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布料
两人难得出去了趟。
安陌刚回来, 在别墅门口弯腰换鞋。楚玖的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蔬菜和肉的袋子，正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等他换好。
他们没有做什么, 但这个午后阳光正好，空气里带着一点干燥的值得珍藏的秋意。刚结束C区的清理没多久，安陌想给所有队员放个假。今天算是休息日，早上安陌先去了一趟研究所看看先遣队的情况。
虽然手环上还没有新消息，但是他心里挂念，就过去了趟。
一切如常，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楚玖进了门就提着袋子往厨房方向走, 在玄关收拾下鞋子的安陌正准备把两人的东西收拾下。他弯着腰，手指搭在鞋柜边缘, 那个动作还没有做完。门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传入耳朵, 目的明确，不像路过。
安陌抬起头，目光转向门的方向。
楚楚原本在客厅的窗台上，安陌转头看向门口的一瞬间它也偏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不过它没有反应太过, 甚至没有站起来。
现在的安陌能比楚楚更早发现外面有人。
安陌直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陈午举着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 袖口的线头从接缝处松散。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在那里做出一个即将敲门的姿势。安陌突然开了门并没有让他有别的情绪，只将目光转到安陌脸上停了一下。
安陌笑着侧身让开门口，陈午却没有立刻迈步, 往里看了看, 像确认自己来的时间是不是合适。
“进来吧。”
在玄关站了片刻，陈午看看整理好的鞋柜, 不动了。他大大方方地环顾四周，目光先落在自己手边的一个位置上。安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有个置物架，一般是用来放些小东西的，正常的家庭大约会放钥匙一类的。
陈午看了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侧口袋。有个密封袋露了出来，袋子是透明的，边缘处有些压痕。
安陌眼尖，袋子里装着一小块灰色的布料。
他在之前那次见面时提到过的那块灰色布料。
目光在密封袋上停了一下，安陌开口确认：“你把它带来了。”
“嗯。”陈午说，“我本来想自己查清楚的，但查了两年也没查到什么。如果能找到答案，那就给你。”
接过密封袋的安陌却没有立刻打开。
其实他没有忘记这个，不过，有些事，有些人，要自己走出来才好。
显然现在的陈午，大约比之前想得明白多了。
隔着透明塑料层，那块布料显得更小。大约只两个指节宽，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颜色是一种极浅的灰，在日光下接近白色，光线偏一点时又会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冷色。是一种不容易被记住也不容易被描述的颜色，一个又普通又特别的颜色。
把密封袋翻过来，安陌发现刚刚摸的触感是背面贴着的一张小标签。上面的字迹很淡，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辨认了一下，写的是“东区第二层通道”.
文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日期，去年年底的。
“你后来自己去过几次？”安陌抬起头。
陈午说：“去过好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找到。第二次去的时候，通道已经被封死了，像是后来被砌上的，墙面和周围的墙体颜色不一样。后面几次，都没有什么新的收藏。”
安陌把密封袋翻回正面：“查了两年，没有找到任何能确认它来源的信息？”
他更愿意把这东西给白薇，而不是自己瞎想。
当然还有另一种办法，他和楚玖一起过去一下，可能很多事就清楚了。虽然这事也奇怪，但远没有之前那个会消失的地方可惧。
“没有。”陈午说，“我试过用不同的方式寻找，也问了以前接触过的人。没有人见过这种料子，也没有人听说过类似的描述。”
所有线索都断在同一个位置。
安陌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干脆示意人不用介意鞋子：“先进来再说。”
陈午踌躇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这才往客厅扫过去，虽然没有在任何一个物件上停留太久，但总有种陌生感让他想多收集些信息。
安陌示意他坐到沙发那边，自己也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楚玖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既然来了，就留他吃饭吧。”
语气很平，不像邀请，更像已经替陈午做了决定。
安陌扯出一个笑来，自然地看向陈午，商量道：“晚上留下吃饭吧。”
陈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不决。安陌继续顺着楚玖的邀请开口：“正好我们从基地换了好些新鲜的菜，没有别的事的话，吃了再走吧。”
他真诚的语气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整个房子的空间虽然大，但有些许空旷，这种自然地邀请，陈午不知道多久没有听过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在地摩挲了两下裤子，像考虑这个提议是否合适。过了几秒，他点头说：“好。”
楚玖已经转身回了厨房。案板上的声响重新变得均匀而有节奏，陈午坐姿保持着某种没有完全收拢的姿态。他忍不住看着安陌，又看了一眼厨房的门，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一直这样吗？”
楚玖做饭？看起来，安陌更像那个在家管家的人，原来不是这样嘛？
安陌没有听清，反问：“嗯？”
“做饭是他做？”
“嗯，”安陌肯定地说，想了下，又解释道：“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做，我偶尔会做。但他做得比我好吃。”
而且楚玖可是认真学过的，一开始为了养自己这个人类
陈午听了，点了一下头，没再继续这个问题。
晚饭比陈午预想的丰盛许多，楚玖特别有主人意识，不声不响多炒了两个菜。桌面上摆得很满，安陌对着他的超常发挥表示了下肯定。陈午坐在安陌对面，拿起筷子时动作有些犹豫。有饭菜吃他当然是赚到的，但是这个菜，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抢太过了。
安陌看他在等两人动筷，也不在意，自己先夹了菜。动作没有刻意放慢或者加快，他的节奏让陈午更放松了些，也动了筷子。
低头吃了一会儿，安陌放下筷子，拿起那个密封袋在楚玖面前向陈午确认：“这块布料，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陈午说：“东区，靠近边界的位置。那里有一栋废弃建筑，当时我在查一个任务路线，路过时在门槛边缘看到的。”
安陌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它。陈午能在门槛边缘发现一块比手掌还小的布料，说明他经过那条路的候在认真看。
他是一个会在路过时注意到地面的人。
“你当时只捡了这一块？”
“只捡了这一块。”陈午说，“附近没有其他碎片。”
安陌把那块布料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确实比想象中更薄。边缘不规则的撕裂口有手上显得更惨了，尽管这布料由于保存还行，颜色仍是均匀干净的。
他轻轻折了一下，布料回弹得很慢，不像普通棉织物那样立即恢复平整。它的韧性比普通布料强一些，表面有一种极细的纹理。安陌说不清它的材质，但在某些角度下它呈现出一种极浅的光泽。
“我能拿去给白薇做分析吗？”安陌说，“她那边有设备，可以确认它的材质构成。”
“可以。”
“分析出结果之后，我会告诉你。”
安陌对着楚玖使了个眼神，陈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把布料放回密封袋，放到桌边偏靠近楚玖的位置。
三个人继续吃饭，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楚玖倒没有碰那块布料，也没有问陈午任何关于布料的问题。他夹菜的时候会自然地夹到安陌碗里，像秀存在感，也像秀恩爱。
送走陈午之后，安陌回到客厅。楚楚蹲在茶几旁边，尾巴垂在边缘，摇了两下。安陌在它旁边坐下来，又拿起密封袋看了一眼。
“他希望我能查出这块布料的来源。”安陌说，“所以他在说话的时候，有问题吗？”
把楚玖当测谎仪了。
“没有。”楚玖走过来在安陌旁边坐下，“接了就接了。”
安陌把密封袋放回茶几上：“查了两年没查到。我上哪里查呀，如果我也查不到，他可能会觉得这条线索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打击人的积极性可不是他想要的。
楚玖想了想，偏过头看他：“那我带你去原地？”
安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讨论到这里，安陌还是收拾完一个人去了下研究所。他到的时候白薇还在办公室，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周末，你不在家休息？”
“有东西想让你看一下。”
安陌把那块布料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白薇的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这块布料的边缘，不是被剪开的。”
安陌说：“嗯，是撕裂的。”
“对，”白薇说，“撕裂的断口和不规则的边缘是同时形成的，更像是布料在被拉扯的过程中被从更大的织物上扯下来的。”
她拿起布料对着光看了看，又说：“它的颜色不像是染色。它可能是本身就能呈现出这种灰白色的材质，也可能是经过长期暴露后褪色成这样的。”
意思是，需要用设备测量一下才能确定情况。
安陌说：“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哪种材质的吗？”
白薇把手放下来，把布料放回密封袋里：“初步看，比一般服装面料密度更高，可能是经过某种处理的布料。我需要做成分分析才能确认。”
第212章 检测
她说着抬起头：“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陈午给的, 他在东区一处废弃建筑门槛边缘发现的，保存了有一阵子了。”
安陌没有讲具体的时间, 白薇也不追问，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陈午？”
“嗯。”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就把布料放回密封袋中：“给我一周时间。”
安陌点了一下头，沿街道走回别墅时步履比来时更慢，他想着事，走进客厅时甚至没有注意到楚玖正在窗边等他。
“检验结果还要等一周左右。”
楚玖：“你想知道什么结果。”
安陌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也没有想好，陈午来找我的时候，他说查了但没查到。我当时在想, 他可能只是希望有人能替他查下去。”
有时候这种执念，给自己留着不如给别人。
布料送检后安陌恢复了日常的状态。
上午他仍旧照例去了一趟医疗中心。那边在进行茧化的正常过程, 白薇之前说过, 茧面颜色变深说明内部正在重新组织，只是不知道破壳之后会是什么形状。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安陌没有等到任何变化。
第二扇窗里的茧是浅灰色，比第一扇慢一些。第三节第四节也是相似的状态，随着一步步走过, 安陌心里的不舒服渐渐散去。轮到最后一扇窗时，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个最里面的茧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顶部向下延伸, 长度不到一根手指。他走过去凑近了观察窗，发现不是幻觉。
那道裂纹是真实的，纹路的边缘很平整，不像是从外部造成的裂口, 更像是内部的东西在向外推挤, 使茧的表面出现了压力点。
这是个好情况，他站在观察窗前记下了时间和茧的编号, 把信息留着在对应的板子上，就转身下楼了。
下午的安排还是C区的清理。
陈午也在。
他属于自告奋勇，安陌到C区边缘时，陈午正弯腰把那块预制板从废墟边缘拖开，朝空地走去。
林觉在旁边用铁锹把碎石和泥土铲进推车。孙承把推车推到堆放区时经过陈午的棚屋，棚屋的倾斜角比上次来时稍微小了一点。安陌也随手接过铁锹，一面接替林觉的工作，一面观察几人。
陈午把板材放好，在空地上直起身，朝安陌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点头示意了下，看其他人无事，便转身继续处理下一块板材。
楚玖被王厉喊走了，据说是出个任务，安陌一边想着他们那面的进展，一面干劲十足。
傍晚回到别墅时，楚玖已经在了。安陌笑着换鞋子，和他讲今天的进度：“今天去看先遣队，最后一扇观察窗里那个茧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顶部向下延伸，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
每天有点变化，他习惯了，和楚玖讲讲。
很多时候，楚玖只是嗯嗯两下，并非会和他聊开。但这不影响安陌分享的兴趣，这次楚玖端了杯水过来，偏过头回应道：“快要出来了。”
他果然知道，安陌心里的揣测成了真，问：“大概还要多久？”
“不一定，”楚玖说，“可能一两天，也可能更久。他们比较弱，第一次形成茧之后破壳的节奏是独立的，没办法用别人的速度来预测。”
和萧振肯定不一样，同样的，肯定比萧振听话得多。
安陌接了水，抿了口，眼神奇异，这是杯蜂蜜水：“那陈午今天也在C区。这个蜂蜜哪里来的？”
楚玖：“外面拿的，你会喜欢，就带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安陌先去找了王厉。他到安全委员会一楼时王厉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王厉没有停下脚步，但放慢了走路速度，安陌跟上去和他并排走了一段：“东侧防线那边的维护进度，我想确认一下。”
