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承乾对李泰改封魏王没什么想法。
贞观十年的这次大封诸王, 更像是阿耶把自己弟弟和儿子的王爵调换了一下。李泰之前的越王,现在变成了魏王。十九叔李灵夔原本是魏王,现在变成了燕王。李祐原本是燕王,现在变成了齐王。李元昌也由原来的鲁王变成了汉王, 如此不胜枚举。反正就是大家的封地换来换去, 让这些李唐宗室成为世袭刺史。虽然朝中大臣对李世民这种分封诸王和世袭刺史的做法很有意见,多有上书, 但因为天子一意孤行, 朝臣们进行再多的劝谏也无能为力。
李承乾作为太子, 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好多劝。等到阿耶看到诸王在封地上惹出的那些烂摊子, 自然就会收回成命了。
贞观十年是李承乾重生以来最平静的一年。国家没有发生大的灾难, 朝中也没有战事, 他的亲人没有去世,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六月己卯日的夜里, 李承乾悄悄地起床,披上外衣,也不许殿中值夜的内侍点灯,一个人走到院中, 摸着院中的这株桂花树。
他和太子妃成婚之后, 就搬到了东宫的丽正殿居住。这株早开的桂树, 还是十年前他从山里挖出来送给阿娘的。如今十年过去,这株桂花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要高了。
前世的这一日, 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现在, 李承乾遥望着九成宫的方向, 阿娘还和阿耶待在九成宫玩呢, 也不知道阿娘有没有想起他。
“殿下,更深露重, 早点回屋休息吧。”
李承乾转过头,是太子妃苏玥。他无奈道:“我吵醒你了?”
苏玥摇头:“殿下今日有心事吗?”
李承乾道:“没事,我只是想着,明日让人把这些桂花摘下来,制成干桂花,送一些到九成宫去吧。”
苏玥也曾经听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提起过关于这棵桂树的往事,笑道:“这只是小事,哪里需要殿下如此费心?我明日就嘱咐人去办。”
“麻烦你了。”李承乾拉上妻子往殿内走,“早点回去休息吧。”
……
九成宫。
长孙无音在梦中惊醒。
睡在她旁边的李世民往她身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手的汗。连忙叫人点灯,仔细看妻子的脸色,见她脸上也是惊汗,不由把妻子抱进怀里安慰:“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着了?不必怕,我在这里。”
长孙无音趴在丈夫怀里轻轻地喘气,一时间没有说话。
李世民把妻子搂紧了一些,安慰道:“音娘是做了噩梦吗?梦见了什么?”
长孙无音缓缓道:“我梦到了承乾,我梦到了承乾在哭。”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承乾身上穿着和圆领襕衫截然不同的服饰,遥望着一座气势磅礴的山陵,脸上虽然没有泪痕,但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心里在哭。
李世民抱着妻子安慰:“承乾好好地待在长安呢,没出事,你别担心。音娘,你是不是想承乾了,明日我让人传旨把承乾叫过来好不好?”
理智情况下长孙无音应该拒绝的,可她现在实在想念承乾,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别叫承乾来得太急,现在天热,别中暑生病了。”
李世民无奈道:“知道了。好了,距离天亮还早,安心睡吧。”
他扶着妻子重新躺下,命人熄灯。
黑暗中,长孙无音突然道:“若是臣妾将来崩逝,请陛下以山为陵,无用棺椁,不必厚葬。”
李世民无奈道:“看来刚才的梦是真的把你给吓到了,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只是突然间,他想起承乾早年和他说的音娘终年三十六的谶言,今年是贞观十年,妻子刚好三十六岁,想到此处,李世民不由把妻子搂紧了些,故作轻松道:“行,朕答应你。说起来,确实也该找人选址修建帝陵了。”
古人事死如事生,很多帝王陵都是在帝王活着的时候修建的。
“陛下,修陵不可太过耗费人力……”
李世民笑道:“等确定帝陵选址之后,我们俩先去看看。这毕竟是我们百年之后的安眠之所,总得挑个好位置才行。修陵的事,让承乾他们慢慢修就是了。”
夫妻俩大晚上讨论着该如何修陵,渐渐睡了过去。
……
几日后,长安。
太子妃苏玥帮李承乾制好了几个装有干桂花的香袋,李承乾正打算让人连带着最近处理好的政事一起送到九成宫去,就收到了阿耶命他前往九成宫的诏书。
李承乾只好带上人骑马前往九成宫。
穿过长安城的时候,李承乾看着道路两旁数不清的穿着异族服饰的突厥人,不由皱了皱眉。长安城里的突厥人,数量好像有点太多了。
他没有心思细想,带着人匆匆前往九成宫。
……
九成宫内。
长孙无音看着匆匆赶来的长子,不免又心疼又后悔。她不由埋怨道:“承乾,不是说了不用来得这么急吗?”
李承乾先给父母请了安,才笑嘻嘻地上前让母亲伸手摸他的脸:“但是阿娘想我了是不是?我也好想念阿娘。”
李世民坐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李承乾补充道:“我也想念阿耶。”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油嘴滑舌。先去把衣服换了好好休息之后再过来吧。”
李承乾道:“这个不急。在来的路上,我有件事想要和阿耶说。”
李世民摆正了脸色:“什么事?”
李承乾道:“贞观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党羽夜袭九成宫,最终伏诛。虽然今年才贞观十年,我不知道这件事还会不会发生,但还请阿耶早做准备。”
李世民点头:“这件事朕知道了。”
李承乾又道:“我前几日出长安时,见城中又很多突厥人。阿耶一直觉得中华夷狄一体,这本无错,可对这些人,总要加以教化管束才好。”
大唐消灭东突厥之后,很多投降的突厥贵族都留在了长安。人数一多,难免会起乱子。
李世民笑道:“前些天,魏征才和我提了这件事,你倒是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还有吗?”
李承乾拿出太子妃准备的那几个桂花香囊,呈交给父母:“这是用丽正殿院中的那株桂花树上新开的桂花制成的,献给阿耶阿娘。”
长孙无音收下香囊,有些惊讶道:“今年那株桂花树又那么早就开花了?”
李承乾点头:“可见它就是早开的品种呢。”
李世民想起那株桂花,也觉得颇为怀念。又见长子风尘仆仆,颇为狼狈,笑道:“好了,承乾,去洗漱洗漱换件衣服再过来说话吧。”
李承乾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等到李承乾走出殿外,李世民才笑着对长孙无音道:“如何,现在见了承乾,你可安心了?”
长孙无音点头,道:“大概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只是她现在回想起梦里的那一切,却难免猜测那便是承乾所说的现世。只是梦里承乾满身孤寂苍凉,长孙无音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再拿出来询问长子,免得他伤心。
李承乾在九成宫陪父母住了几日,就又回到了长安,继续监国。
……
轻松的日子似乎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贞观十一年的正月,李世民又把两个弟弟改了封号,赶到了地方上当刺史。之前贞观十年朝中一年的劝谏似乎都没起什么效果,李世民似乎真的希望把弟弟儿子们分封到各地当刺史。
与此同时,因为每年都去九成宫,李世民有些呆腻了,他又下令修缮洛阳宫,同时作飞山宫。
本来大唐就在为太上皇李渊修永安宫,李泰又在关中清理水渠,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前一件事是为了表示皇帝对太上皇的孝道,后一件事情也是有利于民生的正经事,虽然耗费的人力财力众多,但朝臣们并没有提出什么意见。
可是李世民要求营造飞山宫的旨意一出,魏征立刻就炸了,把隋朝隋炀帝怎么把家业丢掉的大道理立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讽刺意图拉满。
李世民一听也生气了,他自认在位以来,没有一日懈怠。就连居住和避暑的宫殿,都一直用的是隋朝留下的大兴宫和九成宫。之前几年风调雨顺,国家也有了一定的积累,他总不能一直用隋朝留下来的宫殿吧。就只是想要修个飞山宫而已,魏征差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隋炀帝杨广了。
退朝之后李世民越想越气,跑回立政殿和妻子寻求安慰。
等到李世民抱了妻子好一会儿,才发现长子李承乾居然也待在殿内。
他强硬地撑起作为父亲的尊严,问道:“承乾什么时候过来的?”
李承乾无奈道:“阿耶,我一直在这里啊。”
李世民掩饰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你不在东宫,跑到你母亲宫里做什么?”
李承乾对此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阿耶是想修建飞山宫吗?”
李世民板着一张脸,问道:“怎么,你也和魏征一样,觉得朕不能修吗?”
李承乾摇头:“我只是觉得,阿耶要不要换个选址啊,飞山宫刚修好就被洪水淹没了啊。”
第62章
李承乾摇头:“我只是觉得, 阿耶要不要换个选址啊,飞山宫刚修好就被洪水淹没了啊。”
李世民闻言,顿时脸一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什么洪水?”
李承乾道:“阿耶今年应该是打算巡幸洛阳吧。今年七月, 洛阳将会下很大的雨, 谷水、洛水决堤溢出。阿耶打算修缮的洛阳宫,很多宫室都被漫出的河水冲毁了。阿耶要修的飞山宫也被毁了大半。所以我说, 阿耶若是真的要修飞山宫, 不如换个选址, 或者再等一年, 不然刚修好的宫殿白白被洪水冲毁, 岂不可惜?”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今年洛阳真的会发生那么大的灾难, 你觉得朕还会有心情修宫殿吗?”
作为皇帝,面对这种天灾, 他肯定要下诏让百官上书讨论他为政的得失了。
李承乾笑道:“那看来阿耶今年是不打算修飞山宫了?那我就继续说了。”
李世民震惊道:“今年还有其他灾难吗?”
