。


    他也没怎么洗,用水简单冲了一下, 待明日干后再和着其他衣物一起,由绿玉拿去给浣衣的下人。


    等回了内室,见她也没睡,只穿好了寝衣在等着,便从外袍的宽袖内袋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她。


    江秀樾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


    红金色的小布袋,细闻之下还有几丝香火气。


    她疑惑地打开来瞧,却只从里面取出两条折叠整齐扎好的红绳。


    红绳是用了真丝线与金丝混了编的,结了几个小巧纽扣结,外串几颗珊瑚米珠做间隔。


    裴临之上了床榻,扯了锦被给她盖好,边回道:“这是给你们的长命锁配的,已在玄清观加持过,并在三清真人座下供了几日。”


    原他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的,却从沂州开始,他已经做了两场梦。


    一次是四洲府天灾,一次是贪墨人祸,现在皆已应验。


    他不知这个“预知”梦能做多久,只能将其归于天意,既然有天意,便该有神佛。


    眼前这两个人是他最挂记的,他甘愿去进香,只求能得一点功德庇佑她们。


    “你的可以与其他链子轮着带,孩子还小,便只用红绳吧。”


    江秀樾从床头的小几上取来锦盒,拿出那枚小的来,将红绳仔细串在上面。


    见他目光总是盯着那锦盒,她笑了下,将长命锁俱取出来,把盒子放回他手里:“你既喜欢这个盒子,便还给你好了。”


    裴临之手拿着锦盒,拇指摩挲在那颗滚动的鱼眼上,喉结滚动终究没说什么,将锦盒搁置在一旁。


    等红绳串完,江秀樾看着掌心的长命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恍若似曾相识。


    只看玉锁还不觉得,现在配上了红绳,愈发熟悉了。


    裴临之见她怔住,长指自她掌心取过,问一句:“怎么了?”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背有青筋蛰伏,持着玉锁时,红绳自他指缝自然坠落。


    她心头忽震,满脸诧异,捏着他的指做握拳状,然后掌心向外横抬在他自个儿身前。


    她眯着眼去瞧。


    那颗饱满的莲子,赫然就在他的指缝间若隐若现。


    不等她刻意回忆,那日梦中的一幕不断地重现,停顿,再重复,再停顿。


    每一次停顿,画面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直到裴观之用剑尖挑起那玉白物什时,它在空中划过的样子骤然清晰,最后被裴临之伸臂在身前,一把握住。


    那缕红绳就像现在这样,在他指缝间摇曳。


    可是那个时候她还没见过这枚长命玉锁,如何能在梦中梦到它的样子……就连、就连这红绳,也是第一次见啊!


    她的呼吸急促些许,神色带着难以置信。


    裴临之反握住她的手,认真注视着她,意图从她的神色中窥见一斑,声音平淡而宽和:“怎么了?”


    江秀樾回望着他,喉咙梗咽,不知从哪里开口。


    说因为这枚长命锁,她怀疑之前做的那个梦好像是真的,裴观之好像没死,他回来了,然后……杀了他。


    她摇摇头,把玉锁拿回来放在小几上,笑了一下:“没事儿,是我看岔了。”


    预知后事,这怎么会呢?


    人生就一副肉,体,凡胎,浩渺宇宙中沧海一粟尔,她一无修行二无大德,如何能得这种造化窥见几分天意。


    说不得是她见了这玉锁,自发地将它与梦中那玉白物什对应起来。


    院外已敲了二更鼓,裴临之见她心有余悸,便揽着她躺下。


    两人面对面而卧,他手在她后背轻拍哄睡,临睡着前,江秀樾还不忘含含糊糊地嘱咐他:“明日你记得早些走。”


    “……好。”


    次日不过五更,鸡鸣了第一声,满天浓黑褪至深蓝色,只东方散出几抹红。


    外面传来一声尖锐鸟鸣,裴临之悄悄松了她起身,略穿了衣裳,去净室拿上里衣离开。


    “大爷。”


    门口值守的丫鬟已经开了锁,见他出来后拉开门退至一旁。


    经过她时,裴临之侧目低声道:“去找彩蘋,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寻机把你安排到二等丫鬟上,平日里跟着主子寸步不离……见她哪里有不对及时告诉我,这儿我让常叔再寻人过来顶上。”


    丫鬟低着头,身量高挑,背挺直而有力,声音利落短促:“是。”


    拒了丫鬟递过来的灯,裴临之负手,只身迈进朦胧晨光中。


    江惠君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事总喜欢自己憋着,宁愿自己想岔了钻牛角尖儿,也不愿意说出来劳动别人。


    昨晚看她那个样子,定是有事的。


    他负在身后的指捻动几下,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珊瑚珠与红绳穿指而过的摩擦感。


    单玉锁没有问题,单红绳也没有问题,但是玉锁红绳一起出现他掌心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甚至她还可以很熟悉的样子将他的手臂横在胸前,说明不是臆想,而是真切地见过。


    她是在求证。


    以那个姿势……若是有物体抛过来,他欲接,是会如此的。


    接的是什么,玉锁吗?


    更准确来说,或许应该是孩子的玉锁。


    抛东西的人当着她的面,却并不珍视这枚……不,不对,若是明知与孩子有关,她不会如此情绪。


    说明玉锁是一个契机,与孩子无关,这只是一个让她意识到这个画面她有些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似曾相识的契机。


    裴临之缓缓驻足,仔细回想她当时的神情。


    她一开始的表情是……震惊?难以置信?


    但她又很快松了眉头,说明她并未放在心上,或者说……并未当真,是觉得荒谬吗。


    裴临之立在闷燥晨风中,抬眼望着天际的一片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东方的朝日而去。


    种种迹象所指,裴观之下葬那日,她也曾做的那个梦。


    预知啊……


    裴临之并不觉奇怪,只是忽而想。


    那彼时立在他身前,将长命锁抛给他,甚至据她所言会杀了他的男人,现在当真在世。


    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企图将她夺走,伤及到他们的孩儿。


    天际紧跟在乌云后的,是滚滚闷雷,蛛网般的闪电宛若天罗地网,密布在头顶苍穹,远处有人小跑着在喊他。


    裴临之垂眸而视,目光幽深,眉眼自带几分阴鸷睥睨,隐在清正和缓君子之器下的晦暗讥诮尽浮其表。


    西江水辽阔汹涌,居然没死吗,真是可惜。


    来人是常叔,见天色不好便出来寻裴临之,恐骤降雨淋着他。


    离得远时就常叔就见他在出神,甫一走近,更是将他清隽面容下的狠厉尽收眼底。


    “大爷在想事?不若先回吧,瞧着是要下雨。”


    裴临之看他一眼,继而抬腿往承熙堂去。


    若是尚且在世却久不归家,甚至一封家信都不曾递出,无非就两种。


    要么身体受限,要么另有图谋。


    若是身体困顿,以如今百姓的光景,是不可能照养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近两年,那便只剩失忆一种可能。


    若是图谋,他一个才二十岁的世家贵公子能有什么图谋,多大的志向抱负,值得他抛家舍妻。不说新婚的妻子,就是老娘都不要了。


    一年多以前……


    裴临之稍顿,吩咐常叔:“派人在西江一带暗中排查,看是否有两年内从水中救起的陌生失忆男子;另加派人手重查岭南突然出现的那一伙山匪。”


    常叔点头:“是。”


    到了承熙堂,常叔立马去安排,裴临之则去了净室沐浴更衣,顺便将拿了一路的里衣混在其他衣物中。


    等沐浴完出来,厨司正好送来早饭。


    常叔吩咐底下人时绿玉也在旁,这会子当着主子的面,他想了想还是问:“大爷是怀疑日前街上刺杀的是岭南那伙山匪?”


    裴临之端着碗血米粥慢慢喝,只“嗯”了一声。


    先前以为是岭南岳家的人,毕竟来人七八个俱整肃齐备,所用刀具武器亦是不差。


    现在看来,大概是他想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绿玉毕竟是侍卫出身, 功夫不错,脑子却一根筋,比不得裴临之府上的幕僚。


    他挠头道:“岭南山高皇帝远的,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一群山匪是疯了么, 翻山越岭来这儿刺杀。”


    裴临之正巧也在想事,便顺便分心回答他:“当初疑心岳家是什么打算,现在也可以疑心这伙匪徒。”


    “……啊?”


    “嗯。”


    裴临之放下薄瓷碗,拿了帕子拭唇。


    血米胭脂色重, 以轻巧朦胧透光的薄胎白瓷碗盛最好看。


    她来府上后,府上的血米粥便只用这一种碗了。


    所谓谜底就在谜面上。


    唯惠君两字尔。


    比起猜测裴观之现在是沦落到哪个乡野僻壤,他更觉得第二种可能性多些。


    日前他大刀阔斧,已令很多人怀疑他是否要借机起事,这种事一旦有了开始, 便会一哄而上, 谁也不肯落了下乘。


    原怀疑岭南岳家是将他当做劲敌,意图除之而后快, 但是派去查探的人并未发现不妥,甚至岳家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事僵持住就暂且搁置了。


    倘若凶手是岭南的这群山匪呢。


    是她那个胸有大志的亡夫有自己相中的君主, 看不上他这个堂兄, 自然是要除去他这个障碍。


    当然, 说不得还有为父泄愤的私怨。


    绿玉还在思考着,就听他哂笑一声。


    无论是为公,还是济私,裴观之都选择了要杀这个堂兄。


    裴临之欣赏他意图救亡的这一番勇气,但他丢下新婚的妻子死遁, 就不要怪别人后来者居上了。


    若说他原还有一分的良知与歉疚,现在是半点也无。


    与其等裴观之这个昔日佳人回来,凭着几分浅薄旧情扰乱她的心神,还是提前解决得好。


    就是有一点他想不通。


    即便他抬手接了那枚玉锁,何至于有破绽到连裴观之那个废物都能挥剑杀了他。


    裴临之敛衣袖起身,眉尾压低,深潭止水的沉稳中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强势与不屑。


    “红香,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


    “跟去都庞岭,待黑字卫探清虚实明细后,便宜行事,率绯字卫,杀。”


    他语气极清淡,轻描淡写间鲜血淋漓。


    毕竟诛锄异己总是要流血的,不是吗?


    红香人小,却眉眼狠厉带笑,一改往日嬉皮笑脸,抱拳躬身:“是!”


    常叔正好进来禀报:“大爷,车套好了。”


    “好。”


    裴临之长身威仪,向外走去,经过满庭芳菲。


    听涛阁内,画堂卷帘,花叶葳蕤,江秀樾未起,院里下人俱轻手轻脚。


    檐廊下,彩蘋诧异地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素日沉默寡言的绿檀。


    直到方才,她才知道,绿檀居然是大爷手底下的人。


    待环顾一周,更是惊觉,除了江府里带来的下人,原先听涛阁的旧人已经没剩了几个。


    当初二爷刚去世,江秀樾曾向老太太阐明院子里服侍的人多,请求裁撤。


    老太太怜她触人生情,便把二爷用了许多年的下人撤走了大半,另送了几个没有根基的供她使唤。


    其中,就有绿檀。


    之后这一年多里,或嫁娶,或调动,剩下的那些又换了一批。


    看这光景,不会换来的都是大爷的人吧。


    那时候姑娘与大爷并无任何关系,用意为何,监视?