这个是他那边的防线，如果没有问题了，他就准备安排队员一起出基地任务了。
“昨天下午刚检查完，墙体没有明显损伤，监测系统的覆盖范围已经恢复到了潮汐之前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余的部分需要等设备到位后才能修复。”
安陌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物资储备的问题，王厉对他没有什么防备，一一回答了。左右现在许多事，他们并不准备瞒着安陌。说着说着，在门口停住脚步，王厉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你这两天一直在跑医疗中心，C区和这边，是想等什么消息吗？”
他最近没有和安陌有许多交集，很多事上，他都听白薇讲一嘴就过了。
毕竟他主管基地的任务线，现在异生物潮过去了，基地的资源调配都在他手上。
“没有，我想把能处理的事提前处理好。”
王厉点了下头：“有需要就叫我。”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C区的方向，安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悠然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回到别墅时阳光已经偏西了，安陌坐在沙发上摸猫猫。陈午给他的那块布料正在白薇的实验室里等待分析结果。但即使布料的来源被确认了，也不一定能说明什么。布料本身只是一个物体的存在痕迹，它既不能回答自己的情况，也不能说明和实际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陈午坚持了那么久，却没有选择放弃，而是现在交给安陌。这说明他至少相信安陌有可能走完他自己没能走完的路。
如果检测结果指向某个方向，他甚至会考虑带着队伍去那个方向查看。
结果出来得比安陌预想得还快，白薇的消息在手环上亮起。
“结果出来了，过来一趟。”
白薇的桌面上放着那块密封袋和打印好的检测报告，安陌到研究所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白薇抬起头看着他：“你猜对了一部分，这块布料比陈午认为的更有价值。”
而且还和她的猜测有些相似，她把报告的第一页推到安陌面前。安陌低下头看着那排字：检测结论：材质为方舟早期使用的隔热材料。
他抬起头：“隔热材料？”
“对，”白薇说，“不是普通衣物布料，是用于设备外部包裹的隔热层，方舟早期实验室设备的标准配置之一。它的编号与方舟内部的物料清单一致，属于特定的批次。同一批次的材料在方舟的实验记录中有完整的出入库记录。”
又和方舟有关系，安陌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白薇脸上：“我们以前和方舟关系很紧密吗？”
好像什么事都能扯上方舟，但方舟对他似乎已毫无威胁。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白薇把报告翻到第三页，安陌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文字描述简单，用词精简，而且内容很具体。
“布料边缘存在高温接触痕迹，断口处的纤维结构出现了熔融现象。推断该布料曾暴露于至少四百度以上的持续热源中，来源可能是设备外壳或管道保护层。”
有些学术，安陌浅浅理解为，可能某种异生物能释放出四百度心上的高温？
“这块布料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白薇简单地为安陌解释下，“高温接触后留下的，温度超过四百度，不是自然燃烧形成的。”
安陌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一张放大后的纤维结构照片，那些细小的纤维边缘确实有一些融化后重新凝固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略深。
很扭曲，但真实。
“所以如果陈午是在那座小镇附近捡到它的，说明方舟的人或者方舟的设备，曾经在那片区域活动过。”安陌说，“时间刚好是他小队出任务的那段时间。”
白薇：“时间线对得上。但单凭一块布料，无法确定方舟的人在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安陌把那页报告放回到桌面上：“有点矛盾，陈午说那座地方的建筑没有明显的损坏痕迹，不像是发生过战斗的地方。但你们检测出这种布料有高温接触的痕迹，有没有可能那些痕迹是在别处形成的，然后被带到了小镇？”
如果是在当地发生的，必然有灼烧的痕迹，但目前没有。
要么陈午记忆不清晰，但以他的细心程度，这不太可能。
要么就是被燃烧后带到了那个区域。
“有这种可能性，”白薇说，“布料本身不具备自热能力，它的烧灼痕迹一定是来源于外部。但它被带到小镇的时间点，和陈午的小队在那里的时间一致。”
想象陈午在小镇的边缘捡起这块布料时的状态，他弯腰想搜索信息，突然地注意到在门槛边缘的一小块灰白色。这东西和他当时看到的周围环境的颜色差别不大，但他异能者的敏锐还是让自己捡起来了。
安陌说：“谢谢。”
听起来，这地方还是得去一趟，不过最好带上大家一起过去。
白薇说：“后面你如果需要，可以再来找我。”
安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给陈午发了一条消息：“检测结果出来了，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陈午住B区，下午应该也在家，能收到信息的。
陈午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走出研究所大门时，楚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安陌的眉头微微皱着。
“他给我的那块布料是方舟的设备隔热材料。”
楚玖偏过头：“和方舟有关系？”
“嗯。”安陌用一种你居然也会不知道的眼神看了下楚玖，说：“材质编号匹配方舟物料清单，边缘有烧灼痕迹，温度超过四百度。白薇说方舟的人曾经在那片区域活动过，时间点对得上陈午的小队当时在那里的时间。”
第213章 梦境的分界线
晶核少了很多, 这是安陌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第一个观感。
以前这个房间地上的晶核堆得像小山一样，五颜六色的光泽在黑暗中互相映照, 如同一片被压缩过的星空。现在那些小山丘只剩下了几座矮坡，中间空出来的大片地面上留着一些零星的晶核。虽然曾经堆放在那里，但后来被移走了后，这里又没有新的晶核进来。
确实，最近楚玖很久没有出去了，这里被他快搬空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安陌才走进去。楚玖一点不介意这里快空了, 只跟在他身后，既没有催他, 也没说别的话。房间里的光线靠晶核本身的发光维持着, 比走廊暗一些，安陌没打算开灯，这个光足够看清地面的轮廓就够了。
蹲下来，安陌伸手碰了一下地面上其中一颗比较可爱的发着黄色光晕的晶核，那土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认出这个晶核的属性。
但他确实知道，这种感觉还不赖。
“我拿了很大一部分去C区。”安陌转头给楚玖小声解释了下。
他当时先整理过这些晶核，大部分是用来换物资, 分批送去C区的，用来安排重建。安陌希望用这些能让那些努力地还活在格子间里的人能够把家重新砌起来，目前来看也不错。
今年的重建比之前的效果都好，安陌心里多少是欣慰的。
楚玖点头, 这些东西外面很多, 本来都是给安陌用的：“我知道。”
“没剩下多少了”
听起来，语气还有些遗憾, 不过安陌不是舍不得，就是对小山丘消失的遗憾。
楚玖看了一眼：“过几天再弄回来。”
他说得轻松，一点不算事。
安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不存在的灰。他又走到房间靠里的位置，那里有几个没有被动过的小堆。
这些晶核的光泽比外围的更亮一些，颜色也更纯，是被精心挑选后留下来的。楚玖之前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他特意留下的。现在看到，还蹲下来翻了一下，大部分是雷系的，还有一部分颜色偏暖。
甚至有几颗颜色很奇妙，他完全是因为奇怪才留下的。
没有把它们重新摆整齐，他确认了它们都在，就无趣地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出了这个房间，安陌的脚步比平时稍慢一些。跟在他身后的楚玖走到楼梯口时，发言很忽然：“下个月初，我们带小队出去一趟？”
他说得平淡，但问句并不像个问题，反而像替安陌做了某个决定。
安陌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他：“去哪？”
“陈午之前小队出事的地方。”
安陌想了一下，那是一段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陈午在那次任务之后没有再加入任何固定小队，直到他来到安陌的队伍里。
那块灰色的布料这人保留了很久，最近才拿出来。
他昨天也在想这个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过去一趟。不过现在方舟的人还在茧状，他暂时抽不开身。
“怎么突然想过去了？”安陌直白地问，楚玖是知道他想去，所以开品。
还是有别的想法了？
楚玖说：“你之前想过。”
安陌被他一样直白的回复梗住，自己的心里想法确实瞒不过楚玖。从上次知道开始，他尽力让自己不要乱想，也确实已经不排斥了。
但楚玖这么直接，让他心里某个位置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我确实想过，”安陌笑着下楼，说，“其实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楚玖这样，他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那就去。”楚玖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安陌纠结，但他不认为这事很难。想到这里，他补充说，“反正也没有别的事，那些人，他们暂时不会有问题。”
安陌不得不说，自己被楚玖的肯定安慰到了，他又笑了一下：“你现在怎么这么积极了？以前你连帮忙搬砖都要看心情的。”
这算玩笑，楚玖对别人确实看心情，对自己可以称得上言听计从，最好的爱人了。
楚玖也不玻璃心，想了下，表现道：“你想做的事，我都上心。”
他这句话说得特别坦然，安陌对着他的表情看了两秒，这话真是比那些晶核还烫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没有学。”楚玖睁着眼，光在银灰色内忽闪忽闪，“是真的。”
他一直从书上学的，就是让伴侣开心，虽然以前做得不是很好，但是现在很多事，他已经能让安陌开心了。安陌没有接话，不过他走回客厅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总是受用的。楚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在他想捞的时候又极快地跳回窗台了，尾巴无意识地垂在边缘晃了一下。
在沙发上坐下来，安陌看着楚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正想着这人没有跟过来。就见人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在厨房里停住了。安陌听到水声哗哗，有水壶被打开，又关上。搅拌的杯子和勺子碰撞声，片刻的安静后他走回客厅，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安陌面前的茶几上：“你喜欢喝的蜂蜜水。”
上次安陌喝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记得的。
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好。确实是，在这种时候能喝点不那么甜的蜂蜜水，很不错。安陌端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楚玖自然地递来，他当然要喝。哪怕没有那么渴，这样的心意他也很喜欢。
“你刚才说要去陈午出事的地方，”提到刚刚的事，安陌放下杯子，“你知道那个位置吗？”
他肯定没有去过，但听王厉说楚玖经常出去，说不定去过。
“知道。”楚玖在他旁边坐下来，“以前路过过。”
“当时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楚玖说，“废墟，已经清理过了。”
而且对他来讲，那个地方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安陌端着那杯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道上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当晚安陌睡下的时候久违地做了梦。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中间有一段时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入睡。
这里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灰白色的地面如同某种人造的简单的材料，表面有细微的纹理，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周围的空间很空旷，像收拾好的室内，但抬头却看不到天花板。
安陌没有走动。
站在原处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所及的地方没有门窗和家具，一旦空间没有任何标记物可以定位位置，人就显得极为渺小了。
光线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像灯被调到了最低档位，亮但不刺眼，甚至挺舒服。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个感觉和上一次在梦里见到S-09时一样，在这里他整个人是完整的。
