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虽然李承乾只让宫人准备了羊肉, 但为了避免出错,宫人们除了羊肉之外,还准备了鸡肉、兔肉、鹿肉以及各色的鲜蔬菌菇。
李承乾并不让宫人动手帮忙,只自己将肉放在铁丝蒙上烤。不一会儿, 鲜红的肉就在炉火的作用下渐渐变了颜色, 溢出油脂,滋滋作响, 散发出香味。
李承乾又在肉片上刷了酱, 放在盘中递给杜荷:“你尝尝看我的手艺。”
杜荷用筷子夹起烤肉尝了一口, 有些惊讶道:“是甜的。”
李承乾笑道:“我在刷的酱里加了糖和蜂蜜, 你要是爱吃咸口的, 等烤熟了新的肉, 再刷另一种酱试试。”
杜荷点头:“嗯。”
李承乾又给另一个小伙伴李德謇也烤了肉,李德謇接过盘子的时候颇为诚惶诚恐:“殿下, 我自己来就好。”太子殿下未免也太平易近人了吧。
李承乾也不奇怪两个小伙伴诚恐惊讶的表现,虽然他们前世是朋友,但这一世,除了在宫宴上混个脸熟之外, 大家确实没怎么相处过。李承乾身为太子, 在宫宴上的位置靠前, 参加宫宴的人又多,杜荷和李德謇还挺惊讶太子殿下会记得自己。
但对于李承乾来说, 杜荷是愿意陪他送死谋反的挚友, 而李德謇在前世又受到了他的牵连, 比起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李泰, 他的这些朋友更像是他的兄弟。只可惜他们俩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李承乾虽然抱着几分对前世朋友的怀念, 但这两人现在毕竟只有十几岁,李承乾更多的是把他们当做孩子来照顾。
三人正吃着烤肉,就有宫人通报说长乐公主来访。
李承乾还没说话,李丽质的声音就已经传进来了:“阿兄,我想折些花带回长安给阿娘看,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等到她跑进宫苑,才发现阿兄正坐在火炉前烤肉,旁边还坐着两个少年。
有外男在,李丽质一时间有些害羞,随即面色自如地问道:“阿兄,你有客人在啊?”
杜荷和李德謇两人起身行礼道:“蔡国公之子杜荷/代国公之子李德謇,见过长乐公主。”
李丽质大方地摆摆手:“不必多礼,起来吧。”
李承乾坐着向她招手:“丽质,要不要过来吃肉?”
李丽质很快坐到兄长身边,李承乾一边给她烤肉一边问道:“你想给阿娘带些花回去?”
李丽质点头:“阿娘这次要照顾雉奴,才没能和我们一起来温汤。温汤附近的山上开了不少花,我想折几支回去,送给阿娘。但是我担心花送到长安之后会很快凋谢,赏不了不久。阿兄,你给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李承乾无奈笑道:“哪里用得着折花这么麻烦?你让人把整株花树挖出来运回去不就好了。”
李丽质皱眉道:“这个办法我当然有想到。但那些小株的花树花草也就罢了,可是大株的花树,若是万一伤了根就不好了。况且它们是因为这里气候温暖才开花,长安又没有这里暖和,把那些花移种到长安,只怕活不了太久。阿兄,你就给我想想办法嘛。”
李承乾怎么可能受得住妹妹软软的撒娇,他想了一会儿道:“有两种解决办法。一是你让人把整株花树移栽到盆里,周围放上炭盆,花树觉得暖和,就不会冻死了。二是让宫人制些冰给你,你折下来的那些花可以用冰保鲜,根部用棉布吸水包裹住,这样也能保存许久。插花是在花瓶里加上和少量的糖,时常换水,也能让花开得久一些。”
李丽质点头:“谢谢阿兄,我回去之后试试看。”
李承乾将装了肉的盘子放在她面前:“吃点东西吧。”
李丽质尝了一口刚烤好的肉,眼睛里露出惊喜的光芒:“哇,真好吃。”她又仔细品了品:“这种酱汁我之前还没吃过呢。”
李承乾笑道:“这又不值得什么,你喜欢这种酱汁的口味,只管叫你的宫女来我宫中取就是了。”
“嗯嗯。”李丽质保持着优雅地吃饭姿势,吃得头也不抬。
四个人把一堆肉和蔬菜菌菇消灭干净,李承乾又让人上了清茶,清清肠胃。
李丽质对兄长宫里的茶水一直是敬谢不敏,不明白阿兄怎么总爱喝这种又苦又涩的东西。
李承乾见妹妹一脸皱着眉的样子,无奈笑道:“我忘了你不爱喝这种茶了,让人给你煮碗奶茶吧。”
于是又让人在茶水里加了羊奶和砂糖,再加酸梅调味,重新端了上来。
新的奶茶一端上来就大受欢迎,除了李承乾之外,李丽质、杜荷、李德謇都选择喝奶茶。
吃饱喝足,李承乾给三个小孩送了些茶叶和糖块,就让人把他们送回去了。
……
杜荷带人拿着东西回到暂居院落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了。
杜如晦正坐在正堂内等着他回来,见次子进来,不免问道:“你这一整天都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和代国公家的孩子打架了?”