李承乾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摆正了脸色:“因为今年雨水过多,九月的时候,黄河将会决堤, 陕州诸县都会受灾。”
黄河决堤在历朝历代都是巨大的灾难, 李世民抱住长孙无音, 已经开始头疼了。既然知道今年这些河流会决堤,他正想着接下来要安排人力物力尽可能去加固河道, 就听到长子还在继续说。
李世民连忙道:“等等, 今年大唐还有灾情?”
李承乾道:“那倒不是。”
李世民刚想松一口气, 便听到长子李承乾慢悠悠道:“不是今年, 是明年哦。明年正月,丛州、松州将会发生地震, 这两个地方的地震比长安之前的地震要严重得多,有很多人被房屋压死。之前在九成宫的时候,我和阿耶说过,明年八月的时候,吐蕃会先灭吐谷浑,再攻打松州。然后明年巫州山獠、钧州山獠、明州山獠、壁州山獠都会反叛大唐。”
李承乾端起桌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不过我一向觉得,人事可能会变,那些山獠叛乱可能也不一定会发生,只是提醒阿耶早做准备而已。不过一般来说,气候和地理变化应该是不会发生改变的,所以今年的大雨和明年的地震应该还是会发生的。啊对了,阿耶,明年地震之后,还会有日食哦。”
听到长子用故作可爱的尾音发出那个“哦”字,李世民恶从心中起,上前双手拉着长子的脸颊往两边扯:“承乾,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谏言,比魏征要可恶多了。”
魏征虽然因为李世民要修飞山宫,拿他和隋炀帝杨广做比较,但这好歹只是说说而已,李世民又不可能真的变成杨广。可是长子李承乾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一样了,那些天灾是真的会发生啊,李世民原本今年想要开开心心去洛阳玩的心情,一下子就被长子的这番话打击得无影无踪。
李承乾被父亲扯着嘴角,一时间挣脱不开。好不容易挣脱开了,连忙跑到母亲身后:“阿娘,你快管管阿耶,他欺负我。”
李世民怒道:“李承乾,你都长得比你阿娘高了,居然还要躲到你母亲身后,你给我出来!”
李承乾:“我不!”
长孙无音无奈打圆场道:“好了,你们父子俩别闹了。承乾,你先回东宫去吧。”
李承乾从母亲身后出来,乖乖行礼道:“阿娘,承乾告退。”又对李世民道:“阿耶,那我先走了?”
李世民摆摆手:“走吧。”
等到李承乾走后,长孙无音才上前扶着李世民坐下:“二郎在为今年大雨之事发愁吗?”
李世民叹气道:“关中缺粮,可洛阳却是天下粮仓。朕本想着这次带百官去洛阳祭祀汉文帝,可以稍微缓解关中缺粮之事,但承乾却说今年会有大雨。”
李世民毕竟是一代明君,他今年打算去洛阳也并不完全是为了享受,同时也是为了加强对洛阳及其周边富裕地带的统治管理。同时因为长安人口众多,关中的粮食并不能完全供应京师,但如果从洛阳运粮到关内,耗费的畜力人力巨大,并不划算。而从长安出发带着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和侍从到洛阳吃饭就划算多了。
长孙无音道:“二郎既然已经知道此事,就更不必发愁了。命人及时修缮谷水、洛水河堤脆弱之处,在大雨来临之前把百姓和牲畜转移到高地,总能减少一些损失。”
李世民笑道:“音娘说得是。这历朝历代的天子谁又能和朕一样事先知道灾难予以补救呢?”
长孙无音叹道:“我只盼着二郎将来不要觉得承乾对您有所隐瞒就好。”
妻子很少这么直言劝谏,李世民笑道:“怎么,音娘觉得我这个阿耶信不过承乾吗?”
长孙无音沉默了一会儿,道:“但承乾确实对父母有所隐瞒不是吗?”
长孙无音并不是想要勾起丈夫对于长子的怀疑,只是一来承乾有所隐瞒是事实,二来她也不能保证丈夫会对长子一直保持着现在的信任。她不愿意汉朝汉武帝和戾太子刘据的惨事发生在她的丈夫和儿子身上,这个父子相疑的毒疮还是越早清除越好。
李世民拉住长孙无音的手:“不必担心,我大概能猜到承乾在隐瞒什么。”
长孙无音心里一惊,只听李世民叹了口气,继续道:“承乾若是不愿意说,朕也不会逼迫他说,只要他自己能解开这个心结就好。”
长孙无音惊讶道:“二郎知道承乾隐瞒了什么?”
李世民笑道:“这又不难猜。他是太子,大唐的后继者却不是他的子孙,这其中发生了什么难道还不好猜吗?”说着,他叹道:“只怕这其中也有我的缘故在。”
李世民看向眼前的妻子,若是音娘真的在贞观十年崩逝,他会做些什么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而承乾身上,必然也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不说这个了。对了,承乾今年来立政殿是来做什么?”李世民刚下朝就看到长子出现在立政殿,刚开始还觉得奇怪呢。
长孙无音道:“承乾过来跟我说,他在二十岁之前不欲有子,所以这两年东宫不会有喜讯传出,让我不必帮他选良娣和良媛。”
李世民笑道:“他大概也是不想让你为难苏氏吧。朕倒是还记得,承乾之前和朕说,若是父母的年纪太小,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太健康呢。他大概是为了这个吧。”
长孙无音无奈道:“难道我这个阿娘在承乾心里就这么不讲道理吗?况且承乾今年也十九了,也不小了。”
李世民无所谓道:“这有什么?我当年不也是二十岁才有了承乾吗?”
长孙无音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这两种情况能一起比较吗?当年二郎四方征战,他们这对夫妻本来就没什么相处的机会,和现在承乾、太子妃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李世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显然也想起了往事:“咳,承乾性子素来倔,你又强逼不了他,不顺着他又能怎么样?”
长孙无音道:“他的性子都是被你这个阿耶纵容出来的。”
李世民连忙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事了。你瞧你刚才还在劝我呢,现在倒反过来轮到我来劝你了。”
长孙无音也意识到话题逐渐跑偏,于是又拉了回来:“关中河道的清理毕竟没有谷水、洛水和黄河决堤紧急,让青雀那边先把关中河道的事停一停,先集中人力修复谷水、洛水和黄河的脆弱处。只是承乾既然说今年的雨大到能把河堤冲毁,只怕一般的修缮方法恐怕还行不通。承乾说七月大雨,现在还是正月,朝中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加固河堤。”
李世民想起今年将会发生的大雨,眉头不由紧皱:“确实是该好好想想。到时候也问问承乾,他鬼主意想来多,或许会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二月正是农忙之时,修缮河道之事,也要好好规划役力。”
……
东宫。
李承乾正和太子妃说起子嗣之事:“我已经和阿娘说过这件事了,只是阿耶阿娘不会为难你,但外界想来还是对你会有议论之声。我先提前和你说声抱歉。”
苏玥无奈道:“这倒是没什么,只是我能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吗?”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我想改变,有些事情我却并不想改变。”
苏玥不解其意,还要再问。却有内侍来传话,说是陛下召太子前往立政殿。
李承乾对苏玥道:“你在宫中不必拘束,若是觉得无聊,就去找高阳、雉奴玩吧。听说他们俩打算找人组个马球队呢。”说罢便匆匆离开。
望着丈夫离开的背影,苏玥无声叹气,这位殿下真是个奇怪的人。晋王和高阳公主年幼,难道在这位太子殿下心里,她这个太子妃居然能和这两个年幼的孩子玩到一起去吗?
……
立政殿,面对父亲关于加固河道的询问,李承乾道:“之前青雀决定治水之后,儿臣倒是看了几本有关治水的书,但并不太通,只知道深挖河道,加固河堤。不过,在加固河堤这件事上,阿耶有没有想过用水泥?”
听到这个名字,李世民惊讶道:“水泥?我记得这是承乾你之前说用来建造高炉的?少府倒是确实把这东西做出来了。”
李承乾点头:“适当的水泥和白沙混合,是极好的粘合剂和凝固剂,在大雨到来之前可以用来修缮河堤。万一河堤真的决口,也可以用沙袋或者水泥船堵住,具体怎么做,只怕还要让工部和少府的人自行尝试。只是若是河堤缺口太多,阿耶也要早做打算,尽早决定分流之处,若是只毁一地,还有可救之法,若是河水彻底决堤,毁坏全境,反倒不好处理了。”
李世民点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在洛阳附近找到适合建造水泥厂的地方。”从洛阳往长安运粮食耗费巨大,从长安往洛阳运水泥效果也是一样的。
他见长子面色犹豫,道:“承乾,你还有什么主意,说吧。”
李承乾道:“我之前和阿耶描述的那个现世,若是遇到大灾,官府是会派军队前往赈灾的。只是大唐的情况恐怕有所不同……”
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就连武器装备都是士兵自己出钱购买,和现代完全不同。
李世民道:“若是修筑河堤之事真的来不及的话,朕会命人调动洛阳周边的驻军。”
第63章
都说孩子的脸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但魏征实在没想到,他们这位陛下居然也和孩子一样说变就变。明明前一天陛下还想要在洛阳修飞山宫,可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就宣布飞山宫先不修了,洛阳宫稍微修一下, 之后一年的重点要放在修缮谷水、洛水和靠近陕州附近的黄河水道上。
而且对此修缮水道, 陛下也给出了明确的理由,前些年大旱已久, 今年恐怕会有大雨, 为了避免河水溢出冲毁农田, 要先修整河道以防万一。
修整河道毕竟是有利于民生的好事, 而且前几年大唐除了常规整修之外, 也确实很久没有大规模地整修河道了, 群臣们对此并没有太大意见。大家又开始讨论起今年的洛阳之行。
贞观十一年二月甲子,李世民带着百官、宗室和侍从正式从长安出发, 前往洛阳。因为关内缺少粮食,这次的洛阳之行和以往几年的前往九成宫避暑不一样,李世民是打算在洛阳待到关内粮食充足之后再回来的,所以出行的人数规模格外巨大, 车马众多。
李承乾作为太子, 在天子离京的情况下, 自然要负责监国。不过因为这次去洛阳宫,阿耶把数得着的文武百官差不多都带走了, 朝政也可以在洛阳处理, 所以李承乾这次的监国, 除了要处理一些杂事之外, 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再加上阿耶把阿娘、丽质和雉奴都带走了,青雀又去洛阳修整河道了, 勋贵子弟们也跟着父辈们一起去洛阳了,放眼整个长安城,人数竟然少了一大半,李承乾除了太子妃,差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太子妃苏玥见李承乾实在是无聊,干脆提议道:“殿下若是无聊,不如臣妾陪殿下下棋如何?”