“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安陌偏过头，S-09站在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它今天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样了，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它的动作和楚玖很像了，不过抬手时的节奏比楚玖慢半拍，像模仿楚玖的动作后特意调整过，然后稍稍偏离了节奏。
安陌对他的出现有预感，淡定地开口：“你最近在忙什么？”
反正S-09应该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安陌知道，自己只是过来一下下。
S-09想了一下：“在处理一些收尾的事情。”
“什么收尾？”
“方舟那边的事情。”S-09说，“还有一些本来应该早就消失的东西，我让它们消失得快一些。”
安陌在思索这个描述的含义：“你是说……方舟还有人在？”
“也不是，还有一些我不确定要不要带走，要不要处理的东西。”它不说是人，只偏过头看着安陌，试探着说，“人已经很少了。”
但能动就是活人的话，就挺多了。
安陌没有接话。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S-09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安陌的手背。它的手指温度比楚玖低一些，触感也有些许不一样。
安陌本能地缩了一下，幅度很小，S-09反应很快，在他后退时已经收回手了。
“你怕我？”它问。
“没有。”
“那你刚才缩了一下。”
安陌说：“因为我不太习惯。”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些，但他潜意识还是会纠结。
S-09想了一下：“但我是他的一部分。”
“我知道。”安陌说，“但你们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明明是同样的脸与动作，楚玖天天在他身边，S-09很难在他心里完全得到楚玖的一切亲密行为。
S-09没有反驳。它偏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过了几秒它不死心地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安陌的脸上：“你会害怕改变吗？”
安陌：“什么改变？”
“没什么”S-09愣住，突然说了别的，“我是说，来这里，你会怕吗？”
安陌想了一下：“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
安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在旁边看着，我觉得大概不会有事。”
S-09安静了片刻，然后它做了安陌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向前走了一步，它微微偏过头，嘴唇在安陌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触感很轻，像怕被拒绝，在接触的同时它就更快地退开了。它的表情没有变化，银灰色的眼睛和楚玖一模一样。
安陌回过神时S-09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干嘛？”安陌问。
“确认一下。”S-09说。
“确认什么？”
“确认愿不愿意接受我。”
第214章 求生欲
安陌还没有想好怎么接这句话, S-09又说：“我和他是一样的。只是他先到了你身边。我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这话说得和楚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安陌这时候又从它身上找到了楚玖的感觉，一种习惯地无力感。
没有等他回答，S-09的轮廓已经开始变淡了。
这个情况代表这次会面要结束了
“下次见，”S-09平静地说，“替我告诉他，我不着急。”
反正迟早会归于一体。
安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与平时不同，今天的窗帘边缘渗进来的光是一种极深的蓝黑色, 房间里的温度比平时稍低一些。楚玖也有些不同，今天他的手臂并没有搭在安陌的腰上, 和入睡前一样的姿势不太一样了。
以前楚玖会抱着他的腰, 不过现在他的呼吸仍然是平稳的。安陌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楚玖的呼吸频率在某个瞬间微微变了一下，像知道他醒了，自己也恢复了非睡眠状态。
“陌陌？”楚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做梦了？”
上次这样, 就是安陌去见了S-09。
“去见了S-09”安陌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对，坦诚地说，“它让我告诉你, 它不着急。”
楚玖的手臂这时摸到安陌的腰上了，在话语间又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像在思索这话。安陌偏过头看了一眼楚玖，现在他在黑暗内也能清晰地看到这人的眉骨有些高, 听说眉骨高的人有些凶悍, 安陌的思绪一下被这个想法扰乱了。
黑暗里银灰色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半眯着, 像想睡回去。
“它亲了我。”安陌一边说一边盯着楚玖的眼睛。
楚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手收得更紧了一些，但在抓疼前就停在那里力度不动了。
“在脸上，”安陌解释，“只碰了一下。”
有一种说了难受，不说更难受的感觉。
楚玖仍然没有说话。安陌等了一会儿，楚玖的呼吸正在从偏快恢复到平稳。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楚玖的方向。
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样子。
“不吃醋了？”安陌问。
“没有。”楚玖低头去亲了口人，他生气也不能撒在安陌身上，毕竟S-09其实也是他，会喜欢安陌再自然不过了。
“你刚才差点搂疼我了。”
半撒娇地吐槽让楚玖心里舒服很多，他过了一会儿才应道：“嗯，我错了。”
安陌靠回枕头上，楚玖的手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这人就是吃这一套的，人都说感情需要经营，他自然也知道怎么让楚玖的注意力转移开。
“它一点都不礼貌，”安陌说，“我还是喜欢你亲我。”
楚玖的手臂这一次的力度比刚才轻得多，掌心贴合的位置刚好是安陌的肋骨边缘。他的下巴在安陌的肩窝里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它学得不像。”
安陌没有追问它学得不像什么，过了大约半分钟，楚玖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想见他吗？”
安陌说：“也不是想，就是有点担心。”
他确实有这个想法过，S-09说过“下次见”，而且它表达的意思是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安陌对它的态度现在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之前他回避它，现在他接受它的存在。大约就是能坐下聊，但不能靠太近的程度。
“你很介意吗？”安陌问。
楚玖轻声说：“有点介意。”
“那怎么办？”
楚玖重新把下巴搁回安陌的肩窝里，说：“让他滚蛋。”
窗外的天色像一层薄薄的雾被光线穿透了，聊着聊着，安陌在晨光中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安陌在研究所一楼遇到王厉时，他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的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背对着走廊方向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树冠。
安陌走过去时他没有回头。
“陆衍怎么样了？”
王厉的肩膀在安陌开口时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来。他的状态比安陌预想的要疲惫一些，不是身体的疲惫。他的目光在安陌身上停了一下：“还撑着一口气，白薇在他那儿。他今天早上醒了，但没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闭眼休息。”
这意味着，这人时间就在这几天了。
虽然见多了这些悲离，但王厉还是无法坦然接受熟人的离开。
安陌没有接话，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风在树冠之间穿过，叶片翻动时露出一片片深浅交替的颜色。
陆衍之前的选择，不会接受安陌的血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但他不知道王厉和陆衍感情那么深，至少一开始他以为王厉和陆衍没有那么熟。
王厉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他以前结过婚，在末世之前就结了。他和他爱人，两个人。”
虽然这事安陌没有问，但他还是想说，没有原因的。
安陌等他说完。
“他爱人，也是异能者。末世开始后，我们建立曙光那会儿，是最难的一段时间。方舟已经成形了，物资短缺，外围的异生物潮比现在更频繁，能活下来的人比现在更少。她是在一次清剿任务里出的事，没有回来。”
王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其实那个时候，陆衍精神状态就开始变差了。
在失去她之后，陆衍就停了。活着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为了自己活着。他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就选择停下来，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继续等到安陌出现，现在曙光撑过这次，他才停下来。
“他在等她来接他，”王厉说，“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来唯一没有放弃的想法。”
安陌站了一会儿，没有问“陆衍是怎么撑过那几年的”。如果是他自己，可能也很难在失去心爱之人后坚强地活着？如果没有楚玖在，他会觉得自己能坚持，但两人走过一段，在一起就像对面的半身。得到后的失去真得很难让人接受。
王厉没有再说下去。他站了一会儿，不准备得到任何回复，叹气后就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一切还得继续，一个人的离开并不代表任何事件会暂停。
安陌在他走后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天下午，白薇来了一趟安陌的别墅。楚玖开的门，白薇径直穿过玄关和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她在安陌的注视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今天中午走的。”
其实这事，发条信息就好了，她特意过来，像有别的事。
安陌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其实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预想中更安静。白薇在茶几对面坐下来，背脊笔直，但她说话时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一些：“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如果以后去那个地方，不要从东边进入。”
“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大约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就停了。王厉当时也在。”
安陌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萧振呢？”
如果陆衍和王厉很熟，没有道理就和萧振不熟悉吧。
白薇的目光动了一下，她的视线从茶几边缘移开，落在安陌脸上：“萧振当时不在。他今天上午在处理安全委员会那边的事务，我们通知他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他和陆衍不熟悉吗？”
不正常啊
“他知道。”白薇说，“陆衍不想让他过来，萧振也没有坚持。”
这话有些微妙，安陌沉默了一会儿：“萧振和陆衍，他们有什么关系？”
白薇的视线在茶几边缘停了一下：“陆衍的爱人是萧振的姐姐，两个人末世之前就在一起了。她死后，萧振和陆衍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难形容。萧振也没有劝过他。”
难以形容，安陌想了想萧振的想法，问：“萧振觉得他应该去陪她？”
白薇轻轻点了点头：“他不说，但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在知道陆衍拒绝接受你血液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如果陆衍可能会改变主意。”
但他没有，证明萧振本身的态度。
过了几秒，白薇回忆道：“萧振以前不喜欢陆衍，他姐姐的性格更活泼。陆衍比较安静，更不喜欢表达。萧振之前认为陆衍配不上他姐姐，觉得不够可靠。后来末世来了，陆衍用他的能力留在了曙光，萧振才没有再提过异议。”
安陌说：“那后来？”
白薇没有接话了。她的手指正搭在膝盖上，坐姿笔直，呼吸浅缓了一些。她说完这些之后就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地方，我会通知你。”
等她搞清楚具体的情况，那个地方，还得再去一趟。
门在她身后合拢，楚玖这才从厨房走出来，在安陌旁边坐下，两分钟后，一只大手搭在安陌的手背上。
过了许久，安陌开口：“我不理解萧振的想法”
“我也不懂。”楚玖说。
安陌偏过头看他：“你认识吗？”
刚刚讲了那么多，没有提具体的时间，楚玖会认识吗？
楚玖说：“不认识，但我知道，萧振对他态度很差。”
如果说以前萧振对普通人的态度是6分，那么对陆衍，他的态度只有3分。
