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吭声了,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也不早,外面已经暗下来,风声更大。


    这块地本就比较荒,等展览中心建成,周边配套跟上,会密集热闹些。


    办公楼里似乎下班得也早,这会已经听不见明显动静。


    她缩在沙发里,明显是冷的,这栋楼暖气也不是很足的样子。


    她心事露在面上,垂眼默声不语。


    不过梁宗叙确定此刻在她心里的早就不是刚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了。


    这边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还是回去比较好。中午没吃多少,后来又跑出去,跑到这里来打人......真是生龙活虎的一天。


    梁宗叙起身将大衣披到她身上,领口裹紧。


    他手上的力道有点不容置疑,孟映抬头,望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的时候说:“回去吗?”


    “嗯。”梁宗叙看她裹得还算严实,便往门边走去,重新打开门。


    小叶蹲在门口,站起来叫了声“梁董”。


    梁宗叙说:“麻烦叫我司机把车开过来。”


    小叶还想看孟映,梁宗叙便道:“我们回去了,你下班吧。”


    他声音不高不低,说完身后没有传来孟映的任何话,小叶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孟映发消息,得到孟映准确回复了,一边往电梯去。


    梁宗叙转身等孟映。


    孟映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先是盯了一阵那只包成粽子的手,然后把脚从沙发上放了下来。


    “我走不动了。”她低声咕哝。


    “什么?”梁宗叙没听清。


    但不知怎么,或许是隔着几步,距离远了,她落进他眼里,他忽然察觉她不对劲。


    果然,下秒,孟映声音就变了调,带着抽噎,说:“我走不动了。”


    说完,那只粽子就捂上了眼睛。


    她情绪变化得太快、太没有预兆,梁宗叙找不到线索。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不知道是先处理她走不动的问题,还是先让她别哭。


    这里面的先后顺序、因果关系——如果存在的话,梁宗叙对此都没有确切的经验。


    他想起梁思玫的一双儿女,他极少回来,印象里也是听家里长辈说,说梁思玫对小女儿总是很有耐心,但小女儿还是经常哭,尤其两三岁,哭个没完,吃饭哭、睡醒哭,穿衣服哭,妈妈不在跟前哭,外面人多也哭——


    梁思玫就用各种办法哄,她一直都是爷爷的心头宝,她的女儿更是,哄的花样千奇百怪,但万变不离其宗——


    先满足她。


    不能有一刻的延迟。


    梁宗叙走到孟映面前,他在她面前蹲下,顺了顺她的头发,缓声问:“怎么了?”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他还是不敢碰她包扎好的手,他握住露出来的手腕部分,拿下来仔细看孟映的脸。


    “想要什么?”他问。


    这话倒是问得孟映一愣,心里头纠结的心思一顿,湿润的眼睫掀得更低,她盯着梁宗叙的膝头,解释说:“我今天走太多路了,还爬了楼梯,我真的走不动了,我脚疼......这个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就被梁宗叙托抱了起来。


    他抱她简直轻而易举,眨眼的功夫,孟映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未尽的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近在迟尺的呼吸,她怔了一秒,没有说话,两手垂在身侧。


    他抱着她往外走,坚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背,她裹着他的大衣陷进他的怀抱。


    虽然这样的姿势有点羞耻,像抱小孩,但在孟映的记忆里,五岁以后,就没人这么抱过她了。


    她身边所有的亲密关系四分五裂。


    没有人再会回到同个屋檐下,餐桌上永远是一周、或者几周才能见一次的人。


    出去的几步路,还是能看到她的“攻击痕迹”。


    孟映盯着那面已经被挡上警示围栏的玻璃墙,忽然觉得自己也好像这面玻璃。


    笔直的、还在充当着玻璃的作用,但谁都看得出来,只要再戳一下,轻轻一下,这面玻璃就会粉碎,露出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


    是的,谁都看得出来——


    孟嘉铄也不例外。


    他说的那些话,最刺激她的,不是他说她的婚姻,因为她自己也不当回事,是他说她和孟辉。


    这个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反驳。从小到大,妈妈、姐姐给予了她足够的支撑,每一步的工作安排,孟辉也给她规划得一清二楚。


    她给她的保证从来没有落空过。


    她说,只要她把展览中心做好,规划设计部就交给她。


    规划设计部,是孟辉最坚实的羽翼。


    她在她的羽翼下,按部就班,甚至还能获得预期的成就感。


    但就像孟嘉铄一眼看穿的——“待在大姐身边。”