其实杜如晦和李靖一个文臣一个武将,本来并没有什么矛盾。只不过杜如晦之前是尚书右仆射,因病辞官,这个官位就空了出来。
这次代国公李靖灭东突厥,他原本就是兵部尚书,现在又立下如此大功,按理应该继续往上升,上面空着的位置就只有一个尚书右仆射了。若是杜如晦一病不起,自然应该让李靖当尚书右仆射,可现在杜如晦已经病好,这就有点尴尬了。
只怕陛下现在也在头疼,到底是让李靖当尚书右仆射,还是再给他别的奖赏。
身为杜如晦的次子,杜荷自然也听说过朝中关于尚书右仆射这个位置的争议。在他看来,他父亲如今已经病愈,尚书右仆射的位置自然就是他父亲的。所以今天遇到李德謇的时候,一时间起了口角,就打了起来。
父亲既然知道了他和李德謇打架这件事,只怕是有人看到告诉了父亲。杜荷对此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刚开始我和李德謇确实是打起来了,不过之后太子殿下就请我们俩去吃东西了。阿耶您看,这是殿下送我的东西。”
杜如晦仔细看了看杜荷手上的东西,一小罐茶叶,一盒长安城中最流行的糖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他询问道:“怎么突然又和太子殿下扯上关系了?”
杜荷解释道:“大概是太子殿下逛园子的时候遇到我和李德謇打架,然后就带我和李德謇去他宫里烤肉了。”
杜如晦不解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太子殿下?”
杜荷摇头:“我也不知道。除了宫宴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过几眼,儿子和太子殿下也没什么交集啊。大概是殿下看我们面善吧。”
杜如晦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对于现在的这位太子,他实在是有些看不透。不仅小小年纪就已经熟读典籍,谦逊有礼,在小朝会上旁听时说出来的话总是一针见血。太子如此熟知世事,虽然是大唐之福,可如今陛下尚在壮年,将来如何,谁又说得清呢?
见父亲久久没有发声,杜荷忍不住道:“阿耶,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杜如晦摇头:“没什么。太子殿下虽然平易近人,但你却不可因此放肆,没了规矩。下次遇到太子殿下,记得恭谦一些,不要失了分寸。”
杜荷道:“这我自然知道。”
……
另一边,李靖也在和儿子李德謇谈起今日之事:“蔡国公是陛下的心腹爱臣,太子殿下今日之举,只怕有替我和蔡国公讲和的意思。”
李德謇摸着脑袋,大大咧咧道:“阿耶,我觉得你想多了吧。我看太子殿下只是闲得无聊,找我和杜荷陪他玩而已。”
李靖恶狠狠地在儿子头上敲了一下,怒斥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心里什么事都不装,整天无事忙吗?动动你的脑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儿子?”