安陌坐在那里，把手翻过来，让楚玖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如果有一天我也……你会像他一样吗？”
楚玖的掌心没有移动。几秒后他说：“不会。”
安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会什么？”
楚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或者说，安陌不会走，会活得任何一个人都好。
第215章 闲人
上午安陌还是去了趟医疗中心。他这次不是去看先遣队的情况, 根据上次的记忆，他自然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口。
陆衍之前住过的。
门已经关上了, 把手上没有挂任何标识，里面的床铺似乎已经被清理过了，十分平整。
窗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像间空屋子。
安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时遇到了萧振。
这边的萧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他时脚步没有放慢，直到在安陌面前停住。
“你来看他？”他的语气不徐不急的，也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
“嗯。”安陌点头, 萧振会来，证明这人心里多少还是在意的, 问道：“萧队过来是？”
“路过”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还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安陌没有拆穿他。两个人沉默着并肩站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再说话。这条走廊在这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安陌心里还是不一样了。
这边两人没有话说，另一边的情况和这里完全不同。
在研究所一楼大厅，白羽终于堵到最近各种消失的白薇。
一个S级死亡，再加上异生物潮以及安陌送来的材料, 白薇比前一阵子还要忙得多，研究所靠大家有序地支撑着。
她恨不得自己有分身，但事实就是, 白羽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任务统计表的白羽大步走过去，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工作后的余温。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的白薇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白羽看到她时用那种终于找到人的眼神直接迎了上去。
“姐。”
颇有种“大事不妙”的语气，白薇的脚步示意他跟上, 自己则不停地向前：“嗯。”
“楚玖这个月的任务完成量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白羽快步跟上去, 先看了眼白薇的脸色，又把那张统计表递到白薇面前, “上个月他还在帮萧振那边做交接，这个月直接停了。除了之前去C区帮忙清理废墟，几乎没有接任何正式任务。”
这一下子，人手就不够了，一个S级的任务量基本上是半空的。以前楚玖虽然也不听话，目中无人，毛病一大堆。但出于对晶核和外出的个人爱好，他可是挺爱出任务的。
白薇随便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但没有伸手去接：“你管得了他吗？”
她对这事早有预感，任务那边的负责人早三天前就过来和她讲过这事了。不过楚玖一天天地跟着安陌边上，安陌也在忙着C区的事，她一时间找不到开口的空隙。
白羽被她一句话堵在原地，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确实管不了楚玖，整个曙光能跟楚玖说上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能让他停下来听你说完话的人，只有一个。
而且安陌出现后，楚玖基本上属于可控状态。
“那就该让安陌来管。”白羽轻松地提议道。
终于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的白薇忍不住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管得了安陌吗？”
以为他现在聪明了，没想到聪明是间歇性的？
看来还是得送出去练练。
白羽被她这个反问问住了。他以前确实说过“安陌看起来好欺负”这种话，但他现在及时咽了回去。
安陌确实看起来好说话，脾气好，话不多，跟谁都能聊两句。但白羽也知道，如今的安陌可不是以前了。
在某些事情上的反应，安陌拒绝的时候不会直接说“不”。他会礼貌地先听人说完，然后给出一个但他并不打算采纳的回应。那种拒绝像一扇没有声音的门，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外面了。
骨子里，安陌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安陌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白薇说，“别看他脾气好，很多事他自己有想法。”
白羽选择把那张统计表收回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但我们经历过第二轮异生物潮之后，现在物资很短缺。之前说的那块种植地也还没有过去弄。如果楚玖能多出几次任务，我们可以多补足些物资，大量消耗的晶核也需要补充。”
光靠王厉一个人，这样的资源积攒确实有些慢。
白薇沉默了几秒才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在二楼大厅靠窗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叶片上：“那块种植地的事我知道。”
当时安陌也是在那里出事的，现在提并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安排？”
那里原先准备让土系的异能者开拓后再进行正常的劳务的，可现在那边都快继续被异生物淹没了，这不是白干了？
“再看看。”白薇说。
白羽站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姐，你是不是等什么？”
有些事，白薇不会告诉他，但以前遇到这种事，白薇比他还急。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最近白薇对基地的事会那么佛系。
白薇说：“等他们把陈午的事处理完。”
既然让安陌和楚玖组队，那么任务就是小队的事，安陌心里肯定也是这样考量的。
否则他为什么找自己查布料，找信息。
白羽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午的事”是指什么。陈午前队覆灭的那次任务，不过这人不是已经在安陌的队伍里待了有一阵子了，难怪最近白薇也在帮他们查那块灰色布料的事。
“我觉得那件事不急啊，都过了那么久了”
这种个人事务，哪里有基地的储备要紧？
“可安陌觉得急。”
何况目前也不算特别着急的事，白羽听完没有再问。白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傍晚安陌在别墅门口遇到白羽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外不远处，像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安陌手里拎着刚从外面带回来的物资袋，脚步放慢了一些：“找我有事？”
也有些没有想到，这应该是白羽第一次来找他。
白羽转过身，目光在他手上的袋子上停了一下：“你们最近……还方便出任务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还有人会嫌自己太空吗？
虽然这话问得有些突然，不过安陌还是认真想了想：“看是什么任务。”
他是打算出门的，整个小队一起，之前的异生物潮让几人的关系磨合得不错。但他想先把陈午之前的心结解开，白羽来找他，是想一起还是有别的任务缺人？
“楚玖这个月任务量有点低，”顿了顿，白羽说了第一句话，后面的话就好出口多了，“物资那边有些缺口，如果你们能多出几次任务，可以缓解一部分压力。”
尤其是楚玖，以前楚玖贼爱出去，好多稀缺物资都是这人带来的，但他又有些不太好意思点名，显得有些针对人。
安陌心里了然，最近楚玖是出去少了，而且睡得很香。安陌也不会催他出去，毕竟楚玖以前经常出去也是因为外面更有意思。现在楚玖就想粘着他，他总不能让人非得干活吧。把物资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安陌问：“楚玖这个月任务量低吗？”
白羽以为他在明知故问，但安陌的表情确实带着疑惑。
他张了张嘴：“……你不知道？”
多少也该问一问吧，这两人过日子那么糊涂的吗？每个月任务点少了，也不清楚？
安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偏过头看了一眼别墅亮着灯的窗户。楚玖应该正在厨房里，他转回头：“任务的事我会问一下他。不过我可以跟你说的是，我们近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所以不会接很多的基地任务。”
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如果队伍的人自己去接了，他也不会说什么。
白羽说：“是关于陈午的事？”
“嗯。”
安陌站在门口，白羽没有再追问。暗下来的天色下，安陌开口：“物资缺口那边，如果实在紧张，我那里还有一些晶核，可以先拿去应急。”
之前他就给出很多，不过其实物资方面他手上很少。
白羽愣了一下：“你们不也要用吗？”
“最近用不上那么多，”安陌说，“你先拿去看能不能撑一段时间。等我们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补回来。”
白羽还想说什么，但安陌的语气已经明确了。他只能点了一下头，不打算进去，示意自己走了。
聊完了，人也走了，安陌推开门走进去时，楚玖悠悠地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在聊什么？”
他明明能听见，但他还是问了，颇有种装模作样的感觉。
“白羽和我说任务的事。”
“什么任务？”
安陌扯了嘴角，换好鞋，把物资袋放在鞋柜旁边：“说你这个月任务量有点低，物资那边有缺口。”
楚玖听到这个消息的脸色特别坦诚：“哦。”
安陌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哦是什么意思？”
“确实。”楚玖承认完了之后补充了一句，“但我这阵子不想出门。”
安陌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现在很有那种贤妻良母的状态了，只能强调：“那还是要出门的”
楚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
安陌想了一下：“……我们不能只宅在家里。”
楚玖应了身，回头满意地低头继续切菜，他是真的忙，忙到没有时间去做那些无关紧要的任务。
“不着急，等我把饭做好。”楚玖说。
要想让你的爱人一直爱你，就要做一个合格的家庭煮夫。
第216章 药品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安陌预想的更琐碎。
原因是这次的距离比以前几趟都更远, 至少要呆在外面三天左右。
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地板上的安陌面前摊着几份地图和一份列了一半的物资清单。楚楚蹲在他旁边，尾巴圈住前爪, 偶尔偏过头看他翻纸页的动作。它看着比安陌还认真，不过实在没有它能做的，主打了一个陪伴。在厨房里洗东西，水声断断续续的，间或夹着碗碟碰撞的轻响，楚玖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安陌在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又划掉了一个, 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陈午那边的事他放在日程上有一阵子了。初步分析已经出来了，但安陌不想等人来催再出发。地图上标记的是陈午前队出事的区域, 距离曙光大约五小时车程, 不算远，但路况复杂。
而且按目前的情况，他们过去的时间只会多不会少。
异生物潮有大量的尸体堆积在路上他们光是清路障都得花更多的时间才行。当然，主力肯定是某个S级。安陌低下头，在物资清单上补了一行字：“绳索, 照明设备，备用通讯器。”
这时门口传来的敲门声颇有种来路不详的感觉。
安陌其实在声音响起前就抬了头，不过听不出来是谁, 他只能隐约感觉出外面来人了，捏了捏手里的铅笔。楚楚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它没有站起来。毕竟也不能指望这小东西去开门，安陌放下铅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林觉。
安陌有些惊讶, 他甚至以为是白薇，或者说陈午, 但林觉找他似乎有些事。
他为了过来还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不过他的脸色有些着急，站在门口的姿势僵硬，像不想来，又像必须得来。
这人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不过这个时候会来，肯定有事，安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安陌的话显然让林觉的紧张好了不少，林觉咬了咬牙，走了进去。在安陌的示意下，他小心地在客厅的沙发边缘坐下。坐下后他甚至没有往厨房的方向看，没有找楚玖，证明是来找他的。林觉看了安陌两眼，又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安陌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他。
“安队，”林觉憋了憋，终于还是小心地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其实不是商量，是有事相求。
“你说。”
安陌倒不意外他找自己，求他比求楚玖容易。