    想至此处,彩蘋蹙眉,眼神都冷了几分。


    绿檀摇头,声线平坦古板:“裴家是大爷的裴家,下人自然是大爷的下人,以前那些人是二爷自个儿栽培,大爷并未干涉。”


    大爷掌家十年,除主子们陪嫁的、从小贴身的、粗使婆子外院妈妈这些频频变动的,其余各要紧处下人,俱听命于大爷手下的宝机阁。


    若无吩咐,平日都是普通奴仆模样,连自个儿跟前的主子都不会知道。


    裴府的安危与掌控绝不仅靠巡逻府卫。


    轰鸣雷声中,彩蘋后背寒毛直竖,只觉有只大手牢牢笼罩在裴家上方,一举一动,尽露人前。


    难怪,难怪大爷深夜前来无所顾忌。


    这样光风霁月清风和煦的人物,竟有这样的城府,转念一想,却合该如此。


    绿檀屈膝行礼,“劳烦彩蘋姑娘了。”


    彩蘋点头应下,“好,一会儿你随我去见姑娘就是。”


    她想,大爷让她知道这些,就是为了更方便行事,不然她何德何能,能知道这样的秘辛。


    果不其然,下一瞬绿檀又道:“此事还望姑娘保密,二奶奶那儿自有大爷会说。”


    这是背主,彩蘋想也不想拒绝道:“我不知大爷的意思,但姑娘才是我的主子,我不会瞒着她。”


    绿檀只得作罢。


    江秀樾醒来时,嗓子还有些刺痛,喝了几杯水仍有异物感。


    彩茗生怕她是着凉了,忙按宋妈妈说的,拿紫苏和着生姜红糖给煮了汤水,趁着早饭给端了上来。


    端汤水上来的,正是绿檀。


    江秀樾近前服侍的她自个儿有数,见着绿檀只有些眼熟,便问谁提她上来的。


    彩蘋是打算没人的时候再坦白的,此刻只能指甲掐着掌心,面不红心却紧张到狂跳,一本正经地扯谎。


    “她叫绿檀,我瞧着她人很是稳重踏实,也有几分力气,便自作主张提了她贴身跟着姑娘。”


    江秀樾笑着叫绿檀上前来,从头上摘了簪子赏她。


    “好端端地在院子里,哪就需要保护了。”


    彩蘋不赞同道:“马上暑日雨季,地上湿滑,还是小心些才好。”


    她理由多,江秀樾只得答应了。


    饭后大太太雷打不动地过来,先关心她昨日的吃食与身体,再不厌其烦地嘱咐一遍小心云云,最后说一下她自个儿昨日的事。


    “我从库里翻出一块大红织金万字福寿锦缎,用来做襁褓正好。孩子出生正在年根儿底下,用红色的也喜庆些,里衬就用昨日拿给你看的那块细绢布,最柔软不过了……”


    大太太还在叙说,江秀樾的脸却从听完开头后就僵得厉害。


    大红的锦缎,金色织金万字福寿,最柔软的细绢……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这样的东西。


    江秀樾想了想回她,“不知太太襁褓做得如何了,我想看看参照着,也亲自做几个,”


    大太太笑着,慈爱之情溢于言表:“我刚裁好尺寸,还在想是用丝绵还是新棉花,你若是想看,我这几天就赶出来给你送来。”


    江秀樾不好意思着:“辛苦太太了。”


    她真得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襁褓,虽然她不知道该长什么样子,但是隐约有直觉,她见了一定会认出来的。


    大太太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妨事不妨事,左右我也是闲着。”


    片刻后,大太太起身欲走,彩茗跟着出去送她。


    宋妈妈在屋里瞧着,一脸唏嘘:“太太瞧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秀樾却在想,太太这会儿这样殷切盼望,却以裴大爷的性子,到时候孩子叫谁父亲还不一定呢。


    等宋妈妈出门去看安胎药,彩蘋终于等到这四下无人的时刻,忙上前去将绿檀的来历给说清了。


    江秀樾合上账册,伸手将拨了一半的算盘清盘归零,望了一眼跪着的青衣丫鬟。


    绿檀刚刚得了令,很是坦白地和盘托出:“大爷说奶奶易多思且不爱宣于口,便让奴婢观察仔细了,他也好及时过来与奶奶解释分说。”


    这理由很是正当,全篇更是没有一句假话。


    江秀樾听后除了脸红心热有些羞赧外,很是信服,也不觉有被监视的冒犯。


    因着她自己琢磨权衡,才与裴临之分合一场,他不放心也是应该的。


    绿檀方才与裴临之速速回禀的却是:“奶奶听闻太太处有一大红织金万字福寿锦缎面色有异。”


    裴临之远在恭王府,看完这字条后细细撕碎了,扔进身前正煮着沸水的小炉里。


    他面着窗,长身玉立,看着窗外淅沥小雨,嘴角噙着一抹笑。


    早上那样声势浩大,还以为会是倾盆,没想到只会略湿人衣衫。


    她既认为这个梦荒谬莫名,那便不必让她知晓真相,更不必知晓裴观之还活着。


    他不知道那场梦里到底出现了多少足以令她怀疑的东西,不过这不重要,只要及时解决掉就好。


    “老师?”


    裴临之应声转身,面向条案后跪坐读书的孩童,“殿下何事?”


    听涛阁内,江秀樾叫绿檀起身,想了想又问:“你与绿玉是什么关系?”


    “并无关系。”绿檀摇头,“我们两个俱是宝机阁下青字卫。”


    青本不指绿,是大爷的幕僚之一陈先生最喜绿字,言绿字极雅致,坚持将青字卫以绿字起名。


    听意思背后还有许多内容,江秀樾却不欲深究。


    留下绿檀眼巴巴地盯着她。


    素日木讷的姑娘骤然神情灵动,她努力别开脸去装作没看到,重新翻开了账册。


    该她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仔细追问没什么意思。


    等到下午,静深居的王妈妈过来传话。


    言:“今日天色不好,屋子里昏暗,太太赶着做那襁褓便命人点了灯,谁知那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一下将蜡油倾在了锦缎上,当场便烫坏了。我们太太让我过来跟奶奶赔个不是,说她会再选个好的另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江秀樾听了也只能道一句可惜, 再说一个无妨。


    着急催着太太做襁褓的人是她,今日光线昏暗,燃灯也是常理。


    不过既然这缎子毁了, 也许真是她多心, 当下心中宽泛许多。


    她笑笑:“一匹缎子罢了, 终归是我的不是,还请太太不要责怪那个小丫头。”


    王妈妈点头笑道:“我们太太也是这样说,就当是为奶奶肚里孩子积德。”


    她走后,听涛阁里安静下来。


    江秀樾无事可做, 便去了老太太处请安,再去白氏那里转了一圈。


    看着小小的煜哥儿,她忽而想,从襁褓婴孩长到这么大,大概需要好久好久罢。


    这个孩子来得是时候, 也不是时候。她想, 若是与裴临之慨然赴死,是不是也看不到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也许也会如煜哥儿与家里的溯哥儿一般, 小小年纪好似懂得许多,会张着小手跟她讨要手里的点心。


    她不知道将来见不见得到, 便将此刻的心血倾注在煜哥儿身上, 逗弄着他玩耍。


    等回了听涛阁, 绿檀在外面停留片刻, 进来后便道:“大爷使人来传话,说这几日约摸不得空,让姑娘好吃好睡。”


    他每一不得空,江秀樾便几分忐忑。


    她知道绿檀有路子,便问道:“是真得在忙?”


    当然不是真的。


    刚才来的人是绿玉, 说京外又有岭南来的人混在商队中靠近,大爷欲抓活口审问,亲自做饵去了。


    绿檀笑着:“真是水患有些事务要收尾,大爷怎么会瞒着您呢。”


    江秀樾笑了两下,那还真是不好说。


    几日后傍晚时分,裴临之终于回来,回府后便径直来了听涛阁,瞧身上的披风,便知连承熙堂都未回。


    江秀樾在窗下看见他,见他挥退欲通传的下人,自个儿迈着步子就进来了,熟络得好像这是他的院子一样。


    便回头与绿檀戏谑着道一句:“你家主子真是……”


    “真是什么?”


    她话音未落,洞开的明窗外已立了一人,长睫低垂,眉骨深邃,嘴角隐隐带着笑。


    内室绿檀与彩蘋几个瞧见,微微屈膝后退一步。


    等她回过身来伏在窗台后,他自窗外伸手,蹭了蹭她软丰的脸颊。


    江秀樾仰脸看向他,腮上还有刚睡醒的粉,恰似海棠初绽,偏偏开口道:“真是脸皮厚。”


    她唇上还有新涂的口脂,一股玫瑰汁子味儿,裴临之拇指抚了两下,捧着她的脸吻下来。


    在她羞恼含怒的眼神中,唇贴着唇,带着笑意气声道:“这才叫脸皮厚。”


    江秀樾咬他一口一把推开,回头一看才发现彩蘋她们早走了,院子里更是悄悄的空无一人。


    这人,仗着宝机阁给他培养了一群好人才。


    见他直起身,欲朝门口走去,她“哎”一声牵住他的衣袖。


    “怎么?”


    裴临之转过身,被她勾手示意,俯身到她近侧,正要听她说什么,却瞧她讳莫如深拍了拍轩窗边沿。


    “这才是脸皮厚。”


    “……”


    看着那直奔正门而去的挺拔背影,江秀樾笑着关了窗,免得一会儿他进来瞧见再恼。


    直至被进来那人压倒在炕上时,她才堪堪收了笑意。


    倒也不怕他做什么,他最是有分寸的。


    果然裴临之只吮咬她的唇,眼底覆着风云:“就知道气我。”


    江秀樾躺在他身侧,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宝石流苏。


    因这段时日总是围着观之这个名字转,她一时脱口而出道:“以前观之也总说这话,他不在了,怎么你也这样说。”


    说罢,她捏着宝石骤然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他。


    如无必要,他们之间几乎是不怎么提裴观之的,因为每次提起都像是提醒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


    裴临之眼神未变,只道:“是吗?那你记得还挺清楚。”


    果然,有些人,就不适合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江秀樾经历的感情不多,认真说起来,除了裴观之是自幼的情分已经分不清,正儿八经地论他可是第一个。


    这样浅薄的经验下,她只凭着感觉,认为还是辩驳一下比较好,便斟酌道:“毕竟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很多事总归是记得的。”


    说完便去观察他的反应,谁知他却只看着她把玩流苏的手,不发一言。


    她心里没有底,搡他一下:“你怎么不说话?”


    裴临之抓住她的手,几息后慢慢抬眼看向她,语气眼神俱不若素日里的从容有序。


    “说什么?夸你记性真好,还是夸你真是长情不忘前人,还是要我说裴观之后继有人?江惠君,你对我不能太狠心。”


    他难得有这样的退让,江秀樾自个儿抿着唇揣摩几下也知道这回是自己失言了。


    怎么能让他去听自己与前人的过往,还要让他说出个评判来。


    当下便心里几分愧疚,软软地凑近了去亲他:“对不起啊。”


    软热的唇一触即离,她落了个空,裴临之已然微侧着脸避开,哑着嗓子道:“每次你都是这样道歉,也是他教你的?”


    见她只红着脸,嗫嚅着唇说不出话,他的眼神愈平淡几分,作势要推开她。


    江秀樾心里也委屈,先一步推了他一下坐起来,然后半坐在炕沿,咬着唇,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数日不见,她不过一句错处,都这样道歉了,他竟还拿捏着不放。


    人都死了,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哭得安静,也哭得含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临之在旁边看了几息,认命地坐起身,那点拿捏人的本事又一次落了下乘。


    知道她是吃软不吃硬,可在她这儿,他是吃软也吃硬。


    他想去抱她,却被她左右晃了两下给挣开。


    明明她发着脾气,他心里却莫名安定,仿佛有哪里更踏实几分。


    他臂膀使了点力抱住她,凑到她耳边,细碎地吻在她下颌与耳廓,“对不起,我的错。”


    江秀樾挣扎不开,眼里的泪汹涌几分,不再是珠子一般地落,人也抽噎几下。


    “裴临之,你真讨厌。”


    她只会说这一句狠话,裴临之忍着轻笑了两下。


    恐她再生气,附和两句:“对,我真讨厌。”


    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幽深若寒潭,喉结滚动,竭力闭眼才得以压制下翻滚的嫉妒与肆虐。


    对,就这样,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不要再有其他人。


    江秀樾看不到他冰冷平淡的目光,只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不用鼓足勇气便可以自然而然地与他翻着旧账,“那你还让我亲吗?”


