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替代品
楚玖的话说得不重, 但内容重得像一座小山压在白薇的心上。
这下轮到白薇不接话了。
她当然知道楚玖可以，以S级的实力, 杀一个A级异能者，对楚玖来说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但她不能或者说不想让他这么做。
“楚玖，”白薇冷淡地转移了这个话题，“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萧振，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眼里的遗憾一闪而过, 但似乎又十分认可般点了下头。
“安陌。”
白薇听到安陌已经累了，继续等他说。
“我会让他好好的。”楚玖轻声讲, 转而又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说：“你不能拿他当实验品。”
白薇的眉头微微皱起，“实验品”这三个字从楚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保护感。
但从头到尾，楚玖本身更像一个实验品吧。
“我没有拿安陌当实验品。”她难得得有一种被冒犯的冷意，不过一想到这人这次从门口进来, 又多了几分宽容，好歹像个人了，“我是在帮他, 也在帮基地。”
或者说，帮幸存的所有人。
不过这话不用和楚玖讲了，他听不懂的。
一个满脑子只有安陌的人，能听懂什么啊。
“帮他？”
果然, 就是听不懂。
“帮他变得更好, 而不是被你一直压制着，无法正常使用异能。”
白薇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任由谁知道自己的未来希望被迫在原地踏步，都会不爽的。
她也一样。
楚玖对着白薇的脸色不好看起来，眼神也锋利，不似刚才。白薇没有退让，她直视楚玖，一点不带怕的。
“你的做法经过他同意了吗？从一开始让他喝你的血，到后来又持续让他喝？”
一点都不懂什么叫尊重，完全就是那种令人讨厌的大男子主义，区别在于，楚玖大概连什么是大男子主义也不知道。
但这不妨碍白薇讲出来，他的呼吸停了下来，不急着恢复正常呼吸频率，反而头一低，反思似的。
“安陌早上和我说，我的猜测是对的，他决定不喝你的血了。如果你一开始就问过他，还会有这些事吗？”
楚玖当然不可能否定安陌的决定，毕竟安陌当着他的面问，他不想骗他。
面前的人明显还差一脚，白薇干脆给他接着上课，身体从椅子上起来，微微前倾：“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楚玖，你得明白，安陌不是你的附属品，他有自己的选择。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但其实你会把他推开。”
推开不至于，像安陌这样的脾气，楚玖别把自己玩没了，安陌估计也不会计较。
但楚玖的思想，真得大改。
不能总是仗着人脾气好，就这么我行我素。
会出大问题的。
办公室里的温度凝滞，像要结冰了。
“你想要的东西不在陌陌身上。”楚玖把声音放低，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
白薇的眉头这下真的松不开了，一个浅浅的痕迹在额角散开：“不在他身上，那在你身上？”
楚玖低下头，自己的双手做过很多事，喂安陌喝药，给安陌做饭，在安陌睡着时轻抚他的额头。
也做过安陌不知道的事。
“我想起来一些事，末世前的事。”
白薇站着的姿势一下子僵住，又很快反应过来，让自己镇静地坐下，坐姿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点。
“什么？”
“实验室，”楚玖说，“培养舱，还有……”
他顿了一下，银灰色内情绪翻涌，像人一样，复杂难言。
“在我旁边的位置，你们来之前，还有一个人，他跟我一样。”
白薇刚捏起笔的手指猛地收压，水笔嘎吱一声，发出扭曲地挣扎。
“你的意思，他也？”
“也是S级。”楚玖确定，又肯定地抬头，银灰色直直地盯着白薇，他吃掉的人，是不是S级，他最清楚。
这么想着，楚玖补充道：“如果按你原先的说法，他也是被‘它’寄生的。”
属于方舟的S级，和他一样，不过他活着，方舟的却死了。
白薇的呼吸变得轻而短促，当时发现楚玖的时候，旁边根本没有别人，或者说，别的生物。她带着人把方圆十几里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楚玖在她迟疑的目光中开口，声音悠远，但内容惨烈。
“他死了。”
死在现在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白薇的指尖微微发凉，如果说楚玖说得是真的，那最近几个基地间遥传的事，应该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就是那个方舟的S级？”
楚玖点头，隐瞒部分真相很容易，因为白薇肯定不会问，你怎么知道。
“所以方舟要你过去”她恍然大悟，楚玖对方舟来说，就是另一个它的替代品。
方舟已经研究异能觉醒很久了，白薇早有耳闻，不过当时为什么方舟的人，不把楚玖一起带走呢，她不明白。
但眼前的人或许也不明白，这些事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去查了。
她开口，声音发涩，“那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们想要你的原因。”
楚玖垂着眼，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他们想要……”
他停住了，另一个它，其实也是他。于是话变成了：“想要批量复制我。”
白薇听懂了他的意思。
方舟要的是它变成楚玖的这个过程，当年或许方舟的实验出现了未知的意外。
他们撤回基地时只来得及带走一个实验体，而楚玖当时就被剩下了。接着就是末日，她从废墟里发现了包裹着黑色胶质的楚玖，S-09算开始，或者说是结果。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沉默比之前都久，他眼里有光，“我不会去方舟，安陌也不会去。”
这意思就是，如果方舟再来借调，他也不会走了。
白薇对他这种做法只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那个方舟的S级，”他喃喃自语，又像对着白薇说的：“他和我不一样。”
如果硬要说哪里不一样，方舟的那个人被它控制，来到这边。但他可以控制它。
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他不想让白薇知道了。
白薇的耳朵微动，她当然听到了，虽然楚玖没有等她回答。
方舟那个S级，末世第二年的一次基地会议上，她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眼神空洞得不像活人。当时她只会当人性格使然。
现在她明白了，和如今的楚玖相比，或者说，和曾经的楚玖相比，他们确实天壤之别。
门关上了，留下白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手指轻轻敲打，顿住后看向手环，给守在闸门那边的自己人发了一条消息。
【雷烈任务回来时，告诉安陌来我办公室一趟。】
消息发送出去，她又盯着空气放空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
方舟，白羽已经在王厉的房间躺了半天，这人出去就没有回来，他懒得回自己房间。
走廊里从刚刚就陆陆续续响起了脚步声。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是均匀的，是偶尔在某处停顿几秒，像一种无形地试探。
白羽从床上坐起来，把潜行催动到灰色的光芒覆上全身，让自己没有脚步声。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敲门。他像一尊雕像原地罚站。
白羽盯着门缝，外面的人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很快移动起来，像仅仅在外围盯梢。
这样的行为重复很多次，白羽蹲了五分钟，最后保持着潜行状态回到床上。按王厉的说法，方舟派人盯着他这个人质，太正常了。
至少他目前没有没有暴露。
白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松下来，方舟暂时不会和他们撕破脸就好。
外面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研究所。
白薇盯着数据板仔细查看，许久后，身后的门被敲响。
“进。”
白羽不在，进来的是林雨。
“白博士，这份是上次您让我额外做的检测，我已经出了报告。这一份是下个月基地任务的A，B级清剿清单。以前是王队安排调度，现在”
这些事务王厉走之前交代给了白薇，但王厉一边的异能者暂时听得是雷烈的话。白薇当时喊她处理，也是考虑到雷烈的公信力与知名度高，能好安排。
白薇点头表示知道，示意自己后面会看。林雨把两份资料放在她面前，许久不说话，也不离开，白薇这才抬头凝视林雨。
“还有一件事，”她的目光给了林雨力量，“萧队那边……第一批实验名单已经交过来了，我和他说我们没有要这个。”
但萧振的人很强硬，东西留下，就走了，她们也没有办法。
虽然心里对于人体实验早有预感，但一直在研究所的庇护下，她们也不知道能以普通人的状态生活多久。
可理智告诉她，白薇不会做伤害大家的事。
白薇的眼神里满是不悦，当然，不是针对林雨的。
萧振的意思就是，你不进行，我也会让全曙光都知道，我们即将进行。
另类的施压罢了。
但不会让她改变自己的想法和进度。
“我知道了。”
她的脸色让林雨没有再多说，又顿了下，才转身离开。
这方空间又安静下来，白薇靠在椅背上，闭眼歇息。
安陌接下来一定会有异能上的觉醒，虽然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或许有份东西，能让她知道。睁开眼，她翻开林雨送来的那个资料，安陌上次送来干瘪残骸的样本已经检测好了。
报告又长又无聊，白薇略过一些不重要的细节，对着几个数据微微皱眉。
这份样本很奇怪，经历了极速脱水，同时原本属于这只岩蛛的能量流失也同步发生。
像被什么异能抽取了，并且丝毫不剩。
第112章 清理
安陌上车的时候, 雷烈还是老位置，副驾驶座上的身形高大, 令人侧目。
两人有阵子没见了，雷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不止原先眼下的青黑褪了，说话的声音也稳重，像一开始认识的那样，不再带着让人担心的隐约的虚浮感。
不只如此，雷烈握着车门上方把手的那只手很稳，手指指甲盖不再泛着轻微病态的灰白色。
“雷队, 你看着气色好多了。”
有阵子没有见林雨了，自从上次晕倒之后, 安陌没有去研究所, 鲜少有机会见到人。他打着招呼，在后排坐定，同时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从前排挣扎地扭过头，雷烈咧着嘴对着人笑了，边笑边说, 声音带着真心实意的爽快与感激：“这还不是多亏了你家那位。”
楚玖给的晶核，看着也不大，但实在好吸收,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他都想取取经，然后自己再去搞点了。
“啊？”安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晶核。”雷烈大手一挥，示意起程, 又对着安陌比划了一下, 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托你的福, 楚玖给我的那颗雷系的晶核，我已经用上了。效果比我预想的好，加上一直在用白博士送来的药剂，伤已经好了，前两天我就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不然哪里敢带着人来外围，这里离曙光不近，比之前C级任务远得多，风险也高。
身体和异能没有恢复的情况下，他出来，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累赘。
更何况这次还要带安陌。
这才反应过来的安陌神思恍然。
上次出C级任务，楚玖中途离开前确实有扔给雷烈一颗晶核，口口声声说是“报酬”。当时他满心都在担心楚玖，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晶核的价值远比报酬两个字重得多。
楚玖也确实舍得，当时也做好了让雷烈恢复的准备？
“那就好。”
安陌说着，老陈发动了车子，随着车里的话停下来，越野车驶出基地的闸门。
今天的阳光不好不坏。
车子开出去一段，雷烈像想起了什么，又忽然从副驾驶扭过头，目光真诚，直直地落在安陌脸上。
“听说你那天一个人来C区找人？”
他只知道王厉把送物资的事托付给了安陌，并为此拍手叫好。
毕竟整个基地，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被萧振忌惮，楚玖是最好的人选，但安陌很多时候，绝对比楚玖靠谱。
实力的强大，不代表绝对的强大。
安陌点头。
既然雷烈这么问，一定是赵清说的，毕竟赵清也说过帮他关注下这事。
说不定雷队也帮忙找过人。
“有找到吗？”语气虽然随意，其中却含着难得的关切，“听说小姑娘早上就不见了。”
雷烈也帮忙问过了，安陌在沉默了两秒后，把小雨的情况和盘托出。
从C区格子间里小雨的话语，到医疗中心的重逢，到她最后的选择。他不说太多细节，但足够车上的人都能听明白。
车里因此安静了好一会儿。老陈像什么都没听到专注地开着车，不过他拉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起。