李承乾道:“我不善对弈,不过也行吧。”
李承乾叫人摆了棋盘,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谈论苏玥家中之事:“你是家中嫡长女,家中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苏玥道:“臣妾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底下还有几个弟弟。”
李承乾“哦”了一声,落下一子。这些事情其实李承乾前世就知道了,只不过他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干脆又问了一遍。苏玥和丽质差不多,虽然都是嫡长女,但并不是家中的长女。而且她母亲早逝,家里是继母当家,和底下的几个弟弟也没什么感情。
前世他被废为庶人,苏玥和几个孩子也跟着他一起流放,苏家对此也没什么表示。不过也难怪,谁敢和谋逆之人牵扯到一起呢。
李承乾慢慢地陪妻子下完整盘棋,看着面前居然能下得势均力敌的棋局,惊讶道:“原来太子妃和我一样,都不擅长下棋。”
苏玥无奈一笑:“臣妾的棋艺在家中兄弟姐妹中并不算差。只是想来往常与殿下对弈之人,是一等一的高手,殿下才会觉得臣妾的棋下得不好了。”
李承乾想起往日陪阿耶下棋时被碾压的惨烈场面,不由心有戚戚然:“太子妃没有故意让着我吧。”
苏玥笑道:“当然没有。”她想了想道:“臣妾擅琴,我为殿下抚一曲吧。”
李承乾点头。
苏玥便命人取来瑶琴,轻轻地弹奏起来。
隋唐时期更流行燕乐歌舞,像琵琶大鼓这样更加激昂欢快的乐器更受追捧,像是琴这种比较舒缓安静的乐器,反而渐渐没落了。
一曲完毕,李承乾看向太子妃,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弹了《关雎》,这首曲子不该由我来弹吗?”
《关雎》描绘的可是诗经里男子向淑女求爱的曲子,这首曲子由苏玥这个太子妃来弹奏,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苏玥道:“汉朝卫宏有言:《关雎》乃后妃之德也。殿下觉得如何呢?”
看见妻子一本正经的样子,李承乾笑道:“嗯,这话说的不错。我倒是忘了《毛诗序》里有这句话了。走吧,该去给太上皇请安了。”
……
太安宫内,太上皇李渊也在欣赏音乐,不过他和李承乾不同,他欣赏的就是内教坊献上的大型舞乐了。
李承乾带着太子妃来请安,李渊顺手就把最小的小儿子李元婴扔给两人:“承乾啊,你把你小叔带走玩几日,不要让他来扰了朕的兴致。”
李元婴如今才七岁,比李治还小两岁,不仅受到太上皇李渊的宠爱,就连李世民夫妇对这个最小的弟弟疼爱有加。
李承乾没想到自己只是照例过来给李渊请安,就摊上了看孩子的任务。他和苏玥对视一眼,只能无奈苦笑。
李承乾把李元婴带回东宫,让宫人给他上了些小孩子爱吃的糖块点心,希望能用吃的堵住他的嘴。
苏玥倒是对这位小叔颇为喜爱,不仅亲自陪李元婴玩,还对李承乾道:“若是将来我们的孩子也能像小叔这样活泼可爱就好了。”
李承乾闻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青天白日的,为什么要做噩梦啊。
……
三月初一,照例出现了日食。
李承乾听着殿外敲锣打鼓驱赶天狗的声音,不由想到,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阿耶还是很幸运的。自古帝王到了统治后期都会逐渐懈怠,但每当他阿耶想要放松一下自己的时候,贞观朝就频繁出现日食和各种天灾,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上天预警呢。
自从三月起,李承乾就陆续收到了洛阳下雨的消息,好在雨势不是很大,没有影响河道修缮的进行。
等到进入七月,从洛阳传来的雨势一下子变大,李承乾也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前世这场大雨造成的破坏极大,也不知道这一世经过修缮拓宽?*? 拓深的河道能不能撑住这样的大雨。
洛阳在下雨,长安也在下雨。
李承乾望着庭院中倾盆而下的大雨,心绪不宁。
李元婴上前扯了扯李承乾的衣袍,道:“承乾,我能出去玩吗?”
李承乾无奈地低头看着这位比他小了一轮的叔叔,道:“不行。”
李元婴装作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这么大的雨,庭院里的花都被打落了,真可惜。”
李承乾看着庭院中满地的落花,道:“花盛之时虽美,可落红也非无情啊。”
李元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承乾,你好奇怪,你是在说禅吗?”
李承乾笑而不答,抱起李元婴:“小叔闲来无所事事,不如去陪我练会儿字吧。”
李元婴闻言,立刻拔腿就跑:“我不要!”
李承乾毕竟是大人,一把抓住李元婴:“小叔还是乖乖跟着我去书房吧,太上皇可是要我看着小叔把字练好呢。”
李元婴只能欲哭无泪。
等到八月初,李承乾收到了父亲从洛阳写来的信,虽然洛阳雨下得极大,几次差点到了临界水位线,但因为河道修缮及时,最终还是没有溢出。
九月,李承乾又收到陕州奏报,黄河并没有决堤,他总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年底,因为关内的粮食危机还没有解决,李世民并没有带人从洛阳回到长安的打算。贞观十二年的这个新年,李承乾和苏玥是在太安宫和李渊、李元婴一起度过的。
这还是李承乾重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和父母一起过年。往年阿耶虽然要带人去九成宫待个大半年,但过年期间还是待在长安的。而且因为九成宫也在关内,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李承乾若是想念父母,还能带人前往九成宫。但洛阳距离长安实在太多,他身为太子身负监国之责,不能抛下长安的一大堆事前往洛阳。
李渊像是看出了李承乾的心事,对他道:“少府的人今年是不是也制作了新花灯,承乾,你带着你小叔出去看会儿灯吧。”
李承乾应了一声,向李渊行礼,拉上李元婴的手出去了。
少府的人在太安宫中心思巧妙地挂了各式各样的灯,明明此时还是夜间,却宛如白昼。
李元婴指着挂在杆子的上的一盏灯突然道:“承乾,你看,那是阿耶陪我一起画的。”
李承乾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里果然挂了一盏花灯,和旁边花样繁多的各色花灯不同,那盏灯上面只画了两只蝴蝶,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画技粗糙,倒是有几分古朴可爱。
李元婴得意道:“这是我和阿耶。承乾,要不你也画个灯笼给阿兄阿嫂送去吧。”
李承乾无奈道:“等长安的灯笼送到洛阳,早就过了看灯的时节了。”
李元婴道:“那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你想要和阿兄阿嫂一起看灯的心意啊。”
李承乾愣了一下,郑重地道了谢:“多谢小叔提醒。”
李元婴刚想得意叉腰,便听到李承乾道:“小叔想要以蝴蝶比喻父子,那就不该画幼蝶,该画青虫才是。”
李元婴一下子垮了脸:“我才不要画恶心的虫子。”
……
洛阳宫。
李世民收到了长子从长安送来的花灯,也收到了松州、丛州二地因为预警及时,虽然发生了大震,但并未造成人员伤亡的奏报。
他无奈地命人将花灯挂起,对一旁的长孙无音道:“虽说赏灯的时节已过,但为了庆祝松、丛二州无人伤亡,这灯倒是可以再赏一遍。”
第64章
长孙无音道:“陛下来洛阳也一年多了, 只怕承乾在长安也想得紧了。”
李世民笑道:“去年大雨,黄河却并未泛滥,回去的路上倒是可以去观三门砥柱,祭祀夏禹庙。至于承乾, 他年岁既长, 你这个做阿娘的早该把他当大人看待了。正好多历练他几年,他有了监国的经验, 将来我们去别地巡幸也可以安心了。”
长孙无音闻言, 只能无奈摇头。
不过出来一年多, 去年关内粮食丰收, 他确实也该带着人回去了。从洛阳会长安的这一路上, 李世民走得并不急, 带人观砥柱,祭祀大禹, 观盐池,一路上慢慢悠悠,直到闰二月才终于带着大队人马到达长安城外。
李承乾早已带着人在城外相迎。
车队停了下来,李世民叫李承乾近前, 看着一年多未见的长子, 欣慰道:“长高了。”
李承乾现在的身高已经快要赶上李世民了。他干脆让长子上了御驾, :“过来和阿耶说说,你这一年都做了什么?”
两人一边说着, 车队一边缓缓地往长安城内驶去。
……
进了宫, 李世民修整一番, 换了身衣服, 照例先带着皇后和太子去太安宫给李渊报平安,顺便汇报起永安宫的修缮进度。
永安宫从贞观八年十月开始修建, 现在是贞观十二年闰二月,到现在也修了有三四年的功夫了,因为宫殿的修建要避开农忙时节,所以修得并不快,到现在终于修缮妥当,只等着太上皇李渊搬进去了。
李渊对永安宫这座新宫也很感兴趣。他现在住的这座太安宫,前身是他赐给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的弘义宫,虽然经过了改制,但住起来到底有些别扭。永安宫就不同了,这是儿子为了表达孝心为他这个老父亲的修筑的全新的宫殿。眼看着天气也一天天热起来,正好搬到新宫殿去住。
李渊道:“既然新宫已经修好,那就让太史监选个吉日,搬进去吧。”
李世民应了声是,又和父亲讲了些自己在洛阳的所作所为,这才带着皇后和太子离开了太安宫。
……
立政殿内,李承乾见过丽质和雉奴,却没看到李泰,不由奇怪道:“阿耶,青雀没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吗?”