李德謇见父亲敲了一下之后还想继续敲他脑袋,连忙抱着头往后躲:“阿耶,我是阿娘生的,又不是你生的。”
李靖闻言更怒:“臭小子,我看你是想讨打了。”说着就直接上手。
李德謇连忙道:“阿耶您轻一点,今天杜荷那小子打架的时候耍阴招,我身上还疼着呢。”
李靖道:“你连一个病秧子的儿子都打不过,更是讨打。”
李德謇被打得抱头鼠窜,等到他阿耶打得手累停下来的间隙,李德謇问道:“阿耶,我能不能尚公主啊?”
李靖一时间愣住:“怎么?你看上了哪位公主?”
李德謇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长乐公主,可以吗?”
李靖捏紧了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儿子身上:“可以你个大头鬼啊?同姓不婚的道理你不知道吗?况且长乐公主还是陛下的嫡长女,你做梦去吧你。”
“啊,我错了,阿耶你轻点。”
……
夜晚。
李承乾倒是没想到他只是简单地前世的两个小伙伴叙个旧,就会引起其他?*? 人的诸多联想。
因为妹妹丽质说要给阿娘带花,他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给阿娘做的,干脆叫人准备了颜料画笔,把骊山之景、阿耶作诗之景、自己和小伙伴的烤肉之景都画了下来。
李承乾的画工称不上有多出色,但足够阿娘分清画上的人谁是谁了。这晚他只画了个草稿,就回床上休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承乾除了陪阿耶泡温泉之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画这几副画。
终于等到他将这几副画完成的时候,也到了启程回长安的日子。
第42章
离开之日的清晨, 李承乾骑在马上,回望着这座温汤别馆,十四年后,这里会修建成汤泉宫, 不过前世的那个时候, 他早已去世,也就无缘得见了。
想到这里, 他难免生出一丝世事沧桑之感, 只是还没等他酝酿情绪, 李世民身边的宫人就骑马过来, 行礼道:“太子殿下, 陛下请您过去。”
李承乾于是骑马过去, 上了父亲的天子御驾。
李世民此时正在车内和杜如晦下棋,见李承乾进来, 不由笑道:“承乾,此时还没到三月,天还冷着,你身体才好些, 不要急着骑马贪玩。”
李承乾点头:“阿耶, 我知道了。”
杜如晦这时才有空在这对天家父子说话的空隙补上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蔡国公无需多礼。”
李世民招手叫长子坐到自己身边:“承乾, 你棋艺不精,过来好好学学。”
李承乾应声道:“是。”
李世民笑着问道:“可看出了什么?”
李承乾仔细观察了一下棋局, 说道:“阿耶棋路看似大开大合, 却处处设陷;蔡国公的棋路, 看起来就谨慎多了。”
李世民追问道:“那你觉得谁会赢?”
李承乾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承乾只是观棋,又非执棋之人, 阿耶又何必要我枉做小人呢?”
李世民笑着拍拍长子的肩膀:“就知道耍滑头。”他一边落下一子,一边问道:“刚才我见你回望骊山,怎么,还舍不得离开吗?”
李承乾摇头:“这倒不是。只是想到温汤建在骊山上,突然想起旧日读书时学过的一篇赋,一时间生出许多感慨。”
李世民笑道:“怎么赋能让你惆怅良久,背来听听?”
李承乾直接开口道:“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李世民和杜如晦听罢,一时间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李世民赞叹道:“真是惊世之作,此赋工整又不失豪迈,实乃上上之作。”
杜如晦也赞叹道:“这等大作,不知作者是谁?可有在朝中任职?”
李承乾直接道:“作赋者为杜牧,京兆人士。不过他……”
李世民看见长子求助的目光,就知道这个杜牧大概又和承乾之前提到的颜真卿、王维等人一样,还没出生。
他只能帮着长子圆谎道:“此人作古已久,承乾也是在秘府翻找前人文集的时候偶然间看到的。不过此人既然姓杜,又是京兆人士,只怕和如晦你有缘呢。”
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李世民想当然地以为这个杜牧是杜如晦的后人。
杜如晦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扯上了自己,只谦虚道:“可惜我在族中并未见到这般有出息的子弟。”
李承乾悄悄对着父亲使眼色:阿耶,虽然这两个人都姓杜,但并没有什么关系啊。
居然没有关系吗?李世民难免有些遗憾,杜如晦和房玄龄都是他的心腹爱臣,若是他们的后人能长长久久地侍奉李唐皇族,这才好呢。也不知道这两人的后人后世结果如何,但若是直接问承乾,失了意味,未免又觉得有些不美。
李世民感叹道:“朕本来还想着发卒修缮洛阳紫微城,以供番邦朝贡。今日既然得此佳赋,那就先不修了吧。后人哀之而不鉴之,朕总不能做这个只哀不鉴的后人吧。”
杜如晦立刻拱手行礼道:“陛下能如此爱惜民力,是我大唐万民之福。”
三人就这么说了一路,等到用午膳的时候,杜如晦离开御驾回到自己的车上。
李承乾原本也打算离开,却被李世民叫住:“承乾,你今日怎么这样不谨慎?在杜如晦面前露出了马脚?”