后排的人两两对视，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普通人的想法和他们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她自己选的？”雷烈开口，最后问了一句，也打破了大家的沉默。
“嗯。”
听到答案，雷烈转回身去。
他的肩膀线条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安陌心里复杂，如同吃了一碗不生不熟的面一般。
双方都挺难以理解，不过在座的人在基地的待遇更好。
老陈车技不差，平稳地在路面上又开了一阵，赵清忽然开口了，语气有一种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楚玖把医疗中心砸了？”
他说着还对安陌挑了眉头，安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无奈又庆幸又心酸，只确定道：“……算是吧。”
也不止是砸，还伤了人，抢了东西。
算土匪行径了。
“什么叫算是。”眼睛里亮晶晶的赵清从后排探过身到安陌旁边来，他瘦，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讲毫无压力，带着八卦的心情，“我听说的版本是他一个人对十几个，把萧振那帮人全撂倒了，还直接把药柜搬空了，萧振脸都绿了。是不是真的？”
实在大快人心，传言的版本有够离谱的。
安陌不确定该怎么描述那个场面才能让一切好听一些。
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说：“有点夸张了，但差不多吧。”
脸绿了是真的，撂了些人也是真的，至于有没有十几个人，药柜有没有空，他不真没有确认过。
而且萧振后面再没有试探过他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甚至在找小雨的时候，想过萧振会动手脚，但没有。
他想象中的事，都没有发生。
总不会是看在白薇的面子上吧，安陌晃晃脑子，把突如其来的猜测压下。
赵清快乐地“啧”了一声，很快靠回座椅，用一种近乎嘲笑的语气感慨：“萧振也有今天。”
说到这，就不是他一个人有话说了。
老陈在驾驶座上难得参与话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医疗中心啊，普通人进去排队要排三个月。排到了也不一定有药，有药也不一定给。倒是他们排普派系的人，随到随拿。”
他也曾经排过队，当然也享受过“特别的待遇”。萧振的人确实离谱，太不把普通人的命当人了，最后他还是让雷厉找了人拿的药。
周瑶在后面听到，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附和。
她一脸的鄙夷，像对此深恶痛绝，显然也有过啥难以启齿的事。
安陌从后视镜里看到前面雷烈的表情，他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义愤填膺。但眼底克制的认可不似作假，像在说萧振确实活该，但也不值得高兴。
车子接着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了近一个上午。
窗外的景色从荒芜到绿意，再从绿意到荒芜，最后荒地的边缘变成连绵的低矮丘陵。铁线藤的清理任务地点离曙光比上次远得多，按计划要开将近三个小时。
老陈倒没有累的感觉，但雷烈在副驾上，反而有些闲不住。
“那片区域不是第一次清了。”怕安陌担心，雷烈在路上给他细致地解释：“每隔一两个月就得去一趟。铁线藤的根系扎得深，火烧不尽，总要连根翻起来。老陈土系最累也最得劲，每次回来都骂娘。”
老陈没反驳，只给了雷烈一个“你还好意思说”的眼神。
安陌心里对这次远距离的任务期待极高，雷烈还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把他当普通人安慰呢。
他笑笑，不多说什么。
车子就这么突然地停在一片开阔的高地边缘，从这往下看，山谷里密密麻麻的暗绿色在风中涌动，像一片会呼吸的怪兽。
但不是动物。
眯起眼睛的安陌细细打量，他现在的目力所及，那些暗绿色涌动的东西，不像死物。
外面没有风，大量的暗色在一种有节奏，像心跳一样的起伏中摆动起来。每一株藤都有半人高，甚至有等人高的，这些东西茎秆粗如手臂，顶端开着一种像花又像果的东西。说花有些牵强，细看更像肉块的聚合物。肉块大量的在藤蔓上攀附呼吸，中间的裂缝处甚至渗出粘稠的液体，在光下泛着不祥的油光。
“就是这东西。”雷烈顺着安陌的目光往涌动的藤蔓那边望去，怕安陌被吓到，他赶紧补充：“B级而已，别担心，我们可以的。清这玩意儿对B级以上的异能者不算大问题。”
他带来的人都在B级以上，其实他不建议安陌下去。
但这话不好开口。
安陌点头，他有些犹豫，下去当然更近，但他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这东西在末世由来已久，资料内也有完整的记录。
藤蔓坚韧如铁丝，会分泌腐蚀性黏液，对异能者来讲，这东西欺软怕硬得紧，S级在的话，它们会立即停止摆弄。如果是C级的异能者，这东西就会吸引人过去，然后将人用黏液沾住，最后裹挟吃掉。
资料死板，此刻这些东西就在几百米外，活生生地挤满了整个山谷，密密麻麻地像一片无声的军队一样。
这次来的人不多不少。
车上四个熟人，只一个是安陌不认识的。
雷烈，老陈，赵清，周瑶，那个他没见过的年轻异能者，刚上车互相打过招呼，叫方宇，B级，火系，据说是新补进第一小队的。
“安陌，你留在车上。”雷烈最终还是说出口了，他得为安陌的安全负责。而且这次白薇也说，只让安陌习惯下。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坚决：“不是采集任务，今天你不需要下车，在车内观察就好。车子改装过，一般的异生物进不来，放心。”
等他们清理完，再让安陌下来测试新型抑制剂，这就是他的打算了。
看安陌点了头，雷烈如释重负。
几个人陆续下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好不容易涌入的声音登时被切掉大半。空间内只剩下安陌一个人的心跳声。
方宇还活泼地对着车内的安陌招招手，才扭过头去，跟着队伍走了。
透过车窗，外面的五个人分散开，呈扇形队伍向着山谷推进。雷烈领头，走在最前面，像坚实的屏障，老陈在他左后侧，周瑶在右，赵清和方宇稍远一些。
虽然人不多，但他们一个两个都做足了准备，面对绿压压的藤蔓，并没有什么恐惧。
山谷里的铁线藤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暗绿色的起伏频率更高了。茎秆隐隐约约伸长开，藤蔓也从叶腋处探出，像无数条细小的昂起头的蛇类，对着五人的方向滋滋作响。
安陌的呼吸也随着外面的景象起伏不定。理智告诉他，对雷烈等人来讲，这并非有难度的事，可感情上，作为人类，担心同伴是常态。他内心的好奇与担忧交杂，对自己的身体外延伸开的丝线毫无察觉。大量的浮雾带着丝线涌向下方，毫无节制又似乎目的明确，无人发现下的狂欢更为诡谲。
第113章 热意
到达目的地, 雷烈耳朵一动，回头往车子方向看了眼, 又回身。
他是队长，先动作起来。
甚至没有停步，雷烈抬起右手，五指舒张开。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弧从掌心炸起，一个瞬间劈向前方最近也最密集的那片藤蔓群。
电弧在击中目标后发出“噼啪”“噼啪”的爆裂声，藤蔓猛猛抽搐，想退开又不能, 只能抖一抖，平地等待被电翻。不过铁线藤并不脆弱, 这下只让它表面焦黑, 最外层几株轰然倒下，后面的依然毫发无伤。
“操，真够厚的。”
雷烈的骂声悠长遥远地传进来。
安陌也动了下耳朵，他眼都不眨，看老陈等人快速地跟上雷烈的动作。
老陈蹲下身, 将双手平静按在地面上，有土黄色的光芒隐隐地从掌心渗入土壤。下一秒，整片地面震动起来, 涌动翻腾，甚至山谷边缘的土层都被波及，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面翻起来，泥土混着碎石, 带着那些藤蔓的根系一起被掀出。
一下子, 下面藤仰马翻，颇有喜感。
铁线藤们被连根拔起的瞬间, 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无数根铁丝同时断裂开，尖锐刺耳，直直地砸进安陌的耳道内。
忍不住皱眉的安陌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耳朵，可声响不像他想的那样消失，凭空进入脑海一样，不离开，惹得人脑子内嗡嗡的。
方宇趁这个机会出手了。他本来就在老陈身后，也双手向前一推，橘红色的火焰在空气内凭空出现，不止精准地覆盖了被翻起的那些根系，还将一旁没有被翻开的藤蔓熏得发颤。火焰不知餍足地舔舐着藤蔓的根茎碎片和完整的叶片，“滋滋”的声音像鼓舞士气。
外面的空气中慢慢地弥漫开一种焦糊混合着植物汁液的酸腐味。
车内并没有开换气系统，但安陌仍然闻到了，那种死亡的味道。
这场面不能算不精彩，翻飞的残骸和混乱地声响，同一时间冲击到了安陌。
赵清和周瑶在两侧策应。赵清惯用风刃，利落地将试图从侧面靠近的藤蔓切断，这些东西不死心，摇摆着想将黏液粘到人身上。
另一边的周瑶抬手就用水墙挡住了腐蚀性黏液的喷射，她脸色平静，有一种麻木的漠视。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
安陌忍不住闭上眼，将越来越快的心跳压制住，刚刚的脑海内出现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鼻尖的气味好像也在同一时刻接受了一切。
难受的感觉消失，心情却更为杂乱。
倒不是害怕恐惧。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升涌上来，人类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不息，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又紧了紧，松开。
那些藤蔓被电弧劈开，又被火焰吞噬，挣扎后持续被风刃切成碎片。
安陌脑子里突然地闪出一个念头，这些东西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可怜。
C区的格子间只用废旧板材勉强隔出来一个一个家，板材不只挡不住风雨，更挡不住这些东西。
但此刻一片片藤蔓，如同C区的普通人一样，任异能者宰割。
何其相像。
雷烈对这个场面有些不耐烦，他干脆释放了一次大范围的雷暴，蓝白交杂的电弧光以他为中心，略过所有的队员，不断向四周扩散。方圆二十米内的藤蔓刹时被全部击穿，击碎，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随即后退了几步。
微微喘气后，雷烈的额头上有汗渗出。
这个范围的雷暴，消耗并不小
雷烈的伤刚好，他每次释放异能后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和身体磨合，让自己跟上节奏。
“雷队，你歇一下！”周瑶对着雷队喊话，她的水墙没有消失，不过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不用。”挥了下手的雷烈表示自己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喘，但十分稳健。很久没有那么爽快地释放异能了，他甚至有些舒服的，“大家继续，这东西不一次次清干净，明天又长回来了。”
他的经验就是，不要给这些藤蔓机会。
其他四人听出他的意思，不再留手，大家浴汗奋战。目前不会动的藤蔓对他们来讲，算小菜一碟。会动的异生物还没有出现，暂时还算轻松。
安陌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伸向了车门把手，他的身体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摇了下头，又将手缩了回来。
他不该下去的。下去不止做不了什么，甚至可能造成反效果。不过他隐隐有一种想用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向下去扯藤蔓的想法，虽然不确定丝线的控制是不是他的异能，但人拥有了什么，就会有一种想尝试的冲动。
留在车上，他得等等。
安陌屏住呼吸，把手自觉地放回膝盖上，继续向几个的方向望去。
好像越来越清晰了，画面像刻入脑海般清楚可见。
这时有人回来了。
人走近几步，靠近了车子，是赵清第一个退回来。
他的左边小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内血液流动出来，没有愈合的迹象。作战服左侧的袖子裂开一条小缝，其他的部分没有损坏。他几下就走到车边，一使劲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雷烈的位置，没有和安陌打招呼，只呲牙咧嘴地卷起左边的袖子。
“帮我包一下。”把一个急救包扔给安陌，他语气随意得像让人递瓶水，想了想，对着安陌补充一句：“小伤，不碍事。”
雷队叮嘱过，不要避开安陌，让他直面一下末世的伤口。
这伤口不大，不然他才不回来呢。
不介意他语气的安陌立刻就接过急救包了，包被打开，里面的碘伏棉签和绷带被取出。赵清左边的伤口不算深，但细长，不知道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从左小臂内侧一直延伸到手腕，十分均匀。
血珠子从伤口处存在感十足，不断往外冒，顺着手臂淌下。
“这是……”
太不小心了，赵清也不躲着点，安陌一边消毒一边问情况。
“藤蔓划的。”毫无准备的赵清被清凉感碰着，倒吸了口凉气，他不如不回来，“那东西的断口比刀还快，不小心被蹭了一下。”
这倒是真话，下面配合是默契，但场面上枝叶也翻飞，谁能那么细致地避开所有断口。
不止他，可能底下就老陈皮糙肉厚，没有受伤吧。
