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最喜欢
安陌到家的时候一惊, 黑乎乎的一小团蹲在玄关，楚楚不知道怎么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黑色的小团子无视了安陌皱起的眉头, 也无视了身旁的楚玖，直直地就扑上来。它尾巴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仿佛闪着光，眨巴眨巴。
无奈，安陌只能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家伙顺势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噜呼噜地蹭。
“你怎么出来的？”
安陌摸着它的背问, 话一出口就失笑。
它又不会说话，可能变异的猫崽子聪明, 学会开门了？
楚楚的毛顺滑, 手感极佳，柔软混着温热，安陌的心都化了。
关上门，楚玖把目光凝实它身上，银灰眼眸微动一下, 一丝波澜流逝，又很快享受地眯起。
安陌抱着楚楚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安陌心里闪过一丝突兀的不悦感, 回身一看，果然楚玖没有跟上来。那么大一个人，站在玄关不动，银灰色像在说“你怎么不管我”。
“怎么了？”
歪了歪头, 楚玖的脸上明明白白的“我也要”三个大字。
安陌反应过来, 哭笑不得，另一只手张开, 示意他过来，勉强给了楚玖一个半边拥抱。
楚玖不满意，低头把下巴抵在安陌的肩膀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大一小，终于消停了。
“好了。”安陌轻轻拍他的背，温热的体温晕染开，指挥道：“快去洗澡，明天还有事。”
找萧振，还装备，还有一堆资料需要看。
把自己明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楚玖松开一点，但人没有动。他的目光对着楚楚，眼神里有一种安陌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他放开了，安陌说：“去吧，我把楚楚放回房间。”
楚玖听话干脆地转身上楼。
像放弃了自己的意识般，他眼底的颜色消失，又变浓，很快变成了黑色。身体背着安陌机械地前进，同一时间，安陌怀里的楚楚瞳孔一缩一合，琥珀色眼睛很快闪过银灰色的光芒。
它变得有些享受，把埋头在安陌怀里的动作扭动几下，变成张开肚皮，吸引安陌来挠。
眼睛里的狡黠灵动极了，安陌毫无所觉，抱着崽子，呼噜两下肚皮，看它扭来动去，嘴边的笑意都藏不住。
他把楚楚放回楚玖的房间，自己陪着玩。
小东西相当黏人，在他身上爬上爬下，时不时用头蹭动，最后还是安陌受不了它的热情。一只手把楚楚毛茸茸的脸推开。
楚楚满足地嗷叫一声，在他脚边绕了两圈。见安陌要走，低头，眼底银光一闪。像收到指令般老实地蜷缩回椅子上，快速闭上眼睛假寐状。
安陌笑着合上门，回自己的房间等人。
楚玖在安陌换睡衣的时候进来的，没有出声，目光加深。如今眼前的人皮肤细腻如白玉，抬手间温润的气质可见，像脱脂牛奶一样香甜。
他对着换好衣服的安陌背影磨了下牙。
安陌换好一进被子就见到人，对楚玖招手。两人并肩躺下，安陌背着身体，任由楚玖大手一揽，开始胡思乱想。
下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岩藤的袭击，样本的采集，尤其那个炙热的吻。
下意识地抿唇，嘴唇上泛起一种温热的触感，背后的身躯像呼应似的，发烫起来，安陌的耳根热意上涌。
亲的时候没有觉得那么刺激啊。
不行，想些别的。
藤蔓。
对，藤蔓。
那些岩藤，一开始不怕火，后来突然又怕了，雷烈说和洞穴内的能量场发生变化有关系。
安陌皱眉，普通人没什么能量感应，但异能者可以，等级越高感应越强。
好像忘记了什么，有一丝陌生的情绪在心底，却始终抓不住。
他到底忘了什么，对着窗帘，安陌的思绪往前翻。
这个星期没有发生什么，正常的记了资料，记忆力更好了，身体也有些变化。
上两个星期，培训，学习，每天和楚玖呆在一起。
再之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差点被A区训练场的人误伤，但已算两清。
还有就是在C区的时候了。自己身体到底是什么时候感染上的，他实在想不出来。
但萧振那个试管，和老张从箱底摸出的小铁盒里面的几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管。
对了，那个时候，胳膊突然剧痛，控制不住才被发现的。
那种感觉，安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翻身，楚玖在他背后不动弹，静静看着他半晌，伸手把眉头的褶皱抚平。
还有楚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扣入掌心。安陌心底浮现白薇的话：“你的感染，很可能和他的寄生物有关。”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和楚玖有直接关系。但他的感染，和仓库里那批试管肯定有关。
但楚玖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呢？真是巧合吗？
心跳加快，安陌极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
“陌陌不睡？”
忍不住坐起来，安陌也不开灯，低头看身旁躺着的人。见人也识相地起来坐着，心里的问题就在嘴边。
“想和你说说话。”
让安陌轻靠着肩膀，楚玖不动了。
说话？
他点头，极自然地伸手去握安陌的肩。安陌任由他握着，头移到楚玖的肩膀上，像找到了支点，轻声问：“你当时，为什么会到废墟里捡到我？”
楚玖歪头，不明白安陌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
“陌陌，香香的。”
他的答案没有变。
安陌知道他会这么说。
放以前，他也不会深究，可现在
“可是楚玖，”安陌梳理好心底的思绪，简单地把自己刚发现的盲点和他讲：“我感染不是一天两天了，淤青在C区出现好几天，我甚至去看过医生。如果我一开始就香，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
楚玖握着安陌肩膀的手稍稍停顿，用力，又松开。
安陌心下复杂。等了他几秒，又继续问。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我离开基地之后？还是”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态问这个问题：“还是那天我在仓库里？”
如果在基地之后，或许和蓝色试管真的没有关系。但如果在仓库里，蓝色药剂让他身体反应加剧或者有一些别的变化，他变化了吸引了楚玖来捡人，那他们俩的相遇，就不是巧合。
寂静无声的黑暗下，楚玖眼里全是安陌，银灰色的眼睛泛着点光，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确认。
安陌即将放弃时，他开口了。
“那天，突然闻到香味，就去找你了。”
安陌的心跳不安稳地扑腾起来，那天。
楚玖的声音在这个空间内又低又沉，他的眼睛紧紧锁住身边的人，极慢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当时你在C区，我感觉到了。”
安陌的呼吸一滞。
在仓库里见到试管时，他的身体明显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有没有可能引发了某种能量波动，让他的气息被改变了，楚玖捕捉到了。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猜测了。
“啪”地开了灯，安陌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如果我没有见到那个试管，你是不是就不会来找我？”
楚玖不说话了，安陌直起身靠后，挣开肩上他的手，拉开距离。
楚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被从肩上掸下来时，就凝在空中，半晌才放下。
安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自己身上不止发生过一次感染吗？
一开始，淤青没有吸引到楚玖，但自己确实越来越严重，在仓库那次，淤青和试管有什么诡秘的联系，导致他又有了新的变化，楚玖才闻到的。
他好像是幸运的，又像在迷雾内飘荡着，不知道出口。
那淤青到底怎么来的，试管又来自哪里？
可如果没有这些，他早就死在废墟里，而楚玖还是独来独往的S级，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陌陌。”
楚玖喊他，安陌抬头对上一片银灰色。
他又不说话了，但安陌的味道特别苦涩难言，他又不能什么也不说。
于是他说。
“可我找到你了，我喜欢你。”
“最喜欢。”
现在苦苦的，他也喜欢的。
几句话如水一样流淌开，最后汇入安陌心底的长河。
楚玖把头凑近，去嗅安陌的脖子，吸了好几口，像猫吸薄荷。
“陌陌什么味道我都喜欢，我该提早找到你的。”
找到人，把人养好，就不会这样了。
心里酸软一片，安陌深吸一口气，空气湿度好像过分高了，有一种湿润的错觉，把那种满胀的情绪压下去。
“那你知道那批试管是从哪里来的吗？”
楚玖摇头。
安陌抿唇喃喃：“或许萧振知道。我还是得弄清楚，明天你带我去找他。”
楚玖没有拒绝。
这边两人的宁静并没有传到另一边的白薇这里。
安陌和楚玖离开后的五分钟，又一个人影悠悠然地敲了白薇的门。
里面的人没有喊进，萧振意思地停了两秒，推门而入。
“怎么样？”
他早就猜到白薇会喊安陌过来，特意让人蹲守在研究所门口，一收到两人离开的消息，萧振不紧不慢就过来了。
皱眉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白薇放下手上的资料夹。
“什么怎么样？”
萧振一脸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语气自然，“他们对方舟的事态度怎么样？”
还有，他更想知道安陌的变化，白薇怎么看。
“不是说交给你了？”
还拿了疑似和安陌感染相关的药剂，能用A级异能者的身份，在曙光那么久，占一席之地，萧振确实有能力。
一脸自然，萧振侃侃而谈：“如果你说服他们了，我就不用找安陌了。”
信你个鬼。
白薇撇嘴。
“哪里来的？”她施然把抽屉打开，赫然是刚刚的采样管，“你打算自己研究这东西？”
一连两个问句，白薇的恼火可想而知。
这种有问题的药剂，按规则都应该过她的手，现在萧振直接递给楚玖，用来“威胁”安陌，她的不满具现化了。
摆摆手，萧振坐下，翘了下脚，“我早让人送来了。可能你的人手不够，还没有轮到这东西。”
他有备而来。
“哦，”采样管里的东西质地特殊，他打了个时间差，白薇冷冷地说：“既然这样，你可以走了。”
她和萧振没什么好说的。
“安陌变化挺大啊，”无视白薇的赶客，萧振语带试探，“他身上的感染完全好了吗？”
感染好了，甚至得到了更多？
白薇语气讥讽：“萧队手长脚长，自己去查就是了，我们研究所里，不也有萧队的人。”
这话直指李岩，萧振也不生气，“他符合研究所录用标准，也能正常外勤任务，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欲盖弥彰，白薇冷眼看他表演，打断道：“行了，你说得对，我确实缺人。”
这意思是不追究了。
萧振趁热打铁：“楚玖能治好安陌，是不是代表S级血液能救人，只是之前我们的方式不对？或者，S级血液还有更大的用处，比如觉醒人的异能？”
当时楚玖的血液，都用在他的人身上了。
结果大家都知道。
可安陌可以用，并且现在的情况极好。
“不知道，我还没有查清楚。”
安陌的身体数据一直没有大问题，除了和楚玖一样之外，今天的样子，确实像异能者觉醒的样子，不过
不由地拧了下眉毛，之前的普通人觉醒异能过程既残忍又痛苦的，实在和安陌的情况不相符。
“OK，我等你消息。”
在这种事情上，白薇不会开玩笑，毕竟楚玖的血真有用的话，基地整体的格局还会变化。
有益无害。
曙光目前比起其他基地，低级异能者数量确实偏少了。
说到这个，那管来自方舟的血液应该有结果了，萧振放下脚，正坐起来：“方舟的血液有用吗？”
第82章 陌陌帮我
白薇摇头, 又点头，从台面上拿出一份红色标记的资料, 扔过去。
“检测不出别的问题，确实有一定的能量波动，还有，这不是血液。”
萧振打开，她声音淡淡地下了结论。
资料很薄，两下就翻完了，萧振喃喃：“那或许真可以试试”
不是血液, 有能量波动。真得用到人身上，谁来试, 什么结果, 都得再考虑下。
“简单来说，这东西确实有可能帮助普通人觉醒异能。但按方舟的说法，这是他们最新研究出来的一款概率高，风险低的像血液的药剂。”
像血液，不是血液, 成分自然不会告诉曙光，但方舟表示，已经从初代的百分之五成功率, 提高到了一半以上。
“多高？”
“按方舟提供的数据，成功率有百分之五十五。失败的情况下，实验体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化皮肤溃烂，神经紊乱, 最严重的一例”
白薇顿了一下。
“整个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溃烂, 变成一滩无法辨认的有机物。”
办公室里安静三秒。
萧振的表情还是老样子，狭长的眼睛眯起, 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那如果成功呢？”
“如果成功，”白薇取出这支来自方舟的药剂，摇了摇，举到萧振面前，说，“觉醒的异能等级普遍在C级到B级之间，目前没有出现A级以上的案例。”