    倒不是觉得自己没用,想起孟嘉铄那抱头鼠窜、烫得嗷嗷叫的模样,她觉得自己还蛮能打的——


    孟映被自己的想法笑到了,额头抵上梁宗叙肩乐了声。


    梁宗叙搞不懂。


    他就没有搞懂过她。


    但他还是选择拍拍她的背给予回应。


    谁知道这会笑完会不会又哭——


    果然,又哭了。


    梁宗叙站住脚。


    这会的哭和之前不一样,之前还在忍耐,有理有据说脚疼,但这个时候,她哭得毫无顾忌,身体一抽一抽,像个坏掉的水龙头。


    他在国外市场调研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情况,碰上住的地方条件不好,给水不便利,水淌下来就一顿一顿的,一会大一会小。


    他抱着坏掉的孟映,没有再问怎么了。


    他想,她到底要什么。


    再次拨回思绪,梁宗叙皱眉思考了几秒那两个人。


    孟嘉铄、孙开元,这两个人对孟映影响这么大吗?他不相信。他清楚她只在乎她的妈妈和姐姐,还有外婆。


    那这两个人碍孟映什么事了?


    值得孟映哭成这样。


    很快,梁宗叙想到了——


    如果站在孟辉的角度,这两个人确实很碍事。


    于是,他按下电梯,等电梯上来的功夫,他慢慢对哭泣的孟映说:“久盛建筑年后要拿两块地,辉映也在竞投,你应该知道。”


    他语气循循,很有耐心,说得也很细:“一个是青岛的项目,还有个是清华北大学府附近的住宅开发,我把这两个项目给你,你拿下来,然后用这两个送给投拓部的那些元老当投名状。”


    “你觉得,比起乳臭未干、什么都没有的孟嘉铄,他们会更放心把投拓部交给谁?”


    说完,电梯到了,发出很轻的声响。


    梁宗叙抱她进去,按下负一层再转回头看她,发现孟映一脸不可置信。


    梁宗叙以为她不相信,便道:“我会安排的,你放心。”


    他确实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来不做口头的承诺。


    想了想,梁宗叙还是问了孟映的意愿,他知道孟辉肯定给她安排了更合适的去处——


    “你想要吗?”


    孟映不说话。


    她看着他,真心还是假意已经不重要了。


    他给她送来另外一条路,一条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路。


    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长女和独子身上的时候,梁宗叙告诉她,她也可以去争投拓部。


    对啊。


    孟映眼睛亮起来,她拿下投拓部,不比孟嘉铄好一万倍。


    以后辉映就是真的辉映了。


    但是......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孟映脑子飞快地转着,她目不转睛、盯着梁宗叙,即便脸上还有哭泣的痕迹,但一张脸明显开始认真琢磨事了。


    梁宗叙瞧着她,他给她擦了擦脸颊,又把沾上的头发丝勾开。


    “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拿下?”孟映问。


    刚才那番话,他对于她的“实力”好像没有任何疑问。


    梁宗叙却说:“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投拓部。”


    “你自己不觉得吗?”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孟映听出他的意思,她想问怎么适合了,对上梁宗叙目光,她好像知道了点答案——


    他觉得她很有劲呗。


    见她又漫无目的琢磨,梁宗叙还是选择把话说清楚。


    他说:“你很认真,对外面的人都很谦虚,心思多,善于揣摩,做事周到,八面玲珑。”


    孟映藏不住脸上的笑,她被他夸得忍不住笑起来。


    梁宗叙拍拍她的背,说:“好了,不要哭了,回去好好休息。”


    “还有一个问题。”


    她凑近了些。


    一双眼晶莹闪烁。


    她没有立即说话,比起上回在车里急慌慌地暴露底牌,这次,她更谨慎,也更犹疑了些。


    梁宗叙清楚她要说什么,他闻到她脸上的水汽,咸涩的泪水气息,却带着熟悉的香水的芬芳。


    他注视她,当即道:“只是生意。”


    孟映很难说服自己。


    况且,就两人现在的姿势,和他口头的“生意”也没半毛钱关系。


    不过,梁宗叙这回没有同她暧昧。


    他忽然正色,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说:“孟映,你的成长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孟映愣住。


    对上梁宗叙严肃的视线,她的脸马上红了。


    见她局促,像做错了事,梁宗叙无奈道:“我只是不想以后久盛的老板娘因为打人被抓进去。”


    孟映:“............”


    片刻的怔愣,回过神,她脸红得更加厉害,简直就快恼羞成怒。


    她用力拍他的肩,瞪他:“放我下去。”


    梁宗叙只好道歉,他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背,低声下气:“我开玩笑的,不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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