安陌没再往下问，血腥味直冲鼻尖。低头仔细地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又用碘伏好好地消毒，碰到翻卷的皮肉时，赵清的胳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他皱眉后没吭声。
开始给人缠绷带，安陌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末世前，有些小伤口他自己也得处理，后来在研究所待了这么久，基本的包扎也是学过的。
他不害怕，赵清意识到这点后，低头看他包扎的样子，夸道：“你手还挺稳的。”
也不像以前带出来的研究所的人，脆弱得紧，当然，他那些时候都不喜欢和普通人打交道。
上次和安陌一起出任务，赵清对安陌的印象算极好了。不娇气，又能帮得上忙，算普通人里面优质的队友了。
“不疼吗？”安陌忍不住问。
“疼。”赵清居然笑了一下，“但习惯了，也还行。”
语气太轻松了，让安陌心里发堵。这种习惯是在末世里，一次次受伤后熬出来的。安陌没抬头，酸楚地问：“这种大小的伤，习惯了？”
楚玖好像没有这样，至少没有在他面前受伤过，眼底的那些受伤与委屈不算。
“这种大小？”
“都超过三十厘米了。”
赵清习惯了，毫不在意，说：“出任务哪有不受伤的。”
别说是他，上次雷队差点都回不来。
而且，他们小队补充人，其实也是少了人才补充上来。方宇算新人里面比较优秀的了，他想着，眼睛不自觉从安陌身上移到车外面。
距离不近，他看不清方宇的动作，不过看着异能的颜色，下面配合得不错。
绷带缠到最后，安陌确认血被止住了，将伤口用医用胶带固定好，才抬头对着赵清。他犹豫了一下，把在脑子里转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赵哥，这片区域……你们经常来的话，应该能清空吧？”
怎么会需要定期来清除？
赵清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安陌包得不错，不影响他动作，才回答：“具体我也不清楚，这东西清完了，貌似过一阵子还会有新的迁徙过来。”
他也有过这个疑问，当时带他的人是这么说的。铁线藤会迁徙，一次次来到自己喜欢的环境。而这次白薇说有新型测试抑制剂，据说能抑制住铁线藤重复来到，同时将土壤恢复成正常作物生长的环境。
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基地一直都食物不足，他也想吃香喷喷地大米饭，而不是光溜溜的晶核。
“迁徙？”
“对啊。”赵清往外看雷烈几人还在清理，他现在更像在偷懒，光照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这些东西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你不清，它们就往基地的方向走。今天清的这片，算起来已经算少的了。”
安陌更奇怪了，“那重复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如果白薇的抑制剂失效了，或者没有用，怎么办？
赵清转头看他的眼神让安陌想起白薇那天说过的话，“有时候我觉得，异能者们都不算人。”
刚刚下面哀嚎的藤蔓也让人心有所感。安陌身体在这一刻隐隐有种奇怪的热意，有什么东西涌入身体，微微发热后他想再感受下，却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思绪还没有摸清，赵清已经开口了。
“没有头。只要末世还在，这些东西就会一直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们靠近基地之前清掉一批，让里面的人多活一阵子。”
麻木和疲惫感在这个时候袒露无遗，安陌整理背包的手忍不住停顿，将包收起这么好，他的指甲轻掐进掌心。
这种时候，感觉说什么都不好，外面还在酣战。安陌的目光落在赵清刚包扎好的手臂上，见人似乎准备出去了，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不休息一下吗？刚受了伤，等雷队他们回来再出去也行吧。”
外面几人应付着绰绰有余的样子。
对安陌的好意摇头，赵清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几颗晶核，摊在掌心示意安陌看。这些晶核不大，颜色偏灰白，光泽感不强，和他之前在楚玖房间里看到的五彩斑斓的晶核完全不一样。
“异能者恢复快，我带够了晶核。”
第114章 饿疯了
赵清的语气理所当然：“下面还有些小东西, 这些是我刚刚从他们身上扒拉下来的，你帮我看着, 如果小队其他人回来，帮我换点风系的，一会儿我能用上。”
有些贼小的变异动物，他顺手就给干掉了。
虽然不是风系的，但好歹也有点收获。
安陌被他递来的东西一愣：“我……可能分不出价值。”
这种信任是他没有想到的，不过他说的是实话，尽管背了很多资料, 但晶核的价值不只是看属性，好像还要看纯度, 大小, 能量强度，这些他没有经验，也分辨不出来。
“没关系。”赵清把晶核往安陌手心里一倒，干脆利落，“等他们回来, 你就帮我问问谁有多的风系晶核，愿意换就换，不愿意拉倒。实在不行, 我自己再回基地去换，就是效率低点。”
他倒没有真指望安陌干点什么，但留在自己身上也没有用，不如放车上。
给安陌玩一样的。
被当成小孩子的安陌有点感动了, 他的意思自己明白, 大概看他在车上无聊吧。手心里那几颗灰白色的晶核，它们没有什么光泽, 安静地躺着，寒酸得不值一提。
但他握紧答应。
“好。等他们回来，我问问。”
赵清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安陌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谢了。”
他快速推开车门，重新跳下车，不好意思地朝雷烈几人的方向跑去。风里他的声音格外响亮：“雷队，我来了！”
安陌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几颗晶核，车子里少了赵清一下寂静下来。
外面异能的光彩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区域映衬得如同辉煌的表演场。暗绿色的铁线藤在异能者的攻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翻出，离地，燃烧，化为灰烬。
结果都一样。
如果这次抑制剂不起作用，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东西迁徙过来。
没有尽头。
外面的清理还在继续。
安陌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那片暗绿色的山谷被火光和电弧反反复复耕耘过。
残骸堆积在地面上，焦黑的茎秆互相缠绕，像一片刚刚经历过灾难的废墟。边缘处还有新的藤蔓在蠕动，似乎想缓慢但执着地向战场中央推进，但它们做不到。
可怜无助又可悲。
方宇持续释放了好几次火系异能，红色的火焰向前铺开，积极地将最近几株藤蔓吞没。火焰熄灭后，地面焦黑的痕迹代表了新人的战绩。
隐隐约约的，安陌对方宇的动作有所察觉，他比刚才慢了。
或许还不只方宇，赵清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太敢用力，包扎过的手臂从灵活变得微顿。周瑶在其中看着最轻松，不过她的呼吸比一开始急促了很多。
三个年轻人都B级，光芒不如老陈，土黄色浅浅地在地面上浮沉。
雷烈和老陈还在坚持，电弧和地面上浮着的土色搭配着，一道接一道，仿佛无止尽。虽然每次都能清出一大片空地，但两人的体力也不是无穷的，两人从配合默契到每次释放后都要微微喘口气，才能继续。
他们在被消耗。
尽管铁线藤也在被清除，这些东西扎根已久，此时像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入。
安陌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手上的能量监测仪上，目前曲线还算平稳，只偶尔几个小波动，像和外面的异能者释放技能时产生的余波呼应一样。
手摸索着，从背包里摸出一根能量棒，撕开包装，安陌咬了一口。
奇怪，不太好吃。
能量棒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好吃而存在的。他以前能吃到就感恩戴德了，但现在居然还会嫌弃口感差，安陌心里告诉自己不该这样，饥饿感让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很快重新落在车窗外。
赵清又退回来了，这次他没有立刻上车，只把身体靠在车头引擎盖上。一边弯腰撑着膝盖，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作战服后背因为刚刚剧烈的动作湿了一大片，混着汗意与空气中的湿度，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安陌想了想，放下手中的能量棒，摇下车窗。
这东西不好吃，不然他一定给赵清。
“赵哥，要不要休息一下？”
赵清冲着他手上的能量棒偏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又喘了几秒，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绿色的晶核，又放回去了。
“算了，省着点用。”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声，“下次我得多攒点。”
像有些舍不得，又像给自己加油打气。
安陌张了张嘴，把“我可以帮你问楚玖要几颗”这话咽了回去。
如果他得到的，他一定不会吝啬，但楚玖也很辛苦啦，就这么给出去，楚玖心里怎么想。
能量棒被安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把包装袋整齐叠好塞进背包侧袋，安陌又摸出一根。吃完第一根的时候，自己该饱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出任务一上午，确实有些饿。
但等到第二根也吃完了，饿的感觉丝毫不少。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并非胃液内的空洞，像有什么东西外面吸引他，诱使他做些什么。
安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塑料袋子，很快又把第三根拿出来，继续小口地咬下，咀嚼，咽下。
饿。
好饿。
塑料包装被捏得皱成一团，安陌低头不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不对。
猛地抬头，安陌的目光穿过车窗，直接地落在战场边缘翻涌的暗绿色上。那边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身体在警惕外面的东西，有什么在看他。
最恐怖的是，他无法说清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
赵清第一次退回来的时候，有吗？
好像有，或者是方宇释放火焰变慢的时候，也不对。
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颈，又好像刺痛爬上背脊，如芒在背。
从更远的地方，在涌动的铁线藤后面，什么东西在看他，某个阴影里或者某种光下。
目光。
安陌把自己的呼吸放轻了，没有转头去找那道目光，只慢慢地从车窗移到后视镜上。显然后视镜里什么异常都没有，外面仍旧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隐隐有远处废墟的轮廓映在镜子边缘。
什么都没有。
但被注视的感觉不但不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像迫切让他反应过来，安陌把手伸向车把手的下一秒，又立刻缩了回来。总感觉有东西希望他下去，让他突兀地坐立不安起来。
“安陌！”
雷烈的声音从车外带着一种安陌从未听过的急迫传入车内。
他着急上火了，大声地往这边喊：“下车！快！”
条件反射比大脑更快，安陌赶紧地推开车门，脚还没踩到地面，雷烈的声音又目的明确。
“到我这边来！现在！”
安陌登时抬头。那边没有什么，但车子底下，隐秘的阴影处，正在蠕动着黑色又黏稠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它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近的车子，从底盘的缝隙渗进来，又渗出去，悄然无声地蔓延。
它计划性很强，转眼就覆盖了大半个车底，正在逐渐地向向车门，还有安陌的脚边扩散。
墨绿色的光泽在黑色的黏稠物表面闪闪亮亮地，像艳丽的警告。
安陌的脚僵在原地，他只打开了车门，这一切电光火石间出现，发生，即将对他发起进攻。
他无法反制，那东西离他太近了。推开车门的动作反而让它立刻活了过来，粘稠的表面猛地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要从下面钻出来扑向人。
不过一秒，那个鼓起的包炸开了。
一根暗绿色的藤蔓从炸开的口子激射而出，目标是安陌的面门。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难怪雷烈那么激动，安陌的瞳孔骤缩。
可监视仪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提醒也没有预警。他甚至来不及后退，脚像长了钉子，在地上无法动弹，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进化了，但还跟不上它的速度。
那根藤蔓表面的倒刺，顶端张开狰狞的裂口，以及裂口内壁上的黏液。
让他原地呆立住。
“安陌！！！”
雷烈的声音，在此刻特别遥远，太远了，有些不清，但很急。
雷烈在最前沿，离这里有近百米。电弧炸开，但再快的雷电也跨不过真实的距离。
