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多,故而各色媳妇太太都在正厅,或坐或站,没入次间内室。


    门口有仆妇为江秀樾脱去手筒脚套时提醒,她拍拍衣裳褶皱入内,行至屋子中间行礼,起身时眸光不动声色打量左右。


    两溜十六把嵌螺钿杉木交椅上坐满了人,大多数去年年根儿底下见过一面,也有几个生面孔。


    江秀樾行了礼退到一旁,或有提到自己的时候,她抬头笑笑,随便她们说些什么。


    裴临之那边动作快,叫了名字进去,签完字领东西即可。


    不到午饭时候,四井堂的人少了大半。


    江秀樾暗暗喘口气,在老太太这儿吃了饭就回去歇觉,一口气睡到第二日方起。


    除去二等丫头不论,江秀樾身边亲近的就宋妈妈并彩蘋彩茗两个。


    宋妈妈不识字,彩茗又没长几个心眼儿,于是她的私库账册一直都是彩蘋打理。


    早饭时候,彩蘋将定好给江家的年礼礼单拿给她瞧。


    “除了奶奶那一份儿,老太太那边还打发人过来添了些。”


    “那等我去请安的时候得好好谢谢她老人家才是。”


    江秀樾接过册子扫了两眼,便让彩蘋依单子捡出来。


    再让宋妈妈叫上两个婆子,今日便带着东西回一趟江家。


    “箱子里还有一包是我给几个长辈做的针线,让我母亲裁夺着分就是了。还有几个荷包,里面装的小金豆子是给侄儿的。”


    宋妈妈连声应着,从彩茗那里接过那一个大包袱。


    去年也是,这样年前送了一趟,等年初二奶奶就不回娘家了。


    江秀樾还有许多事要操持,打发宋妈妈走后便也离了饭桌。


    江家不比裴家冷清,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


    饶是江老太太严肃性子,也露着笑,跟小辈们说笑在一块儿。


    外面婆子通传了,宋妈妈辞了叙旧的老姐姐,拍拍袖子进去。


    行礼后,先把江秀樾的贺贴递上。


    无外乎是那些喜庆吉祥话,江老太太还是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


    末了,再问宋妈妈秀丫头在那边好不好?


    宋妈妈一心都是秀樾,临行前又特意得了叮嘱,虽然心疼,也只能笑着说一切都好,就是管家忙。


    江老太太笑容平了些。


    她年轻时就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到老了,面容清瘦,颧骨微耸,嘴唇一抿更是严肃。


    “净帮你们姑娘瞒着我,也罢,一会儿我使唤人跟你走一趟去瞧瞧。”


    宋妈妈讪笑。


    说实话,在陇西李家来之前,奶奶耳根子里也没这般腌臜。


    老太太派人来看过几趟,其实也有数。


    就是总惦记着自家孩子是不是受委屈了。


    家里是江太太管家,比江秀樾更忙,眼下不在老太太的荣熹堂。


    宋妈妈受了一番盘问后,单独去见了江太太,替江秀樾请安。


    折腾一遭,离开江府都是晌午了。


    一回裴家,正迎面碰上裴临之从外书房出来。


    着一身紫檀色织祥云纹袍,外披玄色大氅,腰系捻银丝玉色宫绦,下佩一枚秀气的小指粗细串南红珠浮雕兰花灵芝竹节形佩。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通身的贵气,拿眼看人时不怒自威。


    宋妈妈带着老姊妹卞妈妈忙给他请安:“见过大爷。”


    “嗯。”


    裴临之认识她,目光从她二人身上扫过便离开。


    这是卞妈妈第一次见裴家家主。


    等他走远,她扶着宋妈妈歪头去看。


    “真真是开了眼了,竟有这般漂亮雅致的人物。”


    却说裴临之那边。


    他脚步未停,常叔道:“是江家的人。”


    “江家?”


    “去年我跟二爷下聘时候见过她,后来几个节下也来过几次。今早听涛阁要了车马,说二奶奶要给江家送年礼,估计是跟着回来给二奶奶请安。”


    常叔说得寻常,裴临之听着脚步微顿。


    虽然他紧接着继续向前,常叔仍察觉到。


    “大爷?”


