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祈铮悠然开口:“看来前任屋主很有身份啊,许是携钱财在此避祸,不知你除了这缸银子,还有发现他别的宝藏吗?”
云铃:“没有。”
“那就奇了。你找到的这缸银子都是碎银,明显是备着日常花销用,会备几百两碎银零花的主人,想必还藏着巨额财富。说不准这院子里,还埋着他一缸金子呢。”
云铃剥着栗子的指节僵硬。
院子里,确实还埋着她一缸金子。
祈铮瞧她反应,眸光一动,不会真让他说中,她还有缸金子吧。
这个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奇怪,太奇怪了。一个孤女拥有不明来源的大笔钱财,住在村中却连最基本的生火技能都不甚通,不理世故毫无机心,却又有种无谓的胆识,敢把他一个沾血带伤的江湖人领回家,敢无视周围人的目光。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祈铮好奇极了,好奇得恨不得抱起她摇一摇晃一晃,把她肚子里的秘密倒出来。
可惜倒不出来。祈铮轻叹一声,“无主之物,你发现的就是你的,并非不义之财,该花还是要舍得花。”
就是不义之财啊,滴着血,长着罪恶的。
云铃黯然:“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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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初始,明烛深深,祈铮掩上书,开启另一个话题。
“听那个不速之客说,你父母双亡,他们走得很早吗,你是如何长大的?”
云铃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我想多了解一下你,”祈铮停了一停,漆眸含笑,“有缘相识,同处屋檐下,合当分享过往,交换故事,遗憾我是个没有记忆的人,就占一下这个大便宜,索取一下你的罢。”
云铃应当拒绝的。
和祈铮说太多就意味着要撒谎,而她不擅长撒谎。
可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对她的过往那么好奇,虽然这个没了记忆的月舟公子,不能算是全乎的一个人,大概只能算半个。
半个也好啊!
云铃一个习惯把话憋在心里的人,此刻心潮微微澎湃起来,尘封着的记忆在冒泡。
或许也并非尘封。夜风来去,拂动檐下风铃琳琅作响,像极了年幼时所居江南小宅里的声音,轻柔、满怀憧憬的,响起时,意味着娘亲归家。
“我生下来就没有爹了,只有娘亲。娘亲很美,很香,我很喜欢她抱我。可娘亲总是很忙,我每天等啊等,都等不到娘亲来看我,后来有一天,娘亲彻底消失了。”
“消失?”
云铃轻轻点头,“然后我被送到了一个院子里,那里有很多小孩子,都是没爹没娘的,我......我就一直待在那里了。”
祈铮声音里含着叹息,“原来你是在善堂长大的。”
乌罗楼培养弟子的地方,起初确实像善堂。云铃这些小孩子有吃有穿,每日吃饭睡觉练武,如同寻常江湖门派,直到某一年开始,他们每月要接受一次武艺试炼,试炼里的末位者,将会被乌罗楼除名。
乌罗楼许进不许出,除名......其实就是除命。
只有做鬼,才能脱离乌罗楼。
哪怕成为顶尖杀手,为乌罗楼刀山火海卖命多年,想要自由,也是奢望。曾经七大杀手中的两位脱楼归隐,乌罗楼四海追杀的同时,放出去了他们的身份信息,杀手哪个不是血债累累,他们在江湖上的仇家集结而来,最终两人还是双双做了鬼。
烛火飘忽,长短不定,在少女薄薄的脸颊上覆下阴翳。
祈铮试图安慰她,“或许令堂还在人世,某一天,你会再见到她。”
云铃一恍神,脱口而出,“我见过的!”
祈铮随之一讶。
“可她不承认是我娘亲,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云铃委屈道,“可能她和你一样丧失记忆,把我忘了吧。”
祈铮目有怜意,“她有新的家庭了,是吗?”