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像血，居然不是，萧振没有伸手去拿，只点头。他把手上翻开的资料合上，又不自觉地摩挲下封页，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觉得，如果要用这东西，谁最合适？”
白薇的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把药剂放下，桌面上泛着液体惨红的腥色，像不详的预告。
“你想让自己的人来试下？”
排普派系的异能者不少，他们的家属也有普通人，萧振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
萧振摊手。
“当然，你不是一直说，研究所的目的是研究异生物，帮助人类存活下去吗？如果这东西有用，就可以和方舟交换药剂，批量制造异能者，普通人就不再是累赘了。”
八字没有一撇的事，白薇无奈地扯扯嘴角。
“萧振，你太着急了。”
她起身，到直饮机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迟早的事，不止方舟在做，其他的基地也在。王厉固步自封，但你不会，对吗？。”
白薇表情莫名，不出声，抬手喝了口水。
固步自封？每个人的底线不一样罢了，而且王厉下午走之前，也对这东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水淹入喉咙，无法缓解这时的干涩，白薇索性放下水杯。
萧振走到白薇身边，也接了杯后走回原位。
杯里的水干净透亮，靠着A区的完善的净化机械，至今仍然能喝到甘甜的水。
他没有喝，定定地看着这杯水，像从中能生出一朵花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着急？”
白薇放下水杯，没有回答。
萧振也放下杯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直视眼前的女人，说：“这周我的人出任务损失了10%，虽然都是低级的，但外面吸收进来的异能者太少了，不止你缺人，我也缺。”
他的话赤裸裸的把曙光的现状剥开，血淋淋的事实胜于一切。
“别提我这边，王厉的人比我伤得更多。白薇，我希望你明白，异能者在数量上越来越少的问题迫在眉睫。我们不解决这个，迟早A区是保不住的。不管是酸雨还是其他极端环境，现在都靠着晶核在撑。异能者每天出任务，上交晶核，才保住了A区这个人造的伊甸园，如果异能者消耗速度持续下去”
他的话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不过白薇并没有受力，她握着水杯走回办公桌前，“啪”地放下，语带嘲讽：“这是因为我没有研究出来导致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出任务的时候，你们给对方下的绊子还少吗？”
自从周锐死了，萧振手下的人和王厉那边就更不对付了。
如果说以前是无视对方的任务，现在就是任务中还会给对方找点事。
白羽亲眼所见，亲口说的，白薇信得过。
现在来施压，太可笑了吧。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王厉总以为自己可以保护所有人。”
他一脸我是让他认清现实的样子，抬手，冰凉入口，甘甜中混着空气内的火药味，分外危险。
“但你没有进展也是事实，曾经我以为，楚玖身上的价值，你能挖掘出来，可你没有。”
萧振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尖锐过，尤其是对白薇，想到之前的事，他把声音降低。
“楚玖身上的秘密，我们没有进展。可如果和方舟合作，把楚玖送过去，或许就能帮到基地。”
他不信，安陌能恢复，甚至有隐隐觉醒的样子，其他人就一定不行。
方舟想要楚玖，太正常不过了，他的人打探过，方舟就是拿那个寄生型的S级做的实验，甚至可能送来的这个血液样子的药剂，也和那个S级有关。
而现在，那个S级不知原因的失踪了。
“如果你能让楚玖同意，我无所谓，”白薇恢复原先的冷淡样子，把话拉回来，“现在王厉那边的伤亡比你更多，萧振，你觉得这样泄愤有意思吗？”
单纯的拿一条条人命去填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斗。
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俩的事，我们会解决，你来搞定方舟来的东西，”萧振转移话题，“如果这东西有用，我的人随时可以，还有，我已经看过了方舟送来的另一份资料。”
方舟同步送来另一份资料，主要分享了对末世异生物和异能者的起源研究。
他们认为，末世后莫名出现的能量，让人体有不一样的反应，扛得过的觉醒成为异能者，扛不过的成为没有思考能力的丧尸。而异能者对空气中的这些能量，亲和度越高，异能等级越高。
同理，对于动植物，扛过那波能量的，是现在还在生存的异生物，扛不过的，就消失在人的视野内了。
目前来看，他们将其定为能量亲和度，但对为什么三年前突然莫名出现了未知的能量，还没有定论。
“能量亲和度，很有意思的说法。”
提到这个，白薇淡淡的，语带凉意：“说得通。”
其实不是说得通，是除开楚玖和安陌身上发生的事，能量亲和度这个理论对其他的异能者都说得通。
这三个字明显不让萧振满意，他闭了闭眼睛，“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异能者们都不算人了，C区那些人，消耗太多资源了，根本不值得。”
保护种子，还是在保护非我族类。
黑暗中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彻夜不熄，隐隐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很快消散开。
早上的安陌被烫醒了，他半睁开眼，又阖上，有点懵。
昨晚聊着聊着，心里的复杂慢慢被冲散，鼻间萦绕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给他哄睡着了。
奇怪，什么时候睡着的。
身后不是以往熟悉的温热感，而是一种哪怕隔着衣料都触碰到的灼烫，呼吸间有淡淡地湿润感在耳边。
楚玖发烧了吗？
不对，S级怎么会发烧啊。
摇头把脑子的猜测晃走，安陌一动就碰到身后坚实的胸膛，过了几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有光打进来，外面天刚亮。
和脑子一起苏醒的是身体的感知，身后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翻身想探楚玖的额头，安陌扭动两下，被抱着自己的属于楚玖的胳膊狠狠定在原位。他又努力向前挣，不行，再向后，挣脱几下，还是不行。
彻底醒了，安陌再动，很快死死僵住了。
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腰后，那感觉
硬的，直的，热的。
大脑空白，肢体僵硬，灵动抽离。
不应该啊！？
他们一起睡有一阵子了，楚玖虽然粘他，但但是从来没有过反应。
一度以为根本不会有反应的安陌耳根“唰”地烧起来，火很快向上蔓延，干干脆脆就把脸也点着了。
不敢动，屏住呼吸，身后的楚玖的动静却不像要停。这人呼吸平稳，手臂还搭在安陌的腰上，一动不动的。
但抵着安陌的东西，完全没有要变化的样子。
不，也有变化的，更近了。
安陌绯红着脸咬牙，从没有那么小心翼翼过，试图把自己往前挪开。身后的手臂下一瞬间收紧，把他拉了回来。
贴得更紧了。
“……楚玖。”
声音闷中带哑，刚醒的沙哑混进一种少见的羞恼，安陌喊人。
身后的人最近才学会睡觉，听到声音只“嗯”了一声，声音低哑沉闷，拖长了尾音，像撒娇一样。
安陌分不清他也刚醒，还是根本就没睡。
“你……起来……”
声音有些抖，安陌顶着红苹果般的耳根，说不下去了。
既然说不了，就做吧。他使劲去掰楚玖搭在自己腰上的大手，两人的手相碰，热度从掌心传到心里，楚玖下意识地放心，像知道安陌掰不开似的。
安陌翻身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楚玖那张锋利的侧脸。
银灰色的眼底热意深深，清明得不像是刚醒的人。
果然醒着。
安陌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生气，还是尴尬了。
理直气壮的楚玖一点都不脸红，他一张俊脸，躺着看挣扎坐好的安陌。银灰色的瞳孔映出安陌微红的脸，突兀地收缩了下。
有种苍白混着湿热在两人之间蔓延。
“陌陌。”楚玖轻声喊他，像确认，也像委婉的请示。
“闭嘴。”
迎来一句疾言厉色的话后，楚玖听话了，不过仍旧拿那双眼睛盯着安陌的背，炙热又渴望专注地，一眼不错。
扭开的安陌的背烧起来，心底的羞意更甚。安陌专心地盯着被子上的褶皱，深思两秒，把刚刚的语气变软，轻声道。
“……你去厕所。”
快点去解决一下。
“为什么？”
安陌深吸一口气，问什么问，不知道羞耻吗？
“有反应了，自己去解决。”
楚玖坐起来，歪头理解“自己去解决”是什么意思。
三秒后，他就这么支棱着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头凑近安陌的耳朵边。像泄愤似的，轻啃了一口面前的耳垂，安陌触电般将别过的脸转回来，被咬的耳坠鲜红的要滴出血来的。
“快点去。”
楚玖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回味，他没有动，盯着那个发红的刚刚咬过的耳朵，似乎想再来一口。
安陌不让他碰了，推他，楚玖极快地伸手，用指尖碰安陌滚烫的耳垂。
“陌陌帮我。”
第83章 帮！
“不帮！”
差点直线弹起, 安陌连滚带爬想往床下挪，脚不到地板, 就被楚玖一手揽回到床上。
“帮！”
把人轻手按床上，楚玖整个人往安陌身上一压，即将压实时又像想到什么，抬了抬身，不至于重量压到安陌身上，调整到安陌跑不了的姿势，不动了。
其实按他现在的个子, 安陌实在小只。
眼见跑不了，安陌被压着, 一字一句, 气急败坏，“你放开。”
他脸色红起来，心底的羞耻像海边潮涌般向岸边扑腾。
“陌陌，”他的声音又轻又粘，像宠物对主人的亲热, 也像恋人隽永的耳语，“书上说，可以互相帮助。”
认真得像在汇报成果。
安陌耳朵嗡嗡响, 声音弱下来：“你……你又看了什么书？！”
话音刚落，楚玖精准衔接，报出书名：“《情侣间的亲密关系指南》第七章。”
安陌无比希望床此刻漏条缝能钻进去。
“把那本书给我扔了！”
楚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银灰色眼睛内有一种莫名兴奋起来的东西, 猎食者的兴奋还有爱侣间的狎昵。
安陌此刻的样子, 微红的脸颊，凌乱的短发, 躲闪的眼神，以及骤然浓重的香甜气息
全都记下来了，他声音又粗又哑：“陌陌好看。”
他没有强行亲过来，安陌心底一下子就松了，不过行为上，他不想认输。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砸过去，他的力度被楚玖稳稳接住。
“你给我去厕所！”安陌指着门口，声音慌张中带着坚定，“解决完再出来！”
反正今天不行他一直以为楚玖对他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至少今天的安陌不愿意帮他，楚玖清楚地接收到安陌的意识。他先把手里的枕头垫回安陌头底下，又看安陌愣住后放松下来，老实听话地掀开被子下床。
明天再问一次，说不定陌陌就愿意了，这么想着，他起身。
他的动作让安陌的紧张完全消失，不知哪根筋不对了，楚玖站起一点，又快速趁安陌没反应过来时压下来。这次实实在在地把重量靠在安陌身上，安陌整个人陷到枕头内，被他准确无误的咬了口脖子。
“呃”
牙齿啃咬带来的酥麻感远超过刚刚的直观感受，舌尖轻舔后的湿润感挥之不去，奇怪的麻痒感从脖颈侧向全身蔓延，陌生的心情让安陌在楚玖松开后，不自然地把目光钉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很久才回神的安陌心底不知道该庆幸楚玖听话，还是庆幸自己的变化没有被他发现。
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往浴室方向去了。
一分钟后，安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脸也同步埋进枕头内，任由滚烫的温度从皮肤渗出。他深呼吸，再松开。
房间内安静下来。
“陌陌”
安陌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才从被子里探头出来，楚玖的声音悠悠远远地从厕所里传出来，隔着门板，有点闷。
这下安陌停住了想起来的动作。
不理他。
不对，浴室那么远，我是怎么听到的。
“陌陌陌陌”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属于楚玖的声音连续不断地传过来。
这次不再闷了，好像打通了空间与时间的通道，清晰地传来带着欲望的克制。热意从另一个空间内晕染开，弥漫到这个空间。
咬牙切齿的，安陌又把被子拉过头顶。
“陌陌”
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像是不得到回应就不会停。
“……不准喊我了！”
安陌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后悔。
这和在床上有什么区别啊。
到底想干嘛！
安静了片刻后，楚玖说：“就喊喊你”
未竟的话里有浅薄的委屈，安陌一下子愣了。
好像确实是自己问题更大，毕竟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还把人赶出去。
“那你喊吧”
从那侧传来的声音萦绕在耳侧，时间漫长没有尽头，直到一声轻到难以听见的叹息。