李世民道:“他担心去年匆匆修缮的河道会有纰漏,还待在洛阳呢。”
李承乾愣了一下,才道:“我才让人收了一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要送给青雀,还想着等青雀回来之后辨别真伪呢。”
李世民笑道:“青雀在洛阳最多也只待到农忙前,既然你这个做阿兄的准备了这样的厚礼等着他,他必然是会回来的。”
李承乾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话。既然李泰现在愿意把他当做兄长,他自然也不会为难这个弟弟。虽然因为前世之事心里还有些膈应,但他已经在学会慢慢地放下了。
李世民见长子只笑笑却不说话,赐了座让他做到自己面前:“世封刺史之事到如今也有两年的时间了,朝中大臣多有谏言。承乾,你却从未对此时发表过意见,你是赞同还是反对?”
李承乾笑道:“于志宁、李百药、马周、舅舅还有朝中的诸位大臣都已经向您上书劝谏,阿耶还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答案吗?”
其实从他阿耶的角度看待给诸王和功臣世封刺史之事,其实挺好理解的。大唐的疆域实在是太大了,对于这么庞大的疆域,在古代交通和信息都传达不便的情况下,治理起来是非常困难的。阿耶每年去九成宫,包括这一次去巡幸洛阳,都是为了把自己的统治力充分地辐射到这些大唐的重要区域,提升政权的掌控力。
古代的帝王容易被地方官蒙蔽,政令传达下去并不一定能被严格执行。而诸王是阿耶的儿子和弟弟,功臣也是阿耶所信赖的人,让这些阿耶信赖的人去管理那些重要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可以理解。
让诸王和功臣去地方上当刺史本来是没错的,但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就是阿耶他想要搞世袭刺史。这是父传子、子传孙,代代传下去的。就算这一代的功臣是贤明的忠臣,谁能保证他的后代会怎么样呢?而且阿耶他在诏书里明确说了,现在的刺史和古代的诸侯,虽然名字不一样,但管理上是一样的。这就是妥妥地想要搞分封建国,开历史的倒车了。
这也是朝中绝大多数大臣反对的原因,这样搞实在是太离谱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这两年,诸王在地方上多有乖张之举,行不法之事。”
李承乾道:“诸王本就年幼不知事,一时间掌一州之事,却又无人管教,出事是迟早的事。阿耶若是为此懊恼,不如给诸王好好挑选能教导他们行为的长史才是正理。”
让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去管理地方,和让稚童拿着武器上街有什么区别。不出事是李家祖坟冒青烟,出事才是必然的结果。
李世民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承乾,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如此谏言?”
李承乾笑道:“君明则臣直,这世间自然是先有明君,才会有直臣。阿耶会因为我说实话就生气吗?”
李世民瞪了李承乾一眼:“就知道有油嘴滑舌。罢了,世封刺史之事先停一停吧。你先回东宫吧。”
李承乾忙道:“阿耶,松州方向有异动吗?”
李世民立刻反应过来:“承乾,你在担心吐蕃?”
李承乾点头。
前世吐谷浑的慕容顺继位不到一年就死了,慕容顺的儿子对吐谷浑的掌控力不强,所以在吐蕃进攻之后败得特别快。这一世慕容顺到现在还没死,吐蕃如果要攻打吐谷浑只怕不会那么轻松。
李世民道:“这你倒是不必担心,朕已经命人在松州戒备,若是吐蕃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察觉。”
李承乾点头:“阿耶,那儿臣先行告退。”
李世民:“去吧。”
……
李承乾一直在等着松州方面的消息,但奇怪的是,直到这年年底,松州方面一直都没什么异动传来。
李泰倒是在快过年的时候回来了,李承乾给他送了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他看上去倒是颇为喜欢,郑重地向李承乾道了谢。
李泰如今黑瘦了许多,人看上去也精神了不少。他对李承乾道:“臣弟还有一事,想要和阿兄商量。”
李承乾笑道:“青雀,你我兄弟,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李泰道:“这两年我不在长安,和王妃孩子聚少离多,所以我想向阿兄借芙蓉园,带着他们小聚几日。”
李承乾道:“这又没什么,你想带人去玩,只有和管事的事先说一声,让他们整理一番就好。你只管带欣儿他们去玩就好。”
李泰点头:“那就多谢阿兄了。”
……
贞观十三年正月,太上皇李渊正式迁宫永安宫。
二月,长乐公主李丽质正式下降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婚礼规模之盛大,京中为之一绝。
婚礼前夕,众人都聚集在长孙无音居住的立政殿内。
李承乾坐到妹妹旁边,问道:“丽质,你还记得阿兄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李丽质点头:“放心吧阿兄,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李承乾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和阿耶说一声,婚期再延后几年吧。”
长孙无音闻言大怒:“承乾,你不要再捣乱了。”
李承乾只好手动闭嘴。
李泰在一旁道:“丽质,如果受了委屈,要记得和我们说。”
就连最小的李治也在一旁道:“阿姊,如果驸马欺负你,我帮你和阿耶告状。”
李丽质无奈失笑,抱起李治就是一顿揉搓:“雉奴,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不管李承乾等人如何不舍,李丽质最终还是和长孙冲成婚,搬进了自己的公主府。
长乐公主府和长孙无忌的府邸在同一坊内,相隔不远,但也不算比邻。既方便驸马都尉长孙冲回家探望父母,又不需要这对小夫妻和公婆住在一起。
等到四月,忙完女儿李丽质的婚礼,李世民又带着人去九成宫避暑了,李承乾依旧负责监国。
李承乾记得这一年在阿耶去九成宫的路上,中郎将阿史那结社带人袭击了阿耶所在的御帐,但因为李承乾事先提醒过阿耶,阿耶事先有了准备,他并不是很担心这件事。
这日,李承乾处理完朝中之事,回到东宫丽正殿的时候,却看到了站在殿外的太医。
他走进殿内,见太子妃苏玥正在喝药,不由问道:“你身体不适吗?”
苏玥起身先行了一礼,才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殿下觉得呢?”
李承乾愣了一秒,有些不敢置信:“你有身孕了?”
苏玥道:“太医说,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李承乾上前扶着妻子坐下,摸了摸鼻尖,稍微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并不算是一个好丈夫,也称不上是一个好父亲,前世所为累及妻儿,今生……
他轻轻地伸手,摸向妻子的小腹,这里面正在孕育一个生命。
苏玥见李承乾久久不说话,不由问道:“殿下?”
李承乾看向她,问道:“你有觉得身体不适吗?”
苏玥摇头。
李承乾犹豫道:“需要请乳娘来帮你吗?”
在李承乾成婚之前,东宫属官的事由太子宾客管理,涉及到李承乾的饮食起居,则主要由他的乳母遂安夫人管理。
李承乾成婚之后,这些事就交给太子妃苏玥管理。现在太子妃怀孕,李承乾才有此一问。
苏玥道:“那就依殿下所言吧。”
第65章
没过几日, 九成宫传来消息,阿史结社率袭击了中帐,因为李世民早有准备,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李承乾就此放下心来。
等到五月, 因为自从去年冬天以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下雨,李世民下令进行避正殿, 命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谏自己的得失, 减膳, 停止劳役, 审理囚徒, 赈灾等一系列操作。
李泰本来在关中修整水道, 这下因为旱灾停止劳役,只能回到长安。
李承乾把他叫进东宫, 指着案上摊开的舆图道:“青雀,你知道阿耶前两年为什么要带着百官去洛阳吗?”
李泰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关中缺粮。”
李承乾点头:“关内缺粮,不足以供给长安。可洛阳水道四通八达, 整个大唐的粮食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到洛阳, 所以洛阳并不缺粮。如今长安人还不算太多, 缺粮问题不算太严重,等到几十年后, 恐怕会变成大麻烦。”
李泰看着案上的舆图, 道:“若是能打通从洛阳到长安的水道就好了, 只是黄河凶险, 又有三门峡阻碍,只怕轻易不能得。阿兄既然叫我进宫, 想来是已经有了主意。”
李承乾笑道:“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个叫裴耀卿的人提出来的。沿河置仓,逐级运粮,傍河凿山,若是没有水路,就以车道运粮,避开三门之险。”
李泰恍然大悟:“此法甚妙,如此可以在雨季避开凶险的河段,也可以解决枯水季无法行船的问题。这个裴耀卿如今在朝中任官吗?我怎么没有在工部听说过这个名字?”