云铃不吭声了。
头沉下去,彻底地藏进烛影里,静默得不发出一点声息,唯卷翘的鸦睫轻轻颤动。
祈铮忽然后悔叫她讲这些,小姑娘的肚子里应该装着有趣的秘密,而非这些沉重的故事。
他想去拍拍她肩,捏捏她脸,可她窝在桌前小小一团,可怜得不像话,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祈铮默默拿起盘里的栗子,剥出橙黄的栗实,放进她手里。
云铃懵懵看他一眼,丝滑地把栗子塞进嘴里,脸颊鼓起,方才楚楚柔弱之相荡然无存。
“小铃铛,你运气很好嘛,”祈铮冲她扬扬眉,“在自家院子里一挖,挖到了银子。去河岸一走,捡了本公子回来。”
云铃点头,深以为然。
如果不是运气好,她不会活到现在。
“可你运气就不好了,”她老实道,“又中毒又受伤,还失忆了。”
“是吗?”祈铮大笑,“我倒觉得我幸运,我遇到了你啊!”
他又往她手里塞栗子,贝齿轻碰,声音玲珑地跳出来,“小恩人。”
云铃心虚到极点,脸红起来,嘴里的栗子也嚼不出味道了。
祈铮笑眯眯地欣赏她的窘迫,问道:“那河岸离村子足有十几里,你那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云铃心口飞跳,试图转动脑子,编出一个原因来。
半晌,“我......是去玩的。”她艰难道。
“玩?”祈铮追问,“玩什么?”
“玩、玩水。”云铃硬着头皮,“我跟了一个船夫过去,帮他网鱼网虾抓螃蟹,玩完后我就上岸了,想找个镇子吃饭,然后就看到了你那只船。”
“原来如此。”祈铮若有所思。
云铃忐忑地看着他。
祈铮眼眸微亮,拊掌而道:“我也想网鱼网虾抓螃蟹,你带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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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云铃是发现了。
她以为他失掉记忆,会每日郁郁,思忖寻回记忆,但月舟公子没有,他出门练武,逛镇子买东西,操心伙食问题。
“茭白斜切成薄片,猪肉也切片,对了,把猪肉皮去掉,怪恶心的,我不吃这个。”
他认真指导她做茭白炒肉。
陈三娘来烧饭时,他在屋顶上观摩了全程,颇有所悟,积极向她传授机宜,寄希望于她能让他吃上三菜一汤的热乎饭菜。
云铃没有意见,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才磨过的菜刀锃亮,密密笃笃地落于砧板上。
祈铮在院里将木头砍成细柴,抱到灶膛里,往砧板上一瞧,茭白片薄厚均匀,大小统一,脱口赞道:“你刀工这样好!”
云铃心里乍慌,意识到她一个不怎么下厨的人,是不该这么好的。不由放慢速度,使出萝卜雕花的精神,切余下的茭白。
祈铮无事,索性倚在门口看她干活。
云铃更加局促,他的目光幽深而锐利,好似能洞察出什么似的,叫她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握刀的姿势会暴露出她习过武的事实。
毕竟是十多年耍惯了的家伙,哪怕是菜刀,也有别样的熟悉亲切。
片刻后,祈铮轻叹,“其实不用切得那么认真,速度更重要。”
云铃的手心出了汗。
用了新柴,厨房第一次没冒那么大的白烟,云铃按照祈铮的指示,一步步倒油、下食材、翻炒放料,磕磕绊绊端出一道菜来。
本来还要再做一菜,被她消磨得太阳高挂,没了时间,于是拿来镇上买的下酒菜凑数,祈铮铺了案褥在案上,热热闹闹开吃。
味道差强人意,没有想象中的好,但比起前几日的冷食已是好太多。
祈铮趁热打铁,安排了晚上的菜单,仔细教给她做法。
“没问题吧?”
云铃点头。
到了晚饭时分,云铃做好的两道菜里,一道肉羹味道寡淡,一道炒芦蒿糊了半盘,云铃不太好意思,将芦蒿不太糊的那半盘转过去对着祈铮。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祈铮鼓励她。
多练练未必好。
几日后,终于祈铮意识到像云铃这般味觉太过宽容的人许是真的烧不出好菜来,她对自己的要求仅仅是熟了且不糊,对于火候与调味并不在意。
祈铮无可奈何,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再三犹豫,走进了厨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