没有堵住耳朵，堵了也没有用，但听到那声叹息之后，安陌的心跳得更快了。
早上发生的事，安陌猝不及防，吃完早饭找了个借口就支楚玖出任务去，自己则单独去研究所还装备，顺便找白薇做了检测。
楚玖走前还黏黏糊糊，讨了好几个亲亲，安陌给了，喂崽子吃了几颗小的黑色晶核，就往研究所去。
白薇让他在办公室内坐着等下，安陌心里有事，坐着两分钟，又站起来，到窗边看研究所那棵树，以前楚玖等他下班的树，现在郁郁葱葱，不像末世。
“那棵树下没有人，”白薇揶揄他，安陌一脸失神的样子，太好调侃了，“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
“啊，楚玖去出任务了，林雨姐说雷队有个任务，挺缺人的。”
走神被发现了，安陌有点不好意思，简单地解释了下楚玖的去向，说到雷烈，他问：“每个研究员都能研究药剂吗？”
像新型的治愈药剂，他就没有接触到过，是白薇研究的。
“嗯，”点头，白薇把视线从安陌脸上收回，声音冷淡，“像我，对治愈类的药剂研究比较深，还有两个一级研究员，一个叫许含，主攻异能提升，另一个”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安陌听得认真，她话锋一转：“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考虑跟着我们其中一个，做相关的研究。”
她想很久了，以安陌的性格，还有目前的情况，给人绑定到自己这边，也很好。
当一个普通助理，浪费了。
安陌既不激进，也不排外，而且还有S级做靠山。
“额”话卡在喉咙处，安陌不知所措，“我还没想好。”
先不提目前身体情况，就说自己目前的基础知识也不够牢固，他更想稳扎稳打，或者先把身体的变化搞清楚。
早上的事又像棉花糖一样从心里膨出来，又甜又咸。
以前他听不到那么远的声音，他很确定。
可今天
两人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白羽来送报告时，和安陌点了下头，探究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白薇示意出去。安陌的目光落在报告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白薇翻开报告，皱眉，又松开，没有卖关子，直接转过来推到安陌面前。
“你的身体数据，和上一次相比，变化很大。”
原先和楚玖的一模一样，现在又好像上次的检测只是个巧合。
安陌在她眉头起皱时就心有戚戚，见报告到自己面前，立刻低头去看数据板。
他如今也能看得懂屏幕上并列显示的数据了。
左边是他入职时的体检结果，和楚玖一样的，右边是今天新鲜出炉的。
不需要仔细对比，他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能量场强度……D级？”他的声音有些了然，又带着疑惑向白薇确认道：“所以我……有异能了？”
心率体温这些都没有明确指向性，有变化但仍在正常范围。不过能量场强度是他的知识盲区，之前说会和楚玖越来越像，安陌的心理准备，就是变成异能者。
白薇却摇头：“暂时不算。你的身体没有觉醒异能的典型特征，没有属性倾向，也没有异能释放的生理基础。”
见安陌一脸没有懵懂的样子，白薇心里叹气。
她怎么会觉得安陌清楚这些，楚玖也不可能会讲。安陌以前在C区，来研究所才三个星期，对异能者的了解确实有限。
想到方舟送来的资料，她解释：“末世前，人就各有特长。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跳得高，而有人天生力气大末世后也一样，只不过‘跑得快’变成了‘能操控火焰’，‘跳得高’变成了‘能短距离瞬移’”
她顿了顿，把数据板上的曲线图放大。
“方舟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能量亲和度’。基本可以解释目前异能者的情况，你可以理解为，人体对末世后出现的未知能量的‘接纳程度’。”
指着图上三条线，安陌的心跟着她的话扑通扑通：
“普通人的亲和度最低，体内的能量场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有波动，但微弱到忽略不计。他们无法主动感知能量，更无法使用。”
见安陌点头，白薇嘴角微提，接着讲：“异能者的亲和度更高。他们的身体能吸收环境中的能量，储存在体内，根据自身的属性，需要时释放出来，这就是异能。”
“而异生物，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它们大部分没有‘意识’去控制能量，但它们的身体也会本能地吸收和释放，所以它们变异后，也会进化和攻击。”
讲到这里，她放下数据板，斟酌用词。
“而你的情况……目前介于普通人和异能者之间。”
安陌不是觉醒，是被“打开”。
“两者之间，算什么？”
倒也不是害怕，至少自己从来没有痛苦过。
除掉一开始被淤青折腾的时候，他没有过所谓的觉醒过程，能量冲击，这些让他对成为异能者，并不恐惧。
并没有直接回复安陌的这个问题，白薇给他讲了别的：“自然觉醒的异能者，身体在末世初期就被能量冲击了。要么扛过去，能量亲和度高的成为异能者，能量亲和度没有的就是普通人，要么扛不过去变成没有智力的丧尸。”
“你的变化是从喝下楚玖的血开始的，我理解为他的血液改变了你的身体。不是‘给你’异能，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打开’了你身体对能量的感知和吸收能力。”
她打了个比喻：“普通人的身体像一扇关着的门。异能者的门是开着的，能量可以自由进出。你的门本来关着，但现在被撬开了一条缝。能量在渗进来，但你暂时不知道怎么让它进来更多，也不知道怎么把它用出去。”
这个说法很简单，比喻也是，安陌松开一直握着数据板的手，问：“那我会变成异能者吗？”
白薇摇头否认，想了下，又点了下头。
“不会变成传统意义上的异能者。你没有属性倾向，暂时也没有释放异能的基础。但慢慢地也会变成另类的‘异能者’。”
她指着那条微弱的能量波动曲线。
“你的身体被动地像呼吸一样在吸收能量，普通人不会这样，而异能者的吸收和你不一样，是单方面的主动，需要的时候才吸收。所以，现在你介于两者中间，不过迟早你会变成另一种异能者。”
其实安陌的情况……更接近异生物。异生物没有意识，但身体本能地吸收能量。安陌如今也一样。他不用再刻意去做任何事，但身体会主动变化。
记忆力变好，体温降低，心率变慢就是铁证接下来就是五感的提升。
当然，楚玖也是。
但白薇没有说出口，这种事，他迟早会知道，但现在，可以不说。
她顿了一下。
“这不算坏事。只是……有些不同。”
安陌懂她的意思，至少明面上的讲的这些，都明白
“像楚玖吗？”
白薇肯定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确实和楚玖一样。
但是楚玖本身在S级内的数据也和别的S级完全不一样。
“楚玖的能量波动，我测不到。”白薇说，“他的能量场太强了，仪器每次测量都会爆表。”
她顿了顿。
“但从目前来看，你还会再变化。”
安陌攥紧了一下数据板，又放下，把手指放在膝盖上，尽量不动。
“我早上听力更好了，就是本来听不见声音的距离，能听到了。”
白薇用一脸“这就对了”的表情，声音淡淡的：“五感变强，也是你吸收能量后的一种进化，当然，确实还有一些变化，我无法解释。”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她转动椅子，背对着安陌，“末世以来，我见过很多人的身体发生变化。有的人变成了异能者，有的人变成了丧尸，有的人……变成了别的什么。但你的变化不一样，你的变化是缓慢可控的，没有副作用的，至少目前没有。”
就像有人给安陌搭建了一个安全屋，让他在其中慢慢长大，呵护极了。
“不会让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安陌记忆中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跳了出来。
第84章 失败品
“既然今天过来了, 明天就不用参加研究所的体检了。我建议你每周来找我一次，数据越多, 我越能判断变化的方向。”
白薇说完，就自顾自处理报告了，她还有很多事，看安陌的脸色没有脆弱到需要人送他回去。
安陌确实不需要。
回家的路上虽然有些愣然，但每一步都很稳，而安陌打开门时，玄关处居然空荡荡的。
楚玖不在, 也没有那团黑色的小东西蹲着等他，那么大的空间, 突然只有他一个人。安陌心里空了点, 换鞋的动作也一顿，手摸到的拖鞋是编织底的凉鞋，不是他原先穿的那双，是楚玖后来给他重新找来的。
怎么又想到他了，安陌摇头把人从脑子里甩出去, 又弯腰去鞋柜底下，楚楚居然不在。
他不死心，探头往客厅方向喊。
“楚楚？”
没有回应。
奇怪,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喂过它，楚玖房间的门也特意留了缝，按理说它自己能溜出来的。
思索着，他打算上楼去找, 脚边突地蹿出一团黑影。
正是自己找的那只。
“喵~~~”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楚楚嘴里发着光, 尾巴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似乎格外想表现自己的热情, 它几下嚼巴嚼巴，把原本嘴里叼着半颗黑色的晶核咕咚吞了下去，随即转圈似的在安陌脚边悠悠哉哉地溜达。
是黑色晶核的光。
安陌放下心，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家伙不客气地把脑袋埋他的颈窝里，呼噜呼噜地蹭，蹭完还不够，又仰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琥珀盯着安陌。它边卖萌，尾巴尖边一翘一翘的，好像在说，撸我，快撸我。
“怎么这么黏人？”安陌摸了下它尾巴，惹得楚楚扭动起来，猫毛手感柔软，安陌抱着就在沙发上坐下。
楚楚不会说话，一味地把脑袋往安陌的掌心里拱，像在说不要只撸尾巴。
笑了笑，安陌给他全身撸了一通，脑子里转着白薇今天说的话。
“能量亲和度”“门被撬开了一条缝”“五感会继续提升”……
他无意识地摸了自己的耳朵一下。
以后听力，记忆力都好了，确实不像个普通人呢。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内，丝毫不知道楚楚从他怀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对着安陌的脸虎视眈眈。
茶几上有一杯早上凉透的白开水，安陌的眼神盯着，思绪不知道飞向了哪里。
水清透见底，没有波动，间或闪过一丝说不清颜色的光。楚楚等了几秒，见安陌仍然不理它，不满地用爪子轻拍了下安陌。
没反应。
又拍。
还是没反应。
琥珀色的眼睛重新闪过一丝极淡的银灰色光芒，下一秒，楚楚猛地扑上去，伸出小小而粗糙的舌头，对着安陌的脸颊就大口大口地舔。
满脸的口水就这么糊上了，湿漉的触感从脸颊上到心底，安陌被惊得回过神，低头审视怀里这只突然发疯的猫猫。
它顶着一脸黑毛，绒绒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楚楚！”
安陌有些气，小家伙被他喊得只缩了一下脖子，又很快抬头摆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得意，尾巴还配合地在空中甩了两下。
像在说“谁让你不理我”。
安陌哭笑不得，先伸手去擦脸上的口水。他正要对着小东西训话，却忽地顿住。
他仔细地盯着楚楚的眼睛。
琥珀色，清澈的，圆溜的，无辜极了。
“……我怎么感觉你刚刚眼里有一道光？”
摆尾巴，楚楚一动不动地，对着安陌歪脑袋，轻轻“喵”了一声。
安陌捂了下自己的眼睛，摇头。
“我想多了？”
不会是自己眼睛出毛病了吧？
把楚楚放到沙发边上，他起身去换水。
他喜欢喝温水，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换一下。楚楚趴在沙发扶手上，用琥珀色的眼睛跟着安陌移动，尾巴尖垂下，见安陌看过来，又轻晃了晃。
安陌端着水杯回来正准备抱猫的时候，门铃响了。
楚楚反应最大，自觉地把自己往安陌怀里塞，安陌被它的小动作弄得心软极了，心里却在猜测是谁。
楚玖不会按门铃。
放下水杯，安陌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萧振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弧度若隐若无。
现在安陌没有那么怕人了，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轻轻打开了门。
“萧队。”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萧振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不像上次那样阴鸷，眼前的人皮肤细腻，气色极好。挑了挑眉，萧振的语气随意，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不请我进去坐坐？”
大大方方地点头，安陌侧身让开示意人进来。
萧振更不客气，大步走进客厅的沙发，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也不等安陌招呼就坐下了。
楚楚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安陌脚边，琥珀色不眨眼凝视萧振。
萧振瞥了它一眼，没在意。
他队友也养了一只，没有什么用的小宠物，算末世后比较常见的，不过确实也只有A区的人会养。
安陌想了下，去给他倒了杯水。
毕竟萧振从来没有针对过他，他端了杯温开水，在萧振对面坐下，递过去：“萧队找我有什么事？”