李承乾在心里暗暗道,裴耀卿是唐玄宗的宰相,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生,青雀自然不可能见过他。
李承乾对有关裴耀卿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道:“你若是觉得这个主意好,回去之后就仔细想想哪些地方需要设置粮仓,哪些地方的水道还需要修缮,写个具体的章程出来,也好给阿耶过目。”
李泰见长兄没有回答自己关于裴耀卿的问题,也不再多问,告辞出了宫。
……
李泰离开东宫之后,李承乾回到丽正殿。
天气渐渐热起来,太子妃苏玥正在整理赐冰给东宫属官的名单。
李承乾见状便道:“你有孕在身,这些事又不着急。”
苏玥无奈道:“天气渐渐热起来,朝臣家中若是没有城外的别墅可以避暑,殿下又不及时赐冰下去,那些朝臣家中只怕是难熬呢。我及时整理好名单,赏赐也好尽早发下去。殿下放心,这事并不费神,乳娘也有在帮我呢。”
李承乾点头:“你自己不觉得累就好。阿耶虽说因旱减膳,但你有孕在身,却是不用减的,不要自己为难自己。”
苏玥莞尔一笑:“我知道了,殿下。”
……
说来也奇怪,在李世民下达了一系列避正殿,减膳,罢役的命令之后,关内真的开始下雨了。一直为了旱情担忧的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到十月,李世民从九成宫回到长安。
李世民回到长安之后,看过李泰呈交的关于集中储粮、分段运粮的奏报,为之大喜。若是此法真的可行,他就不用总是担心关内的粮食问题了。
李泰却道:“这是阿兄想出来的主意。”
那日之后他就在朝中打听了一遍,根本就没有一个裴耀卿的大臣。而能提出这种办法的人,绝对不可能籍籍无名。李泰只能觉得这个办法是兄长想出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假借裴耀卿之名。
等到李泰走后,李世民又把李承乾叫来问询此事:“我听青雀说,这是你的主意?”
李承乾摇头:“是一个裴耀卿的大臣提出来的。”
李世民一听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就知道这人不是贞观朝的大臣,大概是承乾又用了后世的办法。他不由起了几分好奇:“这个裴耀卿也是我朝人吗?”
李承乾点头:“他是唐玄宗的宰相。”
李世民已经不是第一次从承乾这个听到这个“唐玄宗”了,之前承乾提到王维和颜真卿的时候似乎也提到过这个后世子孙。
“这个玄宗……”李世民说起自己后代的庙号还有几分别扭,“这个唐玄宗手下既然能有颜真卿、王维、裴耀卿等人相助,想来也是一代明君吧。”
李承乾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说呢?一半一半吧。”
李世民好奇道:“这是怎么说?”
李承乾道:“大唐在他手里达到极盛,大唐的衰落也由他而起。我之前不是和阿耶提过‘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吗?这其中的国都沦陷、天子出逃便是从他开始。”
李世民闻言,不由默然。他自然是希望他的大唐能代代相传,现在是贞观十三年,大唐正在鼎盛之时,听承乾说起后世之言,不免觉得心生悲凉。
李世民又问道:“这个唐玄宗的父亲是谁?”
李承乾:“唐睿宗。”
李世民:“再往前呢?”
李承乾:“唐中宗。”
李世民:“再往前呢?”
李承乾一时间陷入沉默,再往前就不是李唐而是武周了啊。他只能道:“阿耶,这个跳过吧。”
李世民知道只有承乾不愿意说,他是一定问不出来的,便道:“这个跳过之前呢?”
李承乾:“唐睿宗。”
李世民一时间陷入沉默:“怎么又是唐睿宗?唐睿宗前面呢?”
李承乾:“唐中宗。”
李世民:“……中宗和睿宗都当了两次皇帝?”谁家皇帝是分段当的?
李承乾和李世民大眼瞪小眼,感受到了从阿耶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不可置信。
李世民迟疑道:“中宗,睿宗,跳过,中宗,睿宗,玄宗?”
李承乾点头:“如果不算上其中一个只当了17天皇帝的倒霉孩子,大概是这样的。”
李世民追问道:“承乾,你到底跳过了什么?”
李承乾道:“都跳过了,阿耶就不要再问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中宗前面是谁?”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为了雉奴的小屁股考虑,他道:“这个也跳过吧。”
李世民:“这个跳过的前面是谁?”
李承乾看向李世民,沉默不语。
李世民明白了,是自己。他突然想到承乾以前和他说王维生在武周年间,在唐玄宗时期受到重用,不由问道:“武周是谁的年号?”
见李承乾不答,李世民连忙道:“承乾,不准再说跳过了。”
李承乾看向父亲,缓缓道:“阿耶,那你先答应我,你不要生气,平复一下心情。”
李世民点头:“行,你说。”他倒要看看,这个武周到底是哪个不肖子孙的年号。
他看着长子的嘴一张一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只见李承乾一字一顿道:“阿耶,武周不是年号。”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我朝三代而亡?”
李承乾小心翼翼:“也不能这么算吧,后面不是有中宗,睿宗和玄宗吗?他们都是阿耶你的后嗣啊。阿耶,你说好了不生气的。”
李承乾见李世民久久不说话,生怕阿耶气疾又犯,连忙道:“以后阿耶还是不要问我后世之事了,自古帝王皆为谶言所困,验其所言,最后反倒成真。阿耶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他伸手把长子拉到跟前,叹了口气。
李承乾道:“阿耶,要不我们还是说回裴耀卿,他是河东裴氏。”
李世民听出了长子的言下之意:“世家大族子弟,自然多是朝中重臣。去年高士廉呈上《氏族志》,我李唐竟然不在第一等。”
李承乾笑道:“世人见皇族更迭频繁,而世家大族却屹立不倒,自然心有倾慕,这也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道:“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主意就赶快说吧。”
李承乾道:“这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能成为世家,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祖上当了高官,一代代积累,又有姻亲相连。所以唯有二法,可解此患。”
“一为改科举,二为断姻亲。”
第66章
李承乾:“一为改科举, 二为断姻亲。”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笑道:“仔细说说看。”
李承乾缓缓道:“隋朝废九品中正制,而改科举制,正是为了限制世家大族选官的权利。我朝贡士之法, 多循隋制。只是朝中官员既然多为世家大族子弟, 选士自然也大多希望选择自家子弟。为了避免朝官舞弊纳才,考生在考试前需要进行严格搜身, 考试时命卫兵巡逻, 考完之后的试卷要进行糊名, 并却让人重新誊录, 以防主考官认出考生字迹, 徇情取舍。”
李世民点头:“这个想法倒是可行, 能减少科举舞弊之事。只是,承乾, 你要知道,就算如此,最后录取的考试大多也会是世家大族子弟。”
李承乾道:“世家子弟比之寒门子弟,家中藏书更多, 又有良师教导, 选官最后选中他们的几率本来就会更大。阿耶若是想要选拔寒门子弟, 开庠序,设蒙学, 继而选拔学时优异的子弟入县学、郡学、乃至太学, 总能得到想要的人才。只是这并非一日之功, 只能徐徐图之。儿臣只盼着就算科举选中的大都是世家子弟, 至少也是有才之人,而非庸碌之徒, 也就够了。”
李世民突然道:“你设置的图书馆和印刻之法,也能派上用场。”
李承乾点头:“阿耶若是准许,自然也可以在各州设立免费的图书馆,只要参照长安的图书馆,设立好规矩就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突然道:“诸王在各州担任刺史,此事可以交给他们来办,再推行到其他州县,省得他们无事游猎毁人农田。”
李世民道:“改科举之事倒是不难,既然是科举选才,严格一些也是理所应当。你所谓的‘断姻亲’,又是怎么说?”
李承乾道:“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世人皆知。我朝也有律法规定,同姓为婚者徒二年,同姓又同宗者以奸罪论。可世人却不知道,表亲通婚,同样有害子嗣。”
李世民道:“承乾,丽质嫁给了长孙冲。”
李承乾:“所以我一开始就不同意阿耶选长孙冲当丽质的驸马啊,不过表兄又不是舅舅的独子,就算丽质不生或是少生,也不会影响到舅舅的后嗣。”
李世民无语了一瞬:“世人多以表亲通婚,就连朕也不能免俗,若是将禁止表亲通婚写在律法之内,只怕不太妥当。”况且,这也太打脸了。
李承乾道:“但表亲通婚有碍子嗣之事,还是应该让天下知晓,虽说禁止不了表亲通婚,但世人若是知晓此事,表亲通婚的人数应该会减少。”
李世民点头:“确实如此,只是这样做,远远称不上断姻亲吧。”
李承乾笑道:“姻亲者,非婚不可得。断姻亲,自然是断婚才行。儿臣请在律法中加入和离之法,‘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若夫妻有子女者,女子可携子归家改姓。”
唐朝的和离制度最早是他弟弟李治在位时在《唐律疏议》中以法律形式确立的,此法一方面提高了女性在婚姻中的自主权,同时也打击了世家大族联姻的现象。不过携子归家改姓之事,却是李承乾额外加进去的。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和离倒是确实能断姻亲,只是女子携子归家改姓之事,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李承乾笑道:“难道阿耶身为天可汗,还会害怕这小小的争议吗?”
李世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耍这些嘴皮子功夫。改姓之事,可是会动摇根基的。朕问你,夫妻和离之后,孩子又该怎么分配,又该如何改姓?”
姓氏传承如何重要自不必说,别说古代了,就是放到现在,男女离婚之后孩子的抚养权会改变,会给孩子改姓的却不多见。
李承乾道:“若是孩子已经能通诗书,自然是看孩子自己的意愿,若是还未长成,自然是看父母双方谁家背后更有势力,能把孩子抢到手里。”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哪儿有你这么胡闹的?”
李承乾委屈道:“我都已经给阿耶出了主意,具体怎么实施不应该阿耶和朝臣们自己去想办法吗?”
李世民道:“办法倒是不错,只可惜这样用的时间也太久了。”
李承乾笑道:“王朝末世乱兵才能屠尽世家,‘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景象想来也并非阿耶想要看到的吧。”
“天街踏尽公卿骨,”李世民细细品味着这几个字,叹道:“既然有如此之景,想来是比隋末时还要更加不堪了。好了,你说的这两件事,朕会着手让人去办的。承乾,你先回去吧。”
李世民等着长子的告辞行礼,却久久没听到回音,抬头却看到长子脸上面带犹豫,“怎么,还有什么事?”
李承乾缓缓道:“高昌国主不驯,阿耶打算命人攻打高昌了吗?”
李世民道:“朕是有此意,怎么了?”
李承乾问道:“主将之人是陈国公侯君集吗?”
李世民点头:“怎么,侯君集此战败了吗?”