小队的人虽然才在一起一周多，但这个事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林觉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在B区。最近生了病，需要一种药来稳定体征。我查过曙光的药品兑换目录，那种药是需要任务点兑换的。我自己的任务点不够，我想问问，能不能先跟你借一些，等我出任务攒够了再还你。”
其实这事不算大，以前他也会让朋友帮忙下，但如今他借了一圈，大家手上都紧。
想了想，他就只能来求安陌了。
安陌安静地听完。他问了下林觉的朋友是怎么生病的，得到的理由和自己想的也一样。末世前就有基础病，末世后觉醒了异能但身体仍旧没有完全康复。林觉讲得真实，安陌也没有再问为什么B区的医疗站不能处理，点了一下头，他问：“什么药？我帮你看看。”
这是答应的意思了，林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安陌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环，点开了药品兑换目录。
屏幕上列出了一排排条目，安陌从头往下翻了两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林觉描述的那种药。他重新确认了一下，可不管怎么翻页，都没有林觉说的东西。
“我这边显示兑换目录里没有这一项。”安陌有些不解，先将手环屏幕转向林觉。
林觉凑近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意外：“可是两天前我查的时候还在，我还记下了任务点。怎么突然不见了……”
他有点慌也有些急，反而安陌更淡定一些。他没有立刻下定论，只切换界面给白薇发了一条消息：“药品兑换目录里，有没有一种编号是K-027的药品？”
如果说有谁对这些东西最熟，那无疑就是白薇了。
回复来得很快：“有。我刚让人取走了。你找这个做什么？”
这话倒让安陌松了口气，回复她：“我这边有队员需要。”
白薇的回复停顿了片刻：“你等下。”
大约过了一分钟，新的消息弹出来：“我刚确认过了，是研究所这边取走的。这个药是上个月从外面回收的一批物资里清出来的，总共有三支，两支已经在入库前被预定了，剩下那一支在我这边。暂时还没有用，不过你如果要的话，我可以先给你。”
算个人情了，安陌看完这条消息，抬起头对林觉说：“药是有的，不过被研究所那边先取走了，没来得及入库。白博士说手里还剩一支。”
林觉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那能换到吗？”
按他的人脉肯定是没戏了，但如果是安陌去换，林觉心底多少有些期待。
安陌低头给白薇回消息：“我出双倍任务点，能换出来吗？”
这也不能白拿啊
白薇：“可以。但你要让他签一份协议。毕竟这个药没有在系统上架，不是所有人都能换的，而且我这边也是需要留一些记录的。”
安陌：“什么协议？”
白薇：“我们这里有一份任务点预付协议。上面写清楚任务点和条件，你把药品给他用，任务点可以暂时从你账户里出。但他自己写明还款时间。”
这样既能保证安陌不做无用功，也让他心里有点分寸，不要过分依赖别人的帮助。
安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直接让他签一份协议，像你说的那样，限定时间和条件，可以吗？”
给白薇写，会让林觉压力更大，不如给自己写，安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白薇：“可以。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药其实我也是用来备用的，不是那么急着用，但既然安陌你想好了，我也不会干预你。”
和谁签都是一样的，效果也大差不差的。
安陌放下手环，看着林觉：“药确实在研究所那边。但不在兑换目录里，所以没办法直接用任务点换。白博士说可以转给我，不过需要你签一份协议，记录一下药品的用途和去向。毕竟这个药没有被收入正式系统，借给你也需要有个记录。”
林觉没有犹豫：“我签。”
“那你明天来我这一趟，我帮你联系白博士，把手续走完。”
“谢谢安队。”
他站起来时动作比进门时轻快了一些，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解释了句：“安队，我那个朋友……他是末世开始后一直在B区帮忙安置物资的人，有点异能，但不算特别有价值，他也没有亲属。我偶然知道的，本来没有想麻烦你，但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办法。”
安陌说：“不用解释，需要帮忙就说。”
对他来讲，这也算小事，林觉肯讲一嘴，他能帮就帮。
林觉在门口站了两秒，感激地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安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客厅。楚玖慢慢悠悠地从厨房走出来，把手里的碗放在茶几上。碗里装着切好的苹果，切得很均匀，旁边甚至贴心地放着一支叉。
这也是基地兑换的新鲜水果，安陌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楚玖今天居然也不留人家吃饭，他倒是很护水果。
“林觉来借任务点？”楚玖问。
“算是吧，其实是来找我换药。他朋友在B区生病了，需要一种稳定剂。那个药没有上架，被研究所那边先取走了。白薇说可以转给我，但要林觉签一份协议留个记录。”
楚玖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去弄？”
“嗯。”安陌又叉了一块水果，“他说会还，但我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还完。不过没关系，我们手头还有一些任务点，暂时用不到。”
他们手上其实还有许多，大半是来自楚玖的，和楚玖讲一声也是应该的。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安陌的侧脸，然后伸手把碗往安陌的方向推了推。
“还要不要？”他指的是水果。
“嗯。”安陌叉了块，给他嘴里塞了一大块，见人咀嚼两下就吞掉，又时不时给他塞两块。
碗里的水果在两人之间被分完了。安陌把碗放回茶几时楚玖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安陌坐在沙发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
第二天上午林觉准时到了。
他带了一份自己的手环信息记录，安陌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任务点余额确实不多，兑换记录大多是基础物资，没有大额支出。没有多说，安陌带着他去了研究所找了白薇。白薇已经在办公室了，桌面上放着一支密封的玻璃管和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文件。
昨天就准备好了，白薇站起来，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看完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协议的条款很简单，药品的使用记录和去向登记，以及如果你这边出了什么情况，需要告知我们。”
安陌补充道：“还有还任务点的条件和时间。”
白薇看了安陌一眼：“当然。”
林觉低头看了一遍，在签名栏写了名字。
白薇把密封管推到他面前：“拿去吧。”
林觉接过密封管，对着白薇点头谢过，又转头向安陌道了谢，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时，白薇的目光落在那份签名文件上，然后把它收进抽屉。
“如果还不上，以后我这边不会再给他类似的便利。你放心，我会处理好。”安陌主动说。
白薇点点头：“那就好。”
她看得出安陌是认真考虑过的。
第217章 意外
正常越是临近冬季, 天色亮得越晚，而出发的清晨, 天光来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站在别墅门口的安陌正检查背包的搭扣是否扣紧时，手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薇的消息：“方舟的人，有一个破茧了。”
手指在背包带子上停了一下，安陌干脆解下了手环，他本来想把手环放桌上的，但忘记摘了。没有立刻回复, 安陌偏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楚玖还在那边，他今天比平时穿得更整齐一些。
安陌看了他几秒, 引得楚玖的视线看过来。
“我过去看一眼？”楚玖倒像个先知, 他没有看，接过安陌手环，放在了客厅的桌面上。
他的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楚玖不知道怎么想的，决定在安陌出发之前先去确认那个破茧的人的状态。
这可不像平时的他, 安陌问他：“我等你一起？”
正常情况下，楚玖宁愿一起出发后回来再去白薇那里，今天倒是很积极, 透着一股不寻常。
“不用，你先出发。”
果然，楚玖走过来，给安陌紧了紧衣扣, 他站在安陌面前, 承诺似的：“我很快跟上。”
他的语气很确定，安陌对这事也不能说完全不担心。他总觉得楚玖过去不只是看看, 但楚玖的银灰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安陌当然是选择相信他了。
最后把背包带子拉紧了一些，他叮嘱着：“那你不能干坏事。”
出发的时间定好了，也不能让队员们等着他一个人。
“嗯。”
盯着他看了两秒，安陌确认这句话确实被收到了，转身利落地走出门口出发了。
他没回头，楚玖也没有喊他。
队员们已经在B区边缘的集合点等着了。
最先到的是罗远，他靠在墙边，背着一个研究所标准配置的装备包。孙承站在他旁边，陈午在稍远的位置，赵启和杨成两人正蹲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检查轮胎。郑旭站在车头，手里拿着一份地图。站在人群边缘的林觉看到安陌走过来倒是主动迎了两步，不过他一直挺积极，最近有求于人更是感激溢于言表。他的目光在安陌身后扫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大家都发现了，但也都没有追问楚玖为什么不在。
安陌站定，解释道：“楚玖有点事，晚点会追上我们，我们先出发。”
他没有解释什么事，队员们倒不八卦，坦然地接受了。郑旭把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罗远从墙边直起身，孙承最后一个走向越野车。
这车子也是基地的，安陌专门租了装备最好的。
毕竟要去远一些的地方安全性很要紧。
车子驶出曙光闸门时，天光开始变得更亮。
安陌坐在副驾驶座，窗外正在后退的不平整的灰色路面与远处低垂的云层在他的视线里交替出现。后座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沉默起来，陈午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应该在走神，安陌想，毕竟那个状态不像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更像已经习惯性把注意力收进来的人的状态。
车子颠簸了一下，安陌从窗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呼机。手环不在手上，但呼机是出任务必备的，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这东西放回口袋，没有再看。
楚玖到医疗中心的时候，白薇正站在病房门口。明明没有脚步声，但白薇却回头看了一眼。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显然没有想到来的人是楚玖，白薇以为来的会是安陌，或者至少是两个人一起。
“他呢？”白薇问。
“他先走了。”楚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病房门的小窗上，“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也像关心，像常规的流程。
白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侧身让出门口：“已经醒了，目前状态比预想的稳定。你们聊吗？”
楚玖没有拒绝，但也不去推门。站在病房门口的他等白薇说完，才从她身边经过推开门。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的更亮，窗帘被拉开了一小半。病床上坐着一个人，他的身形比普通人偏瘦，头发带点着黑灰色。他没有穿病号服，换了一件宽松的深色上衣，只坐在那里发呆。楚玖进门的动作没有让他转过来，不过等到楚玖整个人走到床边靠近了，他才微微偏过头。
他的目光在楚玖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听不出具体在说什么。
楚玖站在床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瞳孔上。这人的瞳孔颜色比之前浅，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接近死亡的毫无内容的混沌的底色。楚玖问他：“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我我好像有编号。”
这倒也正常，楚玖没有追问那个编号。
毕竟这东西不重要，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你是来确认我是不是还正常的？”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从方舟出来，而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楚玖否认：“不是。”
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毕竟他懒得说这些。那人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将自己的目光从楚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树冠上，过了几秒：“我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了。但有一段时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听不清内容。”
他的话磕磕巴巴的，楚玖就更没有兴趣了，最后他问：“是你们救了我？”