萧振睨了下水杯，似乎有几分意外，不过极快地把眼底的情绪拦了下去。他自然地靠在沙发背上，拿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语气不紧不慢。
“安陌，我不跟你绕弯子。那支试管，你应该看过了。”
来了，安陌心里却没有紧张，只点头。
他的淡定让萧振感兴趣地接着问：“不想知道它从哪里来吗？”
当然想，但安陌没立刻回答。
萧振的答案，是需要代价的，可代价自己未必需要付，他要的是楚玖。
他的表情让萧振嘴角的弧度加深，从似笑非笑变成了一个正经的微笑。
“我可以告诉你，安陌，”他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做出谈判的样子：“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安陌抬眼和他对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楚玖站我这边。”
想也知道，安陌停住，楚楚蹲在自己的旁边，琥珀色如同记录仪般，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尾巴不动，身体有些僵。
“萧队，”安陌反倒很平静，睁眼说着瞎话：“楚玖的事，我做不了主。”
他做得了又怎么样，为什么要搞这种党派斗争，末世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不应该团结在一起吗？
对他的回答，萧振的笑容里带了丝不以为然。
“别说假话了，整个曙光都知道，楚玖听你的。”
否则他不会上赶着过来，也不会让李岩和安陌搞好关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帮一把安陌。
安陌不说话了，他不大会应付萧振这样的人。
萧振继续说：“我不需要他做别的事。只要他以后出任务的时候，别和王厉的人掺和在一起。必要的时候，帮我挡一挡就行。”
这话简单得很，谁都能听懂。安陌像听不懂一样，重复了三个字，“挡一挡？”
恐怕不只是挡一挡吧，他也笑了下：“萧队的意思我不明白？”
萧振摊手：“确实是‘挡一挡’。王厉的人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你也知道，雷烈的事就是个例子。”
他不喝水，安陌便拿了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
雷烈的事，大家众说纷纭，有说王厉故意的，也有说雷队倒霉的。
但萧振现在的话，指向性太明确了。
“雷烈的事，是意外。”
如果不是意外，雷队怎么会继续在王厉下面为他效力。
至少林雨早上给他发的信息，就是说雷队跟着王厉出任务，缺人需要楚玖帮忙带下另一个队。
“意外？”萧振收了一点笑，诚挚道：“王厉让雷烈断后，自己跑了，这叫意外？”
安陌没有接话。
很多事，只有当事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厉来找过楚玖要晶核，他是知道的。
如果说王厉故意的，那他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让雷队永远醒不过来。
萧振把语气压低了一点，像说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安陌，你以为王厉是好人？他利用你除掉周锐，眼睛都没眨一下。如果有一天楚玖挡了他的路，你觉得他会怎么对楚玖？”
安陌握着水杯的手用了点力，指节发白。
“王厉怎么对我，是我们俩的事，楚玖的事，我不会替他做决定。”
至少他不想楚玖在冰与火之中，哪怕楚玖本人不在意。
萧振的嘴角抽了一下，换了方向聊。
“那方舟的事呢？方舟想借调楚玖三个月，你知不知道如果楚玖去了，基地能得到极大的利益？”
安陌抬眼看他。
当然知道，据说是能量提纯技术，以及一套完整的研究数据。
“所以萧队的意思是，让楚玖去方舟？”
萧振摇头，又点头：“楚玖去不去方舟，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如果楚玖愿意站我这边，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基地需要S级战力留守’为由，把这件事拖下去。”
自己被当成傻子了，安陌对此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还把这事拖下去，说得像方舟是曙光上级一样。
白博士可不是那么说的。
“萧队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告诉我，那支试管到底从哪里来，我身上的感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转移话题，萧振对着他思考了两秒，狭长的眼睛微微闪过什么。
“来自方舟，那批试管是方舟早期实验的失败品，被当作医疗物资混进了曙光的仓库。你当时在C区仓库接触到了其中一支，引发了身体反应。”
这好像说得通，但这和感染有什么关系，安陌再接再厉问他：“那为什么我的淤青会出现好几天之后，才被楚玖发现？”
作者有话说:
反正 就是 人身体做不到 就让崽子做 为所欲为ing
第85章 有意思
卡了一下, 三秒后，萧振张口就来：“这谁知道呢, 可能你第一次接触的时候，身体反应不够强烈，没有被楚玖感知到。后来你离开基地前第二次接触，身体里的残留物质在废墟刚好被激发了，才被楚玖发现。”
安陌盯着他。
这个解释……说不通。
楚玖本人也不是这么说的。
萧振真把他当傻子吗？
“萧队，你不想楚玖去方舟吧？”
萧振更想楚玖站他那边，而不是送楚玖去方舟交换所谓的能量提纯技术。
虽然是试探的问句, 安陌语气却带着肯定。
他的话没有让萧振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不过嘴角弧度收起一点, 但不至于平成一条直线。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楚玖站你那边？”
他继续问, 见萧振把笑意收起来，安陌的声音更平静，“你怕楚玖去了方舟，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楚玖走了，曙光就只剩下王厉一个S级, 你就彻底被动了。”
白薇说过另一个S级并非战斗型的，那对萧振来讲，异能者之间, 他别无选择了。
萧振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吓不到现在的安陌了，他没有退缩，踩萧振痛脚：“你需要在楚玖或者王厉离开之前，让他站你这边。或者干脆就在他离开前把王厉打压下去, 不然如果他去方舟, 以后你就没有机会踩在王厉头上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凉意，楚楚蹲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应和安陌的话，萧振突然地笑了下。
他刚刚开始就听着安陌讲，也不插嘴，眼神间或打量下地上的楚楚，像思索什么。
“安陌，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算个聪明人，不过还是
安陌等他继续讲。
“你还是太天真了。”萧振的笑容到不了眼底，“你以为末世是什么？大家齐心协力重建家园？别做梦了。末世就是弱肉强食，你不吃别人，别人就会吃你。王厉想保护所有人，但他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雷烈差点死了，他的队员一个个折在外面，他拿什么保护？”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对着安陌，旁边的楚楚炸得毛竖起，下一秒就要启动。
萧振却没有再做别的，他的声音坚定又有力量感。
“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曙光活下去，不管什么手段。”
撸了两下楚楚，感受到皮毛的放松，安陌也站起来，平视他。
面前的人，或许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在意普通人的生命，但绝对在意基地的利益。
“萧队，你说得对，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楚玖帮你去对付王厉，也不会让他帮你对付任何人。”
萧振的眼神冷了下来，安陌简直冥顽不灵。
“王厉作为异能者保护了C区那么多普通人。如果让楚玖站你这边，C区那些人怎么办？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就该去死吗？”
萧振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想多了，如果普通人不占那么多的生存资源，我根本不会针对他们。”
“那么多？”安陌直视他，“一天一块饼干，合理劳动所得。”
“但你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异能者带来的，你以为在C区工作十几个小时很辛苦？”撇了下嘴，萧振语气不善，“他们做的，无论是搬运物资，还是整理废墟内的残余物品，本质上，都是多余的活。”
“王厉再强，他一个人，能负担那么多的普通人物资吗？是我们，把大量的物资给C区，我们在每次异生物潮汐内浴血奋战，死了一批又一批，才走到今天。”
安陌否认不了这些，但他也不认可萧振对普通人如蝼蚁的态度，沉默下来。
“我的话，你再想想。”
这话说完，他周身的气息有些危险，萧振往后转身要离开，安陌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上了沙发扶手。
一直蹲在茶几旁边的楚楚就在这时，猝然起飞。黑色的团闪电般直扑萧振的手腕，速度太快，萧振甚至没有来得及躲避，被它一口咬了下去。
吃痛的萧振猛地甩手，楚楚也不恋战，被甩开后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它还弓着背，像被引燃怒火，琥珀眼睛瞪圆，死死盯着萧振。
空气中是它喉咙里重复发出低沉呜鸣声，像大型猛兽进食前的警告。
见安陌过来，楚楚没有再向前，原地抬手把爪子舔了舔，像对安陌说“不要怕”。
萧振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牙印，两个小洞，现在还在渗血，伤口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色。
这宠物攻击性怎么那么强，他瞳孔微缩，从指尖溢出的淡淡绿光对着黑猫扔出去。
琥珀色盯着他，瞳仁深处，有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楚楚轻松应对那道袭来的绿光，一吞而进，没两下，张嘴嗝了一下，似乎有绿光余韵从他小口中哈出，它神采奕奕的状况让安陌提着的心松下来。
“萧队”安陌打圆场，“它只是被吓到了。”
其实是自己被吓到了，才让楚楚直接动了口。
那淡淡绿光不知道是什么，安陌虽然担心，但心里多少有些歉意：“您是什么属性的异能，我挑块晶核给您赔罪。”
希望萧振能接受吧。
萧振的表情刚刚就变了，心里了然。他缓缓直起身，他也不用袖子遮住伤口，眉头一皱，淡淡绿色光芒覆盖上伤口，渗血停止。
“不用了。”他喃喃了一句，目光在楚楚和安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安陌从震惊，小心，试图商量中回过神，赶紧弯腰把楚楚抱起来。小家伙低吼了两声，像对萧振说“滚”，浑身绷紧，像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不过到了安陌怀里老实多了，一下子呼噜声让人幻视刚刚发生的都是假象。
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更甚，萧振又快速收敛起来，他极有绅士风度地对着安陌指了指手环。
“安陌，你改想法了，随时找我。”
他受了伤，却没有发火，安陌把楚楚抱紧，警惕送他出门。
萧振离开前回头看了安陌一眼，确切地说，看了楚楚一眼，小东西对他龇牙咧嘴，他笑了下：“对了，这只猫……挺有意思的。”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门关上。
安陌在原地站着没动。
楚楚在门关上那刻就放松下来，反复用毛绒的脑袋去蹭安陌的下巴，留下标记后，又不断轻轻地“喵喵”起来。
一声接一声地吸引安陌注意力，安陌如它所愿，低头点它的鼻子尖。
它还是一脸无辜，丝毫看不出能把A级异能者咬出血还没有还手之力的样子。
“楚楚，”安陌柔软地问它，好声好气的，“怎么能咬他？”
万一真把人惹火了，难道还要楚玖像之前那样赶回来救他们俩？
楚楚歪脑袋，舔爪子，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一连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听不懂安陌的意思。
另一边的白薇在负一层。
特殊样本区的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白薇从外面的座位上拿了件隔温服套上，她的呼吸糊在眼前，人穿过前赴后继的白雾，往深处去。
狭长的走廊两边，S-01室和S-03室内都有研究员，他俩身上是一级的标志，白薇点头示意两人自己过来看看，发现李岩也在，她眼底闪过一道了然，随即在S-09门前停下。
S-09。
曾经安陌来过的门前。
黑色权限卡贴上感应区，“嘀”的一声，S-09开了。
没有去看浸泡在防腐液中的黑色触手标本，白薇目标明确，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低温存储柜前。输入密码，拉开保险箱，一支密封的金属管等她许久了。