李承乾摇头:“那倒是没有,只是他犯了和代国公李靖一样的错误,而且还更严重一些。”
李靖之前灭东突厥时纵兵劫掠王帐,这次侯君集灭高昌国,直接就把高昌国宝物据为己有,他手下的将士也有样学样,比李靖那会儿做的事严重多了。
李世民叹道:“侯君集是朕的心腹爱将,在此次出兵前朕会把他叫进宫好好叮嘱一番的。若是他依旧执迷不悟,那就只能依律处治了。”
李承乾道:“儿臣没有其他问题了,儿臣告退。”
……
等到十二月,李世民果然任命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帅师讨伐高昌。
这年年底,西突厥、安国、康国、高丽、新罗、高昌、波斯、疏勒等多国来朝,场面盛大,蔚为壮观。
其中,高昌国是听说了大唐发兵的事,特意派遣使者前来请罪的。只是高昌国的这次朝贡并不足以让大唐皇帝李世民收回成命,侯君集依旧在行军之中。
转年就到了贞观十四年正月,太子妃在东宫诞下嫡孙。
李世民闻之大喜,特意下诏命天下囚徒减罪一等,死罪从流,流从徒,十恶者不在免罪之列,同时大宴群臣,朝中内外五品以上的官员,在这一天当上父亲的,加勋官一转,以表示与天下同贺。
东宫。
李承乾看着躺在摇车里的那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不由感叹。他原以为他会迎来他前世的孩子,可是等到这个孩子降生之后,他才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不是谁的替代品,而是来到这个世界的全新的生命。
本来前世的这个时候,李泰在魏王府设立文学馆,他在东宫设立崇贤馆,二人相争。而现在,无论是文学馆还是崇贤馆,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长安城中只有一个图书馆屹立不倒,以供天下学子借阅书籍。
王乳娘在一旁道:“殿下要不要抱一抱孩子?”
李承乾摇头:“我进去看一看太子妃。”
他进了内室,太子妃苏玥刚生产完,还在休息,见李承乾进来,挣扎想要起来行礼。
李承乾见状忙道:“你好好躺着吧,不必起来。”他上前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苏玥笑道:“殿下想好给孩子的名字了吗?”
李承乾点头:“他叫李晞。”
晞者,意为光明,意为希望。
第67章
大兴宫, 立政殿。
李世民和长孙无音高坐殿内,李承乾坐在下首。
长孙无音对着李承乾嘱咐道:“承乾,你和太子妃都没什么养育孩子的经验,要多听你乳娘的话, 她照顾你长大, 知道怎么养大孩子……”
李承乾耐心地等着母亲说完,笑道:“我知道的, 阿娘。我们会多和乳娘请教的。”
李世民在一旁道:“青雀的长子欣儿, 这个名字是你阿娘取的。承乾, 你的长子的名字, 朕已经想好了, 就叫——”
没等李世民说完, 李承乾忙道:“阿耶,我已经给孩子取好名字了, 叫李晞。劳烦阿耶费心了。”
李世民还没说出口的这句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他缓了口气,无奈道:“承乾,你取名之前怎么不问问阿耶呢?”
长孙无音在一旁偷笑。
李承乾替他阿耶挽尊道:“那等下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 阿耶再给他取名?*? 字吧。”
李世民只能无奈摆手:“罢了, 二月朕要幸温汤, 你也一起去吧。”
李承乾应了声是。
……
李承乾回到东宫之后,先换了身衣服, 才走进内室, 小心地抱起孩子。
孩子出生至今还没满月, 身子骨软, 李承乾也不敢把他抱太久,只略微抱了抱就重新把孩子放回了摇车里, 让孩子的乳母照顾。
他走进里间,太子妃苏玥正喝完补血的药。
她见李承乾走进来,挥退屋内众人,对李承乾道:“殿下,如今我身子不适,殿下得和阿娘说一声,为殿下聘一二良娣,也好照顾殿下。”
李承乾叹了口气,道:“我想让晞儿成为独子。”
苏玥顿时又惊又惧:“殿下——”
李承乾笑道:“你不必慌张,只要你我不说,阿耶和阿娘不会知道的。等过几年晞儿逐渐长成立住,阿耶就更不会多话了。”
苏玥道:“殿下身为太子,国之储贰,怎么能只有一个孩子?就算殿下不愿再聘良娣,也不能让晞儿成为独子啊。若是万一他不幸夭折……”
这并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在诅咒自己的孩子,只是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顺利长大的。自古帝王多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若是到那时我们还能有孩子,那就再要一个孩子。若是不能……”李承乾笑了一声,“偌大的李唐宗室,难道还会找不出一个祭祀宗庙之人吗?”
苏玥不解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太子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李承乾道:“没什么,我只是不愿他跟我一样受此折磨罢了。”
人的手指有长短,父母对不同的孩子也会有所偏爱。现在他只有一个孩子,他能保证自己把所有的爱都给他,但若是他以后有了其他的孩子呢?若是他之后有了比晞儿更聪明更听话更懂事的孩子呢?他能保证自己会一如既往地更爱长子吗?
李承乾不知道。他历经数世都受此折磨,他知道阿耶爱他,却也知道阿耶不会只爱他一人。所以他希望他的孩子能成为独生子,能收到来自父母全部的爱。
至于风险,那自然是有的。
若是这个孩子为此骄纵,他好好教他让他改正就是了。若是孩子不幸夭折,那就是命数如此,也不必强求。
苏玥不解道:“殿下受到过什么折磨?”
眼前这位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八岁被立为太子,帝后宠爱,名师辅佐,弟妹俱全,自己又有才能,苏玥实在想不明白李承乾究竟受到过什么折磨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李承乾看着苏玥,他的妻子没有经历过他前世的种种,自然不会明白他的想法。
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小声道:“玥娘许我任性这一次吧,好不好?”
成婚几年,这还是丈夫第一次向她撒娇,苏玥微微红着脸,道:“阿耶和阿娘那边,只怕不太好交代。”
李承乾道:“你如今刚生产完,阿娘一时间也不会为我聘良娣。她之后若是提起,我只说想要嫡出子女也就罢了。之后如果隐瞒不住,你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我自幼身体就不大康健,就算少子,阿娘也不会怀疑的。”
苏玥无奈地看着他:“殿下……”
李承乾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眨了眨眼:“玥娘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对吧?”
苏玥只能无奈点头。
……
二月,天子幸温汤。
温泉池内,李承乾看着和他一起泡温泉池子里的阿耶和李泰,颇为感慨。
此情此景,好像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是颇为感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两个儿子就渐渐地长大了,好在他们还陪在自己身边。
李泰这两年常在外地治水,虽然和李世民书信往来频繁,但到底没有日日相处,还是有些生疏。
李世民叹道:“青雀这两年在外修渠,确实是辛苦了。”
李泰道:“阿耶,等到新的河段修好,来自全国各地的粮食就能通过水路运到洛阳,再从洛阳分批运到长安,阿耶就再也不用担心长安缺粮的问题了。”
李世民笑道:“嗯,阿耶知道你有心了。”
李承乾在一旁道;“青雀,我看你这几年治水颇有心得,不如将你这几年治水的心得写下来,集合成书,也好供后人学习效仿。到时候,阿兄让人帮你印成书册,可好?”
李承乾当初让长孙家庆办的这个印书坊,如今规模已经越来越大,印的书也越来越多。因为印刷和制书的质量好,除了李承乾当初承诺给孙思邈等人印刻的医术之外,朝中大臣有了作品集也会出钱请长孙家庆帮忙印刷成册。能额外赚钱的事,李承乾并不往外推拒。只要具体内容没什么问题,朝臣们又出得起钱,长孙家庆就给他们帮忙。
李泰笑道:“阿兄说的是,等到这一段河道修好,我正打算歇一歇呢。我也好久没有在家陪伴阎氏和欣儿了。”
李世民道:“等你闲下来,是该好好花时间陪伴妻儿。那段河段今年能修好吗?”
李泰点头:“修到今年六月,也就差不多完工了。”
李世民道:“那正好,朕明年打算巡幸洛阳,正好叫阎立德修建新宫殿。青雀,明年洛阳之行,你把阎氏和欣儿都带上,让他们好好陪你玩几月。”
“咳咳咳咳咳——”李承乾突然发出剧烈的咳嗽。
李世民奇怪地看向他:“承乾,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呛到了?”
李承乾连忙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温汤泡久了喉咙有点干。”
李世民见状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泡得差不多了,干脆起身吃些东西吧。”
三人各自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李世民把李承乾叫到一边:“承乾,你刚才打算说什么?”
李承乾犹豫道:“阿耶打算修的新宫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闻言,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道:“新宫的名字还没想好,不过位置已经定下了,在汝州临汝县的汝水附近,面向广成泽,那儿有水,修建行宫刚好可以用来避暑。”
李承乾无奈道:“这个地址是阎立德选的吧?”
李世民问道:“怎么,这个选址有问题?”
李承乾道:“阎立德是青雀的岳父,刚才有青雀在,儿臣不好直说。但此宫修建完成之后,宫内不仅颇为燥热,而且有很多毒蛇,阿耶才去了一次,就将此宫废弃,将此宫附近的土地分给了百姓。”
李世民道:“罢了,那就叫人另外选址吧。”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明年的洛阳之行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承乾皱眉道:“怎么说呢?一开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明年六月的星象不太好,对了,还有,明年十一月的时候,薛延陀举兵反叛我朝。”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拧了拧长子的脸颊:“承乾啊承乾,你这张嘴,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李承乾笑道:“那下次阿耶命人拿布把我的嘴封上,我再也不说了。”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气我吧。之后几年还有什么事,你一并说了吧。”
李承乾想了想,缓缓道:“明年,也就是贞观十五年,薛延陀反叛。贞观十六年,高丽大臣泉盖苏文弑君荣留王高建武,立高藏为王。我记得高建武原本是打算杀了泉盖苏文,但最终却被泉盖苏文反杀。阿耶若是提前命人派兵协助高建武,没准真能杀了泉盖苏文。虽然高建武同样对我朝有所不驯,但其威胁总比泉盖苏文要小得多。”
李世民点头:“只怕高建武并不愿意大唐参合进高丽的事。”
李承乾笑道:“高丽既然是我朝臣属,哪有拒绝的道理?”