楚玖点了下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走出病房时，白薇还站在走廊里。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偏过头：“他状态怎么样？”
其实基础的数据她已经看过了，但她想知道楚玖的判断。
“挺好的。”楚玖评价他。
除了看着有点傻，这人完全是个普通的正常人。
“那他叫什么？”
或者说，他还能记得什么有价值的事。
楚玖说：“不记得了。”
白薇从他嘴里听到这四个字，头是真得开始疼了。这四个字，她曾经从楚玖口中听过无数次。毫无感情的那种，不过等了一会儿，确认楚玖不打算补充更多，她又问：“你过来，不只是来看他的吧。”
楚玖打量了下她，没有否认。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白薇把目光从那扇关着的门上收回来：“那你说。”
“安陌的血，你不要大面积用。”楚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白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过了片刻：“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她顿了一下，又说道：“是怕安陌自己知道吗？”
奇怪了这人，以前他为了安陌，可以连自己都不在乎，现在安陌完全可以承受，他又不让做了。
“不是。”楚玖说，“是怕你找死。”
走廊里的光线安静地落在地面上，有些事，哪怕不说出口，白薇也瞒不住了。她的脸色在站了一会儿后更难看些，浅浅地开口：“万一我不会受影响呢？”
她不可能不心动，尤其是最近萧振的恢复效果以及异能提升的情况很可观。
楚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银灰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出那层冷冷的底色：“那你试试。”
他的这句话浅浅地停留在空气中。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的楚玖丝毫不顾及白薇还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没有走楼梯口，径直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消失了。
另一面，车子在土路上停了一下。安陌下车时看了一眼东面的天际线，云层正在变薄。
“楚先生……要多久才能跟上来？”
安陌的情况，应该是思念？林觉从后座探出头，相当于替所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安陌想了一下，楚玖说“很快”，但“很快”在楚玖的时间系统里有时候是一个非人的度量单位。往前走了两步，安陌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用铅笔圈了一个小圈，这个位置离他们还远，但他不打算在路线上做任何调整。
现在是下车熟悉下方位，不知道为什么，地图上的有些坐标有些糊了。
“他会找到我们的。”安陌说完偏过头看向陈午，“陈午，我们从你上次的位置进入。”
陈午点了一下头。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安陌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地图，没有说多余的话。
标记有点偏差，不过不算特别大的问题，再往另一个方向走一段就要到了。
楚玖追上队伍时太阳已经升高了。这人凭空出现的，走来的步伐不快，突然从车队后方出现时自然得很。他像步行来的，但安陌知道不是。
安陌比大家都要感受更深，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后方有人在接近，他就偏过头透过车窗去找人了。看到楚玖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末端的路面上，他压下心里的情绪，看着人的步幅接近越野车。这人靠近后放慢了速度，拉开后座的车门就坐了进来。
前排的安陌等他关上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解决了？”
前排没有座位了，楚玖只能老实地在后面坐着。
“解决了。”楚玖在后座上坐定，“确实是醒了。”
车上还有许多人，安陌也没有细问，他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又将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车里的其余人没有人不识相地提楚玖晚来的原因，楚玖往后一靠，比任何人都从容。
车子继续向前，土路越来越窄，路边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
陈午在接近目的地时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向前方：“前面那片区域，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过也不算特别有问题。
安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视野里的地面确实不大一样，土表颜色比周围更深。
“你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的样子吗？”安陌问。
“嗯。”陈午说，“上次来的时候，地面比这次平整的。后来应该有人来过。”
第218章 入口
队伍沿着陈午指的方向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路面越来越窄, 两旁的植被从稀疏变成零星的枯草，最后寸草不生。路面上只剩下灰白色的碎石, 沙砾，证明离有过活人的城市区域更近了。
越野车在最后一段路开不动了，明明离活人存在的痕迹更近，但遭受过异生物的侵蚀，这路面开不了了。
郑旭把车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上，熄火时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下一刻彻底安静。
安陌推开车门, 脚下的土质比之前路过的区域更硬实，碎石的颗粒也更大。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他随意地在指腹间碾了一下。楚玖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在安陌把碎石放回原处的时候，他停在了两步之外的位置等着安陌。
拍了拍手上的灰，安陌直起身子。楚玖看他没说什么才继续往前走，两人始终卡在一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之前说好的，在外面既不会太近, 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俩太过亲密。
陈午从后座下来，站在车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半坍塌的建筑群上，视线停留了大约十五秒才像想起了什么回忆, 不声不响地移开。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站在车边等其他人一起动。
最先开始检查装备的是罗远，他生存经验足，把背包重新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 又把侧袋里的绳索拉出来确认了一端是否系紧。
孙承蹲在车尾整理物资箱, 把几支可折叠的水壶重新定了一遍位置。林觉站在稍远的位置，他正看着前方那片衰败又不详的建筑群轮廓, 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啥也没有记。
郑旭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在地图边缘划了一道标记，接着又折好地图放进外套内袋。
“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他想了想，又说：“从这边过去有一片碎石区，过了碎石区就能看到那栋建筑，建筑本身的结构还能辨认，只是现在的地面不太平整。”
安陌点了一下头，把背包带子拉紧了一些，朝那片碎石区走。他领头，走得不快，但十分稳健。楚玖跟在他身后，在安陌调整步伐的时候，他俩的间距仍旧是不需要参考线也能保持固定距离的固定距离。
碎石区的路确实不好走，脚下原本的硬质路面早已碎裂成不规则又大小不一的碎块。林觉在中段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晃了一下，赵启在后面及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安陌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两人都站稳了，才把视线收回去。就在他侧头的那一瞬间，原本走在安陌正后方的楚玖，此刻略微向右挪了半步。
那个位置恰好让安陌回到楚玖的视线范围内不需要偏头。安陌收回视线时对这个变化毫无所觉，没有说什么。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建筑群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几栋相连低层建筑的墙面已经大面积剥落了，露出内部的砖体和锈蚀的钢筋。屋顶大部分坍塌，露出断裂的横梁。窗户全部被拆空了，空洞的窗框像无法瞑目的人的眼眶。
最显眼的是最左侧那栋建筑，它的底层入口与其他几栋不同，门框的轮廓完整有些诡异。
陈午的脚步在这里慢了下来。安陌没有回头，只将自己的步幅略微收窄，让队伍的行进速度自然降低了一些。陈午也在走了几步之后重新调整了步幅，没有停下来。
入口距离队伍现在的位置大约还有一百米。
安陌在这段路快走完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从建筑内部传出来，被墙体阻隔后已经变得很弱了。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某种机械运转时发出的持续低频震动。安陌放慢脚步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楚玖走在队伍末端，从他的角度应该也能听到。但楚玖继续以相同的速度向前走，同时回了安陌一个安心的眼神。
安陌收回视线，楚玖在他收回视线之后，将两人的间距收窄了半步。从两步变成一步半。那个变化很轻微，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他们在入口外大约五米处停了下来。安陌把手电从背包侧袋取出，打开后调到了最亮档位。光束穿过入口的阴影，在门框内侧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清晰的亮区。
门框轻微变形脱落了。
左侧的门轴从墙体中脱出，整扇铁门歪斜地挂在上面，右侧已经完全脱落，半落在地上，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尘。
入口处的碎砖和尘土已经被清理过。清理的痕迹很新，边缘处还留有工具刮过的纹路。安陌蹲下身，手电的光束沿着那道痕迹缓慢移动。这个清理的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小，只集中在入口正前方大约一平方米的区域。
边缘的灰尘尚未重新堆积像有人为了通行而快速处理过，时间不会太久。
这里难道除了陈午，还有人来过嘛？
“你上次来的时候，入口是这样的吗？”安陌问。
陈午从他身侧走上前来，蹲在安陌旁边，视线落在那片被清理过的地面上：“不是。上次来的时候，入口是被封住的。我用工具把碎砖搬开才能进入。”
“清理的时间不会太久。”安陌站起来，“看来已经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过了。”
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陷阱，安陌压下心里的情绪。
陈午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落在入口内部的阴影里。人已经来了，现在走未免太过尴尬。
安陌站在入口处，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才迈步跨过门槛。楚玖在他跨过门槛的同时又收窄了半步，这下正好卡在安陌身后一步的位置，距离更近了，安陌却像没有察觉一样。
入口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安陌的手电光束在前方展开一片扇形的亮区。墙壁简陋，裸露着混凝土，表面有潮湿的水渍，根部覆上一层暗色的苔藓。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尘土和潮湿的气息，有些闷。
走了不过五十米，安陌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空气中除了尘土与湿气，还有一层更淡的东西被他捕捉到。某种被长时间掩盖又未能完全消散的属于人类的气味，很轻。他分辨不出为什么自己会评价为属于人类的气味，但他知道那不属于正常的无人区的废弃建筑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确认其他人的感受，回头看了楚玖又一眼。楚玖在他回头的同时，脚步收得更轻了。
通道在前方转了一个弯。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像某种硬质材料被敲碎后留下的细小的碎屑。安陌弯下腰，手电的光束在那片碎屑上停了一下。
从颜色和质地来看，这不是建筑本身的材料。
有可能是某种外来物体在移动时掉落的后部附着物，碎得很彻底，他蹲下身，楚玖的鞋尖立即出现在视野的边缘。不过这人没有蹲下来，只停在了安陌伸手能碰到的距离内。
“这个区域有机器？”安陌没有回头，但大家都知道他在问谁。
陈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没有吧。我的队前队长让人留在里面过。”
直起身想继续往前走时，安陌被楚玖拉住了。安陌摇头示意不要紧，让两人重新回到一步的间距上。手电的光束在地面上移动时，安陌的余光在墙角捕捉到了一片深色的污渍。他将光束聚焦，在那片污渍上仔细照了一圈。
那片深色污渍没有任何扩散过的痕迹，似乎已干涸很久。边缘渗入混凝土的裂缝中，范围不大，形状不规则。