    一句话似春风拂面,顷刻消融身后人眼底的阴鸷。


    他的头伏在她的肩膀,面颊贴着她的侧颈,笑了两声,转而看她脸红得似要烧起来,目光含羞潋滟。


    “当然。”


    裴临之自下而上吻她的唇,叩开齿关,深入其中,吮她花瓣一样娇艳的唇,迎合她的主动。


    想初时,他以为她是羞涩的,内敛的,含蓄若春风催不开的海棠花苞,他亦不敢暴露一丝莽撞。


    后来才晓她是大胆的,只是对他这个外人、他这个攻城略地的闯入者的防备。


    对着她接纳的真正亲密之人,她总是大方与坦诚的。


    每每想起,总是有些恨,恨老太太不是为他聘的妻,恨他们遇到得这样晚。


    但又想,幸而他们还是遇到了,不论多晚,总归是遇到了,这就是天命。


    任那人是谁,有多少旧情难忘,上天既把她送到了他身边,就不是让他再还回去。


    他心绪激荡,吻得太深,动作间不容闪躲,江秀樾有些呼吸不上来,招架不住地推开他。


    裴临之眸中情,色未褪,启唇上前一寸欲追,却被她用手捂着脸制止。


    她应是用指腹抹的口脂,不然他的鼻息间怎么俱是浓烈的玫瑰香。


    是裴观之最喜欢的味道。


    很香,很讨厌。


    他眼睛盯着她,清淡而深邃,看她呼吸略喘未复,便用唇贴吻着她的掌心。


    眼神,或是唇,俱似滚烫烙铁,江秀樾猛地收回手。


    却见他薄唇染绯红,衬着眼尾微湿的清冷凤眼,似有意犹未尽。


    这画面太冲击,她咬唇移开眼,待齿碰到唇下意识“嘶”地吸一口凉气后,立马又控诉地看向他。


    她知道他这个人看着很是正经,其实很贪,很重,欲,还总想贴着她,她都能依。


    但是今天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她想了想,手抚着他的侧脸,“你还在生气吗?”


    裴临之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摇头:“没有,你不要多想。”


    是他的问题,都是他。


    他闭眼,尽力缓和心神,未免吓着她,“你呢,这几日做了什么?”


    江秀樾想起那匹锦缎,想说与他听,又纠结不好怎么与他阐述这份缘由,便只道:“没什么。”


    想了想,许久未见,好像又有许多话想与他讲。


    “宋妈妈她们说我现在月份太小,不敢随意走动折腾,每日里也只敢在这院子里逛逛罢了。”


    “宁芝敏芝还有静挽小七她们要去学究那里上学,也不能过来陪我说说话。”


    “我去了三弟妹那边几趟,煜哥儿当真是可爱,被他父母教养得很好。”


    “诶,对了,你送我的那只小鹿长大了好些,你应该还未见过,一会儿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她说罢,微微歪头去看他的意思,却见他目光深着,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顾,君情缱绻,深叙绸缪。


    他微启唇,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江秀樾这几日好像很忙, 但是也好像没什么事做,好不容易他来,终于能有人陪她解闷。


    左右还未摆饭, 她便趁这时候拉着他去。


    时至黄昏, 风里依旧热意涌动, 连那鹿都知道窝到花藤下面去遮阴纳凉。


    任凭她拿切成条的黄瓜逗了半晌,都不见那小鹿挪动几步。


    最后便怪是裴临之身上气质太过冷清,吓着它了,挥手让他后退两步稍远一些。


    裴临之默默受了这罪责, 去了旁边的葡萄架下站着。


    远见她蹲在丛间或笑或恼,裙摆撒了一地。


    光洁的额头鬓角泌了一层细密汗珠,抬手蹭去时,余晖仿佛在细细皮肉与那串珠子上镀了一层金色暖光。


    回想当日天寒风紧在此处时,她只拘谨地立在他身旁, 偶尔笑了一下都觉逾矩。


    也许真是怪他, 也或许是那鹿太嘴馋,他走了没一会儿, 鹿便出来,嗅着味道去吃她手上的黄瓜。


    本就是叫人来看鹿的, 江秀樾便笑着立马环顾寻他, 直至目光停留在葡萄架下。


    裴临之正负手而立, 肩宽背阔, 墨绿的长衫上还有她刚刚压出的几道褶皱,偏腰际几条绦带玉佩规整垂着。


    而他望过来的眼神,她不懂,索性忽略掉,笑着招手叫他过来。


    裴临之提步向前, 拾了她搁在一旁团扇给她扇风。


    暑日这样热,扇风也聊胜于无罢了。


    江秀樾袖子挽了两折,手里还有小鹿未吃完的黄瓜。


    这几日天热,她苦夏胃口不好,眼下习习清气入鼻,倒难得起了兴致,便捏了一小条送至嘴边。


    只黄瓜性凉,她不敢多吃,看裴临之给她摇扇辛苦,拈了一根送到他唇边。


    等他启唇接了,她才低着头,恍若不经意间问:“你是有事瞒着我吗?”


    她原想作不知,忍了忍,还是想问明白。


    裴临之看着她的发顶,也看她因心虚而颤动的眼睫。


    他就说,她总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


    明明自个儿总是闷着不说,还要反过来指责别人瞒着她。


    他沉吟片刻,道:“说了有事瞒着你,你一定会生气的。”


    几乎是瞬间,她抬起头来,蹙着眉:“我就知道!”


    “但是,”他停了摇扇的手,用帕子去擦她掌心的水渍。


    “但是什么?”江秀樾追问。


    “但是告诉了你,你只会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然后又气又急,难过地直哭。”


    经前面那一遭,她像是着了相。可她的天地广阔,不该只有整日的战战兢兢。


    他清楚地知悉她的症结在哪里。


    “你不要总把我遭受的一切危机都归咎于你自己,即便没有你,这些事依旧少不了的,何况,你的事我已想好了对策。”


    她急急追问:“什么对策?”


    远处彩茗在檐廊下出现,想必是要摆饭,于是裴临之牵着她往回走。


    “先前回老宅筹备葬仪时,我无意间见过学田的一位佃农,长得……颇似裴观之。”


    他顿了一下,去瞧她的反应,她却只追问:“然后呢?”


    裴临之目视前方,眉眼舒朗,继续道:“我会以疏解家中亲长思念为由将他带到府上居住,而你也因其相貌与亡夫相像,便向家中陈情嫁给他,之后族谱与官府黄册我会单独更改,你就会由裴观之遗孀变为他人妇,日后再将你与他和离。”


    “当然,除了族谱与黄册会更改外,其他都是说辞,眼下这位佃农正巧孤身一人,我让常叔给了他银子,不日就会带他来上京。”


    这其实很钻空子,解释起来也很牵强。


    江秀樾有些不放心:“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攥了攥她的手,声音定而有力:“可以的,你放心。不过之后的事太远了,现在先不与你讲,你只要知道这事可以解决就好。”


    “嗯!”她重重点头。


    比起他说会解决,这样摆在面前的实际更令她安心。


    风还是那样得热,树梢依旧有扰人的蝉鸣,身后有“哒哒”脚步,是小鹿在跟。


    江秀樾却悄悄回握住他的手,笑着与他讲:“我肚子好饿,我们快些。”


    宋妈妈已经在耳房摆了饭,只等他们回来后净手落座。


    江秀樾瞧了一眼,大概是顾念着裴临之也在,上了几道荤腥,还有他爱吃的两道点心,更切了一碟子井水湃过的瓜果。


    见她终于食了两箸肉,宋妈妈高兴地又去给她剥了两只虾。


    她食了虾,瞥了眼裴临之手旁的雪花酪。


    “妈妈,你要是也能给我一碗冰酥酪,我可能胃口就更好了。”


    宋妈妈不答,只去了旁边净手。


    她畏热,但裴临之晓得她今日食了凉黄瓜,不宜再多食,便命彩茗也将他的那些都撤走,免得一直勾她。


    “一会儿我去给老太太请安,顺便与她提一下,让你们一齐去庄子避暑。”


    以往没几个人,府里也懒得折腾,只多多地在各房用冰,这回人就多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有处庄子说按老太太吩咐重修过,江秀樾想了下那处的大小与位置。


    也是巧了,隔着一座小山头,就是江家常去的庄子。


    江家一贯六月初一启程去避暑,到时候还能凑到一起玩耍。


    饭后,裴临之自听涛阁通向四井堂后廊的那条路走,去给老太太请安。


    江秀樾送他出的院门。


    步履从容,清仪雅正的身影逐渐远去,行的是孝道。


    偏生走的路堂而皇之,明目张胆。


    他走后,主仆几个一行人往屋里去。


    彩茗突然“诶呀”了一声,待江秀樾疑惑着看她时,她道:“忘记问大爷过会儿还回不回来。”


    像是算好要回答她一般,她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就停在缠枝莲开影壁外,接连还有几声重物落地的咚咚声。


    见她正在,便有仆妇隔着影壁回话:“二奶奶,这是承熙堂处让送来的几抬箱笼并一份单册,劳您找人抬进去。”


    影壁外仆妇本是承熙堂外院当值,不得进入内宅,到这儿已经有些勉强。


    江秀樾眼神示意彩蘋,彩蘋便与绿檀一起过去接下,等一众仆妇小厮走了,再叫人来把东西抬到院里。


    等回到内室,彩蘋递上一封册子,“刚刚那位妈妈给的,姑娘瞧瞧。”


    不知他着人送来多少东西,居然还需要造册子来记,江秀樾便伸手接了过来。


    熟料打开一看,从头读到尾,分明是他平时自用的日常所需。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小到鞋袜配饰,大到日常盥洗器具,就差把他常用的条案惯睡的床榻一齐搬过来。


    如此猖狂,这般得“登堂入室”。


    她合了册子,让宋妈妈领着人先把东西抬进来,再慢慢收拢归置。


    “要紧穿的先拿两身出来,其余的倒不忙。”


    裴临之生在世家大族,又是嫡长,也是金尊玉贵堆起来的。


    平时多清正姿仪朗如明月的公子,院子里种的也是奇珍异草,摆的也是价值连城的灵璧石,陈设无一不精,用物无一不雅。


    宋妈妈她们几个只收拾就用了近一个时辰。


    夜里江秀樾躺在床上,歪头看旁边正靠坐着,借着烛光翻她游记闲书的男人。


    “用宋妈妈的话来讲,当年我嫁进来,她提前来给我铺房时才有这阵仗。”


    “有吗?”


    裴临之放下书,借着月色打量这间屋子。


    毕竟收拾得匆忙,也没打算住多久,都是捡着急用的,东西再多也还是只占了一小部分而已。


    她孕后总是困乏,今日又讲了许多话,这会儿眼皮早就撑不住了。


    不过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住在这儿,她有几分新鲜罢了。


    不过这人……她眯眼强撑着问:“一本闲书也值得你挑灯苦读?”