李世民道:“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贞观十七年呢?”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道:“贞观十七年,代州都督刘兰谋反。还有……”
李世民追问道:“还有什么?”
李承乾陷入回忆:前世,贞观十七年三月,齐王李祐举兵谋反;四月,他意图谋反之事败露,被阿耶废为庶人。
第68章
李承乾陷入沉默:前世, 贞观十七年三月,齐王李祐举兵谋反;四月初一,他意图谋反之事败露,被阿耶废为庶人。
谋反历来都是死罪, 所有陪他策划谋反的人都死了, 侯君集、李元昌、杜荷,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他。
被确认意图谋反那天起, 他就被阿耶关在内宫之中, 从四月关到了九月, 关了整整六个月。到了九月, 一切都结束了。长安的谣言尽数平息, 无论是曾经的太子党还是魏王党,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四月初七, 雉奴在他被确认谋反之后的第七天就被阿耶立为太子。到了九月,经过这大半年的时间,雉奴这个新太子虽然还稍显稚嫩,但经过半年的历练, 雉奴大概已经从一个尚且稚嫩的少年长成一个合格的新太子了吧。
大概这才是阿耶想要的太子吧。一个没有身体残疾的性格温和的孩子, 才是阿耶想要的太子。
既不是他这个残缺的疯子, 也不是李泰那个虚伪的禽兽。
九月,他和妻儿被阿耶流放到黔州。临行前, 他请求见阿耶最后一面, 阿耶没有见他, 只让宫人送了一把旧日所用的弓。阿耶早年酷爱弓箭, 收藏了数十把强弓。但制弓的匠人却说,阿耶的弓所用的木材木心不直, 纹理歪斜,弓力虽然强劲,但射出去的箭却很难正中目标。或许,他这个曾经的太子就像阿耶的弓一样,从选择材料的第一步起就已经错了吧。
十月,他死在了前往流放地的路上。
在现代的时候,他去参观过自己被迁葬到昭陵附近的墓。因为被盗墓贼光顾过,他曾经的尸骨已经遗失,没有和自己的尸体来个面对面相见,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承乾,”李世民见长子迟迟没有出声,忍不住追问道:“贞观十七年出什么事了吗?”
李承乾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阿耶,因为还没有经历过阿翁和阿娘这两位至亲的离世,现在的阿耶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意外的天真,全然没有以后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模样。
他们才泡完温泉,命人在地上铺了席子,席地而坐地闲聊。
李承乾把头枕在父亲膝上,闷声道:“我不想说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长子还带着些湿润的长发,叹气道:“你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吧。”
李世民想了想补充道:“你之前跟阿耶说什么,‘跳过’对不对,那我们这次也跳过好不好?”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一点点湿润,伸手把长子的头抬起来,却发现承乾已经泪流满面,他无奈笑道:“承乾,你自己都当阿耶了,怎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那么爱哭?快点把眼泪擦擦,你是太子,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李承乾道:“阿耶不是比我还爱哭吗?”
李世民立刻反驳道:“胡说,朕什么时候哭过?”
李承乾不打算和这个历史上最爱哭却又不肯承认的皇帝较劲,命人为他取水洗脸。
一会儿宫人来报,说是午膳已经备好,李承乾随父亲一起前往用膳。
……
温汤之行毕竟只是短暂地修养,十日之后,李世民就带众人回到了长安。
二月底,太子嫡长子李晞满月,不管是朝堂还是东宫都设宴赏赐臣属。
小孩子似乎是见风长的。
李承乾才觉得给小李晞过了满月,转眼就到了百日。再一转眼,小李晞已经能在地上到处乱爬了,照顾他的几个乳娘险些看不住他。
这日,李承乾正在书房里练字,便有一双热乎乎湿漉漉的小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李承乾写完上手的那个字,放下笔,低头一看,果然是小李晞。
他无奈弯腰伸手将长子抱起,笑道:“你怎么爬到这儿来了?照看你的乳娘呢?”
小李晞不语,伸出小手指着挂在墙上的弓:“呀——”
李承乾顺着孩子的手看去,书桌前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弓。那是他八岁那年向阿耶讨要的,日日夜夜挂在他的床前。只是和太子妃成婚之后,这张弓才被他移到了书房。
李承乾笑道:“你想要这把弓?”
小李晞“呀呀”地点头。
李承乾温柔地拒绝道:“不行,阿耶不能把它给你。”
没等怀里的小李晞扭来扭去继续撒娇,李承乾直接把他抱出了书房。
几个乳娘正惴惴不安地等在门口。太子用作书房的宫殿,小李晞能闯进去,但她们没有得到允许并不敢直接进去。
李承乾把小李晞交还给几个乳母:“看好小殿下,他如今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若是没有遇到危险,不要拘束他。”
“是。”几个乳娘行了一礼,带着小李晞离开了。
李承乾正打算继续回去练字,却有宫人通传,说是晋王求见。
雉奴来找他会有什么事?
李承乾走到待客的殿内,李治正在安静地喝茶,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李承乾也不多客套:“雉奴来找阿兄,是有什么事吗?”
李治犹豫了一下,道:“阿兄,我之前出宫去了长安的图书馆。那个,阿兄,图书馆里还缺书吗?”
李承乾道:“缺啊,你若是要捐书,直接找长孙家庆就是了。长安图书馆的事,现在主要是他在管。”
“我不是要捐书,啊,不是,我是要捐书……就是……那个……”
李治稀里糊涂地说着,李承乾半天也听不出他的重点,道:“雉奴,你到底怎么了?和阿兄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李治红着脸道:“我在阿兄的图书馆里,遇到了一位姐姐。”
李承乾恍然大悟,李治现在也十二岁了,放到现代可能还算早恋,但李泰十三岁就已经成婚了,放到这个时代,少年爱慕,也不算奇怪。
李承乾道:“怎么了,是谁家的姑娘?你若是喜欢,请阿娘找人相看,若是家室合适,定下来就是了。”
李治为难道:“可是,我听说同安姑祖母和阿耶提了太原王氏的姑娘。阿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承乾直接道:“你要是都喜欢,都纳了不就好了。”李治身为这个时代的人,又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李治连忙摇头:“不、不行的,我不想这样。”
李承乾道:“雉奴,你过来找阿兄,是希望阿兄帮你替阿耶说情吗?”
李治连连点头:“阿兄,会帮我的吧?”
李承乾站起身:“那走吧,去找阿耶。”
李治有些犹豫:“现在就去吗?”
李承乾拉上弟弟:“走吧,和阿耶直说就是了。”
……
太极殿。
李世民听说太子和晋王来请安,让人把他们叫了进来。
李承乾拉着李治行礼,然后直接问道:“阿耶,晋王妃的人选定下来了吗?”
李世民摇头:“还没有,怎么了?”
李承乾看向弟弟:“雉奴,你自己说吧。”
李治犹豫着向父亲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李世民叹了口气:“雉奴,同安大长公主前些日子和朕提起了她的王家侄孙女。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太原王氏的女儿是不可能做你的侧妃的。”
李治点头:“阿耶,我知道。”
要不要和太原王氏联姻,李世民自己其实也没有下好决心。
高士廉之前编写的《氏族志》,将以崔、卢、郑、李、王为首的山东士族列为第一等,让李世民大为恼火。
虽然经过修改之后的《氏族志》以皇族为首,以本朝官爵高下作等级,算是基本让李世民满意。但世人多愚昧,就连不少朝中大臣都争相想要和这些大族联姻。
但这次同安大长公主主动提起她的王家侄孙女,就代表太原王氏有了服软低头的迹象,而且同安大长公主毕竟是和李渊同一辈的长辈,李世民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可话又说回来,之前承乾还为他献策要打压这些世族子弟,现在他又和士族联姻,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
李世民看向李治:“雉奴,你看中了谁家的女儿?”
李治小声道:“是应国公武士彟家的次女。”
李世民闻言皱眉道:“武士彟?他的身份低了些。”
李世民给女儿选驸马,亦或者给儿子选儿媳,要么就是看出身门第,要么是他所信任的功臣心腹之家。
武士彟虽然封了国公,但他是跟着李渊起家的,从根本上说并不算是李世民的自己人。让雉奴娶他家的女儿,李世民总觉得委屈了自家孩子。
李世民看了一眼心爱的小儿子,道:“雉奴,你先回去吧,你的王妃人选,阿耶再好好想想。”
李治点点头:“阿耶,儿臣告退。”
李治离开了太极殿,李承乾却还没走。
李世民问道:“承乾,你觉得朕该依着雉奴的性子来吗?”
李承乾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雉奴的婚事,自然由阿耶阿娘决定。不过雉奴性子软和,士族女子大多骄纵,雉奴只怕争不过她。阿耶若是下不了决心,不如让人查查那位王氏女的底子,看看她性子如何,再做决断,也不必徒添怨侣。”
李世民无奈道:“承乾你既然这么说,想来那位王家姑娘的性子确实是有些毛病了。”
李承乾其实也不是很确定。毕竟那位王姑娘是在当了皇后之后才性格大变,连亲蚕礼都不参加,确实有点问题。但如果她一直只是一个晋王妃,她的性格会不会改变,李承乾也不知道。
李承乾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阿耶还是叫人仔细查查吧,免得我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李世民闻言,突然叹了口气:“承乾,以你的性子,哪里会去关注一个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孩。雉奴,他是你之前所说的‘跳过’吗?”
