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去把秀丫头她老子娘给我叫来!”


    一盏莲花白瓷茶碗落地,白瓷胎薄体轻,摔在地上顿时粉碎。


    老太太事事严苛,眼下生了大气,荣禧堂内丫鬟仆妇不敢耽搁,立马上下奔走相告。


    不出一盏茶,江家大房夫妇一齐来到,二人低头站在下面不敢坐。


    江老太太端着新盏,窄瘦的脸上面无表情,老态不失精明的眼扫过下首。


    只问:“早起我使唤人叫为何不来?”


    江太太低着头捏紧手,等着旁边的丈夫回话。


    江老爷坦诚相告:“儿子无话可说。”


    “那是你的亲女儿!”


    江老太太气极,拍了桌子压着嗓子呵骂。


    夫妇二人立马跪下,江太太红着眼偏头,不想再听丈夫说了无数遍的理由。


    “儿与那裴家老大自幼交好,他死前苦苦求我不要背弃婚约。观之那孩子也待我如亲父,现在连他也不幸早逝,才将一年,我,我就让秀樾回来……”


    江老爷终于涕泗横流:“儿实在做不到啊。”


    他哭得厉害,江老太太不为所动:“裴家大房是可怜,我的秀樾也不是活该的,我只最后告诉你们一句,秀樾,我是一定要接回来的。”


    ……


    “二奶奶,老太太家的舅姥太太来了,正陪在老太太房里说话,喊您一块过去呢。”


    门外廊子上一个十一二岁穿绿衣扎红头绳的小丫鬟俏生生站着,大雪扑了眼,她费力垫着脚往里瞧。


    候着的婆子先抓她到檐廊底下躲风,问清楚了,然后掀了厚毡子进去。


    过明间向西走,小步绕过一座紫檀白绢海棠花鸟屏,隔着天青色的帐子,碰上端着药碗刚出来的彩茗。


    彩茗回头拢紧纱帐,说:“奶奶刚吃了药睡下了。”


    又低声问外面是谁。


    婆子接了药碗,也压着嗓子回话:“陇西李家的舅姥太太来了,老太太房里的正叫奶奶呢。”


    “前儿个来信不是说明日才到?”


    帐子内忽然传来一声问。


    彩茗忙侧身退两步,身后一只雪白的手轻轻撩了帘子,纤细的人影侧站着,身形漏了半个出来。


    婆子瞥了眼低下头:“回奶奶,舅老爷家老太太一行人见着要落大雪,恐困在路上,昨晚赶了一夜的路,幸得落雪前就进了城。”


    秀樾用帕子掩咳:“怎得也没人知会我?”


    陇西路远难行,自她成婚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见舅公家的亲长,未能亲迎,很是失礼。


    婆子没回话,去看彩茗,彩茗道:“是老太太让的。今日大雪,奶奶还病着,左右都不是外人,就没教您来回折腾,说等天晴了再过去的。”


    婆子适时接话:“刚舅姥太太说她赶了夜路,回头歇下去不知道要躺几天才能好利索,索性今日一齐见了算完,说出去也不是她们冷待奶奶。”


    听到最后,彩茗斜了婆子一眼,没来得及阻止。


    秀樾垂下眼。


    到底是个寡妇身份,像落了灰的豆腐,拍不得打不得,别人行事还要因为她瞻前顾后再三忖度。


    “妈妈先去吧,教门外那人吃杯热茶,我更了衣就来。”


    婆子哎一声退出去。


    秀樾又咳了两声,彩茗上前扶着她,越过两道帐子进内室,先去临窗炕上歪坐着。


    彩茗在柜子里找见客的衣裳,一面心疼:“奶奶病才刚好些,这下出去一吹,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舅姥太太也是,下这么大雪,何苦来这样折腾人,还说那些刺话。”


    秀樾笑着:“又不是泥捏的,哪就这么容易坏,我躺了这几日,也该出去走走。且她是长辈,又是头一次见,我也算……新妇,该拜见的。”