李承乾有些惊讶道:“阿耶刚才不是已经帮我在蔡国公面前遮掩过去了吗?”
李世民道:“那只是杜如晦知情识趣,不愿作过多深究罢了。像你刚才背诵的那篇赋,足以名传千古。如此佳赋,怎么可能此前从未有人有所耳闻?晋时左思作三都赋,一时间竟让洛阳纸贵。你刚才背诵的《阿房宫赋》,又怎么可能沉在故纸堆中,无人知晓呢?”
李承乾小声道:“阿耶,那我以后不说这些了。”
“倒也不必如此,只是叫你在外人面前更加谨慎些。除了阿耶和阿娘,别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李世民毕竟是爱好诗赋之人,若是真的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后世的佳作,难免也会觉得遗憾。
“对了,承乾,你背诵这些诗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李世民追问道。若是长子因为泄露这些后世之事,泄露天机而导致身体不适的话,李世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些事。虽然他不信鬼神,但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谁又讲得清楚呢?
李承乾摇头:“阿耶,我没事,你别担心。”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长子,叹道:“你还是瘦了些,要是能青雀那样多吃一些就好了。”
李承乾无奈道:“阿耶,我已经吃得很多了。”
本来嘛,他现在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再多也不容易胖,他现在瘦才是正常的。
“而且,青雀真的已经很胖了。阿耶,您真的该让他注意一点了。让尚食局的人控制一下他的饮食吧。”
李世民对此也很无奈,就算给青雀控制饮食,但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吧。
他只能道:“那朕再让你阿娘注意一下吧。”
……
温汤距离长安并不算远,车队行了没几日就顺利返回了长安。
李世民回长安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带着几个子女去太安宫拜见太上皇李渊,向他报平安,以敬孝道,然后才让儿女们各自回宫休息。
李承乾回到东宫之后,让人把带回来的行礼收拾好,然后召来王乳娘问话:“宫中这半月有出什么事吗?”
王乳娘道:“旁的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听说皇后前几日小病了一场,不过如今已经大好了。”
李承乾惊得立刻站起来:“阿娘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我现在就去看她。”
王乳娘连忙拦下他:“皇后并无大碍,况且如今都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宫门快要下钥,殿下还是明日再去吧。”
“既然如此,那我更该现在就去了。”李承乾匆匆换了身衣服,带着之前在汤泉作的画,就往东宫和大兴宫唯一的宫门处走去。
李承乾一路急趋,终于赶在传膳前到了立政殿。
长孙无音听说长子这么晚来过来看她,连忙叫人把他叫进来。
李承乾进了立政殿,先仔细看了母亲的脸色,见她脸上并无病色,这才松了口气。
长孙无音见状就知道长子只怕是知道自己生病,才匆匆赶过来的。她笑道:“阿娘之前只是小病,已经无事了。承乾,你别担心。”
李承乾点了点头,还是道:“要不,还是叫太医再来请个平安脉吧。”
长孙无音只能无奈道:“好,明天叫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把承乾你叫过来看好不好?”
李承乾认真地点了点头。
长孙无音看向李承乾手里的卷轴,转移话题道:“承乾,你给阿娘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李承乾命人把带来的画在案上展开,介绍道:“是我之前在温汤的时候作的画,带给阿娘看看。”
长孙无音仔细欣赏着长子的画作,点头道:“这山景倒是画得不俗。”
又看向描绘丈夫和三个儿女作诗的画,笑道:“怎么把你阿耶画得这么开心?”