    裴临之摇头,说了句无妨。


    江秀樾一连忙了好几天,除夕那日一早去大太太那边请安。


    若说年根儿底下府里最冷清的,恐怕就是听涛阁与大太太的静深园了。


    每当节下,大太太最是难过。


    她先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只剩个江秀樾每日过来请安。


    江秀樾先给那尊玉像敬了香,再扶着大太太站起来。


    大太太静默片刻:“你许久不过来了。”


    江秀樾嗯一声:“是我不好,这几日有些忙。”


    “罢了,你忙你的去。”


    到四井堂,老太太也不大开怀。


    二房一家今年又不在家,只送了家书与土仪,小七与父母分别一年,下人返程时接上他,一块儿回去崇州团圆。


    好在三房的裴宁芝昨晚归了家,她性子活泼,又与老太太亲近,也能哄得老太太高兴些。


    “二嫂嫂好。”


    江秀樾一转头,就见一位身形柔弱气质灵秀的姑娘笑着过来。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裴宁芝母亲生得美,形似弱柳扶风,性子也软和谦逊,裴宁芝承了她的样貌,性情却截然相反,从小就跳脱得很。


    且她虽是三房庶出,家里对小辈却都是一视同仁的。


    三太太替她寻了女子书学,一月才得归家一趟,这次过年倒是可以等到十五元宵后再走。


    江秀樾停下来等着她,等她走近了才道:“正想着你,老太太今日不大高兴,指望你嘴甜哄哄她老人家。”


    裴宁芝点头,手一拍胸口,很是豪迈:“二嫂嫂放心,我靠谱着呢。”


    “……”


    三太太还指望着书院能压压她的性子,怎么越看越够呛呢。


    不管怎么说,有裴宁芝哄着,老太太总算提了些兴致,撑着守完岁,给每人散了压岁钱。


    老太太去睡了,几个人也就散了。


    裴宁芝还有兴致得紧,偷偷溜了出去,找大哥要今年的压岁钱。


    大太太则摆手不用江秀樾管,自个儿带着赵妈妈回去。


    江秀樾便迟一步,留下吩咐下人收拾碗碟残羹,另派人看好各处烛火灯笼。


    预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兄长还端正坐在正厅交椅上,一身墨绿长袍映着烛火。


    她走过去:“兄长?”


    裴临之站起来,将两个红封并一个四方漆盒递给她。


    见她不动,补充道:“我身为兄长自是要给的,去年你没过来,今年便一起补上。”


    他生得高大,垂眸看人时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宽厚手掌捧着漆盒,静静等她接过。


    江秀樾仰脸看一眼便低头,迟迟伸手,“多谢兄长。”


    裴临之嗯一声后离开,出门前拒绝红香递给他的斗篷。


    江秀樾目送他离开,见深绿的衣摆在凛冽寒风中翻飞。


    回到听涛阁,江秀樾拆了红封,里面各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宋妈妈还有两个丫头咂舌。


    老太太才给了一百两,大爷居然一下给了两千两。


    她又打开那只盒子,平整的盒底躺着一张折起的澄心堂纸,隐有笔墨透过,铁画银钩,似有刀锋。


    彩茗瞧见笑了声:“大爷真有意思,竟给奶奶送了一张纸。”


    江秀樾心却蓦地跳了。


    她小心从匣子里捡出来。


    那纸折了两折,江秀樾打开一折后,里面掉出一张长形竹纸。


    两指宽,写着蝇头小字。


    “用处随君。”


    桌上的灯花啪啪爆了两下,江秀樾的心随之咚地落地。


    他竟然知道。


    她拆到一半便停住了,彩茗纳罕:“这到底是什么呀?”


    江秀樾放下小纸,将那张细腻光润的纸打开,递给她们三人,同时轻轻开口:“和离书。”


    “和离书?!”


    宋妈妈一把接过去,刚要认真看,陡然想起来自己不识字,又给了彩蘋,让她帮着看看是不是真的。


    彩蘋左右飞快地扫,看到最后,安静地朝宋妈妈跟彩茗点头。


    得到肯定后,宋妈妈眼泪一下子出来。


    她将信按在胸口,不住地喊“阿弥陀佛,老天开恩……”


    等江秀樾拿回那张纸,沿着折痕仔细叠好放回盒子时。


    彩茗三个都疑惑住了,面面相觑。


    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孩子。


    好半晌,宋妈妈想过来了,慢慢扶上江秀樾的肩。


    “也好,大爷二爷都是好人,他们有情,咱也不能无义。”


    二爷待奶奶一腔热心,大爷也愿意顶着长辈压力代写了和离。


    她们江家也不是那起子黑心冷肺的,这会子拿了和离书急慌慌地就要走。


    等年后两家对坐下来商议妥当了,顺势拿出来也好。


    也不至于让裴家大爷落得长辈埋怨。


    府外不知道谁家燃放了烟火,硕大的银花一簇簇绽开,似星若雨。


    透着玻璃窗,可以一览无余。


    江秀樾扭身看过去,笑着道:“新的一年了呢。”


    宋妈妈积压了一年的心事散开,眉心也展开了,只还有几道褶皱。


    “是啊,新的一年了呢。”


    江秀樾拿出三个小荷包,给她们挨个儿分了,催她们快去外面找那些丫鬟婆子组局吃酒,不用在她这儿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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