安陌没想出来这是什么痕迹，不像血，也不像纯粹的液体。
通道在后面的路上再次收窄，两侧的墙体表面出现了更多裂缝，有一些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端。墙面上还有一些不规则的刻痕，交错分布。
安陌在经过其中一处时停了一步，那些刻痕的分布深浅也不一致。有几道很深，像用尖锐工具用力划上去的，另一些则浅得可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有痕迹。楚玖在安陌侧过头的时候将目光落在安陌的侧脸上，一点都没有看那些刻痕。
他对这些东西丝毫没有停下来仔细研究的兴趣，更不用说靠近观察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金属门。
锈迹沿着门框边缘蔓延，而神奇的是，这门没有合拢，居然留着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安陌在门前站定，将手电调到了聚焦模式，把光束穿过门缝送进去，试图去照亮房间里的部分轮廓。
光束在移动中触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人影坐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椅子上，背对着门，头部微微低垂。人形的肩膀轮廓很瘦，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安陌心里一惊，他没有呼吸，不敢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外又将光束固定在那个人影的方向。
楚玖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没有变，但他的视线已经从安陌的侧脸移到了那个方向。
安陌心里为他的行为感到莫名的安心。
大约过了十秒，那个人影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尸体？
安陌在心里揣测着，小心地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慢地向内让出一条路。空气中有一股不好闻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与通道里的尘土味混在一起，盖过了外面的潮湿气息。
手电的光落在那个影子的方向。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他的外套磨损严重，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原本的颜色已经褪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这躯体的头发长得过长，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色。
安陌的视线越过他的肩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颧骨明显，嘴唇微微张开。
第219章 解脱
楚玖的视线从安陌的侧脸移到了那个人影的方向, 但他始终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安陌身上。知道有他在，安陌除了些许安心外, 对里面的情况更好奇了。
陈午在这时几步就从安陌身后走上前来，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影的侧脸把陈午的眼神定住了。安陌捕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的节奏。过了好一会儿，陈午才开口。
“……周周延？”
这个名字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随着他的声音落地，椅子上的人影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头仍然微微低垂着，但他的发丝微动，像从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中恢复了点知觉。
陈午又喊了一遍：“周延。”
这一次, 椅子上的人终于有些动静了。他的头部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转向门口的动作费了很长时间, 像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消耗了大量能量。安陌这才发现, 这人的呼吸居然就出现了。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发出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安陌没有听清那是什么，但陈午似乎听到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陈午咬了咬牙，和安陌示意了下, 朝周延的方向迈出了脚步。安陌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手电的光给陈午打亮了地面。楚玖仍旧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 没有动作。
陈午走着走着，终于走到了人影面前，他小心地在周延面前蹲下来。
蹲下的动作很慢，膝盖先弯, 接着整个人的高度降低到与周延的视线平齐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平视, 让自己不需要仰头也不需要低头。周延的眼睛是睁着的，焦距散乱, 落在的方向并不明确。他在看向门口的方向，但安陌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到了陈午。他的瞳孔颜色比正常浅，又浑浊得像有一层雾覆盖在表面。
陈午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你怎么会活着？？当时死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出现，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周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发音位置没有办法发声。几秒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着传出来，沙哑而模糊：“……陈午。”
陈午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安陌刚好在观察他。陈午安静地等待着周延的下一个动作，他有种预感，今天一切都会结束了。
周延的头部微微偏了一下，像试图把自己的视线聚焦到陈午的方向。他的动作非常慢，像每一步移动都需要重新忍受新的痛苦。最终他的目光移落到陈午脸上，不动了。
“你……”周延的声音断了一下，“你回来了。”
陈午说：“回来了。”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周延这话说完，已经过了小两分钟，他还想继续说，“但我没有叫你。”
陈午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上次来这个位置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了，当时他以为这里空无一人，确认过建筑的每个房间.但周延根本不在这里，或者说当时的周延在当时那个状态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坐在那里看着陈午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陈午问，他还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但现在周延的情况不适合问更多。
“我……不确你是不是要等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延的视线从陈午脸上移开，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他全身枯瘦，外套下的身形极端瘦弱，隔着外套也能看出他的骨架轮廓，关节处突出，像整个人正在向内收缩。不知道他在这里怎么样坚持到现在的。
他的嘴唇长时间保持着一道没有闭合的缝，像忘记闭合了一样。陈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沈落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周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让我……留在这里。”
“他让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守着。他说会有人来取东西。”
陈午的目光没有移开：“有人来取过吗？”
周延说：“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但有人来过。”
他说的“有人来过”可能指的是陈午自己？或者其他人？陈午不知道，上次他来的时候，周延也看到了他，可周延没有叫住他。他坐在那里，观察着进入者会不会走向特定的位置。
他在等谁呢？
“什么东西？”陈午问。
周延的头部又动了一下，像在记忆里搜索一个存放了很久的标签：“……台子……方形的。上面有东西，我没看到。”
“方形的台子像设备？”
他猜测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在尘土中飞扬起来。
周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嗯声音很大。”
他似乎想描述那台设备被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但其他的都没有出口，陆陆续续的，通过他的描述。设备很大，在移动过程中产生了持续的低频震动和摩擦声。沈落让他留守的那个人听到了那台设备被人取走。
讲到这里，陈午没有再追问设备的事。他安静了一会儿，换了一个方向：“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周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想……什么时候你们会来。”
陈午没有接话。
周延的呼吸在他沉默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平稳了。他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自己有意识地大幅减慢了频率。安陌的余光中，后面的人都对着内里跃跃欲试，楚玖还站到了门框旁边。他们都没有走进房间，也随意打断里面的对话。
安陌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这人银灰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陈午在周延面前蹲了很久。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踉跄了几步。走了几步，他在安陌面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安队，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安陌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后面的人走出了房间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内亮一些，但仍属于昏暗的范围。安陌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来，背靠着通道的墙壁。罗远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通道拐角的方向。安陌听着大家出来的脚步声，没有说话。
郑旭蹲在稍远处，把背包的侧袋重新系紧，拉链拉了几次才拉到顶。林觉站在更靠外的位置，背对着众人，面朝出口的方向。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保持着一个静止但不放松的姿势。
安陌细细地在心里琢磨，大约过了半分钟。罗远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这个位置，他待了多久？”
安陌说：“半年以上。”
罗远没有接话。他把视线从拐角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他说：“半年以上，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动过位置。那不是等，那是死不了。”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这种状态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些神奇。
郑旭把背包的侧袋扣好了，抬起头：“那个设备，如果被人取走了，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原处了。我们这次来，可能什么也找不到。”
他说得对。周延描述的那台方形设备已经被人移走了，时间是沈落离开之后不久。陈午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找到它，因为它已经不在这里了。安陌偏过头看了一眼楚玖的方向，楚玖靠在门框旁边，没有参与对话。
赵启从通道另一端走过来，他在安陌面前停了一下：“需要把后面的区域也搜一遍吗？”
安陌说：“暂时不用。”
如果里面的人说得没有错，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赵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退回原来的位置。