“操！！！”反而是离得最近赵清最有希望救人。他离车头方向不远，但他从引擎盖的另一侧走开没有多久。他的五指张开，风刃凝聚得极快。但藤蔓的角度刁钻，还被车身挡住了角度，风刃打不中。
没有来得及救援的人。
安陌看得清楚。
这和篮球比赛中，胜负已分，剩下的时间是走个过场一样，无论谁在这时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结果。
他的死亡就是那个结果了。
一个普通人，面对一只B级异生物的突袭，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雷烈赶不到，赵清打不中，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好像死定了。
这个念头在安陌的脑子里闪过，没有恐惧，不甘与遗憾。反而一个奇怪又平静的认识从脑海中响起，原来我不是很怕这些。
自己应该是饿疯了。他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居然在擅自行动。
手自己把自己抬起来的，五指自然地向外张开，像召唤什么，又朝着那根离他只有不到几厘米距离的藤蔓挥去。
那一刻，空气里那些凌乱的丝线，还有带着能量波动的浮雾，它们就是他的手指。
手指轻动，用遍布在空气中的不被看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张网，将面前的藤蔓死死裹住。
第115章 吃得下
藤蔓停住了。
就在离安陌鼻尖不到四厘米的距离, 仿佛被无线的手抓住，它动弹不行。挡住是停留在原地, 抓住更像被禁锢，硬生生，挣扎不了。
有一种来自身体的欲望与渴求油然而生，面对这样近距离的袭击，除了原始深层的需求外，像一种锁着的门被突然一脚踹开的感觉，顺畅极了。
能量。
吃的, 很香甜。
这根藤蔓脉络里流动的暗绿色光点，像人体血液一样在脉络里奔涌, 不止是气味, 还有蓬勃的生机。它们很有活力，积极越迁，似乎迫不及待从藤蔓的身体到自己身边来。
顺着丝线，从安陌的手指尖，缓慢, 轻快又直接地进入他的身体。
安陌甚至不需要努力，他的“想要”还没有从脑海浮现前，那些能量光点如同找到母亲的孩子般, 自觉又自律地从藤蔓里泄出来。
它们来了。
同一时间，这个突袭的藤蔓在他先面前剧烈地抽搐，表面的倒刺先是一根根竖起，又极快地挣扎无果, 放弃般在下一秒软塌塌地垂下去。像洗涤过后开始褪去光泽的旧衣服一般, 墨绿色变浅变淡，像被吸走了色素。藤蔓的茎秆一寸一寸地变干, 变脆，从上而下，无法支撑。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两秒过后，那根雄赳赳气昂昂的东西就这么无力无助地从空中掉落，地上剩下无声的绳状结构，无声无息地表明自己的状态。
它已经不像藤蔓了，如果一定要说，它更像一根被风干毫无水分的绳子，灰白又毫无生气。安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和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异常。但身体不对劲，有一种微弱又温热的饱腹感，在身体的深处慢慢漾开，如同冬天的羊肉汤般，熨帖了整个人。
不饿了。
安陌突然地反应过来，刚刚还在激烈开口的雷烈等人都没声音了。
他抬头去望刚刚还为自己担心的队友们。
雷烈这两秒间已经从百米外到了近五十米，他手上还维持着释放电弧的姿势，但掌心的蓝白色光芒似乎早已消退。尽管电消失了，但手指还在微微颤动，他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而他的表情也像在大白天见了鬼，至少安陌从来没在雷烈脸上见过。面上既有急切的中断的愤怒，也有前面来不及回收的担忧，更有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赵清保持着试图翻越却没能翻过去的姿势，他离安陌最近，感受也最鲜明。他身体仍旧前倾，像没有反应过来。
但五指颤动下，风刃一下散了。
他嘴张得很大，几乎能直直地塞下一个鸡蛋了，但人盯着安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陈站在一片刚翻起来的土层旁边，看着安陌，瞳孔剧烈震动。
方宇和周瑶更淡然点，他俩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但这边危机解决的速度有些快，方宇的火焰明明灭灭，周瑶的水墙仍然在半空中。
水火不相容，但他们的主人同时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在看安陌。
或者说，看当下发生的情况。
远处的铁线藤们此时倒是在场的生物内最平静的，它们甚至还在蠕动，试图抖动身体来应付空气中的能量，但没人在意。
安陌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真话，也是假话，他确实不是“故意”这样的，但是除了大脑下的指令，还有他的身体和本能比自己更早地替他做了决定。
而现在他什么都表达不出来。
“安陌。”
雷烈从跑到走，速度慢了些，他喊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被刚刚的情况震惊到了，但还想着能给人些话语的力量。
安陌直楞楞地下意识看他。
雷烈在和安陌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后停下了，两人对视。见安陌意识正常，过了几秒，他抬手朝安陌继续走。不过脚步不快，像在确认什么。
赵清更近，反应比他快。雷烈走近前，他已经绕过车头，走到安陌面前了。他这次没有插科打诨，脸色反而有些发绿。一开始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着安陌，目光从脸移到手，又从手移回安陌的脸。
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人的想法惊人的一致。
然后赵清蹲下身，他毫无危机意义地捡起了地上那根毫无水分的“绳子”。
“这是……铁线藤？”他的声音不太确定，二次变异了吗？怎么这么脆弱，不堪一击。
安陌点头。
赵清把这东西举到眼前，又摸了头尾，现在没事，他甚至绕自己的手指转了两圈。看着是绳子，却如同枯枝一样干脆，直接在他缠绕后断裂，甚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音。
“里面的能量……”赵清喃喃自语，“一点都没有了。”
这也是他敢直接把这东西拿到手上的原因，不管怎么样，没有任何能量的东西对他来讲，可以轻而易举被摧毁。
事实也是如此。
唯一的问题就是眼前的人。
他真的是个普通人吗？
赵清看着安陌的眼神终究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奇与打量，更像一种另类的欢迎？安陌不太确定。
“安陌。”
雷烈在安陌面前站定又喊了声，他个子高，站一起，难得能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安陌一下子被笼罩在他的阴影内。
“你刚才……”雷烈停顿一下，斟酌措辞，既不想让自己的惊讶太明显，又不能什么都不问，他想了想，问了句：“是怎么了？”
安陌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除了赵清还蹲在地上，捏着那截断裂的东西。老陈也走了过来，站在雷烈身后，土黄色的光芒从他脚下往外扩散而后消失。方宇和周瑶也还有几步就围过来了。
所有人都等他的回答。
安陌有口难言，人还是那个人，但他又知道自己不是了。
“我不知道。”安陌的声音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我刚才……觉得有点饿了。”
没有人接话。
如果饿了能救自己一命，他们也想自己在关键时候饿一下。
雷烈是第一个感觉出问题的。
安陌说那句“饿了”之前，他就隐隐有些不舒服了。这话只让他觉得奇怪，真正让他警觉的不舒服，是走近安陌之后的那几秒。
靠近安陌大约两米范围内的时候，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流失从他身上逸散开。像根根看不见的细线，将他身体的能量牵出去，而另一端就连着安陌。线的拉力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是A级，对能量的感知不那么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雷烈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但长期的信任让他们都退开了几步，除了方宇，他虎头虎脑地笑着。
真不是错觉，这种流失持续而稳定，像心跳一样有节拍。每一次脉动，都有一丝极微弱的能量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而流向的方向正是安陌本人。
但安陌似乎毫无所觉。
雷烈抿抿唇，又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未知的“线”的拉力强了一点点，还是那样微不足道，但方向明确，它确实在服务安陌。
老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拉了方宇一把，把这人拉到自己的距离，才松开手。
安陌对雷烈的一前一后更感疑惑，正准备向大家走近，就听到一声“等一下”。
雷烈同时抬起手，示意其他人不要靠近，也让安陌停住脚步。
赵清跟着雷烈向前的动作一顿，他正准备往安陌旁边走，被雷烈的手势钉在原地。他的脚像卡住一样悬在半空，很快又配合地放了下来。
“雷队？”
“别靠近他。”
雷烈的声音一出，异能者们耳聪目明，全部听得清清楚楚。赵清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警觉，周瑶投了个关切的眼神，但什么也没有说，大家默契地再往后退了一步。
老陈毕竟也是A级，虽然不如雷烈那么精准，但不对劲三个字已经从脊椎骨爬上了肩膀。
真不对劲。
方宇和周瑶对视了一眼，周瑶微微摇头，方宇便没有动。
安陌看他们像退潮一样均匀地向后退开，不敢动了。
他张嘴刚想问“怎么了”，但下一秒，他自己的感觉更加强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离自己那么远，而且雷队还重复了几次靠近的动作，但比疑惑来得更快的是一种陌生的饱腹感。
从身体表面向胸腔，再向四肢蔓延，有什么东西爬过他的血管，流淌到心脏内部。温热又柔和的触感，和之前喝了楚玖的血不一样。
安陌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在微微发着光。
这光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但在特定的角度确实存在。空气在扭曲，他的指尖就那样被曲解，像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皮肤表面流动。
“……安陌，你别怕。”
安慰的话从雷烈口中传出来，但人已经在两米开外了。安陌从未听过雷烈对他能那么谨慎，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雷烈调侃自己和楚玖关系的那种坦然与大大方方。
截然不同。
“你现在，什么感觉？”
先问清楚，再试着查看情况，雷烈心想着开口问。他站在安陌和其他人之间，像一道明确的分界线。他的身后，赵清、老陈、方宇、周瑶都退到了五米外了，四个人站在一起，目光凛然。
如果是以前，安陌可能会有些怕，但现下，他舔了舔嘴唇，有些满足地道：“不饿了。”
真心的。一开始突然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饥饿感没有完全消失，但从“饿疯了”降到了“有点饿”。
确切地说，他还吃得下，再来几根也行。但刚刚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也被吃到身体里了，那种“有点饿”也消退了。
第116章 抽干
雷烈对他如释重负的回复抽了下嘴角, 又沉默地顿住，想到安陌和楚玖天天呆在一起, 接着问：“除了不饿，还有别的情况吗？”
安陌准备开口说“没有”前，不经意地低了下头，自己的影子貌似有些不对。
影子在动，不是人的衣物被风吹的那种晃动后导致的那种晃动。
此时没有风。他影子的边缘不止不平整，而且还在微微起伏，突兀地有意识一样, 抖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腾挣扎，同时试图脱离人的脚底, 向别的方向生长。
安陌的呼吸一滞, 又极快地反应过来，继续观察。
他盯着影子看了三秒，突然反应过来，瞬时抬起头。其他人也发现了，现在都在观察他的影子。
赵清的表现最明显, 他的嘴惊讶地张开，甚至还没来得及闭上。周瑶的手轻微抬起，水光在她掌心下闪动, 但不是攻击，更像防御。
老陈和雷烈相对比较淡定，不过也都皱着眉，土黄色的光芒在老陈干瘦的手指边明灭不定。方宇站在最后面, 下意思地想召唤出火焰, 不过在橘红色掌心亮了一下，又极快地被熄灭。
“安陌, 你的影子”好像变异了，雷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知道。”安陌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道正在活过来的影子，任由影子自由地挣脱，但他心里隐隐明白，它跑不脱。
潜意识里，它走不了。这个认知让他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除了饱腹感，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像他的身体终于吃到了一直需要的东西。
