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床笫宿敌 > 3、灯月争簪
    中秋那日,浣城从早就热闹起来。


    长街挂满灯笼,红的黄的白的,纸糊的绢制的琉璃的,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商贩天没亮就占地盘,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香囊的,吆喝声挤满每条巷子。孩子举着兔子灯乱跑,差点撞翻糖画摊子,被爹娘揪着耳朵拎走,哭声响亮,却很快被更多的欢笑声淹没。


    不同于大街上的热闹,楚家后院静得很。


    晨光初透。


    楚不悔就在练箭。


    箭靶是棵老槐树,树干上以朱砂画了个人形轮廓,心口处密密麻麻布满箭孔。


    她今日一身玄色窄袖骑射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和修长脖颈。手握牛角弓,搭箭、开弦、瞄准,动作行云流水,飒爽利落。


    一箭离弦,破风急驰,正中人形靶心——不,是靶心上新贴的一张薄纸,纸上墨书一个“沈”字。


    箭镞穿透墨迹中心,深钉入木。


    绿萝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来,盘中是一盏清茶和几样细点,“练了快一个时辰,小姐快歇歇吧。待会还要去巡铺子,可别累着了。”


    楚不悔缓缓放下弓,目光仍停留在那犹自微颤的箭矢上,忽然问:


    “鬼面还没消息回来?”


    绿萝倒着茶,回:“没呢。”


    楚不悔眉间轻蹙。


    半月前鬼面自京中传信回来,说传了大半年朝廷要整顿漕运的风声许是要定下来了,但新制如何,他尚未探听得到,只说让她早做打算。


    可这一晃竟又好几日过去了……


    绿萝看出她眼底忧色,安抚道:“鬼爷功夫顶好,定然不会有何闪失……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楚不悔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又问:“父亲可醒了?”


    “醒了的,知道您在练箭便没让人来打搅您。李管家同我说,老爷今早不仅多喝了半碗粥,还问起小姐晚上是否要上街同去观灯呢。”绿萝递上温茶。


    楚不悔喝茶的手微顿,“你们没同他说起我去参加猜谜的事吧?”


    “自然是没有。”绿萝忙道,“所以李管家就把您告诫的说与老爷听,说您担心灯会热闹,老爷身子弱,不宜久站。您晚些陪他在府中高楼看看灯火便是。”


    忽听见门口动静,主仆二人齐齐回头。


    主院里一眼熟的小厮从门外快步走近,递上一张朱红帖子,“小姐,灯会猜谜的场次时辰安排出来了,李管家让小的给您送来。”


    “李伯人呢?”她从绿萝手里接过帖子。


    小厮垂下眼,“老爷今日精神好,让李管家在书房找几本书看,抽不开身。”


    楚不悔点点头,瞧着帖子上的场次安排。


    猜谜分四场,每场取头名晋级,最终四人角逐彩头。


    她与沈曜珏错开场次,避免了过早交锋,但若双双晋级,终将在最终局碰上。


    “谁排的场次?”


    “是商会刘副会长一手操办。”小厮回,“李管家叫人查了,刘副会长半月前收过沈家一份厚礼,名义上是贺其孙儿满月。”


    楚不悔轻嗤:“沈曜珏倒是周全,连这点边角都要捏在手里。”


    “小姐,”绿萝在旁听着眨了眨眼,“咱们可要打点,调换场次?”


    “无妨。”她将帖子扔到石桌上,重新执弓,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他能控场次,难道还能控住我脑中的答案?终归是要碰上的,早一时晚一时,无甚区别。”


    “可是——”那小厮欲言又止。


    楚不悔眯眼盯着“沈”字最后那道勾,“嗯?”


    小厮小心翼翼道:“咱们的人还打听到,小姐您在的这场那九道谜题……是沈少主亲自参与拟定的。”


    箭镞一歪,羽箭钉在“沈”字那一撇上。


    楚不悔慢慢回头,“他出题?”


    “是。”小厮道,“据说是商会刘副会长亲自上门恳请,言沈少主学识渊博,见闻广博,所出谜题定然雅俗共赏,能彰我浣城文华。九道谜题内容目前已封存……咱们的人探听不得。”


    沈曜珏出题,沈曜珏参赛,沈曜珏想要彩头。


    而她要在他制定的规则里,去赢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片刻沉寂后,楚不悔忽然低低笑出声来,起初很轻,渐渐漾开,声音悦耳清越。


    她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两簇炽热明亮的火焰,那是遇到真正挑战时的兴奋和战意。


    好。


    好一个沈曜珏。


    我倒要看看你设的这局如何。


    /


    沈家这边。


    江明瑾推门进来,看见他大哥慢条斯理就着急:“大哥!你还有心思对镜理妆呢!我听说楚不悔酉时末就去了灯会场地附近。你可别轻敌,那女人鬼精得很!”