管内的液体呈金箔色，在冷光下能量点点星星地分布于管内。
这是她研究了三个月，用途却不稳定的东西。唯一存放在此的理由，它是从带回楚玖的废墟中一起回收来的未知物质，能量波动极不稳定。
但这东西和方舟提供的东西，效果是一样的，能制造异能者，尽管不稳定，成功率也不高。
可它不是药剂，也不是异生物提取物。
她盯着这管东西，心底和方舟的资料做匹配，挣扎了三分钟，拿出来放入口袋，她合上保险箱后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那一层，远远地能看到有人靠在门框上，他双臂抱胸。
走近几步，是王厉。
见她回来，王厉不客气地直起身跟进办公室。
“想好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得紧，像绷着的弦，张力太强，快要断裂。
他们昨天讨论过的那支东西，白薇得做出决定。
把金属管放在桌上，白薇先抬手看了眼手环。
“安陌给我发了消息。”
她边说边把手环屏幕转向王厉，示意他自己看。
【楚玖不去方舟。】
没有解释。
王厉说不清是笑还是认可，许久后点了下头，在白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倒是干脆。”
干脆地拒绝了，昨天的问题，今天给答案。
白薇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金属管上，这东西，如果要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不过在此之前，她状似关心：“你什么时候出发？”
楚玖不去方舟，那王厉就会去，她不怀疑王厉的能力。
王厉沉默后站了起来，他本来看向金属管的目光也收回，低着头走到窗边。
外面那棵楚玖等安陌的树上，叶片在飘荡，坠下，落地。
“后天。”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奇怪的状况，麻目中带上些习惯。
对S级来讲，时间还充足，白薇点头后轻敲了下金属管。
金属管反射出她畸形的脸颊，没有女性的柔婉，反而多了扭曲的坚定。
“等你回来，这个和方舟的东西，一起用。”
她淡淡地把决策下了，声音冷到了心底。
王厉转过身和她讨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方舟那东西里，有什么？”
“不知道。”白薇坦然道，“我研究半年了，没有进展，等你回来再说。”
她把金属管放回口袋，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王厉面前。
“这是成分对比分析，两个东西有相同的生物反应，对于方舟送来的那管血液色的东西，我希望你这次去完成任务的同时，顺便暗地调查一下。”
王厉接过来，打开，果然有相似的能量波动，但大部分数据却对不上。
“白羽跟你一起去。”白薇说，“他在方便探查。”
王厉抬头看她，有几分惊奇和探究。
“你让他去？”
其实白薇对白羽挺放纵的，长姐如母，虽然对他严格，但基本上白羽出的任务，都是她过眼的，或者危险级别低的。
一方面白羽性格容易出事，另一方面外出任务的死亡率高。
如今竟然肯让白羽跟着自己去方舟。
“他自己要求的。”忽略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白薇的语气可以说有些强硬：“他说他想去看看，方舟到底在搞什么。”
王厉合上文件，他没做承诺，只答应下来。
“行。”
第86章 异常
安陌想着萧振的话, 一下午都没精神。
夕阳余晖落下，楚玖还没回来, 安陌没胃口，拿了些蔬菜，简单做了晚饭。楚楚像忠诚的小尾巴，在厨房外眼都不眨地隔着玻璃门蹲守，片刻不离。
吃完安陌就准备收拾下，再在客厅等楚玖回来，而就在拿起三个叠一起的碗碟时, 心不在焉下，碟子沾着油, 一滑, 失手就往地上掉。
眼看碟子即将落地，安陌回神后的焦急肉眼可见，楚楚咕噜着在旁边看着，不在意也不动弹。
快停下，心里的想法刚出现, 一股陌生的能量猛地把碟子一托，稳稳地停留在地面十厘米的位置。
安陌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等他蹲下身去接, 停在空中的碟子突兀地被松开，向下“啪”得一下，瓷砖上满是碎片。
几片砸的碎得甚至往安陌光裸的脚裸上奔，安陌心里正感慨, 还是掉了, 刮就刮吧，莫名涌起的能量又稳稳地把脚边的肌肤护住。
未知的能量将几片碎片反弹开, 嗖一声，不可见地落到未知的角落边。
满地碎末，被不知名的重量碾过似的，安陌一时不敢动了。
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安陌心里五味杂陈。
握紧拳头，咬了下唇，在安陌还没有想好怎么动作时，旁边的楚楚大摇大摆地在白色碎屑内嘣跳两下。
一下子，既不担心，也不害怕了。
松开牙，唇瓣被咬得发白，安陌没有管撒欢的楚楚，因为它已经粘了自己一身白。他先把碗拿回厨房洗干净，再回头去抓猫。
黑色毛发带上白末，格外显眼，安陌无奈地伸手去捞这只皮皮猫。楚楚以为和自己玩呢，沾着末的爪子呲溜一下，往另一边跑了。
楚玖回来的时候，安陌在和一个水杯较劲。
偌大的客厅，楚楚在安陌的怀里，它身上有隐隐的水光，像被湿巾擦拭过。此刻乖巧地不动弹，眼睛眯起享受温暖的怀抱，不过它的尾巴却试图把安陌抚摸的手缠住，可惜好不容易卷了两下搭上安陌细白的手腕，转眼楚玖回来，安陌就轻柔地把它放下了。
不在意它的存在，楚玖走到安陌身边坐下。
沙发因此陷下去一起，安陌被重量影响，下意识地滑靠近些。他此时像害怕，又像兴奋，还有一些“你终于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把人搂到怀里，楚玖刚想贴下眼前人的唇瓣，被安陌一把挡住，示意他看水杯。
茶几上不只一个水杯，有六个，刚刚安陌坐在沙发上对着其中一个努力半天了，额头隐隐沁出些不明显的汗珠。
“陌陌好努力，”不强行凑近继续，楚玖夸奖道：“都没有被吓到。”
夸小孩子一样，安陌不好意思，“我好像……有异能了。”
他把吃完饭收拾后发生的事简单给楚玖描述下，去掉自己当时的震惊还有楚楚的捣乱。
楚玖点头，欣赏他此时絮絮叨叨的样子，突然地拉过来，亲了一口。
很浅，但香。
被他亲的懵了下的安陌才稳住自己的心情，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似乎嗔怪，又像被安慰到了。想让楚玖看下当时发生的事，安陌努力回忆当时的感觉，试图重新来一遍。
杏仁眼睁圆了，直视其中一个水杯看，许久，空气中什么都没有，除了两人的呼吸。
杯子纹丝不动。
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担心混着疑惑的表情，安陌抬头。
楚玖一定知道怎么做。
不过出乎意外，楚玖亲过之后正经多了。他先伸手碰了安陌的额头，像检测怀里人的状况，虽然楚楚在，但他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安陌不明白，但任由他触碰。
指尖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安陌发烫的皮肤明显比楚玖指尖的温度更高一些。
“下午有人来了。”
楚玖耸了下肩膀，他能看到，但他想听安陌讲。
安陌偶然喋喋不休和他告状的样子，让他心痒极了。
安陌愣住：“你怎么知道？”
是异能者的感应吗？
“萧振过来了，不过他被楚楚咬了口，”安陌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住，“我没想到楚楚会这样。”
一旁被冷落的楚楚应景地“喵”了声，一边对着安陌的膝盖蠢蠢欲动，像即将跃起。
“嗯，”闻也能闻到陌生人的气味，不过楚玖没有解释，他把话题转回来，把目光转到杯子上：“不算异能。”
他说着，一把就抓住了在空中跃起的楚楚，正想甩开，被安陌拉住手。楚楚挣扎着被安陌解救下来，机灵的顺势滚到了安陌的怀里。
抱着猫的安陌心里一喜，楚玖真的知道，他急切追问：“那是什么？”
楚玖歪头，半晌，他撒谎了：“也算吧。”
“？”求知欲飙升，安陌突兀地想到了白薇的话，她说：“你的门本来关着，但现在被撬开了一条缝”。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的能量亲和度又提高了？”
只是亲和度高了，但还没有觉醒或者说激发异能。
白薇还说，他现在介于普通人和异能者中间。
楚玖点头，安陌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安静蛰伏不出的小兽在等候时机。、
但这样的安陌，是他的。
“那我刚才……把掉了的碟子稳了下，然后又碎成粉末，算什么？”
这就算了，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这种突如其来的能量，尽管保护到自己了。
他对着杯子尝试的时候，毫无动静。
灰暗的味道从怀里的人身上散发出来，楚玖顿了下，随即大手一伸，把最近的水杯拿起来，放在安陌眼前。
“只是还没有控制好。”楚玖说着把另一只手覆在安陌的手背上，带着慢慢抬起来，悬在杯子上方约五厘米处。
“闭上眼睛。”楚玖引导他，如安陌往常一般轻声细语：“用感觉去‘摸’它。”
‘摸’它？安陌似懂百懂地闭上眼。
空气里细细密密的东西，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又像星星点点状的浮雾。他的手被牵引着，手上有什么穿过手背与手心，底下的水就在丝线中间。
安陌试着去碰丝线，而不是浮雾，线更好控制，丝缕线状的东西在他的努力下，轻轻动弹了下，像被他的手吸引了。
楚玖的手温热又稳，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安陌的心。
“轻轻的。”
安陌试着扯了一下，线在动，杯子的水没有动。
“太轻了。”耳边传来轻缓的男声，鼓励似的萦绕在安陌身边。
有他在，安陌更安心，他又试了一下。这次他尝试把被吸引的丝线“捏”住，带着光芒的线被轻轻拉了下。
丝缕细线穿过水面，被拉扯的瞬间，让杯内的水波澜骤起。
与此同时，安陌睁开眼，杯子内只留下点点余波，但确实存在。
“真的可以。”
他既惊又喜，身上浓烈的欣悦感染到了身后的楚玖，楚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陌陌真棒。”
安陌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闭眼观察‘看’那些线，还有雾。
楚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安陌好奇地伸手，线状的光被他直接打散，变成了浮雾。
这样几下，他累了，睁开眼对着楚玖开口：“楚玖，白薇说我的身体在‘被动地吸收能量’。我刚刚看到的就是能量吗？……我不想让它自己乱动。”
好像从楚玖放手开始，他就不大能控制住。但刚刚楚玖覆上来，他真的能小小地控制住。
“过一阵子就好了，”楚玖安慰他，控制住很简单。当然，等安陌再和自己多接触些时间，最后不止是控制，还能做别的，“有我在。”
他说出来的时候，安陌心里一下午的紧张犹疑都没了。
不过如果还要过一阵子，想到碟子碎成齑粉，安陌有些担心：“那我睡觉的时候，万一把东西弄翻了怎么办？”
他明天还得去研究所呢，这也太突然了。
总不能明天开始就请假吧，这才上班一个星期。
他总得能控制吧。
楚玖的“教”简单粗暴。
他给安陌找了一堆小东西，晶核，书本，笔，让安陌尝试先碰下。
安陌一开始控制不好，一碰线心里的紧张就冒出来。
看不见的线瞬间就散成雾状，雾不听话地浮在身边，楚玖周围尤其浓厚，安陌离他远一些，自己反复试探。
终于能用线轻轻地碰到一颗较小的晶核，楚楚啊呜一口就能吃掉的大小。
有一就有二，后面就顺畅多了，安陌把晶核和笔反复拉过来推过去。从近到远地对着这俩拨弄着，像当时把晶核当弹珠玩的楚玖一样。
外面月亮升空，里面的人毫无时间概念地努力着。
坐在客厅地板上，安陌周围散落的东西只剩下几本书了，书不像晶核和笔，不是圆形，想“推起来”有些阻力，比之前难。
试了两次不同角度的，只碰到，推不动。
“啊。”甩了下发酸的手腕，安陌抱怨似的：“我的脑子在抽筋。”
他一开始用的是手，后来过渡到用意念，但一用脑子就控制不住。
楚玖蹲在他面前，给他拉过手，揉了下手腕，这个动作，他今天跟着小队出任务，见人做过。
他的学习能力强，按起来似模似样，安陌被捏了两下，虎口松泛多了。
脑子抽抽的，不是真的痛，太陌生的感觉，持续太久，引起了幻痛。
见安陌摇头甩脑，像楚楚平时那样，楚玖给安陌按两下太阳穴，清凉从皮肤渗入，给安陌带来一阵清爽。他说：“不要太用力。”
皱了下眉头，安陌苦笑：“道理我知道，但好像还控制不住。每次我一用力，手就会跟着使劲。”
其实根本不需要手用劲，但他手还是酸，他潜意识里就是用力捏物品。
环视一周，客厅里的捣蛋鬼不在，安陌疑惑：“楚楚呢？睡觉去了？”
点头，楚玖放开安陌，起身去厨房拿了根筷子回来。
书太重了，换一个，筷子被放在安陌面前的地板上。
“把手放膝盖上，不用手试下。”楚玖说。
刚刚他握着安陌的手，安陌可以，但他一松开，就控制不住了。
这办法可以试试，安陌深吸一口气。
第87章 仅此而已
安陌继续摸索, 楚玖安静地陪着他。
外面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可惜门外出现的气息终究打破了室内的氛围。
楚玖移了下眼, 又很快把目光移回来，安陌正坐在地板上，和细长的筷子较着劲呢。
他的额头沁了点湿度，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专注的猫。筷子在他的努力下在地板上晃悠两下，往前挪两厘米，不一会又退回一点。
磕磕绊绊地, 始终达不到得心应手的效果。
门外的敲门声即将响起来前，楚玖大步过去开了门, 将抬手的王厉直接固定在了原位。