    她睡时不喜有光亮,遑论他如山一般坐在此处,怎么瞧怎么别扭。


    裴临之只着里衣,胸襟略敞,结实肌理自胸前向下蜿蜒,隐在末处。


    气势逼人,满是春色的身躯与清雅照人一本正经的玉面毫不搭边。


    他静默几息,忽地语气沉沉道:“我在想,今日此举,是否太过草率。”


    虽然他不介意这是别人的新房,也不在乎这是别人的床榻,也不羞愧于名义上十分不入流的身份。


    甚至很是几分得意,因为在他枕侧的,是他费尽心机争取来的妻子。


    只是上不曾跪呈天地,下不曾禀明父母,无媒无聘,总归略失庄重。


    江秀樾本就困得几欲睡去,眼角都是泪,闻言分神去想,他今晚怎么忽然这样有良心,晓得二人这样于礼不合。


    她也不敢提裴观之,唯恐又戳着他,便道:“那您且先睡着,明早悄悄搬走便是。”


    “话又说回来。”


    蜡烛被书册带起的风扇灭。


    黑夜中,江秀樾听见清越声音平淡而正经:“那也倒不至于。”


    她笑了下,临阖眼前,还是慨叹一句:“别的不论,你就不怕长辈们知道了责你。”


    高高在上清举明恪的家主罔顾兄弟情意,手足亲情,更有违世俗礼法,纲常伦理。


    裴临之平躺着,望着帐顶摇头:“不怕。”


    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手足已然刀剑相向,鲜血横流,立场相对。


    他娶的是自己的妻子,已与弟妹身份无关。


    只怕她知旧人尚存,心怀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他们的事长辈早晚要知道, 裴临之也没刻意隐瞒,具体什么时候被发现就随缘了。


    倒是三太太,心细如发, 眼明至此, 第二日裴临之得了空去请安时就被叫住了。


    他来的时辰尚早, 裴宁芝与姨娘也过来请安,正坐等着一起用饭。


    妹妹庶母在侧,不好叫人看他的笑话,三太太拿眼在他身上转了几圈, 按下不表。


    等裴宁芝去了外院读书,姨娘告退回了自个儿院子,她才不紧不慢捧着清口的香茗叫住他。


    “慢着。”


    裴临之停下欲离的脚步,转身往回走了两下,通身气质如松若兰, “母亲有事?”


    三太太看了眼周围的妈妈丫鬟, 等人都走了,满室寂静下来, 她招手叫人上前去。


    裴临之蹙眉,不知她何意, 依言上前。


    他今日的衣裳是昨儿江秀樾给他拿出来的, 白色里衬, 玄色灵芝如意纹长衫, 金线滚边宝蓝素地暗花鹤氅,都是他惯常的穿戴。


    心下思忖着,却见三太太贴凑过来,在他周身嗅了嗅,恐闻不真切, 更是拾了他的袖子来分辨。


    未几,她松了那宽袖,施施然后靠,断言道:“你昨儿与秀樾在一处了?”


    裴临之听后行至一旁坐下,不置可否。


    到底是亲生的,三太太看他那样子心里愈发肯定,没做过的事他不会这么老实认下。


    正因为肯定,三太太闭了闭眼,深深呼吸,百感交集,心里有些梗。


    为他终于得偿所愿欣喜,为他可算名花有主欣慰,为他到底迈出那一步心酸,为他们将来担忧。


    一时间百感交集,红着眼眶笑骂了一句:“最起码把自己尾巴给藏好。”


    他精细讲究,衣物须得净水洗三遍,熨烫妥帖不留褶皱,再用香料熏三刻。


    要做到气清而不杂,息静而不乱,味淡而不熏。


    除此外,屋子里燃的香,书写时用的墨,都是一一精挑细选好的,香气相得益彰。


    上次在他身上隐约嗅到别的气息,是他与秀樾尚且需要夫妻敦伦时。


    可是日前秀樾已有了身孕,他又几天没回府,按理讲该没什么味道了。


    可偏偏被她闻到在清冽香气下,还缠绕着另一股幽微的、柔和的香气。


    宛若盖雪压枝、苍茫辽阔的云海松林间,悄悄绽放了一株细茎粉荷。


    被茫茫风雪遮掩其后,又颜色相差扎眼得很。


    在弟妹已经怀孕,他该退让避嫌的时候,悄悄地、大剌喇地沾染在他身上。


    下一刻,三太太听他讲:“没什么好藏的。”


    “不过儿还有一事拜托母亲。”


    他难得用拜托二字,三太太敛敛衣袖,作洗耳恭听状:“你说就是,我听着呢。”


    裴临之捻着指腹,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丰盈的柔嫩,是离去前捏了捏她酣睡的脸颊。


    “我与惠君,大太太若是察觉知晓未必会接受,还请您届时多去听涛阁照拂。”


    当然,如今听涛阁固若铁桶,有他安排的人,大太太未必能做些什么,不过是给他母亲找点事做,免得整日里眼巴巴望着。


    三太太果然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你放心就是。”


    那也是她的孙辈,流着她的血,她也眼热得很。


    待裴临之走后,三太太叫来自己的贴身妈妈:“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大嫂去过听涛阁了吗,若是没去就说我想与她同去。”


    她自己干巴巴地上门也突兀,会了大嫂一起去正好。


    妈妈姓刘,名狩,与三太太是本家,平时大家便都喊她名字狩妈妈。


    狩妈妈打发了小丫头去问,片刻后进屋去回禀:“大太太一般巳时二刻过去,这会子正从静深居往出走呢,太太是今儿就过去,还是等明日着。”


    三太太放了茶盏起身:“赶巧了,那就这会子去吧。”


    毕竟听涛阁是大房子嗣的院子,离静深居便近些,待三太太换了衣裳出门,紧赶慢赶,终于在听涛阁门前叫住了大太太。


    “大嫂,真是巧。”


    大太太驻足,顺着来声看过去。


    她如今已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铁面观音模样,面色柔和许多,不过见了三太太这个八面玲珑的妯娌,袖子底下还是捏紧了帕子。


    “三弟妹怎么得空过来了?”


    三太太扫过她端在身前微微动作的手,上前几步,隔着素色长衫握着她的胳膊,“秀樾有孕以后我还未亲自来探望过,这不今儿得空,便过来看看,竟正好与大嫂碰到一块了。”


    大太太现在见了三房的人就拘谨,像怀揣着归属模糊的秘宝,唯恐别人觊觎。


    而且她日日都来,府里但凡留心的都能知道她是这个时辰,这个妯娌呼吸略急的模样,一看就是特意追上来的。


    有心之人,谁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她扯着嘴角笑笑,并不搭话。


    三太太携着她往里去,一边熟络地吐苦水道:“咱们府上最近喜事一件接一件,眼瞧着大嫂是有了指望,我家那个……哎,我都不稀地提。”


    大太太侧脸看她一眼:“你也别着急,会有那一天的。”


    “是。”三太太笑着:“就算我不急,咱们老太太也得催,一转眼,咱们妯娌三个就剩我怀里还空着,我也眼馋得紧。”


    她觑了眼大太太脸色,继续道:“这两日我总往二嫂那边去看煜哥儿,恐招人烦,所以便想着再来秀樾这儿走动走动,正好也与大嫂就个伴儿。”


    大太太停下,嘴巴嗫嚅,欲抽回胳膊想说她不需要伴儿。


    三太太已然先一步,“诶呀”一声去看后面王妈妈手里捧的朱漆托盘。


    她是主子,王妈妈不敢动,还得把托盘往前送送,好让她看得仔细。


    三太太手刚碰上,屋里彩蘋已经打了帘子出来,江秀樾跟在其后。


    院子里没外人,又是躲在屋子里,这才刚用了早饭不多久,她已然只穿了件后背交叉系带的抹胸,下着单薄绸裤。


    头发也全都用宝石小钗束着,因嫌繁琐,其余臂钏耳坠子一概没穿戴。


    还是这会儿听到声音,她这才披了件薄纱褙子出来。


    打眼望过去,既雅且艳,活,色,生,香。


    人正提了裙下阶:“两位太太来了。”


    大太太蹙了蹙眉,三太太直接拉着她上前去:“我自个儿闷得慌,过来找你们娘俩说会子话。”


    江秀樾往旁边退一步,笑道:“快请进,正好有晾好的酸梅汤,消暑最好了,两位太太尝尝?”


    三太太道:“那感情好,一路走来正热呢。”


    大太太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眼下一句话也插不进去,索性随了她们安排。


    进了屋里落座,三太太才道:“你身子弱,我也不敢来扰你,先前便只打发了人过来送礼。”


    江秀樾知道她不来是有顾虑,今早裴临之前脚刚去请了安,后脚她便到了,谁授意的一看便知。


    “该我去谢您的礼,再说也没那么娇气,太太更是隔三差五送补品过来,您瞧我都胖了些。”


    三太太顺着话茬打量她两眼。


    只见秀美一张鹅蛋脸,如云鬓发,细眉红唇,眉眼开阔,肤白面红,艳若开在三月春风里的粉桃。


    一身细皮嫩肉的,别说男人,她也喜欢。


    便道:“那我日后常来,你可别嫌我烦。”


    江秀樾笑笑:“怎么会。”


    她说完,紧接着提及一直沉默的大太太:“不知刚刚两位太太在门口是要看什么?”


    大太太登时露了笑意,招手让王妈妈拿到近处给她瞧。


    “上次说要给你看的那块缎子毁了,这是我另寻的,也赶了做出来给你瞧瞧。”


    正红瓜瓞绵绵妆花缎面子,里衬用的本色素软细绢布,针脚绵密绲边圆润,一看就用了十二分的心力。


    即便不是一开始想看的那床,眼下这个也足够江秀樾珍惜,她爱不释手地抚了又抚。


    三太太在旁边也细瞧着,上手摸了摸,软得像云。


    她顺口问了句:“先前什么样的布料,怎的毁了?”


    江秀樾没见过,形容不上来,大太太便说与她听。


    “也是大红地,织金万字不断头福寿纹样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就那么一小块。那日我点了灯做呢,谁知那滚烫的蜡泪就滴在正中间,好好一块缎子给烫坏了。”


    她说得可惜,三太太听了捂着嘴呵呵笑了两声。


    “大嫂忘了,那不就是老太太压箱底的织金锦么。”


    大太太迟疑着回想。


    三太太继续道:“老三媳妇儿的煜哥儿出生那年,老太太开了自个儿的嫁妆箱子寻料子做衣裳,见还剩这半匹压箱底的正红地织金万寿锦,正好给咱们三个一人三尺分了。”


    大太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慢慢“哦”了一声。


    当时好像也是说着,正好给白氏肚子里的孩子做襁褓。


    那时候仲维还未成亲呢,缎子便被她给收起来。


    后来发生这许多事,她木怔几年,早忘得差不多了。


    现下一提,确实是这么个来历。


    “想起来了?”三太太道:“可巧呢,我的那三尺还在,眼下好好收在库里,回头也做成襁褓给秀樾送来就是。”


    江秀樾已经不知道从听到哪一句开始便怔住了,穿着清凉的脊背上一层一层的冷汗直冒。


    人笑着,却有些恍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不亚于走在一条原处处是虫蚁毒蛇的野路上, 人人都说早就没有了这些毒物,自己便放松心神走了许久,谁知来了个旁人提醒, 那些毒物就默默地跟在身后边呢。


    江秀樾突地打了个冷颤, 被一直注意她的大太太瞧见, 立马让宋妈妈再给她拿件褙子过来。


    “眼下还没进六月呢,你这穿得也太单了。”


    素罗褙子披上身,宋妈妈用细绢布叠成方巾,给她平整地塞到后背上吸汗用。


    江秀樾握着宋妈妈的手, 示意她不必再忙,转而问三太太道:“老太太收藏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我实在好奇得紧,可否劳烦婶婶让我一睹为快?”


    三太太应得很痛快:“没问题,我叫狩妈妈回去取就是了。”


    那些钥匙都是在狩妈妈那里收着呢, 料子在哪个箱子里她也清楚。


    狩妈妈走后, 江秀樾在椅子上慢慢坐实,背却挺着, 仿佛下一刻就要站起身。


    彩蘋在一旁道:“姑娘,酸梅汤已经镇好了, 我让她们盛上来?”