    沈曜珏转身到桌边呷了口茶,“既是比文猜谜,去得早晚有何相干?谜题又不会因谁先到就变得简单些。”


    “可她是楚不悔啊!”江明瑾提起声音便不自觉地拔高,“她会老老实实只跟你比文?万一她耍什么花样——”


    “灯会猜谜,众目睽睽,还有商会主持,她能耍什么花样?”沈曜珏看一眼弟弟,“明瑾,你对她成见太深,也太过高估了‘花样’的作用。有时候,越是简单的局面,越难取巧。”


    江明瑾闻言却撇撇嘴嘀咕:“……我对她成见太深?我看明明是大哥你对她太过手下留情!我听说今日她晨起练箭,靶子上贴的都是我们……你姓氏!”


    沈曜珏闻言搁盏的动作微顿,旋即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倒是……直白。”


    江明瑾:“……?”


    他大哥就是心太善!


    /


    每年中秋,官府都会从各地搜罗一件珍品作为猜谜彩头,赠与最终得胜者。今年这支前朝玉簪的消息早月余前便传遍了浣城。


    今夜浣城不设宵禁,城东十里长街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作为江南水路要塞,连码头上往来的船只似乎也比平日多了许多,不少外地商旅特地赶来瞧一瞧这一年一度的灯会盛景。


    楚不悔的马车行至街口便无法再进,她索性下车步行。


    绿萝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灯会主会场设于城东文昌阁下。


    三层木构楼阁遍悬彩灯,檐角琉璃灯光华流转,映得周遭亮如白昼。阁前搭起高台,台上八张桌案齐整排列,笔墨纸砚俱全。


    台中央立着一根朱漆柱子,柱顶悬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灯光一照,木匣表面泛着幽幽的光,仿佛里头装着的不只是一支玉簪,而是一个被尘封多年的秘密。


    “小姐?”


    绿萝看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脚,瞅着顶上那簪盒一动不动的楚不悔,扯扯她袖口,“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楚不悔蓦地回神,摇了摇头,“无事。”


    台下已聚了许多人,正三三两两议论着。


    主仆二人到时,戌时正那场刚结束。


    不出意料,胜出者正是沈曜珏。


    他正从台上缓步走下,竹青袍袖拂过台阶,神色温雅如常,仿佛方才轻松破解九道刁钻谜题不过信手拈来。


    台下掌声与赞叹声中,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恰与刚刚抵达的楚不悔视线相撞。


    虽听明瑾说她酉时末就来了附近,但方才他到时仔细瞧过,楚家马车不在,她亦不在人群里。


    隔着一片晃动的人头与暖绒灯火,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曜珏视线落在楚不悔今日装束时不由微凝。


    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罗衫配月华裙,外罩品月色绉纱披帛。青丝挽成惊鹄髻,斜簪一支珍珠流苏步摇,耳坠明月珰,腕笼羊脂玉镯……如此温婉清丽的打扮,与她平日红衣烈烈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没忽略她藏在那水波般的眸色下,似乎烧得更旺的那簇火。


    沈曜珏喉咙轻动,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致意,随即转身走入台侧专为晋级者设的席棚。


    楚不悔神色淡淡收回视线。


    台上已有七位参赛者就位。


    台下众人见到她,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议论——


    楚不悔在浣城名声赫赫,但多以精明厉害、美艳泼辣的商家女形象为人所知,这般温婉淑静的闺秀模样,着实少见。


    同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捻须笑道:“楚东家今日也来与吾等腐儒凑这文雅热闹?商海纵横不够尽兴么?”


    楚不悔在末位坐下,闻言抬眸,仿若未察觉其语气里的讽意,微微一笑:“张老先生说笑了,不过是佳节盛会,来凑个热闹,增长见闻罢了。”


    铜锣“铛”一声脆响,监场的赵先生高声道:“戌时三刻场,第一题,起——!”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道谜题由两名小厮高举展示:“四方城,八面风,中间坐个老翁翁。”


    如此简单的题谜……倒让楚不悔略显意外。


    她不假思索,提笔在面前宣纸上写下二字:算盘。


    第二道“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楚不悔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一”字。


    第三道开始虽有了些许难度,可对她而言却依然不值一提。


    六道字谜过后,场上仅剩楚不悔与方才那位老者并驾齐驱。


    当第七道谜题被高高挂起,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这次不是文字谜,而是一幅笔法简洁却生动的水墨画:江面烟雨迷蒙,一叶轻舟横于江心,舟头立一红衣身影,远处数艘大船轮廓隐现。


    画旁一行小字注解:“近日浣城江上一景。”


    这画面,分明是前几日楚不悔截江夺货的场景!