李承乾道:“阿耶那天就是很开心啊。”
长孙无音有些无奈,自古帝王画像,自然要讲究庄严肃穆,讲究天子威仪,哪儿有像承乾这样画天子像的?不过既然只是小儿游戏之作,待会儿和二郎禀报一声,大概就没事了。
长孙无音又看向最后一副众人烤肉的图像,问李承乾:“这两个孩子是谁?”
李承乾看了一眼,答道:“是蔡国公家的杜荷和代国公家的李德謇,他们是我……他们是我在温汤的时候认识的。”
“倒是两个整齐孩子。”长孙无音看着画像上几个人肆意欢笑的情景,又想到承乾一个住在东宫难免觉得孤单,提议道:“承乾,要不要把他们两个叫进宫来和你一起读书?”
李承乾从小接受的都是一对一或者多对一的教育形式,他是唯一的那个学生。之前他在秦王府的时候,倒是有玩伴,就是长孙家庆。作为亲戚,长孙家庆比他年长十几岁,是他的侍读,既要给他启蒙,又会陪他玩耍。
至于杜荷和李德謇嘛,李承乾摇摇头:“还是算了,他们两个应该跟不上我读书的进度吧,如果耽误他们读书就不好了。”
长孙无音建议道:“那改日请他们到东宫做客吧。”
李承乾点点头。
恰好此时小李治迈着小步一点一点挪了过来,在李承乾面前伸出小手:“阿兄,抱——”
李承乾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惊讶道:“阿娘,这才半个多月,雉奴居然一下子重了这么多!”
长孙无音笑道:“小孩子总是见风长的,快得很。”
小李治软软道:“阿兄,糖。”
李承乾正要伸手把桌上放着的糖块拿给他,就听长孙无音道:“承乾,你别喂给他,雉奴这几日吃多了糖,正牙疼呢。”
李承乾戳了戳弟弟的小脸:“你怎么这么鬼啊!”
小李治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李承乾陪弟弟玩了一会儿,又在母亲这里用了晚膳,才回了东宫休息。
……
从温汤回来之后,朝中对李靖的奖赏也正式下来了,把李靖原本三百户的食邑增加到三千户,同时又给予了正二品镇军大将军的虚衔,又给了六百匹绢布、各色宝马器物作为嘉奖。
只不过还没等李靖高兴太久,御史大夫萧瑀告发李靖在攻打东突厥时治军无方,放任手下将士抢夺王帐中的珍宝。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
第43章
这样的大事, 朝野内外都传遍了,李靖无法辩驳,只能暂时交印归家。
李承乾身在东宫,李世民又经常叫他去旁听小朝会, 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古代的兵通常是和匪联系起来的, 兵匪过境,人人自危。士兵们流血流汗, 好不容易打下王庭, 自然会想要掠夺财宝。
这种错, 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就看上位者怎么想了。
只不过, 李承乾没想到阿耶会把自己叫到太极殿询问对此事的看法。
“承乾觉得朕该如何处置李靖?”李世民坐在席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印章, 见长子过来,开口问道。
李承乾叹了口气,问道:“阿耶是想听我说真话,还是想听我说些您爱听的假话呢?”
李世民笑骂道:“真话如何, 假话又如何?”
李承乾没有直接评价李靖放纵士兵劫掠这件事, 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之前贞观元年的时候, 苑君璋因为突厥政局混乱,第二次归降大唐。您不仅收下了他的投诚, 还把他封为芮国公, 任命他为安州都督为大唐戍边, 并且还给了他很多赏赐。”
“此人反复无常, 看见大唐强大就归降大唐,看见突厥强大又归降突厥, 是个标准的投机者。之前儿臣虽然佩服您对降将的心胸,但却也不理解阿耶为什么连这样的无耻小人都愿意收入麾下。之前阿耶说我不会御人,我最近才明白了些道理。”
李世民渐渐坐直了身子,停下了把玩印章的举动,道:“有点意思,你说说看。”
李承乾道:“贞观元年突厥虽乱,但我大唐却还需要休养生息,暂时不能对突厥,苑君璋带着手下的兵卒二次归降大唐,若是阿耶收下他,有益于我大唐而有损突厥。若是阿耶不收下他,他要么继续回去为突厥效力,要么带兵流窜在我大唐边境成为流寇,反而有损我大唐。收下他好处多多,不收他却有诸多坏处。所以苑君璋虽然品行有瑕,阿耶却还是收下了他。此人勇武,可以为我朝戍边;阿耶不计前嫌,宽宏大量,更是彰显了阿耶的心胸和气魄。”
李世民直击重点,道:“所以,承乾,你是在给李靖求情吗?”