王厉还没有开口, 站在门口把手放下，安陌突然在地上僵了下。
睁眼转头，安陌眼里的惊讶清清楚楚。
又闭眼，门口金黄色的光芒在一众零散的浮动的线与雾中格外显眼，所以这个“大鸡蛋”代表异能者？
安陌从客厅往玄关望, 楚玖的背影如今的高度，加上宽肩窄腰，往门口一站, 把外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门外的人说了什么，楚玖没动。
好奇心起，安陌起身过去，在楚玖身后探头看这个带着金黄光芒的“大鸡蛋”。
居然是王厉。
他穿着深灰作战服, 脸上的表情不再豪爽, 反而有一种凝重，和当时为雷烈受伤来换晶核一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安陌捏着楚玖衣服的手紧了一下。
“安陌，”王厉对着安陌点头算打招呼，他对楚玖拦住自己这个行为没有啥表示，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找你说几句话。”
楚玖刚刚没让他进去，银灰色的眼睛还盯着王厉，像避讳什么脏东西。
安陌松手，转而拉了下楚玖的袖子。
楚玖偏头，安陌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下午萧振过来，都让人进门了，王厉再厉害也不可能害他第二次，进来就进来吧。
下一秒楚玖侧身，让出空隙。
王厉走进来的时候，安陌又停了一瞬。
这一瞬，有什么东西从王厉身上漫过来，像一阵看不见的微风，穿过他的皮肤。不是故意的能量冲击，更像一种凭空出现的微妙触感。
安陌下意识地想闭着眼再看看，但极快地克制住了。
把人叫进来，莫名其妙闭眼太奇怪了。
王厉那么敏锐，一定会发现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身边，看不见的丝线和浮雾微微涌动了一下，像中间有只被惊动的小兽。
“你……”王厉惊讶地看着安陌，确认一样：“你身上有能量波动了。”
安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一时沉默下来。
王厉是安陌至今没有完全看透的人，虽然萧振也是，但萧振本人并没有对他下手过。
李岩甚至还救过他。
他还欠李岩一个人情来的。
王厉的嘴角突然有一种轻而淡的弧度，是笑。
“感觉怎么样？”
他问的客气极了。
安陌想了想，也客气地回答：“还好。”
没有再追问，王厉往客厅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意识到主人没有动，他在等安陌的许可。安陌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王厉才继续往前走，在沙发上坐下。
这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很不王厉。
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溜了出来，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王厉看了它一眼，没有在意。
安陌把单人沙发让给王厉，自己在双人沙发上坐下，楚玖本来没想坐，站在安陌身后时被拉了一把，顺势坐在安陌身边。
所幸客厅的茶几上有水壶，安陌给王厉倒了杯水，等他开口。
王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感慨这才几天啊，夫唱夫随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没有喝水，只坐直身体，开口：“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安陌在等他说完。
王厉没有立刻接着讲。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周围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痂，算是伤上加伤。
这伤口让他停顿两秒，突然地抬头看向安陌旁边的楚玖。
“楚玖，别再记我的仇了。”
安陌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搞愣了。
王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却是真挚的坦然与请求。
“说不定后天出发，我会回不来。”
王厉淡淡地把话说完。
他向来不是那种唱衰的人，但他还是说了“回不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楚楚的尾巴一摆，下垂后不再动了。
安陌放在沙发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是的，白薇说过，“楚玖不去方舟，那王厉就会去”。
但“回不来”这三个字，从S级嘴里说出来，和从普通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你……”安陌发涩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客厅，“你去方舟，到底要做什么任务？”
或许也不只是好奇，关心下认识的人，也不犯法吧。
王厉没有直接回答。
楚玖看了他一眼，眼中的不悦快实质化了。
“方舟只说了需要S级战力协助围剿。具体是什么，他们没说清楚。但我的人调查过，”他顿了下，“方舟本身为此损失了一个S级。”
安陌脑子有些空，方舟损失了一个S级，这是什么概念。
可他脑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记了，方舟的S级，失踪了。方舟想要借调楚玖，三个月。
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所有的碎片零乱地在脑海中回荡。
王厉管不了他此时复杂的心情，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眉头微皱。
任谁在这个时候，心情都不会好。
楚玖反而和平时有些不同，他抿唇，虽然不说话，但明显在回忆什么。
他的反应让安陌下意识地也皱了下眉。
“王队，为什么你刚才说，让楚玖别再记你的仇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楚玖就开始死盯着王厉，露出一种浅淡的威胁感，像让王厉闭嘴。
王厉先苦笑了一下。
“我骗他出去找猫的仇，我害你受伤的仇。”
还有别的事，但楚玖眼神不善，王厉利落地吞下自己后面的话。
楚玖确实记仇，他会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楚玖，”这人还在明目张胆地威胁人，安陌转头看他，随即叹了口气：“你带楚楚去楼上玩一会儿，我和王队说几句话。”
他就这么坐在安陌身边，像钉子，不动。
直到安陌伸手，轻推他的手臂，一下，两下。
楚玖才弯腰随意地把楚楚捞起来，倒是楚楚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喵喵喵”，挣扎好几下，最后被楚玖更大力地镇压，不情不愿地趴在楚玖怀里，一人一猫上楼去了。
这一幕让王厉弯了下嘴角，真实且羡慕，他说：“他真听你的。”
安陌不接这句话，王厉沉默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他是真记仇，”他一面观察安陌的表情，一面说：“楚玖这个星期出任务，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安陌摇头。
“你还记得上次在训练场的红发女人吗？是个火系异能者，”王厉的声音平平，这事本来和他无关，但他刚巧碰到了，见安陌点头，王厉继续讲述事实：“当时楚玖心里就记了她一笔。”
安陌哑然。
“前天出任务，那个女人遇到了危险。其实楚玖伸手就能救她，不过他没有救人，只看着人死掉。”
被异生物生吞活剥，当时的场景，连他都忍不住吐了出来。
满地的血肉纷飞，加上乱七八糟的现场，还有一个冷静观看的楚玖。
这些王厉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安陌明白自己的意思。
安陌记得那个红发女人，楚玖当时问了她，你的命，值多少任务点？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玖没有救人罢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王厉还在继续说，不过他的声音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末世对死亡的平静。
“其他人都以为他没反应过来。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安陌本想说“他本来就没有义务救人”，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冷血。他又想说“楚玖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楚玖就是故意的。
最后他用眼神说前面那句冷血的话，王厉看他的眼神也有了变化，意外和释然同时出现。
“我不是想来道德绑架你你。末世里，见死不救的人多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楚玖他……”
他顿住，像在找合适的词。
“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是你的人。”
他是你的人，你要管好他，或者教导好他。
安陌的心被“你的人”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心湖波澜起伏，涟漪阵阵荡开，直到湖面平静不动。
这事他知道了，但王厉来肯定不止来告状吧。
“王队，你刚才说，有事想跟我说。”
现在楚玖不在了，你可以说了。
王厉显然接收到安陌的意思，把水杯放下，他的声音认真起来。
“安陌，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C区的物资调配，在我回来前，能不能托付给你？”
物资调配，安陌不明白。
不过这应该是基地的事吧，王厉和萧振是一样的，终归希望他能带着楚玖“站队”。
安陌的声音变冷，语速变快：“王队，我不想掺和你和萧”
“不是。”
见他误会，王厉赶忙打断，表情有些凝重。
安陌的话卡在喉咙里，抬头用眼睛问“那是什么”？
王厉倒是不躲不闪。
“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站队。我需要你在我离开曙光的这段时间，把物资准时送到C区。”
他顿了一下，怕安陌不相信，加了四字。
“仅此而已。”
第88章 谢谢
安陌有片刻的沉默。
曾经自己在C区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活, 只能换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
每个C区的人，都这样, 饱腹而已，但到底能活。
可C区的物资为什么需要他来送？
“别的人不能送吗？”
安陌迷惑，基地不统一派送给每个区吗？
王厉摇头。
“我的人，A级异能者少，基本都在外出任务。B级和C级的，我不放心。”
不仅不放心物资安全性，也不放心异能者本人。B级C级的异能者, 缺少物资的，比比皆是。
“不放心？”安陌更不明白了, 皱了下眉, “送个物资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厉的眼神里有种安陌没见过的情绪，苦意夹杂着无奈，含混不清。
“C区能安稳到现在，不仅仅是因为基地的规则。萧振一直想把手伸进C区，如果不是我们一直在努力, C区的人没有现在那么多。”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提到萧振时，不客气得很。
安陌很难对王厉和萧振有不一样的评价。
萧振确实说过, C区消耗太多，不值得一类的话。但王厉的做法，至少按之前发生的事来讲，也并不算多伟光正。
尽管听起来, 王厉更站普通人一边。
“为什么基地不统一配送物资？”
安陌直白地问。
王厉把情绪压下, 反过来问安陌另一个问题。
“安陌，你在C区待了两年多, 你见过基地统一配送物资吗？”
安陌停顿一下，他见过，但极少。
有一次很巧，他拿贡献点去兑换物资，但兑换点居然没有库存，说他来晚了。他当时很疑惑，后来问了老张，才明白过来。
大多数时候，物资是基地给的，但是C区的人实在太多。当时的安陌似懂非懂，不过也足够听劝，之后会提早去兑换，每个月初，肯定有。
王厉见他沉思，不咸不淡地补充事实。
“光靠基地给的物资，只有三成的普通人能靠啃饼干活下来，剩下的七成是我私下送进去的。”
这个事实让安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水杯，水杯的水摇摇晃晃，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
剩下的七成。
王厉没必要撒谎，他这么淡然地说出来，给人的震惊感是加倍的。难怪老张语焉不详，只让他早些换饼干，原来那些让他们活下来的食物，有七成是王厉出的。
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王厉身上飘过去，他一身和作战服，好像还是之前的那件，安陌回忆自己见他的这些时候。
王厉经常风尘仆仆地出现，作战服永远沾了尘土，人也来去匆匆，很忙的样子。
“你为什么“有些发涩的声音响起，安陌心里复杂，问出口的话停顿一下，又继续：“要这么做？”