    “上吧。”她点点头, 又向两位长辈告罪:“是我的不是, 让两位太太久等了。”


    三太太宽和, “不妨事,不妨事。”


    那厢得了吩咐,彩茗与绿檀一齐出去到小厨房,小丫头白柳就在里面看着呢。


    等拿几只温润透光的甜白釉碗盛了,用素漆托盘准备送进去的时候, 绿檀微微拉住彩茗胳膊。


    “里面人多,主子看着心里也乱,不若姐姐自己送进去罢,我就在外面侍候。”


    彩茗心里数了数人,两位太太都是带着贴身妈妈来的,屋子里还有宋妈妈与彩蘋她们,是有点多。


    当即便答应道:“成,那我先自个儿进去。”


    绿檀在一旁替她打了帘子,等她进去放下帘子后,檐廊下还剩白柳与几位仆妇丫鬟。


    俱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静得能听到屋里的说笑声。


    绿檀拉了白柳到一旁,“看这光景,晌午姑娘可能要留两位太太用饭,我先去厨司那边看看水牌,让他们预备下,若是问起我来,你先替我顶上。”


    白柳点头:“绿檀姐姐且去,我记得了。”


    裴府很大,夹道通着夹道,连廊接着连廊,不定哪个小门开出去,就是另一番院子的天地。


    绿檀脚程快,又是特意抄的小路,很快便抵达。


    畅春园内,狩妈妈带了个小丫头到做库房用的西厢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三太太那些暂且用不到的料子都用皮纸包好,再用樟脑木屑隔在中间,用一口楠木箱子装了放在墙角。


    狩妈妈走到箱子旁,拿钥匙欲开锁,库房门外有人喊她:“狩妈妈在吗?”


    她身后的小丫头道:“是三老爷书房侍候的柏香姐姐。”


    狩妈妈看了眼箱子,暂且收了钥匙出去,见人时脸上笑吟吟的:“哟,这不是柏香姑娘么,什么事儿啊?”


    柏香扫了眼空洞大开的库房门,一副想说些私房话,又碍着外人在难以启齿的模样。


    狩妈妈了然地挥退小丫头,跟着她走远了几步,“柏香姑娘这下可说了?”


    柏香看了眼她身后,咬着唇,眼波流转间面颊绯红:“以前三太太说……说要将我指给大爷做丫头……”


    狩妈妈微微后仰,垂着眼睨她,拉长了声音:“这个事儿啊。”


    以前如何暂且不论,光说现在,哪能再凑个人去给他们两个人添堵。


    她便道:“那日太太就是随口一说,大爷那人,你瞧他身边有贴身丫鬟没有?”


    柏香低着头,微微摇了摇,又想再挣扎一番:“可、可三太太毕竟是大爷的母亲,长者赐……”


    狩妈妈“嘶”一声打断她。


    “柏香姑娘,我仗着年纪大也想劝你两句。你好好的姑娘家,又有体面,过几日求三太太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不比在房里伺候来得痛快?”


    “可是……”


    旁边长了几十年的高大银杏树上飞走了几只鸟,啁啾声声,柏香话茬被打断。


    狩妈妈趁机道:“你也好好想想,大宅大院的,未必有外面简单日子好。”


    “是,多谢妈妈。”


    送走柏香,狩妈妈回了库房,等使人把角落里的箱子抬出来时,却见沿道稀稀拉拉落了一地的樟脑木屑。


    她眉头一蹙,说了句不好,绕过去看,果然箱子边角破了个口子,当下急忙开了锁察看。


    里面皮纸破的破,木屑碎的碎,还掺着一些金光闪闪的碎丝绒。


    用帕子垫着拿出那块料子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污秽的鼠粪滚落。


    真是可恨!好好一箱料子,居然让老鼠做了窝!


    樟脑木屑最招鼠,可这已经是极其坚实的楠木箱子,四角还包了铜片,药粉也常洒,竟这都没有防住。


    这一箱子价值不菲,小丫头害怕,怯生生叫她:“狩妈妈。”


    狩妈妈叹口气,叫人先把东西抬出去,清理干净,等三太太回来再说。


    这东西腌臜,不能往听涛阁送了,她回屋子换了身洁净衣裳,净手熏香,等身上干净了便往听涛阁去。


    厨司靠近外院了,三老爷的书房也在外院,绿檀过月洞门时正碰上柏香,差不多顺路,两人默默走到了一处。


    “给。”


    绿檀低头,见身前递过来一张帕子,她伸手接了,仔细擦着手指。


    等擦干净还回去时,柏香躲远了两步:“脏死了,我不要。”


    绿檀胳膊滞了几息,撇撇嘴收回手,把帕子塞到自己袖子里。


    “就你事多。”


    “哎——卸磨杀驴呀你,你事不多你别找我呀。”


    正好到鹅卵石子路岔口,绿檀戳了戳她:“我去厨司,你要不要一起,今儿好像有玫瑰松子糕,要是不够甜,我那儿还剩点儿玫瑰卤子,你抹了吃。”


    玫瑰松子糕是她最爱吃的点心,柏香咂了下嘴,“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去吧。”


    宋妈妈沉着心回了听涛阁,打帘子进去时脸上露出笑。


    “太太,二奶奶。”


    三太太见她空着手,脸上也迟疑,便疑惑问她:“怎么了?”


    江秀樾打一瞧她空着手进来,就知道是布料约摸又有问题,再一看狩妈妈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肯定了。


    好好收在库房里的东西出了问题,勉强算是家丑。


    她便接话道:“狩妈妈是有要事找婶婶?”


    “啊,是。”狩妈妈没想到台阶在她这儿,忙接了:“我走到半路上,三老爷那边打发柏香来说,若是太太晌午不回去,他就自个儿在外书房用了。”


    江秀樾笑着:“既然三叔有安排,那我也不客气了,就不放婶婶回畅春园了,还请两位太太赏脸才是。”


    留了晌饭后,两位太太要歇晌,江秀樾便亲送人到了门口。


    等人走远,宋妈妈去看人收拾残羹冷炙,彩蘋送她回内室去休息。


    轩窗旁有竹帘,彩蘋走过去放下。


    一时避光,二是遮阴也凉快一些,为了通透,纱帐便没放。


    江秀樾脱了外衣坐到床上,“你也发现不对了是不是?”


    彩蘋走近了,坐在脚踏上轻轻给她打扇。


    “是有些巧了。”


    好好的两块缎子,平白无故的都出了问题。


    大太太那个就算了,确实失手,可三太太那儿不应该。


    绿檀端了水进来给她净手擦脸,搭话道:“我去厨司加菜时碰上柏香,听她说好像是让老鼠啮咬坏了。”


    “是吗?”


    很常见的理由,很常见的情况。


    但就像有一层阻隔,一直在阻碍她窥探到什么。


    她看向绿檀,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她抓不住。


    也或许,她的心里隐隐有猜测,只是下意识不愿深究。


    她躺下,身上用一块小薄被盖着肚子,“坏就坏了吧,一块料子而已,不强求。”


    彩蘋坐在旁边,轻轻“哎”了一声。


    却说畅春园那边,出了听涛阁狩妈妈就把实话给说了。


    三太太狐疑着,怎么都不信。


    但箱子破了,里面被老鼠糟蹋得不成样子也是事实。


    又因库房是狩妈妈在管,平日里洒扫撒药也是样样不落,三太太也没法说什么。


    只道:“改天记得寻两个漂亮猫崽儿来养在院子里。”


    她也就那么一说,具体什么带回猫崽儿来也得仔细寻不是。


    哪知晚上裴临之过来她这儿请安,身后跟着的绿玉手里就拎了只笼子。


    三太太凑近一瞧,里面赫然蜷缩着两只白毛鸳鸯眼的狮子猫。


    裴临之落座,让绿玉把笼子打开:“听说母亲这儿闹了老鼠,正好陈清自济南府带了一窝回来哄家中小儿,我便让绿玉跟他聘了两只来。”


    三太太接了狩妈妈抱过来的猫,“我的儿,你还有这样孝心的时候呢。”


    他撩了衣摆起身欲走,“毕竟早上托了母亲。”


    裴宁芝正从外面进来,一见雪白的两团,尖叫着匆匆叫声哥哥就跑了过去,张口便撒娇跟三太太讨。


    裴临之看了两眼,垂眸敛目,负手离开。


    绿玉跟在他后面道:“陈先生在承熙堂等着大爷呢。”


    承熙堂门前,裴临之望着影壁须弥座上的莲花纹。


    以往也有公务繁忙数日不归家,或是连续宿在前院的时候,回来时,都不曾有这样陌生之感。


    作者有话说:


    写的我好晕


    第57章


    陈清是裴临之的幕僚之一, 两人年纪一般大。日前他回了一趟河东老家,待要启程返回上京时,又依吩咐去了济南府照应赈灾。


    裴临之进去后, 陈清迎了上来:“大爷。”


    绿玉接着招呼了一句“陈先生”, 便离开去备茶。


    裴临之示意他坐, “那边如何?”


    陈清摇着扇,长长叹息一声,“四个州府,朝中拨了一百五十万两, 太子仁善暗中接济五十万两,那些富户大族也凑了一些,捉襟见肘罢了。”


    绿玉送了茶进来,裴临之捧着茶盏几息后道:“江家的钱过段时日还给他们,再有亏空, 先从我私库里出。”


    陈清诶呀呀一声, “大爷功德不浅呐。”


    裴临之瞥他一眼,并未搭理这个幕僚兼好友。


    烛火晃动, 月下品茶静坐间,陈清忽然听见一声问:“你觉得……观之夫妇如何?”


    “我觉得?”他嗯了一阵, 只八个字总结:“年少做伴, 情意深重。”


    是啊, 情意深重。


    若她知观之还活着……若她知观之还活着……


    裴临之闭眼, 后靠着椅背,长长呼吸。


    夜很深了,江秀樾好好睡着,身后有熟悉的气息卷着热意贴上来。


    臂膀环抱着她,屈膝顶在她身后, 中间严丝合缝。


    以前她很喜欢,现在就觉得很热了,睡梦中也一个劲儿地推开他。


    她闭着眼沉睡,灵台恍惚清明,不知是不是今日又想了许多,她隐约听到裴观之的声音在叫她。


    一声接着一声的惠君。


    她于睡梦中,下意识应出声:“嗯?”


    几乎是出声瞬间,江秀樾终于睁开眼清醒。


    身侧有浅浅均匀呼吸,她扭过头去,面庞光洁,五官深邃清隽,无一处不美。


    是裴临之。


    也不知他是如何分辨出她究竟是睡梦中翻身还是醒来的。


    察觉她的动作,他眼睛微睁,将她往怀里收拢:“怎么醒了。”


    江秀樾看着他褶皱的凤眼,轻声道:“做了个梦。”


    “梦?”


    他眼睁开,四目相对。


    裴临之垂下眼帘,一副困倦模样合着眼与她交谈:“什么梦?”


    她埋首在他胸前,嗅着和缓温热的体香,“没什么,就是梦到有人叫我,我一回应,就醒了。”


    她仿佛真的只是短暂醒来,呼吸渐渐舒缓均匀,沉而悠长。


    裴临之抚着她的头顶睁眼,眼中再无一丝睡意。


    是他忘了,她能做一个,就能做第二个,拦不住的。


    夏日天明得早,卯时天就已经擦亮,微弱天光穿透帐子,照一方小天地朦胧昏沉。


    额头上有轻柔的一抹温热,江秀樾醒来,嗓子略有些哑:“你要走了吗?”