    画者技艺高超,虽未画面容,但那红衣背影的神韵,竟真与楚不悔有七八分……不,说是九分相似也丝毫不为过!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


    楚不悔执笔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她记起晨起小厮说的话——“谜题是沈少主亲自参与拟定的。”


    题,是他出的。


    他把她截他货的事,画成画,拿到灯会上,让她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自己猜自己。


    楚不悔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有意思。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字:半路杀出。


    监场的赵先生一愣,拿起她的答案,又看看谜面,迟疑道:“楚东家,这……似乎不够雅驯?”


    “雅驯?”楚不悔抬眼,眸光清澈,“画中景象,可是雅事?民谚有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不过借来形容画中那位‘豪杰’行事之风,有何不妥?”


    台下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似是对她大胆不羁又毫不矫情认了这事觉得有趣。


    此时台上赵先生听着台下的哄笑,又听着楚不悔的析解,尴尬地咳了两声。


    看看谜面,再看看那四字,竟还真莫名觉得甚是贴切,只得就着台下的起哄声挥挥手:“算……算过!”


    第八题过后,场上便只剩下楚不悔一人。


    按规则,虽还有一题未答,但她已可直接晋级。


    可底下瞧热闹的人却仿佛觉得今年谜题格外有趣,意犹未尽。


    竟嚷嚷着一定要她答完最后一题。


    监场的赵先生坐在这位置许多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犹豫地看看底下热情高涨的人群,再看看场上瞧不出喜怒的楚不悔。


    “这……”


    最后这题,要是答出来还好,可要是答不出来……这是进还是退?


    “开题吧。”楚不悔摸了摸腕上镯子,看着脑门都快急出汗的赵先生漾出个近似温柔的笑。


    赵先生俯身过来小声提醒道:“可若是东家您答不出来,恐有人会……”


    “不妨事。”楚不悔笑笑,“到时我退出便是。”


    既如此,赵先生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他直起身子,给两个执题小厮示意了眼。


    第九道题谜展开:“秦楼月照无眠客,楚馆春深不悔人——打一商行名。”


    这题一出,台下更是哗然一片。


    连楚不悔瞧着那谜面,都不由轻蹙了蹙眉。


    商行名?


    可只浣城大大小小商行少说就有二十多家……更别说她那大名赫然在目,一眼瞧着,似是非楚家莫属。


    须臾,楚不悔笔尖落下,她写:沈家商行。


    谜底揭晓,底下起哄声此起彼伏。


    而赵先生亦借着底下一众起哄声,笑问:“楚东家此题何解?”


    “楚馆秦楼,说的是风流地;行人不悔,说的是执拗人。”楚不悔抬眼,看向台下某个方向——沈曜珏不知何时从席棚里出来,正静立于人群外,天青色衣衫在璀璨灯火下皎皎如明月。


    她声音清淡,却悠悠荡过全场:“沈少主温雅端方,却三年来与我一介女子锱铢必较,寸土不让,难道不算是风流执拗?”


    话音落,台下先是一寂,随即笑浪翻涌,喝彩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沈曜珏立于灯火阑珊处,即便听出她言下十分的嘲讽,闻言亦不禁莞尔,握着玉扇遥遥拱手,风度翩翩。


    而江明瑾站在自家兄长身边,听着却是脸都气红了:“她、她这简直就是污蔑!明明是她睚眦必报处处与我们斤斤计较!怎地还倒打一耙!大哥你这都不生气?!”


    沈曜珏眼底笑意加深,“她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与她纠缠了三年。


    江明瑾:“……???”


    而台下绿萝抱着自家小姐的披风,混着四周笑浪没忍住亦偷偷回头看了沈曜珏一眼。


    原本小丫头柳眉倒竖,表情颇有些不忿,可眼见着他眉目含笑风流倜傥地立在那,面上表情却又变得万分精彩起来。


    说实在的,那沈少主今日除了发髻以一根白玉簪束起,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浑身上下素净得几乎寡淡,偏偏那张脸生得太好,画中谪仙似的。此时他站在人群里仰头望着台上自家小姐的身影,唇边甚至漫着几分难掩的风流笑意。


    “……”


    绿萝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沈少主看小姐的眼神,怎地跟小姐看账册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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