这种没有回报的事，很少有人能做到。
人都会权衡利弊，至少，如果长期没有收益，任何人都很难坚持。
但王厉不止做到了，现在还在继续做，也不打算停。
王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暗红色的痂，一个叠一个，这是勋章，也是长期外出任务的证明。
相反，灯光之下，安陌握住水杯的手，褶皱浅不可见，皮肤也白皙柔嫩。
楚玖把人养得很好，当然，安陌本人也努力。
“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我带着一队人从城里往外撤。路上死了很多人，有的是被异生物吃掉，有的饿死在路上，有的变成丧尸。但很多伤亡是被自己人作的。只为了生存下的一口水，一块饼干。”
他说得又慢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而故事太久远，已经记不清楚，但字字句句，明明还有许多的余温。
末世开始的时候，安陌也记得，当时大家都在疯狂寻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人性的残忍在当时溢于言表。
王厉抬头看安陌，一个人的力量是小，但一个S级的力量并不小。
“我活下来有了异能，成了S级。但死掉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如果不够强就得死去，那我可以变得够强。”
他的眼神在说话，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
“我送物资就能让C区继续平静下去吗？”
安陌放下水杯，眼神到底有了不一样。
王厉的饼干，肯定曾进入他的口，救过他的命。他可以当还恩情，如果只是送个物资，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对。”王厉肯定道：“东西不用你出。我会把别墅的钥匙留给你，里面的物资够C区用一阵子。你只需要每隔几天，把东西送到C区就行。”
最好带着楚玖，他在心里补充。
虽然楚玖去了楼上，但这人的存在感永远最强。他想了想，在安陌问下一问题前，坦然道：
“有楚玖在，萧振不敢把你怎么样。”
所以才选你，或者说请求你。
安陌愿意，但他不一定能做到，今天的自己连根筷子都控制不好，明天就回研究所了，万一他自己出点什么事
“如果你拒绝，”安陌的沉默让王厉有些叹息，顿了下，他说：“我也不会强求。我的人会去送，但如果萧振动手，我的人可能挡不住。”
不一定是明抢，但如果暗地里做点什么，C区一定会乱起来。
安陌太明白他的意思了，手指放在膝盖上捏了下裤子。
除了自己的能量不受控外，他其实还有另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太冷酷。
他还是问了。
“万一你回不来了呢？”
C区怎么办？物资够用一阵子，一阵子是多久，没有王厉连轴转，C区迟早会出事的。
王厉没想到他会这个。
他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或者，得到一份安慰。
“那就看他们的命了。”他的声音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平静中渗出几丝波澜：“我不在了，还会有别的异能者。也许有人愿意继续保护他们，也许没有。但至少……在我还在的时候，我会一直这样。”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眼前的人突然很陌生，安陌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或者说，他在之前，一直对王厉是有偏见的。
他借刀杀人的时候，安陌没办法和他做朋友。而现在另一面的王厉，安陌忍不住钦佩他。一个在末世愿意拿自己的资源养普通人那么久的人，他可敬可爱。
哪怕之前有做些什么，一码归一码。
“王队，你说，我拒绝了你也不会强求。但你想过用‘C区会变成异能者为所欲为的地方’来让我答应，对吗？”
安陌不知道自己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对不对，但刚刚真的有一点波动，他想问清楚。
王厉的表情有瞬间的停顿，安陌看到了，心下了然。
“你想过，但你没有说。”
想威胁他，但最后放弃了。
王厉沉默地点了头。
“我承认，想过。”声音粗哑，又有些气短：“但我是在请你帮忙，那样像在威胁你。”
安陌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厉没说话，他在等安陌的回复。其实来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不管怎么样，都是命。
他回来，一切都能继续，甚至更好，白薇早就研究了觉醒异能的药剂，但一直没有使用。而如果他回不来，这些物资，等C区吃完，或许药剂就是唯一的路子。
安陌答应，他走得轻快些，不答应，实属常事。
处理完这事，他就得为外出做准备了。
“钥匙给我吧。”
安陌难得对他笑，带着肯定伸手：“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别的。”
萧振还希望楚玖站自己那边，对他动手的可能性很小。而他的能量控制，他相信有楚玖在，白薇在，很快就会平复下来。
像松了口气，王厉把紧绷的肩放下，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递到安陌的手上。
是老式的金属钥匙，有两把，磨得发亮，应该用了很久。
“一把是我别墅大门的钥匙，另一把小一点，是二层储存室的。”王厉给他指了下大的，又点了点小的，解释道：“物资都在二层。大一部分是我为基地出任务换的，小一部分是我自己收集的。”
金属并不尖锐，触手冰凉，安陌的手上沉甸甸的，掉入心间的责任感随之而来，又重又冷。
“王队什么时候走？”
“后天。”
见安陌点头，王厉起身走到门口要走。
门口打开，他又回头看了送到门口的安陌一眼，目光沉沉，说的话意味深长。
“安陌，如果我回不来了，C区的事……你看着办就行。”
他没有提白薇的药剂和未来的想法，反而语气内多了丝平静。这么些年，跟着他的人走得走，伤得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有时候生死危关，他咬牙活着，这样一天接着一天，眼看着C区活下来那么多人，成就感和道德感在心底欢呼雀跃，同时怀疑感也不断加深。
这样养着C区真的好吗？
他不知道。
安陌握着钥匙的手紧了下，在王厉面前，收好到外套的内口袋里。
王厉说话声音带着疲惫，但他还没有说完。
“你不用对任何人负责。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你不欠C区什么。”
要欠也是欠楚玖，而不是C区。
“王队，”安陌眼神发亮，看得人心里发软，一字一字，他说：“你也是。”
王厉愣在门口，光下的阴影内，像有东西颤动，灯光不大稳定。
“你也不欠C区什么了，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他做的一切，安陌都做不到，但他刚刚语气内的灰心，安陌感慨得不行。
不顾安陌跟来，王厉走出去的同时把门合上。
留下的两个字透过门板从门外传进来。
“谢谢。”
安静的客厅里，这话长久得像一声叹息，安陌在原地看门关上，胸口的钥匙冰凉，沉重。
楚玖在门关上那刻就下了楼，他走到安陌背后，伸手抱住，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安陌的肩膀上。
“陌陌真心软。”
似抱怨，似夸奖。
安陌不否认，不过现在，还有别的事。
他转身看身后像在撒娇的人。
第89章 不在了
楚玖不说话, 任由安陌翻身面对自己，空气中有一些涩意。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不过楚玖还是把人拉到沙发上坐下。
楚楚屁颠屁颠地从楼上跳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安陌的脚踝，它不跳也不喵，只呆在地毯上。
它那么乖巧，安陌反而弯腰抱起来，边撸边和楚玖说话。
“如果王厉不管C区的死活？我可能早就死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点，但现在夜深人静, 人格外多思，而楚玖在他身边, 他特别想和楚玖说说话。
就算楚玖不接话也行。
在安陌怀里的楚楚歪头, 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很快就映衬出安陌苦笑的表情，它尾巴一下子就不摇了，像正经了起来。
楚玖说：“他和你一样。”
楚楚在他说完下一秒“喵”一声，像是同意楚玖的说法, 又同时把脑袋埋进安陌的颈窝。
被毛绒中蹭了一脖子，痒痒地，安陌扭头避了下, 免得毛进嘴巴，他愣了一下：“什么？”
他和王厉怎么会一样。
怎么不一样，楚玖想了下，肯定地说：“他不想看到人死。”
安陌也不想, 所以是一样的, 所以安陌才愿意去送物资。
安陌沉默，他确实不想看到互相残杀, 末世开始前那样，人不像人，废墟像活的能吞噬人命的棺材。
但王厉比他强，他之前连自己都差点没养活。
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他
“你说王厉能回来吗？”
楚玖把安陌拉怀里，半抱着，丝毫不顾及被挤压到的楚楚，不说话了。
安陌也没有追问，想了下，把怀里的钥匙取出来，金属已经被他的胸口捂热了。
他要替王厉把物资送到C区，而这中间，他的能量得控制得住。
安陌深吸一口气。
“楚玖，陪我继续练吧，筷子还在地上呢。”
地上那侧都没有收拾，王厉进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楚玖不想松开他，但安陌的状态确实需要转移下注意力，他放开人，把那根筷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放安陌面前的桌子上。
安陌坐好，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
闭上眼。
空气里弥漫开细细密密的线与雾，他不去想那些暂时控制不了的事，只想着把自己控制好。
筷子很快无故地晃了下。
安陌在捏揉那些线，轻而稳地往自己的方向拉，筷子在桌面滑了一小段距离。
安陌笑了，睁开眼。
“我做到了。”
可能是心沉了下来，反而极为轻松，楚玖蹲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些湿度，擦到手掌上，很快消失。
“陌陌真厉害。”
安陌的笑容像一种莫名的奖励，让楚玖很想亲一口，不过他没来得及亲上去，笑容如同限时奖品，慢慢被主人收了起来。
“楚玖。”
声音不温不火。
“嗯。”
狗狗应答。
“王厉说的那个红发女人……你看着她死掉的？”
楚玖装起无辜最熟练，歪头的动作微顿，又流畅地把头靠到安陌的腿上。
“不要装不知道。”安陌没有拒绝他靠过来的动作，嘴上敲打他，“你当时伸手就能救，但你看着她死。”
楚玖不否认，安陌看不见的地方，眼珠子疯狂转动。
“为什么？”
“她伤了你，不道歉，没礼貌。”
停下眼珠子的动静，楚玖转头看安陌低下头的面孔，理直气壮。
安陌哑火。
他没想过怪楚玖的，可能楚玖觉得自己会教育他，所以找了好几个理由，伤人，不道歉，甚至还加上没礼貌。
楚玖记仇，其实挺好的。
但王厉既然来提，大概率是她罪不至死。
安陌只能说：“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她确实没道歉，也没有礼貌。但下次……”
他顿住，有些为难，像不知道怎么说，几秒后，谨慎用词：“下次见死不救，不要那么光明正大。”
“我不在乎。”
楚玖拿头发蹭安陌，楚楚在安陌的腿上，盯着面前的头发，蠢蠢欲动。
安陌稳住怀里的小崽子，让他不至于扑上去。楚楚打不过，还是不要惹楚玖了。
我在乎。
安陌在心里说。我在乎你被人说，像个怪物。
楚玖一手按住挣扎着的楚楚，抬头听安陌讲。
“我不想别人觉得你不正常。”安陌说：“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
你更真实。
“我是怪物。”楚玖说。
白薇和王厉都不把他当人的，他听得见。
这不是重点，安陌摇头：“你不是。”
在我心里，不是。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有流动的河流，又像条银闪的丝带。
“陌陌觉得我不是，我就不是。”
安陌把楚楚放到沙发上，摸楚玖的头发，失笑：“这算什么逻辑。”
但这样很好。
“明天去研究所上班，我想跟白薇说，多接外勤任务。”
楚玖迷惑地看他，像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一个人。”
安陌的睫毛动了动，扑闪的细长睫毛像展翅的小动物飞行前的摆动。他在强调，要不在楚玖的庇护下，一个人出任务。
楚玖的睫毛也动了下。
“那带它。”楚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语气和安陌一样，强调的意味很浓。
说着还指了下旁边的楚楚，像生气了，他拿修长的手指戳了楚楚一下。
楚楚倒是挺轻松，摆了两下尾巴，“嗷呜”一口像答应了。
“楚楚要保护你。”楚玖补充着，边看安陌的表情和脸色。
“它留在家里，看家。”
安陌一手一个，左边给楚楚挠下巴，右手握着楚玖的手。
楚玖不说话了。
安陌的鼻子轻轻地嗅闻了下，有股焦糊味，但极快地消失了。
“我不会有事的，只做简单的任务，上次你不在，我也好好的。”说到这个，安陌突然想起之前的事，他疑惑：“上次，我是说周锐关我那回，你很快就出现了。为什么在外面，我被岩藤缠上，你没有来？”
之前就想问了，但回来杂七杂八的事，他给忘记了。