    “嗯。”裴临之沉声:“你这两日记得让彩茗彩蘋帮你收拾东西,过几天去郊外庄子上避暑。”


    “那我一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顺路看看府里的安排。”


    管家权还在她手上呢,兴师动众出一趟门,又有许多事情做。


    裴临之道:“你若是不想做,就丢给母亲,不过才罢手两年,她老人家且没忘呢。”


    “……好。”


    他走后,江秀樾一个人舒展开腰身,又躺了两刻才起。


    她已经好几日晨昏定省不露面了,索性趁着今日,先去静深居见了大太太,两个人一齐往四井堂去。


    路上时,她搀着大太太的手,才看到她指上还有顶针留下的印子,指腹也有几个鲜红血点。


    江秀樾叹道:“这还很早呢,您何必这么着急。”


    大太太笑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小佛堂里的像,她也只剩早上去供一次香,其余时候都有下人照看着。


    江秀樾本想说可以先收拾行李,忽地想起这事还没有公开,她不该知道这事才对,于是闭了唇。


    今日四井堂里热闹,姑娘媳妇下人站了满满一屋子,裴小七与煜哥也挤在老太太身边撒娇。


    待行过礼后,老太太乐呵招呼着:“坐,都坐。”


    屋子里人多,下人在角落里连着上了三缸子冰。


    老太太道:“今年夏天实在是热,前两天伯渊也过来寻我,问要不要避暑去。我想了想,便定在了六月初一,可好啊?”


    小辈们自然都附和着说好。


    裴宁芝凑到江秀樾耳朵边,“昨晚兄长给母亲送了两只小猫去,我讨来了一只,可漂亮了,到时候带去庄子给你玩儿。”


    一听说猫,江秀樾就想到被老鼠啮咬坏了的箱子与布料。


    他倒是挺快。


    “好,到时候带你去我家庄子上找妹妹们玩儿,两座庄子挨得很近。”


    裴宁芝促狭地哦了一声:“那你家三哥哥去不去呀?”


    江秀樾见她眼珠子一个劲儿地转,旁边的李静挽听见两句,脸都红了,便笑道:“自然是去的。”


    三哥江荇樾天性潇洒不羁,不喜如今朝廷浑浊不堪,便没入仕,整日游山玩水。


    原本这种女眷众多的场合他未必乐意凑热闹,不过今晨来前她给家里送了信,那三哥哥去不去就要再另说了。


    上首老太太正提到她:“诸事繁琐,你也别太辛苦,到时候让你三婶帮着料理。”


    江秀樾起身:“是。”


    三太太也很是端庄理解地跟着屈膝:“儿媳知道了。”


    这与瞌睡时有人送枕头有什么两样。


    说完这个,裴宁芝凑到老太太跟前,拉开裴小七,自个儿伏在老太太怀里,求着这几日不要读书了罢。


    “我也好多东西需要收拾呢。”


    老太太爱怜地点着她额头:“净躲懒。”


    有了老太太这金口玉言,三太太心安理得地往听涛阁去。


    先是派人把庄子打扫出来,尤其蛇虫蚊蚁必须处理干净,再安排好住处,提前把各人要用到的大件使车运走。


    如此折腾三四天,府里只留下几个大男人,并几个稳重妈妈看家。


    其余女眷孩童,三三两两坐了马车,初一那天与江家一路去了京郊。


    当夜,江秀樾一人躺在床上。


    山间夜里凉爽,宋妈妈让她穿了寝衣盖着薄被,眼下房里没人,薄被被她踢到了一侧。


    “若是这样睡着,明早定要生病不可。”


    江秀樾猛地坐起,顾不上穿鞋子,光脚扑到那人怀中,嗅他身上的山野清苦气。


    “你怎么来了?”


    裴临之看一眼她雪白的足,弯腰抱起她往床榻走去,将她放坐在床沿后,拿了绫袜过来。


    等他坐在床旁杌凳上时,江秀樾看出他的意图,往后缩了缩脚,又被他握住脚踝阻止。


    微凉的手握在纤细的脚踝,轻轻拉着担在他的膝上,松垮,却让人挣脱不得。


    她索性放弃,任他拍拍脚心的灰尘,然后仔细将绫袜套在脚上。


    “这都要睡了。”


    裴临之弯腰拾了绣鞋,“一会儿穿上衣服,带你去见个人。”


    “谁?”


    及至屋外,他将人推到江秀樾面前。


    六七岁的小童,一身青色衣衫,无意识蹙着眉,一张小脸眉眼间沉稳冷淡,却横生一股遮掩不了的傲然贵气。


    她看了看裴临之:“这是……”


    眼前一大一小俱穿了青衫,神情气韵更是相仿,连抿唇的动作都很像。


    若不是面容上有差异,她都要以为这是他藏在外面的遗珠。


    裴临之手拍在小童的肩膀,“这是燕初,小字阿满,你叫他阿满即可。”


    阿满上前一步,作揖叫了句:“师母。”


    江秀樾心中大惊,忙去托住他的胳膊,转而屈膝道:“见过殿下。”


    燕初,本朝太子,也是宗室唯一的后嗣。


    当初太祖先天神力,以推翻暴政为由起于草莽,带着不甚成熟的杂兵竟一路北上,直指上京。


    哪知数十年过去,许是教富贵权力迷了眼,燕室的那份为民初心渐渐消散。


    也不知是不是因果报应,大燕朝国祚不过百年,子嗣凋零,到如今,只一位七岁太子还承继着燕氏宗祧。


    圣上视裴府狼子野心,一番筹谋寻了恭王与张家,她也一直以为裴临之有意。


    没想到,太子居然是他在暗保,被这个众人都以为会是杀人元凶的人收在羽翼之下。


    而且刚刚太子叫她做师母,可见裴临之与他说了实情。


    怪不得,怪不得一开始他就有恃无恐。


    裴临之在二人之间道:“我有事需离京月余,宫中我已安排了替身,这段时间阿满就以我幕僚陈清之子的身份在这儿住着。”


    这时候叫他们过来见一面算是认识。


    江秀樾想了下道:“那请殿下唤我夫人吧。”


    阿满点点头:“夫人。”


    打过照面,裴临之便让绿玉送阿满回房间休息,自个儿也牵了她的手转身进屋去。


    衣服是他一件一件穿的,自然是他再一件一件脱下来。


    躺在床上时,江秀樾把玩着他的长指,与他小声说话:“你要去哪儿?”


    “岭南,岳家主岳江被人杀了。”


    “谁?”她猛地看向他:“岳蒹葭的父亲?!”


    裴临之注视着她:“是。”


    “我的人消息更快一些,估计再过个两日,上京岳家的人就要收到消息,回岭南奔丧了。”


    江秀樾听了长久无言。


    她与岳蒹葭比了这许多年,其实很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只是两个人都太骄傲了,谁也不肯低头。


    她问:“谁做的?”


    “岭南那伙山匪。先前闹了好几次,日前岳江回岭南去处理,一时轻敌,被射杀马下。”


    岳家及岳江名望甚重,他恐岭南生变,必须去暗中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翌日一早, 江秀樾睁眼时裴临之已经悄悄离开。


    若不是有阿满在,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一场梦。


    宋妈妈问起来,她只说是裴临之托她照看的幕僚之子, 在老太太她们面前, 也是如此解释。


    不过“托”这个字, 对着这两伙人,确是不一样的意思,在后者上,因她管家, 裴临之才如此托付。


    阿满年纪小,却很是稳重安静,老太太便安排裴小七带着他一起玩儿。


    江秀樾见此,便说带着一起去那边江家的庄子,江家小七盼着裴小七好久了。


    老太太笑着:“既如此, 那便去吧, 路上让车夫小心些,不要太颠簸。”


    昨夜裴临之曾说:“阿满几乎是我亲手带大, 他天资卓然,性仁且善, 隐有明君之相。就是太克制自己, 失了活泼, 这几日辛苦你照看他, 除了读书习字外,最好让他多与同龄人一起玩耍。”


    一到江家山庄,江小七早早迎在门口,兴冲冲道:“这儿新下了一窝小狗崽,我带你们去瞧!”


    江溯也迈着小短腿儿跟在后面跑去了。


    除了各人的乳母, 江秀樾另吩咐彩蘋与宋妈妈跟着去:“别的不论,安全为要,注意别起龃龉,别动手脚。”


    看着他们走远,她才带了彩茗往庄子里走。


    江老太太身边的卞妈妈远远看见她来,忙下了长阶迎过来。


    “老太太就知道姑娘今儿得过来,眼下就在屋里等着呢。”


    这次二房的二嫂也来了,挺着肚子与周氏一起坐在下首交椅上。


    今日姑娘们都不在,江秀樾最小,进去后便先向几位嫂嫂婶婶见了礼。


    到底与二房隔着一层,有些事便没细说,直到江二太太与儿媳妇两个饭后回去歇晌,江秀樾才去了祖母的帐子里。


    事情太多、太杂,信里说不清,现在无外人,她抱着祖母的胳膊,将这段时日的事情悉数道来,包括裴临之想的法子。


    江老太太听了,片刻后道:“这样一来,就算要惩处,也可只杖一百,徒三年,后面再打点一番,倒也可以,这下你可安心了。”


    江秀樾点点头。


    至于阿满,她没敢提,老太太便只拿他当个小辈对待。


    回裴家庄子路上,她问阿满:“同弟弟们玩儿得好吗?”


    她说话很轻,很柔,又是师母,阿满对她天然亲近,即便觉得并没什么好玩儿的,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江秀樾摸了摸他头上的发髻,“那之后可以读半天书,再玩儿上半天。”


    阿满抿着唇,犹豫几息后道:“老师不许我耽于玩乐。”


    她笑着:“没关系,这就是他临走前嘱咐的。”


    阿满迟疑着:“……那好。”


    阿满院子就在江秀樾旁边,有这么个小人在,她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当母亲的操劳。


    注意他吃穿用度睡,还要关照他的学业情绪,再操心安全与否,属实劳神。


    倒是一点胡思乱想的空隙都没了,闲了只盼着裴临之什么时候能从岭南回来。


    岳蒹葭出城那天,她曾在城外八里亭等候相送。


    岳家嫡支一脉几乎举家回岭南,长长的队伍扈从一眼望不到头。


    岳蒹葭看到她,一身孝衣下了马车。


    她们没说什么时候话,见面后屈膝一拜,岳蒹葭继而回了马车。


    等队伍远去,她也离开,岳蒹葭的贴身丫鬟骑马追上来,交给她一只鹰形风筝。


    “我们姑娘说,人生道路艰难,但望姑娘也如这只风筝遨游天际,别被困住了。”


    夜幕四合,江秀樾摸着那只风筝:“也不知岭南的那群山匪到底什么来路。”


    “大爷,查清了。”


    红香举了一支细长竹筒递给窗前站立远望的身影。


    待裴临之接过后,他继续道:“两年前二爷行商,遇到贫穷潦倒的前朝宗室后人周正。他见周正人虽困顿,却不羁落拓,文采风流,谈吐中胸怀广阔,见解非凡,便起了扶持他的心思。”


    “除给钱财外,还帮着纠结旧部遗臣,并自都庞岭寻得经圭先生做周正幕僚,以密谋复辟。”


    裴临之读完纸条,放到烛火上焚烧。


    窗外斜雨密织,闷湿潮热,不及胸腔郁沉。


    周正复辟,只敢以仁德示人;经圭擅谋略,却不嗜杀,言战场外用刀剑皆是蠢人。


    除这两人外,还能驱使人暗杀他与燕初,以及其他几家家主的,只剩一人。


    周正虽然筹谋许多年,到底没什么财力支撑,不然也不会找上裴观之,短短几年,他们手上足有两万人马,如今俱盘踞在都庞岭。


    岳江就因以为一群寻常山匪失了戒备,一着不慎丢了性命。


    红香最后道一句:“二爷竟然还活着!”