第69章
李世民闻言, 突然叹了口气:“承乾,以你的性子,哪里会去关注一个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孩。雉奴,他是你之前所说的‘跳过’吗?”
李承乾一时间陷入沉默。
过了良久, 他抬起头, 以平和的目光看向父亲:“阿耶……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李世民从坐席上站起身,缓缓走到长子面前, 他这时才惊觉, 原来儿子如今已经长得和自己一样高了。
李世民伸手, 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示意他跟上自己。
两人走出太极殿, 凭栏远眺。
“承乾, 朕以前就和你说过,你行事向来不知遮掩, 此为大忌。”李世民顿了顿,看向儿子,“如今十几年过去,你依旧如此。这样让朕怎么能放心呢?”
李承乾动了动唇角, 过了许久, 才缓缓道:“阿耶若是不放心我, 那就一直看着我,不就好了。”
李世民无奈失笑:“又在说傻话了。人的寿命是上天决定的, 阿耶和阿娘又能陪你们几年呢?”
李承乾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道:“罢了, 雉奴都还没娶妻呢, 朕总能陪着你们的。”
……
那天的问题李承乾没有回答, 李世民也没有再问。
到了八月,侯君集从高昌传来消息, 高昌已被平定。李世民下令在改高昌国为西州。
九月,李世民赦免了高昌国人的死罪,并在刚刚成为大唐国土的西州设立了安西都护府。
十二月,侯君集率师凯旋,带着高昌王作为俘虏,回到长安,在观德殿前献俘。
因为李世民提前警告过侯君集,侯君集此次平定高昌国,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又因为他立下大功,李世民自然重赏了他。
……
东宫。
此时距离庆祝侯君集平定高昌的宴会已经过去了几日,整个大兴宫尚且还处在宴饮的欢乐之中。
李承乾命人召来内教坊的教坊使,问道:“吕才近来是不是又创作了新曲?”
吕才之前是给李世民写起居注的起居郎,但此人才华横溢,在音乐方面的才华更是突出,李世民干脆就让他当了太常丞,专门去创造乐曲,教乐工编排舞蹈。
太常丞是太常寺的三把手,而内教坊又归太常寺管辖,吕才算是内教坊的上级领导。
教坊使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突然问吕才的事情,但想着新年将至,也许上头的人都什么新安排也说不定,便答道:“小人确实听说吕丞最近创了新乐,但新乐具体为何,小人还没有听过,并不敢妄言。”
李承乾道:“他既然创作了新乐,若是要编排歌舞,手上肯定缺人。高昌国平定之后,不是有一批高昌的乐人入宫吗?你整理一下名单,把人送到吕才手下吧。高昌地处西域要塞,西域的音乐或许能让吕才的新乐更快成型。”
教坊使不明所以,不知道吕才的新乐怎么又和西域扯上了关系,但这种人员安排到底只是小事,他手下不缺人用,自然不可能为了这件事驳了太子的面子,于是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教坊使:“小人告退。”
过了良久,李承乾才发出一声叹息。
……
贞观十五年正月,李世民再次出发,前往洛阳。
本来李世民是打算在贞观十六年封禅的,贞观十五年就需要把各种事情和人员都准备好,但因为李承乾之前说了今年星象不好,而且薛延陀又会搞事情,所以封禅的计划自然暂时停了下来。
这次李世民去带人洛阳,单纯就是因为关中粮荒,要解决百官的吃饭问题。
李泰虽然已经修好从洛阳到长安的水道和粮仓,但毕竟才刚刚修好,粮食还没有存储进沿途的粮仓里,所以为了解决吃饭问题,这次还是得带百官去洛阳。
李承乾作为太子,自然还是留在长安监国。
既然知道薛延陀会寇边,朝中自然要提前备战,调派兵马和粮草。
这些事情,李世民在离开长安前已经安排好,李承乾只需要照着父亲安排好的去做就是了。
其他时间,他都待在东宫陪伴小李晞。
小李晞现在已经满一周岁,开始学说话了。
李承乾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么聒噪的孩子,每天总是“耶耶”“耶耶”地叫个不停,比阿耶养的那只鹦鹉还要多话。
李承乾让人在东宫里做了架秋千,把小李晞放上去,他总算开始缠着他的乳母们陪他玩秋千了。
太子妃苏玥在一旁笑道:“殿下小时候不像晞儿这般活泼吗?”
李承乾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他生来就是长子,当时阿耶在外出征,他身为家里的男子汉,既要帮阿娘照顾弟弟妹妹,又要忙着自己的学业和功课,几乎没有什么玩耍的时间。
虽说长孙家庆勉强算是他的玩伴,但李世民把长孙家庆叫到秦王府主要是叫他给李承乾启蒙,两人年龄也差了十几岁,实在玩不到一起去。
李承乾摇头:“我小时候还挺懂事的。”
……
“承乾小时候性子是真倔啊!”
洛阳宫内,送走李泰的长子李欣,长孙无音忍不住和丈夫回忆起过往。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也忍不住吐槽道:“承乾的性子,到现在也没怎么改过。”
“他从小就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爱直来直去,若是一时有什么事达不成,就只会红着眼睛不说话,要人去哄他。”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性子只怕是改不了。好在承乾现在还算听劝,不然朕是真的不知道将来要怎么办才好了。”
长孙无音笑道:“可见二郎为了承乾,到底废了多少心思。”
李世民笑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既然为人父母,生来就是要劳碌的。好在除了承乾,丽质和雉奴都是性格温和的孩子,倒不需要我们如此费心。”
说到李治,长孙无音倒是想起了一事:“我听说,在给雉奴选妃的事上,陛下推拒了同安大长公主介绍的人选。”
李世民道:“那位王氏女虽说出身太原王氏,但她的母家实在是有些不堪,朕仔细想了想,和王家的婚事还是算了吧。”
长孙无音道:“雉奴如今也十三了,倒也是时候该娶妃了。”
李世民闻言笑道:“怎么,雉奴没有和你这个阿娘提起过,他看上了武士彟家的次女吗?”
李世民不免有些得意,看来雉奴相较起妻子,还是更亲近他这个阿耶,愿意和阿耶说心事。
长孙无音皱眉道:“臣妾确实没有听雉奴提起过。”
李世民道:“武士彟的出身确实是低了些,但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等确定了晋王妃的人员,朕想办法给他升一升就是了。再者,太上皇如今已经有了千秋,提拔武士彟,想来也能让太上皇高兴些。你派人去看看那孩子,若是家教不错,就遂了雉奴的心意吧。”
长孙无音点头:“臣妾知道了。”
……
六月,太史令上报,有星孛于太微,犯郎位,大不吉。
李世民闻言,叹了口气。
虽然说承乾说过今年不宜准备封泰山,但李世民心里到底还是存在些微的希望,但现在星相结果出来,他的希望算是彻底破灭了。
薛延陀那边又有异动,看来是真的不适合封禅泰山了。
十月,李世民带人回到长安。
到了十一月,薛延陀寇边南下,但唐军早有准备,大破薛延陀。
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虽然说大唐因为早有准备,大获全胜,但人力物力到底有所损失。
所以贞观十六年,也依旧不适合封禅泰山。
转眼到了贞观十七年,这一年,小李晞四岁了。
他现在长大了,说话变得很流利,又活泼爱笑,聪明可爱,很得李世民和长孙无音的宠爱。
四月初一的这一日,他发现阿耶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小李晞知道阿耶书房的墙上挂着一把巨弓,阿耶经常会取下来用松脂擦拭保养,可是他一次都没看到阿耶用过。
他向阿耶要这把弓,阿耶也不肯给他。
小李晞溜进书房,果然看到阿耶在看着那把弓发呆。
他出声道:“阿耶。”
李承乾回过神,见李晞走进来,笑道:“晞儿来了。我记得,你现在是不是该在上课?”
小李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生病了,今天没来东宫呢。阿耶,你不要告诉阿娘哦。”
不过他本来应该自己看书的,现在却偷偷溜了出来,确实是他不对。
小李晞走到父亲身边:“阿耶,你要试试看这把弓吗?我还从来没见你拉开过呢。”
李承乾看向小李晞,道:“其实,我今年一直在等一个消息。”
前世的这年三月,是齐王李祐举兵谋反的日子,他的谋反带出了李承乾的谋反。虽然这一世在他的建议下阿耶换了李祐的长史,但别的事,李承乾并没有改变态度。
李承乾不知道李祐这一世是想通了不打算谋反,还是在策划别的内容,但他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只是这把从他八岁那年向阿耶讨要来的弓,却一直挂在墙上,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小李晞没听懂父亲别有深意的话,只道:“阿耶要用这把弓吗?”
李承乾笑道:“晞儿想看阿耶用这把弓?”
小李晞重重点头:“嗯,我想看。”
李承乾无奈,只能把弓从墙上取了下来,命人在显德殿前的广场上设了靶子。
瞄准。
搭箭。
拉弓。
射出。
在利箭射出的那一瞬间,多年未被使用的弓弦就此断裂。
小李晞惊道:“啊,阿耶,弦断了。”
李承乾看着这根断掉的弓弦,原来那根多年来缠绕在他脖颈上的弓弦是如此脆弱又不堪一击。
“阿耶,你的手流血了。”
“没事,大概是刚才弓弦断掉的时候被伤到了。”
“阿耶,我帮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逃学的事告诉你阿娘的。”
“我才不是为了这个呢。”
李承乾笑道:“放心,也不会把你逃学的事情告诉你阿翁和阿婆的。”
小李晞一下子欢呼起来,扑到自己阿耶身上:“我最喜欢阿耶了。”
我也最喜欢阿耶和阿娘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