    听到新妇两个字,彩茗眼里又是一包泪,借着取衣服背过身去,抬手抹了。


    她姑娘这辈子辛苦,去年成婚不过四个月,就从新妇成了新寡,甚至许多婚礼赶不到的族人,都不知道大房里多了位二奶奶。


    秀樾只当没看到,倚着石青金钱蟒引枕,透着玻璃窗瞧院里的大雪。


    新妇寡妇又有什么区别,世人活着都要一个身份,换了寡妇难道她就活不起了。


    彩茗找出大衣裳,服侍秀樾穿了,从昭君套到手筒,恨不得将她裹上三层。


    她看看门外,悄悄与秀樾说:“奶奶也别灰心,才将咱们家老太太使唤人传信来,说她不管老爷什么意思了,过了年就上裴家讨奶奶回家。”


    秀樾系着斗篷绳结,又咳了两声。


    哪就这么容易。


    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族,若是闹得难堪,便是佳话变笑话,纵然母亲祖母坚持,父亲他们也不会置江氏一族百年清誉而不顾。


    临出门,秀樾嘱咐道:“叫彩蘋去厨房看顾着,别出了岔子。”


    彩茗接了婆子手里的青伞,护持着她往外走:“奶奶放心,听说李家要到,她值完夜就去了。”


    秀樾嫁给裴观之的时候,府里新休整了听涛阁做新房,正在老太太的四井堂的西北角上。


    若要走正门进去,须得先从角门进正院后廊,再向北过垂花门。


    因正院如今是三房的裴大爷住着,为避嫌,私下里她几乎不走这边,都是从听涛阁直接去老太太院子的后门。


    今日见客,秀樾携了彩茗绕路去角门,预备从四井堂正门进。


    谁知刚到廊下,就见主屋的后房门上踏出一双青缎云纹厚底靴。


    待那人站定,江崖海水纹的衣摆垂下,阴天里宝蓝缎子依旧波光粼粼。


    满府里能穿这般针脚衣服的,也只一位了。


    秀樾暗恼,竟这般不巧。


    彩茗收了伞,秀樾抬起头,上前两步,遥遥行礼:“兄长。”


    彩茗不敢抬头,跟着一蹲。


    裴临之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这位弟妹。


    早上老太太教人传话时他正请早安,跟着听了一耳朵,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既碰上了,光明磊落的,断没有刻意分开走的道理。


    他视线在那件五彩妆花缠枝葡萄猩猩毡斗篷上滑过,看她瘦削,自觉身为兄长,道:“听闻弟妹这两日病着,观之不在了,弟妹还是要好好保重。”


    人都去了一年多了,再伤心也不至于大病一场。


    秀樾听得脸红。


    实是年根儿底下,她管着部分家事,许久不曾这样忙,乍一劳累才病倒的。


    她低着头,细细的嗓子嗯一声,落后他两步,两个人一齐往四井堂走去。


    今日雪大,北风呜呜咽咽地吹,裴临之照顾着身后人,步子迈得慢。


    听到彩茗惊呼一声后,他瞥了眼西北向,撑着伞又往左走了走。


    兄长身形高大,秀樾脸前的风被遮了大半。


    她手在手筒里攥紧,连句多谢都不合时宜,只能默默踩着雪。


    老太太的四井堂是整个裴府唯三安了玻璃窗的,另外两个一个是秀樾的听涛阁,一个是裴临之的承熙堂。


    眼下各路太太奶奶丫鬟婆子乌压压挤了一屋子,老太太嫌闷,索性带着娘家弟媳纪氏坐在临窗炕上说话,小辈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屋子人亲亲热热。