    他可怜的主子,好不容易才得意几天。


    二奶奶还等着人家去呢,这下好了,回家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裴临之居高临下睨着他,自然看清他一副真是可惜的模样。


    “再胡思乱想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红香眨眨眼,老老实实缩在一旁。


    不想就不想,真小气。


    “黑字卫查到什么地步了?”


    “二爷不算谨慎,来往过的人家都有迹可循,黑子那边顺着藤摸瓜去了。”


    两万兵马,身处岭南内部,赶着现在动荡不定时期,完全有可能以速度取胜拿下岭南,正式建立大周政权。


    外面起了风,屋内烛火摇曳,映衬光影在人脸上,很是诡谲。


    裴临之看着唇红齿白面带稚气的红香。


    他很小,才七岁,诡诈擅毒,是同龄里最出色的孩子,也是绯字卫最出色的刺客,跟在他身边才一年。


    “红香。”


    红香笑着仰起头,眼眸晶亮,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爷您吩咐。”


    “你带着绯字卫,游击行刺,不计后果,能成功最好,务必使经圭等人分心。”


    红香还是以往得了寻常吩咐那样,脆生生一句:“诶,好嘞!”


    陈清在一旁问:“岳家的下一任家主,要运作谁上位?”


    岳江两儿一女,大儿子莽撞无城府,二儿子多智近妖却身负顽疾,有个岳蒹葭两厢平衡些,唯独是个女儿身。


    女家主有,却少,在这样群狼环伺的时候,镇不住人心。


    裴临之语气平淡,声音缓缓响起在这昏暗不堪的雨夜:“推岳蒹葭。”


    五日后,岳家一行踏至岭南边界。


    远远望着天际层峦叠嶂,白雾缥缈,岳蒹葭红着眼遥拜。


    以头触地时,却听到地面惊雷滚滚般的响动,抬头见地面缓坡对面慢慢上来一行黑影。


    她霍然起身,令家眷丫鬟上马车,与大哥并随从侍卫戒备,避至山底。


    岭南潮湿,溅不起尘烟,只听啪啪急切挥鞭与哒哒马蹄声响彻空谷。


    见他们注意力不在这儿,岳蒹葭放松些许。


    却在他们经过,与被环卫护在中间的人视线相对时,瞳孔骤缩,目光紧随而去,看得仔细些,再仔细些。


    裴观之!


    是裴观之!!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江秀樾知道吗?!


    是谁在追他们?


    不等她再思考,远处又来一队人马。就在岳蒹葭以为这就是追杀者时,打头那人直奔山底而来。


    岳蒹葭握紧了鞭,浑身绷紧,那人却只扬声道:“岳姑娘再快些,我们主子在岳家等候,有要事相商。”


    说罢,一行人转身离去。


    岳蒹葭在听闻父亲去世一刻起,就已褪去那身骄纵,闻言便沉声吩咐:“赶路。”


    两日后,岳家嫡支抵达,成服守灵,治丧吊唁。


    岳蒹葭见到裴临之,是在父亲灵前,外面瓢泼大雨,除了雨声如注,万籁俱寂。


    他只说了两件事,然后给她一炷香思考。


    出殡日,她召集家中部曲,誓重挫山匪恶徒以慰父在天之灵。


    于是于悬崖峭壁之上,再见裴观之。


    比之在上京,他健硕许多,不是以前那副温润贵气模样,目光坚毅,神色凛然,有所图谋。


    她有些欣赏他。


    如果他不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如果他不是困顿住江秀樾的那座牢笼。


    她摸了摸腰际,谁也不知道,那里窝着一方手帕。


    是离京那日小雨,有人递给她擦额上水雾的。


    她笑了两声:“裴观之,新婚妻子都能抛下,你的心是真狠,也是真不要脸。”


    裴观之眸色深沉看着前方困兽。


    她看到了他的脸,绝不能留。


    “岳蒹葭,你与惠君争了这么多年,我杀了你,也算为她出气了。”


    “是吗?”她看着他的身后,驭马徐徐而至的身影,冷嗤一声:“你有资格吗?”


    细碎马蹄声渐渐逼近。


    裴观之目眦欲裂,几乎不敢信他听到的,死死咬着牙不肯回头。


    是盖雪。


    他从小追在兄长身后,熟悉他的一切。


    熟悉他的重担,熟悉他的孤寂,熟悉他的天赋与城府,熟悉他看着自己的欣慰,熟悉他看向妻子的晦暗,熟悉他玄衣君子气度下的隐忍与冲动。


    遑论一匹盖雪的马蹄声。


    他早就知道了!裴临之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这些日子来穷追不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的是他!


    对他穷追不舍的人是他!


    他在看他的笑话是不是?!


    这么多年来,对这位隔房兄长敬畏的本能,令裴观之在闷热瘴气中,牙齿颤颤叩击。


    即使死死咬住牙关,亦不能阻止。


    他闭眼,不敢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仲维, 不敢回头吗?”


    仍旧是那副清清淡淡又让人安心至极的语气,在这密林峭壁,犹如一缕清风, 吹散万里迷瘴。


    裴观之牙齿震震, 心脏的急速跳动与精神的高度紧绷激动令他不受控地战栗、眼珠上翻。


    那声音却轻如夜行鬼魅, 伴着细碎的马蹄声从身后缠绕上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敢杀我,却不敢回头吗?”


    裴临之勒住盖雪,几近两年未见的背影就在眼前。


    无论先前心境如何, 到此时此刻,还是难免唏嘘。


    他翻身下马,缓缓靠近。


    皂靴踩着石子沙砾,有沙沙声紧紧附在裴观之耳骨之上。


    兄长从不做无准备的事,事无巨细, 事事周全。


    他明白, 现在他才是困兽,今日恐葬身在此。


    片刻后, 他终于转身,眼眶充血, 视死如归, 声音沙哑哽塞。


    “很多事做了就是做了, 志在此处, 我不辩驳,要杀要剐都随你。”


    他顿了顿:“我只想问一句,她……还好吗?”


    说完,怕对面那人不懂,又补充了一句:“秀樾, 江秀樾。”


    裴临之平静地看着他,“好,好得很。”


    亲长慈爱,友人关怀,身怀骨血,爱人在侧,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裴观之慢慢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等他话音落,裴临之抬手,手指微动,顷刻间弓箭齐发。


    护在裴观之身侧的兵将围着他,一行人且抵且退,直至悬崖边缘,最后护着他的人也倒下。


    裴观之身手本就没多好,几下里便身中数箭,他强撑着环顾身前刀枪剑戟,最后忽然放弃抵抗,惨淡一笑后被一只羽箭射中胸膛后,顺势后仰跌了下去。


    岳蒹葭的人没来得及拦住,她愧疚地走到裴临之面前,“对不住。”


    裴临之却转身离开,吩咐道:“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万丈深渊,不见尸体都不算数。


    岳江葬仪结束后,裴临之点了一队人马预备回上京,黑绯两字卫依旧留在岭南。


    众目睽睽之下,重创“山匪”头目之一,足以令岳蒹葭在岳家站稳脚跟,岳家军三万私兵在册,也足够应付一时,慢慢围困叛军。


    只经圭此人神机妙算,心机深沉,周正不是那么容易除去。


    不过他出来太久了,算上路上奔波差不多已有一半个月。


    等回到家里,她的肚子说不定已经微微隆起。


    她不会知道他此行做了什么,也不会知道有一位故人,在她的人生中,出现又消失,就那样闪烁了一下。


    上京,江裴两家人七月上旬赶在中元节前离开了庄子,回到城中。


    江秀樾由三太太帮着一起,预备府里小祠堂的祭祀,沂州裴氏祖庙则有三爷裴恒之亲去祭拜。


    裴府一贯是请光华寺的僧人来家里做法会,道观那边也不落下,会捐资起醮。


    “家中祖母让我一块儿问问老太太,这阵子水灾刚平,不若两家一起在城中清河上燃一场大河灯,并请僧道诵经施法,施食普度。”


    裴老太太对江家几乎是无有不应的,当即便说好,“这样的功德,难为我这老姐姐不计前嫌想着我。”


    大太太在一旁出声:“我这两天心里不大安定,观之媳妇儿,不然十五那晚你不要出门了,免得冲撞了。”


    这话宋妈妈也劝过。


    是张兰臻来信,约着一起去放河灯,兰臻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她有孕,只当是普通玩耍。


    宋妈妈一个劲儿道:“那日人多,又是在水边,一个不小心被推搡就不好了。”


    她只好拒了兰臻,邀她改日再来府上玩儿。


    不过好在府上有引活水绕府而过,江秀樾还是做了几盏荷花灯。


    她做的时候,阿满就在旁边读书,一面背书,一面偷偷瞧她。


    这一个多月相处,阿满有些依赖她,他喜欢这个温柔和善悉心照顾的师母。


    “夫人是做的莲灯吗?”


    他别别扭扭地询问,江秀樾听懂他的意思,笑着举了手里刚做好的一盏,让彩茗拿过去递给他。


    “是呀,明日十五我不便出府,想着在园子里的映柳湖放掉,阿满要一起吗?”


    阿满红着耳尖,抿唇点点头。


    未几,他又问:“夫人是为裴二公子放的吗?”


    在裴临之的学生面前讨论给亡夫放河灯有些奇怪,但江秀樾知道他没什么恶意,而且这也是事实。


    “我与二爷认识许多年,四时八节供香的时候总也想着他。他这辈子不容易,别人都有河灯,我也不能教他没有对不对?”


    阿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江秀樾也问:“那阿满呢,是要为谁呢?”


    阿满摇头,这是他第一次拿到莲灯,有些新奇,有些高兴,有些迷茫。


    待迟疑片刻后他想定般,又轻轻点头:“我想为我的百姓,为我的母亲,也……为夫人的裴二公子。”


    他还小,稚嫩身板却总是挺着,声音都未开始变,讲话时还有些清脆。


    连与他差不多大的裴小七与江小七都只晓得如何逃学,如何撒娇卖乖。


    偏偏这样的阿满,已经开始整日读书,想他的百姓。


    江秀樾忽而明白,为何裴临之会这样护着他,为这样一位储君算计奔走。


    她起身过去,取走他手上的书,然后牵着他走到榻上,拿了小几上的竹篾递过去:“那我教你好不好,阿满亲手做了去放。”


    阿满抿着笑,眼睛微弯,认真点头:“好。”


    莲灯扎得很漂亮,在中元夜里静静飘在映着星河圆月的映柳湖上,晃晃悠悠顺着水流远去。


    微风骤起,水面波光粼粼,阿满那盏莲灯晃了晃,烛火熄灭,侧翻入水中。


    “师母?”


    “嗯?”


    江秀樾与阿满蹲在一起,轻声应着他。


    他年纪还小,又是第一盏,声音有些失落:“灯翻了。”


    “那是因为它太重了,阿满。”


    阿满望着她,一双桃花眼里映着彩蘋手里的琉璃灯。


    江秀樾摸了摸他的头,如同开解自己的孩子,宽容而柔和地继续道:“它载了太多的黎民百姓,太重了。”


    “那有一天,它会变轻吗?”