李岩救他的时候，他其实没有太大心情的波动，潜意识里，他以为楚玖会回来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依赖感，楚玖感觉到了，银灰色的眼睛稳稳地映出安陌的脸。
安陌小小的，白皙的，怪可爱的。
“陌陌流血，我就回来了。”
周锐带走安陌那次，安陌挣扎到出了血，他怎么样都要回来的。而在外面被藤蔓缠上，安陌的心理甚至身体状况，都没有危险反应，所以他先吃了人再回来。
显然，安陌确实安全。讲完，楚玖又强调：“一个人不安全。”
“我想试试。”安陌大概能理解了，看楚玖不乐意，他哄人：“如果有危险，我就把自己划伤，这样你再来救我。”
楚玖还是拒绝，不过学聪明了。
“五天。”他打着商量，“五天后，如果你还想去，就去。”
安陌愣了一下：“五天？”
他不是觉得五天太长。他是觉得，自己想早一些出去。
但从不说话的拒绝到五天，对楚玖来说，已经算很大的妥协了。
“五天练好。”楚玖指桌面上的筷子，定目标：“练到不用闭眼，不用想，随便就能动。”
安陌笑，不忍心地和他讨价还价：“三天够吗？”
三天，他争取控制好自己。
“不够。”楚玖说，“五天可以。”
安陌问他：“这又是哪本书里学的？”
楚玖不说话了，安陌等了会，也拿手指戳他，他不情不愿地说：“自己想的。”
安陌心里暖意翻涌。
“好，五天。”
外面的路灯有秩序地亮着，黑暗中一小片一小片光打亮每处落脚地。
王厉在光中慢慢回到自己的别墅，他没有开灯。
这套别墅还住了一些受伤的异能者，各种年龄都有，但共同点是都有普通人家属。
他暂时会收留这些人，直到痊愈，再让他们离开，回B区或者出任务。
晚上和安陌聊完，他回忆想很多事。
他的女儿，王念，才七岁。末世刚开始那会儿，他带着小队从城里往外撤，把女儿托给队友照顾。后来遭遇异生物袭击，他想回去救人，等回头的时候，队友和女儿都不在了。
如今只剩下一张照片，他从胸口拿出来，大手细细摩挲。
像通过时空去摸到柔滑的肌肤，王厉看着，心里涌上一股许久没有出现的酸痛。石头压上心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烦闷在黑暗内滋生极快，无边无际。他随手从抽屉内取出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支，半皱的香烟很憔悴，捏了两下。
空气中火光窜起，烟被点燃，一室的宁静被打破。猛吸几口，王厉看了眼面前敞开的行李箱，除了几套旧的作战服，没什么东西要带。
他空坐着地板没有动。
点着烟看着相片，什么也不说，好像累极。
突然地出现另一个光源，王厉回神，原来是手环亮了下。
是白薇的消息：【准备了些药剂，白羽带给你。】
王厉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抬手在手环上打了安，很快又删除，关掉手环。人直接躺下，他的房间没有床，就这么安静地呆着，间或吸一口烟，摸下照片。
后天，他就要走了。不过他不怕。
在这个世界上，他和安陌是一样的，没有亲人，只有自己。
安陌比他幸运，他还有楚玖。
照片被捏得有些用力，王厉尽力收敛，但还是皱。小姑娘在照片上的脸终究从平滑变成了立面，扭曲起伏。
王念。念念。
他给她取这个名字，希望永远记得她逝去的母亲。可现在的他不需要名字来记得她的母亲，因为念念也不在了。
王厉突然想去埋葬女儿的地方看看，他拉开门往外去了。
A区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萧瑟。
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尽管被拉得很长，却形单影只。
第90章 清醒梦
安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没想到床上一躺，楚玖一拉一搂, 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不像以往，沉寂于水底，这次是切切实实的睡在床上。柔软的被单盖上身，暖意混合安全感，这是清醒梦。
他的房间，桌椅，床铺, 还有他本人。安陌在上帝视角，仔细去看门上的挂历, 时间是一个月前, 自己刚被带进A区的时候。
怎么突然梦到以前了。
心里隐隐不安，又有些期待。
床上的人呼吸匀称，面容有些瘦削，苍白的脸色代表长期营养不良，与如今的自己相差甚远。安陌打量那时的自己, 轻轻地伸手，扑了个空。他不死心，换个方向, 想拉开门，穿过墙壁的意识无须这个多余的动作。
上下里外来回穿透了几回，安陌停滞下来。
总觉得有些不对啊，这也算是能量变化带来的回忆吗？怎么就让他单看着自己啊, 比疑惑更早来的是门口的动静。
“咔”得一声轻响, 门开了。
楚玖进来了，安陌下意识地贴过去, 他和进来的人近到眼前，楚玖比现在更木讷一些，这让安陌肯定了，一定是一个月前。
那个连杯水都不会给适合的温度，让他感到莫名不安的时候。
他没做什么别的特别的事，安陌见人走到面前，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是的，身体，楚玖的手一寸一寸地丈量过他的身体，而床上的他一无所知。
楚玖量得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安陌就见他“完成任务”，又转过身。他走得毫无犹豫，安陌更迷惑了，就在他想给自己来一下时，门口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什么东西，在门口耸动起来，安陌探头，安慰自己，这是梦，不用怕。
进来的软体，居然十分熟悉。黑色的非牛顿流体蜿蜒攀爬，很快从门缝中进来，床上的人毫无所觉，静静地躺着，仿佛可以被肆意对待。
心里一惊，这是楚玖在浴室吓到他的东西，他记得。
所以一开始，楚玖就会这样进来看他吗？
敛着心思，安陌等流体慢慢地爬上来。此刻一看，这些黑色沥青般的流体也没有当时那么恐怖，反而有些蜗牛缓行的钝感，又像某种笨拙的试探。
楚玖的话突然浮现于心底，他说，不知道你害怕，现在知道了。心里那点恐惧，突兀地散了。
怪可爱的。
流体爬上床榻的速度并不快，稳扎稳打地上进，很快到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下，见人没有反应，极快地裹上了被子外面的手。
安陌眼睁睁地看着这东西不甚满足地继续蔓延，从手腕到脚踝，慢慢地覆上了脸。
就在床上的人即将被完全覆盖时，楚玖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门。
他定定地望着，不动手，时而喟叹一声，安陌在这声音中突然明白过来。就是这家伙干的，现在和他接触的，不是流体，是楚玖。
可他当时完全不知道，或者说，完全没有感受出发生了这些事。
忍着心里的不满，安陌恨恨地咬牙接着看。
黑色的非牛顿流体黏黏糊糊地在他身上流淌开，从脖颈往下，被子里去了。床上的人似乎被整个包裹得有些不适应，不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过分，要结束了吧。
安陌死死盯着身上的东西，还有立在自己身前的楚玖。
倏然一下，楚玖转身，银灰色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芒，似乎发现很有意思的东西。
流体飞速地从人身上撤开，回收到了地面的阴影上，转而出现了几只奇怪形状的触须。
虎头虎脑地，立在空中，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往床上去，见楚玖没有拒绝，或者说，床上的人没有拒绝。几根触须欢呼雀跃地往枕头边去了，这速度，安陌伸手去拦，扑空。
触须，慢慢合成了触手，一根根地缠绕上安陌的喉结，脖颈，手腕，脚踝。
收紧，松开，又收紧一吸一呼间尽是亲昵。
可算知道当时手腕上的红痕怎么来的了，安陌目不转睛，心里居然如此的认命感油然而生。
这总结束了吧，安陌又思忖。他现在像在翻阅自己以前身上发生的一切，可没有任何挣脱的办法，毕竟这里是过去。
可渐渐地，他离那张床越来越近，清醒梦境内有股力量在把他往床上拉。
后退，不，不要过去，他心里呐喊。可视角还在收拢，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自己”睫毛的弧度。
然后，楚玖抬头了。
银灰色的眼睛，直楞楞地看向悬浮在半空中没有实体的他。
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楚玖好似看到他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的楚玖就盯上了被拉过来的他。
极为陌生的拉扯感让他控制不了，下一瞬间，安陌被冰冷的触感惊到，温柔缠绕的触手像章鱼的触须正在攀岩，而攀岩的身体，正是他。
这不是最奇怪的，冰冷感在向呼吸处侵袭，其中一条不懂事的还试图撬开他的唇齿。
唇舌被冰冷触到，口水泛开到嘴角前先被舔舐殆尽。
等等！这触手……它怎么还往我嘴里钻？！
安陌醒了，红着脸醒的。
楚玖在他身后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楚玖居然不像以前那样。他自从外面回来，好像打开了什么人类习惯的开关。
更困了，确切得说，更懒了。
他整个人把安陌困住了，怀里的温度热乎得很。
咬了下舌头，还在。松了口气，安陌一时想把人叫醒，又担心昨天的事情重演，又一时想给他糊一巴掌，但动了下手指，看人睡得香，不舍得对他动手
思绪万千的安陌趁楚玖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早早地来了研究所。
比林雨到得还早。
“安陌，真早啊。”
昨天楚玖带雷烈的队员出任务去了，她心里的感谢是真，林雨打招呼时笑容也格外轻松。
“林雨姐早，”喊了一声，安陌看着林雨收拾的动作，疑惑：“你今天要上去吗？”
“对，你和我一起，我先上去。”
林雨解释了下，二层的资料室新到了一批档案，让安陌上去一起看，那边的资料比小资料室更全。
安陌欣然应了声，林雨转身上楼了。他像林雨一样把自己的东西拿了个盒子整理好，起身往楼上走。
第一次去二层的资料室，陌生的环境让人心沉静下来。
研究所的二层，整层的资料室和档案室，走廊两侧有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有规律地贴着分类标签：异生物图鉴，异能者档案，末世事件记录
有个门大开，里面一排排金属书架，紧密到只容一人通过。空气里充满纸张与尘埃，书籍并没有被打扫干净，灰尘布上带来淡淡的逝去感。
“安陌，来这边。”林雨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出来。
安陌循着声音往里走，绕过个书架，在一张长桌旁看到了她。
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资料，林雨听到近前的脚步声后抬头，对他笑。
“坐。”拉了把旁边的椅子，林雨指了下，“这些是最近从外面回收的档案，有些是末世前的，有些是其他基地的。白博士说你现在记性好，让你先过一遍，看有没有值得摘录的信息。”
这算很认可了，林雨接到信息后，为安陌高兴。
安陌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面前有本末世前的生物图鉴，纸张发黄，边角有莫名的污渍。他翻开，目录上密密麻麻的拉丁学名和英文排列整齐。
还好以前学英语认真，他叹息着开始看。
扫描一样，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将每一页的文字图片以及其他版面设计，存储进他的脑海。
现在的他，翻一页，记一页。该记得和不该记得，都在脑子内了。
林雨在旁边安静地看手上的资料，她手上有自己的研究课题。除了陪伴安陌，她偶尔抬头，眼里的关切藏不住。
频繁地翻看资料让林雨脖子有些酸，她揉一揉肩颈，又过了一个小时，才站起身。
“我上楼做个实验，大概半小时。你慢慢看，不用急。”
安陌抬头笑着答应：“好。”
随着林雨的脚步声消失，资料室里只剩下一个人。
晨光在偏移，书脊被投下一片片的光。安陌一本接一本的翻开，现在手上是来自其他基地的研究报告，关于异生物能量场的测定方法。
这个他有兴趣，目前他自己的能量场就十分混乱。专注起来，安陌连时间都没有注意。
直到踏踏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有节奏，有规律地，向着安陌来了。
方向太明确了，安陌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看，门明明开着，门外的走廊却没有人。
他侧耳倾听，脚步声轻而稳，应该是林雨回来了。她还在楼梯上，离资料室有些距离。
安陌隔着几堵墙清清楚楚地听清了。
他一凝神，鞋底与地面的接触，呼吸的轻微变化，清晰在耳。
听力更强了。
林雨来了，近了。
安陌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把心思放在纸张上。
而久等安陌消息的林雨走进资料室的时候，安陌刚翻到那份研究报告的最后一页。
“看完了？”林雨毫不惊讶，白薇的判断是对的，安陌的记忆力还在继续加强。
“嗯。”
安陌把书合上，对她浅笑。温室的花朵盛开，带来暖意盎然，林雨的眼底满是复杂。
“安陌。”她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口，不过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人：“你眼睛里有东西。”
安陌疑惑：“什么？”
“我刚刚上来，你的眼里”林雨盯着他，“有一道光。银色的，一闪就没了。”
心里一凛，却没有害怕，安陌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角，可指尖触到温润的皮肤，什么多余的都没有碰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