不对。
不止是“吃到了”，应该说，现在的他是“正在吃”。
安陌猛地一凛，对，那些丝线！！
他能看到空气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带着浮雾，全部显现出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些丝线如今每一根都连着他，确切地说，一端没入他的身体，另一端连着周围的一切，雷烈，赵清等人身上都有，甚至还有车子，地面，以及远处那些不甘心被收拾的还活泼的铁线藤们。
他像一个蛛网的中心，所有丝线汇聚于一身。
“我……”安陌的瞳孔骤缩，声音干涩，“我控制不了，好像”
收不回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话说了出来，雷烈对这个情况似有所想，盯着他又看了几秒。他顿住，把手插进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几颗还没用完的B级的雷系晶核。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继续质问，也没有让其他人再退远一些。似乎怕安陌的反应太大，他小心地把东西递向安陌。
“试试这个。”
如果觉醒了异能，大部分情况下，都需要补充能量。
虽然安陌一定不是雷系的，但雷烈手上只有这些，试试也不亏。大不了回基地向楚玖要回来，如果安陌真平安回去，也一定会还的。
说不定呢？
安陌对着亮晶晶的晶核着实愣了一下。
“不是饿了吗？”
雷烈反问，他让自己恢复平时那种粗犷的随意，好像在说一样极为普通的事。“饿了就吃”如此简单，担心安陌不信，他补充道：“这个里面也是能量，而且比铁线藤干净。”
虽然不一定能不能吸收。
但安陌的属性并不明确，大部分非五行的属性的异能者，是可以吸收雷系晶核的。
赵清和周瑶在后面担心地喊了一声“雷队”，雷烈没回头，但快速抬了抬另一只手，示意他们闭嘴，自己心里有数。
安陌心里的打算如雷烈所想，楚玖在家里有那么多，自己还得起，他伸出手，尽量不去碰到雷烈，把晶核接了过来。
手指触到晶核的瞬间，温热的饱腹感猛地增强了一倍。晶核表面和内里的光芒同步的迅速暗淡，像被吃得干净。没有两秒，那几颗晶核变成了赵清给的那些颜色。
灰白的。
安陌奇迹般吃饱了。那种“正在吃”的感觉也消失了，他连忙低头观察自己的影子。影子边缘不再起伏，老老实实躺在他脚下，像一个正常的影子应该有的样子。
“我好了。”安陌说着松了口气。
总算解决了。
但他这口气松早了。
雷烈对这个情况并不敢那么快放松。
他还站在两米外，目光落在安陌的手上，表情凝重。
“安陌，我必须得告诉你，”雷烈肯定地说，“你刚才吸收的能量，比铁线藤的等级高多得多。”
安陌愣了一下。
“那几颗晶核里的能量，够我释放三次雷暴。你吸干了它们只用了两秒钟。”
安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雷烈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你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声音里没有什么指责，只陈述事实，“你好像觉醒了了不得的异能。”
就在安陌准备开口解释下自己的情况时，余光一下扫到了车边那点铁线藤的残骸。焦黑干瘪的尸体全部呆在地面上，那是他们清理了一上午的成果。
有遗漏的一些，仍旧不死心地在地上挣扎，安陌的目光在那片区域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雷烈，试探性地问：“雷队，我过去试试？”
雷烈沉思着没说话。
“那边还有活的。”安陌朝那片还活着的铁线藤示意了一下，“我……想去试试。”
还没有开口拒绝的雷烈一下子被赵清打断，这人在后面忍不住了：“安陌，你疯了吧？那是B级异生物，你一个”
一个疑似刚变成异能者的普通人，去应付这些B级藤蔓。
“我知道。”安陌打断他，“但刚才那根藤蔓，我……吃了它。我能感觉得出来，它的能量对我有用，如果我把那些都吃掉……”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安陌能把这片山谷里的铁线藤全部“吃掉”，那这次清理任务就完成了。
他一个人就够了。
眼前的人们的目光复杂，有质疑，担忧，好奇，大家百感交集。
但最后开口的还是雷烈。
“你有几成把握？”
安陌沉默，他有十成，但他不好说，而且，这样说显得太自信了，怪怪的。
“不知道。”他谦虚地笑笑。
“但……”顿了一下，安陌把刚刚的心理情况讲了讲，“刚才我想活着，后面不是故意的。现在我觉得好像可以了，想试试。”
他的话实在有几分不清不楚，但雷烈作为第一小队的队长，见过的别样异能者不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还是答应了。
“行。”
当然，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赵清在他身后险些跳起来。
“雷队！！”
“闭嘴。”雷烈这次倒回了头，他的话语气不重，但赵清立刻就合上了嘴。
雷烈又转头看向其他人，“所有人上车休整，不要靠近安陌。”
老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周瑶推了方宇一把，两人跟着上了车。赵清站在原地，看着安陌，又看了看雷烈，最后咬了咬牙，一甩手，也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了，外面只剩下安陌和雷烈。
“我跟着你。”雷烈点头安排道，“我不会靠近，但会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保护你。”
安陌点了点头。
雷队真得很负责，这么想着，安陌转身朝那片暂时没有清理完成的暗绿色走过去。
雷烈跟在后面大约十米远，这个距离是他的经验得出的，不远不近。如果安陌出事，他能及时出手，如果安陌“失控”，他也能及时后撤。
不整齐的脚步声在碎石上沙沙作响。两人一前一后，像一种无声的合作。
越靠近那片铁线藤，安陌越燥动，熟悉的“饥饿”又出现了。
身体里那个刚被踹开的门，又打开了。雷烈看不见的丝线又出现了，在周围的空气里密密麻麻地铺开，一样的是，还是一端连着他，另一端伸向外面，这次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些还在蠕动的暗绿色。
这一次，安陌准头很足。
那些丝线像得到了指令，猛地向前涌去。成千上万根像潮水一样从安陌的身体里涌出，铺天盖地地扑向暗绿色。
在雷烈看不到的面前，无数暗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从每一株铁线藤的根茎与叶片里被拽出来。一边顺着丝线往回涌，一边欢快地跳动着，如同回家一样涌入安陌的身体。
满足像决堤的洪水，轰的一声灌满了他整个身体。
安陌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太多了，撑得他有点站不稳。
他站在绿意的边缘，丝线已经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将整片区域覆盖。
雷烈上一秒刚想上前扶他，下一刻，铁线藤抽搐的样子止住了他的脚步。
整片山谷里残余的暗绿色区域同时剧烈震颤，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根系，即将被连根拔起。
茎秆在变干，叶片在卷曲，藤蔓上那些肉块在萎缩。当暗绿色的光泽褪去后，无数藤蔓奄奄一息，而后彻底失去生命。
安陌对这一切的发生有些愣然。
自己像一个容器，但奇怪的是，身体好像没有上限。那些能量进来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是不停地进来而已。
在他的意识深处，有片早已存在的漆黑水域翻涌升腾。那些能量汇入这片水域，像雨水落入湖泊，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在扩散。
山谷安静了。
安陌瞪大了眼，那些暗绿色的藤蔓最后几下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铺满了整个谷底。
尸骨无存，不外如是。
安陌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些能量还在他身体里流动，似乎想寻找出口，同时叫嚣着什么。他的影子又开始抖动了，边缘起伏不定，像一个即将膨胀炸裂的气球。
第117章 归来
标志性越野车的轮胎碾过A区闸门的路面时, 沉闷的轰响像一记强有力的信号，让整个A区的人都兴奋起来。
守着的人认出车内的两人, 立刻抬手放行，连例行检查都没做。闸门如同巨口在车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一切抛之脑后。
手里攥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的白羽正坐在副驾上，他指节常不受控制地用力，箱子足够坚硬，没有被他捏坏。半个月的方舟之行让两人都瘦了一圈，尤其是白羽, 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下的青黑因为过度紧张格外明显, 所幸眼睛雪亮, 闪着光一般。
他们得到了基地需要的东西，回来了。
“下车吧。”王厉把车熄了火，声音粗哑。
他的两只手还在方向盘上，人没有立刻下车。目光极深重地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树干上。这树郁郁葱葱的，和半个月前一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白羽下车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树叶在微风中轻晃，叶片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引擎盖上，洒金一样。
一切都那么美好。
“王队？”你不准备下车吗？白羽把心里的疑惑压下, 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恍然回神的王厉才一下松开方向盘，推开车门。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精神头不错。他刚刚的怔然更像在适应曙光的空气，以及那种不需要时刻警惕的环境。
把金属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白羽跟着下车。箱子不重不轻, 但他拎着的时候，沉甸甸的, 里面的东西压在心里，又燃又烫手。
研究所的门卫看到两人就连忙站起来：“王队，小羽，回来了？”
他和两人都熟，有阵子没见了，语气兴奋得紧。
两人点头示意，但脚步不停。
研究所内明亮的光打在地面上，照例冰冷又有秩序。王厉难得放松了下来，带着白羽一路走到五楼办公室的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进去。
白薇老神在在，坐在办公桌后面，谁也没有发现她似乎等待已久。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的她此时头都没抬。
“回来了？”
语气平淡得不像为弟弟出门担心过的姐姐，更像一种无视环境与情绪的机器。
王厉和白羽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金属箱被小心地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轻微的磕碰声引起了白薇的注意。
她这才抬头，不过目光先落在王厉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到白羽身上，又停了两秒。既没有说什么“瘦了”，也没有问候“还好吗”，只略点了下头，弧度极小，像确认了两个人还是完整的。
其实她倒不是不激动，但她对这次过去的目的更为上心。
“东西带回来了？”她直截了当。
王厉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核心，U盘样式，直接放在白薇桌上。深灰色的金属外壳，简洁干练。白羽同时把金属箱也提过来，到白薇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有几管淡金色的液体，毫无光泽感，像带了颜色的普通液体。
“能量提纯技术，方舟给的报酬。”王厉指着指U盘，又指了指几管淡金色的液体，“数据在U盘里，液体是晶核提纯出来的样本。他们说可以直接用，我没试。”
他一脸你自己来看的表情，白薇却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她让自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样东西到两人的脸色上，最后又落回U盘身上。
“伤到了？”她问。
问的虽然是王厉，但白羽自觉地先摇了头。
王厉也摇头：“这任务倒不难，但确实需要S级出手。还有件事，方舟那个S级确实不在了。他们的实验……比我们想的深入得多。”
这些天也不少时间，除了白羽有事没事在方舟绕几圈，他也半夜出去打探过。
整个方舟安静得可怕，虽然可能是高层的故意表现，但夜间的巡逻完全不同于曙光，甚至有种松散感。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和白薇提了。
相信白羽也会讲的。
白薇思考时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白羽从小看到大，知道这意味着亲姐正在消化信息，并且大脑高度集中精力。
“坐下说。”白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这沙发刚移进来，新的，她很喜欢。