    “会的。”她肯定道:“有阿满,有你老师,还有许多臣工,一定会的。”


    江秀樾站起来,朝他伸手,几息后握住那双温热的小手:“走吧,该睡觉啦。”


    之后几日,阿满读书愈发刻苦,不懂的就请江秀樾为他解答,二人商讨不出来的,便去信询问江瞻樾。


    读书地方也挪去了西厢,那里原本是裴观之的内书房,后来也搬空上了锁。


    宋妈妈给他完送点心果子后,接着从耳房里拿了个杭绸包袱去了正屋,拿到榻上放下。


    “刚刚小五帮小公子去家里跑腿儿,咱们老太太让他顺路捎回来的。”


    江秀樾放下手里的账册过去瞧。


    只见草绿杭绸包袱裹着,沉甸甸的一大包。


    她一下就想起庄子里时,曾跟祖母母亲她们提过一嘴襁褓料子的事儿。


    宋妈妈把系口给解开,果见里面整齐叠着一沓,或是巴掌大小的丝罗衣物,或是小褥皮货。


    她笑着,一件一件取出来给江秀樾瞧。


    “看这针脚,像是太太奶奶们亲手做的。”


    压在最下面的,隐约是一件大红面子新棉襁褓。


    只一眼,江秀樾蹙着眉,心忽然砰砰直跳。


    她叫住正伸手过去的宋妈妈,“我有些想吃妈妈亲手做的豆沙牛乳。”


    她前段时候开始害口,到现在也没好转多少,还是吃了就吐,整日里靠着抿几口蜂蜜水提提精神。


    现下她突然说想吃,宋妈妈便顾不上别的,忙连声应着去小厨房。


    彩茗彩蘋轮着吃早饭去了,眼下屋子里还剩绿檀一个。


    江秀樾坐在榻上叠着小衣裳,忽然想起来道:“绿檀,你去帮衬着宋妈妈,她一准要多做几道,别让她累着。”


    这事常有,绿檀“诶”一声便去了。


    四下里无人,终于只剩了江秀樾一个。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包袱里面剩的那一张。


    东西被叠了又叠,只有一小部分面子露在外面。


    鲜艳大红地,金线织就的宝相花,小巧万字福寿犹如花蕊托在中间。


    她伸手展开,只见满地宝相绵延不绝,金线璀璨,富贵圆满,万字福寿犹如点缀,错排在朵朵花心。


    与三太太提及的花纹完全不同。


    却也是金色的,万字福寿。


    江秀樾呼吸都屏住。


    她不知原本该是如何,只是这一眼,她便知就该如此。


    织金花纹繁盛,万字福寿更是最常见,即便毁了第一件,第二件,还有第三件,第四件。


    并不若长命锁那样,是清晰的,唯一的,就好像冥冥之中预料到,直到它被天命推着,此时此刻出现在了这儿,那它就是梦里的那床。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明晃晃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呢?


    这是在嘲笑谁的无能,又是在嘲笑谁的侥幸。


    江秀樾身子脱力,再不能坐在榻沿,就这样慢慢滑着跌落在地。


    脚踏抵在她的后腰,生疼。


    她被硌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人为什么要上班,这两天上的我想吐


    第60章


    有很多次, 江秀樾会在无人处回忆起那个梦境。


    无论是手腕上的疼痛,还是刀剑挥向裴临之时的恐慌,都不足以与此刻相提并论。


    那些若有似无故意忽略的猜测被证实, 那些心存的侥幸被戳穿。


    她瘫坐在地上, 手里还攥着襁褓一角, 刺目的大红色摊开在眼前。


    甚至来不及克制眼泪,汹涌失控的湿意就已淌满整张脸。


    她窝在那儿,无数情绪在胸腔激荡,手捂着唇, 死死压住嚎啕哭声,生怕屋外听到半分端倪。


    他还活着。


    裴观之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他竟然,还活着。


    江秀樾摸着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宋妈妈说很快就要会动了, 是她与兄长的血脉。


    却要在这时候告诉她, 这一切都错了。


    她愧疚万分的亡夫尚在,她的丈夫居然会回来。与她的爱人、他的兄长, 兄弟阋墙,刀剑相向。


    她如何自处, 她无辜的孩子如何自处。


    人尚未回来, 此刻却好像已经有两座高山对立在她身边, 将她困在中间, 夹逼的她透不过气来。


    将未来以梦告诉她,又说天意难违,不可更改。


    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这天意又是哪里来的坏东西,为什么不顺其自然让它发生, 非要提前看她惶惶不可终日。


    之前总说,这辈子欠了观之的,总是对不住他。现在来看,分明是上辈子就欠了,这辈子就是讨债来了。


    外面还有许多人,彩茗彩蘋随时会回来,宋妈妈绿檀随时会进来,阿满也可能会跑来。


    江秀樾不敢在地上多待,手抹了眼泪撑着榻站起来,拿了小几上的茶盏,用里面的白水浇透帕子,敷在眼上。


    白水有些凉,正好缓和肿热的眼,不至于教人看出端倪。


    帕子蒙着眼,黑暗中,裴观之的笑貌走马灯一般历历在目。


    知道他们定亲时欢喜的样子,偷偷来寻她将新奇玩意儿递到她手上的样子,亲昵依偎着她说他那些不为人知的难过的样子,双臂紧紧锁着她吃醋生气的样子。


    越想,那一点残存爱意越被愧疚拉扯着,在心里夸张地膨大。


    他在哪儿,日子过得好吗,这么久没回来是被困住了吗,定然是出事了的。


    ……裴临之呢,他命人接连毁去两块织金锦,是不是已经从她的几个微小反应上揣测出了真相。


    她蒙着眼,静静躺在榻上,柔软地衣上传来几声微弱脚步。


    从容,稳重。


    裴临之身上披风未解,听屋内安静以为她在睡,便刻意放轻了脚步。


    目光扫过她身侧的红时,指尖微动,接着不动声色移开眼,落到她身上。


    一件藕荷色落花流水纹暗花绫长褙子,素白色蹙金折枝玉兰百迭裙,没戴太多首饰,只一根指甲大海珠簪子绾发。


    颜色清雅,衬得她瘦了些。


    是胃口不好吗。


    现在她躺在那儿,心里想的又是谁。


    裴临之盯了那襁褓几息,安静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顺着檐廊去到西厢,甫一进门,阿满立时瞧见了他,激动地放下紫毫笔站起来,走过来时又竭力沉稳。


    “老师。”


    裴临之仔细看了眼他的脸,“你倒是胖了些。”


    阿满不好意思地垂眼。


    “绿玉在外面,一会儿会送你回宫去。”


    这么快就要走,阿满有些舍不得:“那我去跟师母告别。”


    “不必。”裴临之平声拦他:“她这会儿正睡着。”


    阿满有些失望,却也理解,师母这段时间的不适他都是看在眼里的:“那劳烦老师替阿满说一声。”


    裴临之点头说了声好,然后送他去了院外交给绿玉。


    “记得去恭王府告诉沈定庵一声。”


    绿玉道:“是。”


    早在裴临之踏出正屋那一刻,江秀樾摘了帕子坐起身。


    隔着窗,朦胧见一团身影远去。


    彩茗彩蘋吃完饭正回来,进来后彩蘋笑道:“可算是回来了,刚刚看到大爷就在西厢呢。”


    江秀樾指了旁边的衣衫包袱,“彩蘋,你去把这些收起来吧。”


    “彩茗,你让人抬些热水到净室,再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早饭来。”


    两个丫鬟各自领了吩咐去做事,她则去了床旁的黑漆螺钿柜子里找干净衣衫,等他沐浴完了好更换。


    先前他差人送来的那些都已整理完毕,与她的衣裙一起归到柜子里,各占一半,锦带纠缠。


    她抬手欲捧出几件叠好的常服,身后已有一堵温热身躯靠近,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头倚靠在她颈侧。


    明明是熟悉的松风暖香,江秀樾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僵住。


    她身子柔软似柳,像一团云,此刻稍微用点点力绷住,都会悉数被裴临之察觉。


    他自进门后便发现,榻上的东西没有了。


    她心里有事瞒着,自然不愿让他看到,但只要她一藏,便是彻底暴露。


    她知道裴观之还活着,所以对他的亲昵有些介意。


    他们明明靠得这般近,却又仿佛离得很远。


    忽然的,他觉得裴观之真是命大,如无意外,这次估计还是没有死。


    环抱的手臂愈发收紧,江秀樾吃痛,却不吭声。


    刚刚还愧疚无比的心,忽然在他这里塌陷,溃不成军。


    因为他们各怀心思,他的心很不安,她舍不得。


    他们能不能不挣扎了,就这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静静地,等着那一天来临。


    也许到那一天,她会有更成熟的思考,或是不一样的境遇。


    江秀樾率先软下来,撑着笑,手肘去抵他,一边歪着头躲:“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土,脏死了,我让彩茗备了水,快去洗。”


    她挣了挣,抱着她的手臂丝毫不松,反而脸颊贴在她的颈侧,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


    裴临之仗着她看不到,面无表情,眼神盯着她瞬间羞红的脸颊与耳垂,恨不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一定要在裴观之回来之前,从她这里获得更多的筹码。


    他迟迟不动,江秀樾摸上他的手,感受到他的松动后拉到自己腹部:“你摸一下,它有在好好地长。”


    一大一小两手交叠,裴临之分不清手心手背哪个更柔软。


    他拇指摩挲几下,声音有些哑:“但是你瘦了。”


    “我这几日好了一些,吐得没那么厉害,过两日就又胖回来了。”


    “小骗子。”他戳穿道:“刚刚我碰到宋妈妈,她说你吐得很辛苦。”


    江秀樾拍他的手,故作生气:“你不信我?”


    裴临之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安静几息后,她忽而道:“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


    良久,他说:“好。”


    等裴临之沐浴后出来,见江秀樾也换了一身衣服,面上与鬓角还有一层湿意。


    她正坐在小几一侧,面前摆了一碗血米粥,一道鸡丝冷淘,一碟玫瑰搽穰卷,一碟烧黄二,并几样精致小菜。


    她自己手里还有一碗牛乳,拿勺一搅动,细腻扎实的红豆沙被翻上来,搅几下,才抿一口,吃得有些艰难。


    宋妈妈正站在她旁边,她不好意思放下,听到他的动静,刚好脱手搁在一旁,抬头望过来。


    “想着你还未用饭,宋妈妈便做了几样,等吃完再去给老太太与婶婶请安吧。”


    裴临之一身玄色海水崖纹色长衫走过去坐到对面,卷起一阵沁凉的风,眼神扫过那盏牛乳。


    “你看,教我如何信你。”


    江秀樾抿着唇,索性把碗推给他,“你用了吧,好歹宋妈妈辛苦一场。”


    那碗甜汤她都用过了,宋妈妈在旁边欲言又止,就差上手去扯她的袖子。


    裴临之余光瞥了宋妈妈一眼,敛袖接了碗,就着勺子舀了送到唇边,尝了一口道:“是有些甜腻,难怪你吃不下。”


    他吃着,江秀樾便含了梅子在旁边作陪,想着他此行的目的,便问:“岳家怎么样了,岳蒹葭回去了吗?”


    “回了,岳蒹葭成了新一任家主,掌内外诸事,她两位哥哥从旁辅佐。”


    岳蒹葭送的纸鸢还挂在库房的墙上,她就是有这样鹰一般的气魄与能力。


    她便点头,“那我让彩蘋捡几件贺礼给她送去。”


    裴临之吃完牛乳,又喝了几口清粥压下甜腻,“你与她的关系……”


    江秀樾想他大抵是觉得奇怪的:“人生在世相逢一场,都是缘分吧。”


    过了几日,彩蘋把选好的礼单拿给她瞧:“姑娘看看,合适得话我就使人去送。”


    贺礼大差不差就是那几样,最后她又提笔填了一件,让彩蘋寻经年的老师傅做,然后再一并送去岭南。


    “对了,家里二嫂快要临盆,记得提前备下贺礼。”


    彩蘋道:“我记着呢,单子比照大奶奶那时候的例拟的。”


    “对了。”彩蘋想起来问道:“我听小五说,先前二爷跟着去岭南的裴家商队掌柜这几日好像又要去岭南,这次给岳家姑娘的贺礼可要让他们捎带送去。”


    岭南路险山峻,蛇虫毒蚁也多,何况还有瘴气,前段时间更是刚闹了山匪,若没有熟人带路,确实不适合去。


    江秀樾便道:“一会儿我去前院书房问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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