通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陈午从房间里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更轻。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众人的位置。安陌在出口旁边站定，陈午走过来时：“他走了。”
安陌问：“他有没有提别的？”
“”陈午说，“他说东西沈落让人移走之前，设备放在最里面的房间里。”
“最里面还有房间？”
“有，但我上次来的时候没进去，”陈午说，“门是关着的，我打不开。”
安陌想了一下，说：“我们过去看一眼。”
他走在前面，楚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慢慢沿着走廊的方向跟上来。安陌知道他过来了，最里面的房间位于通道尽头右侧。门是关着的，表面被灰尘均匀覆盖着，没有明显破损。安陌停在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的表面。门把手没有积灰，证明最近被人碰过。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向内侧无声地打开了，露出一间大约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空间。
房间里空无一物，地面上没有积灰，平整像被仔细清理过。连一些杂物都没有，地面干净得出奇。边缘处有几道平行的划痕，间距一致。
安陌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几道划痕上：“他说的设备应该就是从这里被拖走的。”
郑旭站在门口，看着地面那些划痕：“拖走的痕迹，不是抬走的。东西应该很重。”
陈午站在安陌身后，没有靠近门框。他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落在房间角落一处裸露的墙面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那些设备本来已经被搬走了。沈落留下一个人，不是为了看设备，是让别人来拿走设备时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着。”
安陌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退出房间时带上了门。
第220章 结束
回程的脚步在通道里回响, 不像来时那样有节奏。这下子大家的步伐间隔更长，步幅更慢。这次安陌走在队伍中段, 林觉在经过入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他有心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下队友们的脸色，还是没说出来。
陈午不知不觉地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的步伐比来时更稳定更快，背脊挺直了。出建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 在地面上投下稀疏的阴影。他们的越野车停在原处。前面的人手快打开了车门，引擎发动很快。
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回响。
即将上车时, 陈午在车门前停了一下, 他不知缘由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两三秒后，他将手指搭在车门边缘，又楞了下，没有立刻拉开车门。
经过他身边的罗远放慢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什么也没说。如果他处于陈午的位置，他也不想听人安慰。这种时候，给时间就够了。
上车后坐在副驾驶的安陌没有忍住,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陈午的侧脸。
这人上车后坐回靠窗的原位置，视线落在窗外，眼神内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车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他脸上移走。
楚玖反而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先看了眼在前方的安陌，最后选择在后座坐下。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大家都上车了。越野车发动时车身晃动了一下, 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们把本来需要近三天的探索直接缩短完成了。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碎石摩擦声，安陌坐在副驾驶座上为此行收拾心绪。
陈午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过了三两分钟，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整个车子都沐浴在夕阳下，靠窗的位置被光照射到脸上，颇有种梦幻的错觉。
罗远坐在陈午旁边，他对陈午的状况有些察觉，肩膀在某个时刻微微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点，他靠向自己这边的车门方向，尽量给陈午留出了更多空间。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伴随，完成得很快，几乎没有被人发现。
陈午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天色变暗得速度很快，车灯在前方的路面上投下一段正在移动的亮区。前方没有其他车辆。
回到曙光时天色完全灰暗了下来。
这一路可没有任何风险，大家提着的心都在即将到达基地的那一刻放下了。
安陌在研究所门口停了车，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大部分小队出这种没有意义的探索任务，都需要大家汇总信息，不过这次比较特殊。安陌没有让队员们做汇报，至于提交记录，这个没有什么意义了。罗远下车时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孙承和林觉走在一起，郑旭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前看了安陌一眼，像和安陌确认队长没有别的事要说。安陌摇了摇手，他才把门关上，转身走了。
陈午从后座下来时动作不快。他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只站在车边，不说话。许久，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灰色布料，在路灯的光线里看了一会儿。最后他选择把布料放回口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是他家的方向。
安陌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楚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安陌说：“他状态还行？”
楚玖说：“嗯。”
“他等了那么久的那个答案，现在找到了。”
人不是他想象中的消失，只是一个无聊的局中的一环。他的队长，队员，都被当时的某个原因引诱了，做了这事。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站着，就像一道不需要语言确认的支持，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舒心。
当天晚上安陌还是联系了白薇。大半夜他到研究所的时候，白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安陌没有收敛脚步与声音，单手推门进去。白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你们回来了？”
那么快，应该很顺利，白薇对这个事倒不意外。
很多时候，特殊的人总有特殊的待遇。
“嗯。”安陌在她对面坐下，把陈午发现周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得不长不短，偶尔加了点自己的看法，关键细节都没有遗漏。
白薇安静地听完：“周延是副队长？”
“是。”
“他一直在那里等着，却没有尝试离开？”
“他说沈落让他留下来看着那台设备。他等的是设备被回收之后能确认它的去向。但设备被移走之后，他没有得到后续指令。”
按这种说法，其实沈落也不算什么立场正确的人。
白薇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沈落那段时间其实已经跟方舟有过接触了。他们应该在方舟的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台设备会出现在那个区域。”
安陌没有接话。
白薇继续说下去：“他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要求周延留在现场确认，说明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他需要一个人在那个位置确认设备确实被移走了。”
安陌说：“周延等了两年的东西，其实在那台设备被移走之后就已经不存在了。他等的那个确认，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一直没有发生。”
只不过，不知原因的，周延居然这次出现了。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陈午现在知道这些了？”
“知道了。”
“他的状态怎么样？”
安陌想了一下：“和之前差不多，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留在这个问题里了。”
白薇啪地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安陌站起来准备离开。他已经走到门口时，白薇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过来。
“那块布料确实来自方舟的设备。我确认过了，不是衣物，应该符合他说的话，这个是设备本身的外覆层。”
安陌：“从设备上掉下来的？”
“确定。这种材料不会自然降解，如果不是直接从设备表面脱落，没有其他途径能出现在那个位置。”
安陌“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到别墅时，楚玖已经等久了，在和楚楚面面相觑。他看人回来了，立刻起身了，比楚楚反应快得多。他没有先问安陌去做了什么，因为安陌打发他去洗澡，他洗完了人就消失了。不过现在人回来了，他也只是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放在茶几上的水递到安陌手边，十足的贤夫样。
安陌走过去坐下来，接过那杯水后先是把杯子放下了，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楚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边缘，在安陌手边的位置蹲下。安陌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想了想，喝了一口那杯水，温度刚好。
楚玖可真是贤惠，看他头发微微乱，安陌忍不住和他讲：“陈午把他那块布料放回口袋里了，他拿着它当个念想。”
自己的坚持和疑惑，终于都明白了只是个迷阵。
已经死掉的人不是真的死去，而还活着的人终于能继续向前了。
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拳头都不到的距离，想了想，猜测说：“他拿了那么久，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了，反而更难放下了？”
人就是善于得到一些自己想了很久的事后仍旧放不下。
安陌低头看着杯口边缘的水面：“我今天跟陈午说，其实作茧自缚和破茧而出有时候是一码事。方舟的人做了那么多事，最后把自己填进去了。”
硬要说，就是报应。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你信吗？”
报应这种东西，按强者的逻辑，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安陌说：“我信啊。从赵启明到方舟内部，那些留下的痕迹没有一条证明他们会更好。”
他顿了顿又说：“沈落让周延留下来等那台设备被回收的时候，可能他也不知道方舟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设备应该被回收，但他不知道现在的方舟已经”
结束了。
楚玖没有接话。
安陌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你以前跟我说，我当时不需要知道所有事。现在我能知道了吗？”
楚玖想了想：“你可以。”
“那你说。”
“方舟做过的实验不只在曙光有痕迹，”楚玖说，“他们在其他地方也留了同样的东西。只是那些地方的痕迹没有被发现。他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可重复的路径，但每一条路径都通向同一个位置。”
“变成我的样子？”
“嗯。”
安陌说：“那台设备，也是整个实验的其中一部分。它被送到那个位置，然后被取走了，但取走它的人可能出事了，没有把它送到方舟。”
楚玖说：“应该是送到一半，断了。”
安陌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你今天白天的时候，在白薇那里，除了跟她说不要用我的血之外，还跟她说了什么？”
“还告诉她，周延的位置。”
安陌静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在那间房间的墙上有信息。刻痕的位置和间隔，和方舟那边的设备仓库标记方式一样。”
安陌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所以我们过去前，你已经知道那台设备是从方舟出去的。”
楚玖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楚玖说，“陈午需要自己确认答案。如果只是有人告诉他，他不会信。”【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