王厉倒背如流地拉开椅子坐下，白羽却没有，只靠在桌面边沿，金属箱被他重新合好。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室内的地面投下平行的光带。尘埃在光带内轻浮慢动，像悬浮在时间内的活着的生物。
大家总得同步信息，毕竟两人已离开近半个月了，白薇先开口。
“你走了之后，”她的声音不紧不慢，“雷烈完全恢复了，我让他过来检测过，他的异能强度甚至比以前还高一点。”
算一种意外之喜了。
王厉心里为他高兴，面上的嘴角微动了一下：“挺好的。”
雷烈作为第一小队队长，实力越强，对基地来讲，越有利。当然，对他来讲，亦然。
“还有呢？”想到C区的事，王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白薇故意的，她并没有往C区的方向讲，只持续着冷淡，继续说：“还有就是你走之前的事，萧振的实验名单已经拟好了。第一批，十二个人。名单早在我桌上放一阵子了，现在可以排上日程了。”
她原本准备在安陌身上再做打算的，不过现在
有些事可能不得不继续下去。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心里记挂着事的王厉的目光不由地就移向桌角那沓文件，最上面一张纸的边缘露出来，上面隐约可见名单二字，下面更遍布了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他瞟了两眼，心里不安加重，没有去拿。
“安陌呢？”
白薇啧了一声，指尖又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声音有些响。
“安陌觉醒了异能。”
这话把靠着桌面的白羽砸得身体一下子站直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什么时候？”王厉问。
“你们走之后没几天，雷烈带他去清铁线藤，出了点意外。具体过程雷烈跟我讲了，但你应该直接问他。”
不过他还不知道两个怎么回事，白薇顿了一下，像想到什么为难的事，皱了下眉：“我只知道，当时安陌把整片山谷的铁线藤，全部清空了。”
连带去的药都没有使用，并且在前两天，异能者往那边过去，发现那里的铁线藤已经消失了，并没有新的迁移过来。
这事算好事，但她心底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王厉的眉头在听到全部清空时也皱了起来。
铁线藤不过B级，但根系深，生命力顽强，他也带队去清过好几次，每次都要折腾大半天。
一个人清空整片山谷？安陌怎么做到的，他的异能那么强吗？
他的表情太明显，白薇的目光沉了沉：“他把那些藤蔓的能量，全部吸干了。按雷烈说的，那些藤蔓在他们离开前，最后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和被安陌吸干的岩蛛一样，安陌的异能肯定带了吞噬的属性，她猜测的方向没有错。
王厉沉默时，白羽在旁边听得咽了一下口水，金属箱被他不小心地碰了下，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一件事，”见两人不说话了，白薇声音平淡地补充两人不在之后，C区的事，“后来是雷烈在替你给C区送物资。你走之后，他每周去一次，一次都没落下。安陌昏迷前也送过一次。”
如果安陌觉醒，这事绝对是王厉最想看到的，但现在安陌的情况那么诡异，王厉的手指微僵。
三人在原地不说话了，互相都隔着些距离，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成为三角的中心，隔着半个月的时间，也隔着方舟与曙光之间的距离。
“我欠他一次。”王厉说。
白薇没有接话，王厉说的“他”不是雷烈，至少不全是雷烈。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又没有人敲门。
穿着深灰色便服的萧振站在门外，嘴角挂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颧骨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淤青，像是刚从外面受得伤，一时还没完全消退。
A级异能者的自愈力不错，估计过两天就没了。
和上次挨揍一样。
“王队，这就回来了？”
语气随意得像跟邻居打招呼，他心情好极了，也不在意里面几人的冷脸。
不客气地走进来后，他的目光先扫过桌上的金属箱和U盘。不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停。那双狭长的眼睛转向办公室内的每个人，每样物品，最后停在某个纸张上。
白羽背绷紧，他虽然不怕萧振，但萧振视线移过来，总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又冷又黏。
“白博士，人回来了。”萧振在白薇对面站定，明示道：“实验可以开始了。”
白薇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
当着王厉的面，萧振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张被折成四折，边缘整齐，像被人反复压平过。他用食指和中指按住这纸，放在白薇桌上，往前推了推。
“名单。第一批，十二个人。”
这东西早就送来过了，白薇没有去拿，王厉也没有。
萧振把手先收了回去，插回口袋里。他站着，颇有种居高临下感。坐着的两个人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王队不在的这半个月，”他的声音刚好够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清，“有些事情已经有了进展。不是我想催，是时间不等人。异生物潮还有不到两个月，我们每拖一天，C区就可能多死一百个人。”
“你拿C区的人命压我。”白薇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在陈述事实。”萧振说。
第118章 名单
王厉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比萧振高半个头，体格也大一圈, 像座山般艰实。
“名单给我一份。”他说着伸出手，像知道萧振一定还有备份一样。
萧振偏过头看他，果真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一模一样的折叠方式，转手就递给王厉。
他不在乎死多少普通人，现在王厉回来了，按目前异能者消耗的量, 如果不开始进行转换，或者说实验不成功, C区那些人至少得在接下来的时间死一半。
王厉能接受, 最好，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面前的人把纸张快速展开。
纸上的字迹工整，几乎都是二十到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姓名, 身体情况。最后一列的备注上，甚至还假惺惺地标了些字。
大部分人后面写着“自愿”，少数几个人后面写着“家属知情”。
王厉把目光放在名单上, 停了几秒，就把纸折好，顶着面前的几人的目光，顺手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留着看看。”他解释一唏。
萧振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笑意不达眼底。
收了, 又按下不提，王厉还是这个样子。
“行。王队慢慢看。”他也不急, 自顾自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着在坐的人开口，像催促，“对了，能量提纯技术，方舟给的东西，还得尽快用上。基地的晶核储备撑不了太久，你们比我清楚。”
门发出轻而准的“咔嗒”声。
他走了，好像只是来刷下存在感，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白羽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裤缝。他看看白薇，又看看王厉。见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的沉默缓慢地发酵，压力累积到了极点。
还是白薇先打破了僵局，开了口。
“方舟的事，白羽，你先说。”
她让白羽过去不是享受的，看样子自家弟弟过得倒也不算差，除了瘦一些，精神头不错，细看脸色也好。白羽被点名，连忙在白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不太稳，屁股沾了半边椅子，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从头开始讲有点啰嗦，但白羽还是一字一句地，从第一天开始讲了。
抵达方舟的第一天，秦越接待时“热情得有点假”的情况，和到那个早已成为目标的安静的方舟内部，还有他半夜用潜行摸进核心大楼五层，趴在地上听地下会议室的对话。
他滔滔不绝，王厉和白薇在一旁听着。王厉偶有点下头，偶尔皱下眉。不过他没有打断白羽，耐心地等人发挥完。
白羽讲完后声音发干，白薇伸手把刚刚接来的水杯递给他。水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白羽想到在方舟某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打了个寒颤。
“方舟在曙光的内线”细细地回忆自己研究所内所有的人，白薇一时没有头绪。
研究所从末世半年起，就陆陆续续地收了人，除去一些老人，新人无非是来自AB区的异能者家属，实在想不出谁人在当间谍。
“方舟真正想要的还是楚玖，不是王厉。FZ003是他们的实验品，第三批实验品‘活性比前两批高，但有个体差异’，‘人不够了’。”
她一字一顿地复述出来，像整理一份清单。虽然早就知道方舟在搞事情，但听着情况绝对不好，可这样情况不好的东西，还是被送来了曙光。
百分之五十五的成功率，绝对有水分。
或者说，成功的后遗症超过一般基地的承受范围。
她人还在思绪中，一时没有说话。
白羽大口大口喝水，王厉开口了。
“还有一条，方舟故意让白羽听到这些。”
白羽一愣：“什么？”
真的假的，故意让他听到的吗？
王队说得太肯定了，自己真被发现的话，岂不是白努力了。想到自己还小心地用了异能，一步一步堪称入考，真为自己不值得。
“你可能以为你偷偷摸进去了，”王厉的声音稍沉，“但他们其实早就发现你了。‘上面有人’之后，没有人追上来，最后几天只有意思意思的搜查。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他之前就发现了，但实在不适合在方舟和白羽讲，不如就让白羽以为自己成功了。
白羽的手指攥紧了衣袖，声音压低。
“他们想让我听到，然后让我回来和我姐讲。”他这下脑子的弯转了过来，肯定地说。
难怪他当时就感觉有些怪，不过实在想不通关窍。
王厉说：“他们要的不是我去方舟，他们想要楚玖，而且要我们主动把楚玖送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哒哒的节奏不太规律。
“不过给的能量提纯技术应该是真的。我之前就初步分析过相关的数据，方舟的U盘如果动了手脚，能立刻被我发现。晶核利用率能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等到真的落地，A区会更安全。”
按原先的低利用率来存储的晶核量，在利用率提高后，能整整少用一倍的量。
这对A区来讲，绝对是好事。A区的能量罩会把酸雨过滤成普通的雨，落下来的水是干净透明的。但能量罩消耗实在太大，无法持续地在平凡的日子也打开。
方舟既然想让曙光主动送人，就是不想撕破脸，那送来的资料大概率是真实的。
“所以他们是认真的，”王厉说，“技术是真的，实验也是真的。他们等着我们去交换？”
“但我们可以不换。”白薇对着U盘打量，把话接上。
这东西绝对不全，但同时也会有作用，是诱惑，也是希望。
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白羽坐着的椅子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即将损坏。
“不是，我们也控制不住楚玖啊。”他说得大实话，白薇和王厉也明白。
窗外的光线随着时间偏移，光带地面滑上了桌面，像日晷上的指针。白薇的视线从U盘移到金属箱，又从金属箱移到王厉口袋外露出的那张名单。
她早就看到那个名字了。
安陌认识的女生，叫小雨的，后面结实地备注了“自愿”二字。
“他还没醒。”她突然地转移话题。
“谁？安陌？”
王厉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白羽边问边猜。
白薇点头，其实这也是她没有想到的，安陌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半个月了。楚玖当天就把人带走了，一个星期前才带回来。但人一直没有醒。”
“姐，”白羽忍不住开口问：“你说觉醒了异能，那他的能量波动……”
“S级。”见自己的弟弟一脸激动向往，白薇赶紧打断他的幻想，“只监测到能量量级，并不清楚具体什么情况。”
王厉的眉头皱成川字，半个月前他出任务，安陌还没有明显的异能情况，而现在白薇告诉他，安陌的能量强度已经到了S级。
这也太快了，太不正常了。
不过人还没有醒，楚玖不炸毛也很奇怪。
“楚玖怎么说？”他把心里的担忧藏起来，反而先问了另一个人的态度。
“楚玖不让任何人进去。”声音无奈，白薇想起上次自己过去探望，吃了闭门羹的事，“他回来之后，安陌在别墅里没有出来过，他不让我进门。我问过好几次，安陌的手环没有人回信，他对我只说安陌还需要休息。”
白薇讲了下当时雷烈的描述的画面，眼前似乎出现了楚玖从雷烈怀里接过安陌时的样子，银灰色的眼睛里只有怀里的人，手稳得可怕。