    纪氏吹着茶,眼睛不经意往外一瞥,只见门上婆子引进来几个人。


    她这几年年纪上来了,眼神也不大清明。


    除了一个明显丫鬟打扮的,另外两个不大好认。


    穿猩猩毡斗篷的那个粉面杏眼,身量窈窕,有些熟悉。


    身着玄色鹤氅宝蓝直裰阔步走来的那个,及至他近了,方认出来是现在裴家的当家人裴临之。


    二人一前一后,竟有几分壁人模样。


    纪氏心里打了个突,笑着问老太太:“临哥儿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老太太乍然没听过来,还是大太太青着脸一碰她,她才寻着往窗外看去。


    一看,仰着笑了:“说咱们老眼昏花了你还不认,后面那个就是观哥儿媳妇儿,去年四月方嫁进来的。怎么你要见真佛,连山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啊。”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


    婆子打了厚帘,裴临之秀樾一前一后进去。


    见客的炕椅摆在正厅东面,裴临之一进去,先见过几位长辈,站着的几个小辈又给他见礼,秀樾安安静静立在后面屏风旁等着。


    纪氏拉住他,叫了秀樾旁边的一个姑娘过去。


    “这是我底下最疼的一个孙女,这次上京来,专门带她认认姑祖母家的几个哥姐。”


    裴临之垂着眼,颔首叫了声表妹。


    老太太笑着:“你表叔他们在你父亲那儿,你且去吧。”


    裴临之称是后退下。


    秀樾这才上前去:“孙媳江氏见过舅婆。”


    方才隔得远,纪氏没看清,现在近了,她眯着眼,细细打量下面这个端庄行礼的孙媳妇。


    粉白鹅蛋脸,柳眉红唇,不算是艳绝绮丽的人物,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行动举止大方得体。


    重颜色的猩猩毡斗篷已经让丫鬟脱了,里面穿着织葡萄纹天青罗褙子,下着绣岁寒三友雪白狐皮裙,挽着溜光水滑的发髻,发上只几支珍珠小钗。


    到底刚守了一年,很是素雅。


    纪氏年轻时瘦弱,到老却丰腴起来,略胖的手拉过秀樾来,捧着她的手,衰老浑浊的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


    “好孩子,苦了你了。”


    说罢,把自己腕上的青玉镯子褪下来,顺势套到江秀樾手上。


    “陇西离得远,你与观哥儿成亲的时候我没力气过来,只打发了你叔叔婶婶来替我贺喜,这次好容易见着了。”


    秀樾看了眼大太太,也就是自己的婆母。


    见她暗暗点头,秀樾才接下镯子,盈盈一拜:“多谢舅婆。”


    纪氏再三拉她,秀樾才敢上炕,堪堪坐一点炕沿,挨着李氏坐了。


    纪氏很是亲昵:“难怪方才隔着窗就觉得眼熟,我约摸见过她。”


    老太太点头说是:“那时候她还小呢,跟着母亲来给我贺寿,小小的一个人儿,可爱可亲,我一看,定要给我家二郎讨了来。”


    纪氏赞了一句:“姐姐眼光好,定了这么个标致人物。”


    “她年纪小,刚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颜色都压得住,一进来我这屋子都亮堂起来,那才好看呢。就是心眼实,打那以后什么鲜亮颜色都不穿了,那件猩猩毡还是我赏她的。”


    再三说起裴观之,江秀樾心里跟着酸涩起来。


    她与他幼时定亲,四时八节总有见面。


    裴观之聪慧敏捷性子跳脱,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攒着,有机会来江家的时候再悉数送给她。


    后来长大了,他子承父业,南下越海经商,两个人见得少了,也都是隔着屏风。他每次都要数还有多久才会成亲,总是羞得她满脸通红跑开。


    待两人成亲,他愈发稳重,却也会搂着她,抱怨这些年等得辛苦,次次惹得她心软。


    裴观之在家陪了她三个月才出门,谁知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床寝上都好似还留着他的体温,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感觉人在亲吻她的耳廓,屋子里这个人的气味却慢慢地淡了。


    少年夫妻,情深义重。


    夫妻情分短,江秀樾却是真的甘心情愿给他守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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