“他守着的话，安陌应该没事。”王厉陈述的样子更像一种无声的安慰。
白薇想了想也点头，紧接着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王厉面前。
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红蓝两色的曲线交叠在一起，最上面一行标题写着能量场强度变化追踪，编号：AM-001。
“这是他这半个月的能量波动记录。”
自从安陌回来，她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人监测别墅的情况，白薇说：“虽然我没有进去，但监测仪一直在工作。你看最后几天的数据，曲线在往上走，而且斜率越来越大。”
王厉不是研究员，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懂曲线的方向并不难。确实一直往上，没有平缓的迹象。
“他还在吸收能量？”王厉问。
“不知道是吸收还是释放，监测仪显示‘有能量波动’，分辨不出里外。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体内的能量密度，已经超过了常规A级异能者的上限。”
“你是说……”
曙光真要有第四个S级了？
“我说的是，安陌现在的能量强度和楚玖是一个量级的。”
白薇的声音很平静：“至于他能不能控制，他醒过来之后还是不是他，这些我不知道。”
也不是所有的S级都能活下来，听说觉醒成S级的过程挺痛苦的，王厉应该最清楚。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羽的目光落在那些曲线图上，他看不懂，但她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安陌，那个几个月前还在C区搬箱子的普通人，现在已经和楚玖是一个量级了。
那如果楚玖也救他，是不是他也可以
王厉把文件合上，放回白薇面前。
“等他醒了，我找他聊聊。”
从人到非人确实十分痛苦，但他相信安陌可以做到。
只需要时间。
白薇点头，把文件收进抽屉，萧振留下的名单在白薇的桌角。最上面一张纸的边缘露出来，第一行的名字被光照得很清楚，陈小雨。
白羽把目光从名单上移开，不在意地看向窗外。
他们聊了很久，沉默间或出现，外面天快黑了，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白薇也不开灯，任由办公室暗下来，让走廊外透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几份的轮廓。
王厉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道别，转身往外走。
第119章 饕餮盛宴
白羽是在王厉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突然开口的：“王队, 安陌他……真的会变成S级吗？”
语气里的羡慕溢于言表，王厉没有停下脚步, 声音清楚地在空气中飘荡。这个大楼内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他俩在脚步在瓷砖上哒哒作响。
“他已经是了。”
有楚玖在，迟早会名正言顺的。
他虽然不知道楚玖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如此。
A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王厉停在树下的车等候已久，车身上沾着外面的尘土，竟然在灯光下泛出灰白的色调。
他跟着走到车边, 没有上车。这棵树的树冠很大，是楚玖等安陌的那棵树。
“王队？”白羽在身后喊他。
王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没有应答, 他站在树底楞楞然, 陷入回忆。过了很久，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名单。纸的边缘有些扎手，他反而回神过来。
C区的方向，光慢慢变暗, 但仍在远处闪烁，暗淡的光芒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可人类如此顽强, 硬生生在这个末世与变异生物分庭抗礼。
王厉看着C区的方向，嘴角动了下。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越野车的轰鸣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极为突兀。
白羽站在车窗外, 犹豫了一下，不大死心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进来想干嘛, 但他真想上来问问情况。
白薇是不会同意他再用晶核来突破A级的，
“王队，去哪？”
“回家。”王厉说着，也不管白羽的欲言又止。
他大概知道白羽为什么跟上来，但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车子驶入夜色，白羽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王厉的侧脸，似乎在判断人的心情如何。路灯的光从车窗闪过，一明一暗地打在人脸上。
半个月时间，王厉好像变了一些。不是外表的改变，两个人在外面都瘦了，但是王队眼底有什么东西压抑不住了。
白羽闭上嘴，收回视线，看窗外。
A区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脚步匆匆，细看竟然还是研究所的员工，有标志在胸口。A区的路灯比B区亮得多，路面也比BC区平整得多。住在这里的人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不用在格子间里混吃等死，更不用在异生物潮来的时候快速躲在防空洞里苟延残喘。
白羽闭上眼睛，方舟那个夹层会议室里，有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刚刚不是忘记了，是没有想好怎么说。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扎得极深，完全拔不出来。
“S-09的数据，必须拿到。不管用什么方法。”
白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车子在王厉的别墅门口停下，王厉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浓厚的黑暗中。
“白羽。”
“嗯。”
“你一直想变成A级？”
白羽直白地愣了一下，像没有想过王厉会主动提：“我？”
“好几次白薇都用药剂救了你。”
白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对。”
谁都想变强，尤其在如今的世道。
王厉推开车门，夜风带着A区特有的干净气味灌进来。他猛吸一口气，紧接着下车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知道越级有多痛苦吗？”
撕心裂肺不说，要经历拆骨脱皮一般的酷刑。
白羽想说我不怕，我试过好几次，我
话没有出口，就被王厉打断。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白羽只能下了车接了车钥匙，换成了车子座驾，在车里看着王厉的背影消失在别墅门口。门在他身后关上，灯随即亮了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白羽对着方舟盘叹气，他手一转，让车子转身往研究所的方向去。白薇应该还在办公室，他得回去给自己姐姐一个交代，顺便把自己刚刚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告诉她。
路灯隔着车子在他耳边嗡嗡地响，有灰尘绕着光源转圈，外面总有些细碎的声响。
如今的夜空没有星星，不止曙光，方舟也是。末世之后的天空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白天有光，晚上也有光，不过都照不进人的心底了。
有一两颗特别亮的星子挣扎着透出光来，但很快就被云层遮住了。
两个小时后的白薇办公室
夜很深了，白羽讲完，忍不住开口问：“那我们还要不要用他们的东西？能量提纯技术应该有些用，但那个FZ003……”
如果按方舟的话来讲，这东西用到人身上，绝对是赌命。
白薇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黑暗，没有立刻回答。
整个室内极为安静，光不亮但很温暖。
“对了，那个时候，王队说，他在方舟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在核心大楼附近，很淡，但他确定自己闻过。”
白薇不理解地反问：“什么味道？”
“不知道，王队也没说清楚。但我猜”白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和S-09有关。”
外面极为黑暗的天空，让他不由地想起方舟会议室里，有人说的另一句话。
“第三批的稳定性还是不够，我们需要S-09的本体数据。”
他说了，白薇更沉默。
半个月前，雷烈的喊声还在一片狼藉里回荡，楚玖在安陌嘴角出血之后就到了。
在场那么多异能者，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出现的。一阵冷得不像是夏天的风吹过，那道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面前了。雷烈周身的湿度与温度在那一刻骤降，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除了被雷烈抱住没有摔倒地上的那个脸色苍白的人。
安陌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合着眼的他更显精致，像个无法苏醒的娃娃。他此时呼吸极浅，浅到如果没有胸口那点点的起伏，人几乎以为他已经
嘴角的渗血在瓷白的脸上尤其显目，像红色污染了白晳，令人侧目。
楚玖伸出手要接。
雷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极快地停住。
面前这个人救过他的命，给过他晶核，从来没有对他出过手。但刚刚的一刻，当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竖起，瞳孔放大，看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猎食者靠近时，猎物会本能地僵住。
不只是恐惧，更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预感在催促他后退。
楚玖没有在意雷烈的后退，这并不妨碍他把安陌抱回到自己身边。
当雷烈小心谨慎地把人交回来，他先用手把吸引自己过来的那点红色抹去，像安慰似的把手覆在安陌的额头上。
指尖苍白，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陶瓷娃娃。
几秒钟后，他把手收回来。
“我带他回去。”楚玖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但现在的他至少会说出来。
他后悔了，不该让安陌一个人出来的。
但现在后悔没有用了，他得带安陌去个安全的地方。
雷烈张嘴想说“他需要医疗”，但楚玖大概率不会听，所以他又想说“白博士那里有设备”，但设备好像对安陌的情况没有用了，最后他甚至想说“你一个人能行吗”。但楚玖是S级，如果楚玖都不能把安陌救活了，好像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又被咽回，雷烈对上楚玖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不是平时那个什么都不在意，只在安陌面前才会露出表情的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像无措的孩子，也像迷路的鹰隼。
但其实不是一无所有，情绪太多，楚玖又表达不了，所以才空。情绪一旦压到最深的内里，表面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楚玖把安陌打横抱起，作势要走。他的动作很轻，和之前抱安陌的动作一样，一只手托着安陌的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安陌没有重量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毫无动静。
任何人都会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楚玖！”雷烈在两人身后喊了一声。
楚玖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没有其他声音拦他，他走了。
雷烈站在原地远眺，那道背影带着刚刚和自己出来的人，越来越远，很快就看不清了。他最后的视线，在安陌垂下来的手指尖上，在深色的背景中露出一点苍白，像某种无声的感叹。
赵清在人消失后，从车里走下来，刚刚的事他们都看到了。他的手臂上还缠着安陌帮他包扎的绷带，白色的布条微微没有收回，在风里飘动一下。
“雷队……”赵清的声音有点涩，“安陌他……”
“会没事的。”雷烈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可能是赵清，也可能是自己。
楚玖把人先带回去，总比和他们在外面坐车快吧，他这么安慰自己，心里多少松快点。
老陈也下来，赶紧给他拉开了车门，周瑶和方宇还坐在里面，没有人说话。
“上车。”雷烈说，“回基地。”
楚玖没有带安陌回曙光。
这里没有点亮任何照明，换句话说，这里没有任何照明。
银灰色的眼睛在纯粹的黑暗中反而如同上等的猫眼石般明亮，洞穴内只有壁上的水珠，地面上的碎石，还有怀里的安陌。
安陌还活着，他的头就这样乖巧地靠在他颈窝里，呼吸轻得离谱。黑暗内只剩下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地打在楚玖锋利的锁骨上。
楚玖把安陌轻而缓地放在洞穴深处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最平坦的石台上。石台表面被流水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得像一张天然的床。他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人，但安陌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像梦到不好的东西了。
楚玖闭着眼的安陌身边坐下了。
他得守着陌陌。
这个洞穴是他几天前发现的。
在S-09暴动的那天夜里，他被“那个声音”指引到了这里。洞壁上有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刻痕，地面下有极其微弱的的能量脉动，像一种古老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以前是什么地方。
祭祀的场所？实验的遗迹？还是“它”还没有变成“它”之前，最初的巢穴？
但他知道，安陌需要这里。
楚玖伸出手，指尖的皮肤下，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某种更本源的能量从楚玖的指尖渗出来，像雾气一样弥漫开，将安陌整个人包裹住。
背后的触须如同找到了目标，极快地出现，试图将床上的人裹挟住。
能量从楚玖的指尖渗入安陌的皮肤，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安陌接纳吸收，像面对饕餮盛宴。
洞穴深处，黑暗中有什么轻轻地颤动着，像回应，又像久别重逢。
第120章 苏醒
楚玖带着安陌在外面呆了小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安陌的情况稳定了, 他才带着安陌悠悠然回了曙光。
他回来的第二天早上，白薇来了。
她还是那身干练简洁的装扮，站在别墅门口，想了想，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人应。她皱眉后又敲，还是没有应。
白薇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分钟，想明白后,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环，给安陌发了一条消息：“他需要检查。”
安陌如果出事了, 这手环信息一定是楚玖在看。
回信来得很快, 快到不像平时的楚玖，他大概早就打好了字，只等她发过来就点击发送。
“他需要休息。”
白薇对着这五个字，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她不是一个轻易让步的人，但同时她也明白, 在这种情况下，和楚玖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楚玖不是听不明白，是他不打算听。
又站了一会儿, 她无奈地转身离开。
走到远离别墅的另一个路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窗户。三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诶, 希望安陌能早些醒, 不然计划只能搁置了。
白薇心里为安陌捏把汗，低下头, 又认真地在手环上又打了另一行字：“醒了告诉我。”
这一次，她再没有等到回复。
白薇等了几秒，不死心地把手环收进口袋，叹息着快步离开了。
雷烈在之后也来过，他本来以为楚玖会带安陌直接回来，没想到一连来了几天，别墅里空无一人。后来第八天遇到白薇，雷烈这才明白，楚玖带着安陌回来不久。
他摇头没有再来，安陌如果真出事，楚玖怕不会回来了，会回来，证明一切可能是时间问题。
不过自从他们俩回来，接下来的每一天，白薇都会过来。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楚玖，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楚玖不会伤害安陌。她来，是因为她想更直接地知道安陌的身体在发生什么变化。
或者在关键时候，她也能帮上忙。
监测仪只能给出数据，数据不会告诉你他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什么，数据也无法论证一个普通人如何突破成为一个异能者。
但楚玖不让她进门。
白薇第十次站在门口，隔着那扇门，里面的一切都看不到。她也想过用别的方式，但如今能通过监测仪的数据来判断安陌的情况就已经不错了。
里面的能量波动在持续增长，整体曲线的斜率在变大，安陌体内的能量密度一天比一天高。
后来的一天晚上，白羽回来之后，他陪着一起来了。
“姐，我们这样没用。”
白羽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楚玖不会开门的，我们站到明天早上他也不会开。”
明显不想理他们，他们过来连门都不让进。
白薇不说话，指骨突起，心里的不平静连着白羽的回归，还有实验的紧迫压着她，让她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白羽压低声音：“而且，你就不怕他生气？上次他生气，萧振的医疗中心都翻新了”
白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白羽立刻闭嘴了，但好在她说了一句：“回去吧。”
白羽松了口气，确认道：“你不等了？”
“不等了。”白薇转身，“他醒了能量监测仪会通知我的。”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羽。”
“嗯？”
“方舟的那些东西，你明天就开始整理。我要在安陌醒之前，把送来的U盘和线索都理清楚。”
白羽默默点头，下一秒跟上去走在白薇身后半步的位置。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某种无声的坚持。
楚玖回来后一直没有离开过安陌身边。
不吃，不喝，不睡。对于S级异能者来说，这些都很简单。
晶核可以提供能量，同时维持异能者的生命体征，理论上楚玖可以永远这样守着。
尤其楚玖并非常规意义上的异能者，他其实不需要任何补给。
但他并非真的没有任何消耗。
他给出的，从来不是能量层面的消耗，是更原始也更本源的消耗。在用自己的能量“喂养”安陌的过程，消耗的不止是血，不止是简单的能量，是自己身上最纯净的生命力。
楚玖体内的生命力流向安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日夜不停，奔腾不息。安陌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不管流进去多少能量，都没有任何回馈。
不仅没有更深的呼吸，没有恢复正常的脉搏，甚至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但也没有恶化。
他平静又安稳地躺在床上，枕头微微凹陷，整个人呼吸平稳，心跳规律，像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不是随时会出事。
楚楚倒像往常一要，每天都来粘粘人。它会在清晨跳上床，蜷在床尾，用自己极大的琥珀色的眼睛蹲守安陌。极少的时候它等得不耐烦了会走到安陌枕边，用脑袋轻柔地去蹭人的脸。当然，很有分寸地蹭完就趴下，它喜欢把下巴搁在安陌的肩膀上，轻轻的呼噜声萦绕在这方空间。
楚玖没有赶它走。
第十六天。
手指动了一下，安陌半个月来唯一的动静。
很轻，如果不是楚玖一直在盯，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瞳孔微微收缩，竖直，眯成黑线。
楚玖没有动。他没有像人那样去喊安陌的名字，也没有伸手去握安陌略微发凉的手掌。他不做任何可能会打断安陌苏醒的这个过程的动作，只耐心地坐在那里，看安陌的睫毛从平静到颤动，像极了蝴蝶破茧前翅膀的轻动。
接着眼皮也动了。
一下，又一下。动作极慢，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尝试撑开那层薄薄的皮肤。
睫毛颤了又颤。
几分钟后，那双明亮的杏仁眼终于睁开了，银灰色的光芒在杏仁眼内一闪而过。
楚玖当没有看到。
安陌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像一台旧机器，不知道事情怎么发生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脑子有些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回忆像走马灯从脑海内走过，山谷，铁线藤，涌进身体的能量对了，还有一种让他站不稳的饱腹感。
记忆如同被清洗过，记不清了。
一片空白。
干净的，崭新的空白，像一张许久没有被写过字的纸张，亟待人书写。安陌躺在这里，一动不动，自己的心跳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胸腔，血液如同河流在血管里流淌，空气自然地从鼻腔进入肺部，再被呼出来。
啊，他还活着。
“……楚玖？”
声音沙哑如同瓦砾，安陌先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变了，现在又干又涩，像生锈的齿轮在咯吱地转动，陌生极了。
叫出来的“楚玖”，也很难听。
下一秒，他就被极炙热的温度抱住了。
楚玖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了，他的手臂环过安陌的肩膀，把人整个拦腰扶起，安陌整个都嵌进他怀里。力度大得不像话，像要把这揉进身体里，不再分开了。安陌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的脸被迫深深地埋在楚玖的肩窝里，一股熟悉的腥甜气味沉沉地进入鼻腔。
他在发抖，安陌难得地停下想推开人的想法。
楚玖，连受伤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楚玖居然在害怕，在发抖。
虽然抖动很轻，如果两个人贴得极近，安陌不止被楚玖的手臂收拢到怀里，楚玖还把下巴硬生生地抵在安陌的头顶。紧接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像有种委屈克制不住，又像向他乞讨安慰的狼犬。
安陌努力地抬手，一次，两次，最后慢慢抬起来。
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但没关系，他极轻快地把手放在楚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之前楚玖拍他一样。
一下。两下。三下。
楚玖慢慢平复下来了。
安陌暂时没有再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言语太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楚玖现在也不需要他的言语。
他只安静地靠在楚玖怀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楚玖自觉地把手臂放松了一点，至少让力度不会勒疼人。
安陌这才找到机会，尝试从他肩窝里抬头，他想看看这人的脸。
但房间灰暗，窗帘拉得很紧，门缝里也没有光透进来。可喜的是，自己勉强能看清楚玖的下颌线，一如既往的锋利，但过分紧绷，像出鞘的刀。
“我没事啦。”安陌尽量轻松一些。虽然自己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他的安抚显得让楚玖极为受用，这人低下头，把额头抵着安陌的。两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温热潮湿又亲昵。
闭上眼睛，楚玖的呼吸纠缠着，有些凉的手掌自然贴着他的后颈，安陌任由他贴贴，加深安全感。又过了小十分钟，楚玖开口了。
“你睡了半个月。”
他的声音从低沉变得有些难受，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情绪被狠狠压缩过。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地壳深处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滚烫，随时会喷发。
安陌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半个月了。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夜。黑暗里的一切还在眼前，最后一幕是化为粉末的铁线藤随风而去。
居然不是昨天的事。
“我梦到你了。”安陌思索了片刻，小声说。
楚玖不愿意分开来，只贴着安陌的脖颈，亲了下，表示自己对于安陌梦到自己的满意。
安陌被他弄得有些想笑，但现在笑更不对了。想了想，他仍旧记不太清。
梦里的画面很模糊，像水月镜花，轮廓都在，细节全无。楚玖在那片漆黑的水域内，他不做别的，只认真地看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