李靖的情况其实和苑君璋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隋末的时候,隋炀帝还在,李靖本来在李渊手下任职。后来李渊私下决定招兵买马,进行反隋大业。李靖察觉到了这一情况,决定向隋炀帝告发李渊谋反,这个告发因为道路阻塞没有实现。等到李渊、李世民等人打入长安,活捉了李靖,得知此事之后就决定将他斩首。幸亏李靖在临刑前足够机灵,大呼说:“明公起兵是为了反抗隋朝暴政,怎么还没完成大业就要因为一己私怨杀了我这个壮士呢?”
李渊见李靖话语间已经降伏,李世民又觉得李靖是个人才为他求情,李靖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大唐建立,李靖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战功。不管是前太子李建成还是秦王李世民,他都没有站队,只一心效忠李渊,也没有跟着李世民参与玄武门之变。
但他没有站队,自然也就意味着李靖对李世民来说并不是像尉迟敬德、程咬金那样的心腹爱将。李世民对他,自然也不会像对待尉迟敬德那样那么信任。
李承乾并没有选择直接给李靖求情,而是和阿耶讨论起他之前对苑君璋的宽容处置,自然也是因为他知道阿耶信不过李靖。
李世民自然能读懂长子的言下之意:李靖灭东突厥,立有大功,这个功劳足够抵消他犯下的过错。如果单单因为这点小事就处罚李靖,反而会伤了功臣之心,得不偿失。
面对阿耶的问话,李承乾道:“承乾只是觉得阿耶宽宏大量,有容人之心,连苑君璋那样的人都能容忍,又怎么会在意代国公犯下的那一点点小过错呢?”
“唔,”李世民笑道,“我看你御人之道学得不怎么样,倒是学会给阿耶戴高帽了。”
李承乾对此并不做声。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印章,叫来身边的宫人:“传旨,罢免御史大夫萧瑀。请代国公入宫。”
李靖入宫之后,先给李世民和李承乾行礼:“臣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李世民站起身,上前拉着他的手说道:“隋朝将领史万岁打败了突厥的达头可汗,隋文帝不但没有奖赏他,反而将他暴杀于朝堂。朕不是隋文帝,你虽有罪,可你的功劳更大,这印你还是好好收下,不必再还给朕了。”
李靖握着手里的印章,拜首道:“多谢陛下宽恕。”
李世民随即下诏,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增加实封食邑五百户。
李靖再次拜谢。
等到李靖离开之后,李承乾见没自己什么事,便也告辞离开。
李世民见状对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郎吕才:“吕卿觉得太子刚才表现如何?”
起居郎就是跟在皇帝身边记录皇帝日常行动和国家大事的史官,非信任之人不可担任。
吕才笑道:“臣不敢妄议太子,只是细观陛下的神情,应当对太子很满意才是。”
李世民笑道:“承乾如今进退有度,朕怎么会不欣慰呢?”
……
李靖回府之后,家里人都在正堂紧张地等着他。
他母亲韩氏焦急地问道:“药师,陛下召你去宫中,可是要治你的罪?”
李靖摇头,扶着母亲到席上安坐:“母亲不必担忧,陛下不仅宽恕了我治军不严之罪,还加封我为左光禄大夫,给了不少赏赐。现在已经无事了。”
李靖的妻子儿女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道:“太好了太好了。”
这几日李靖挂印在家,他们一直提心吊胆,现在总算是没事了。
李靖想起今日在太极殿不仅见到陛下,还看见了太子,只怕他的罪过能被赦免还有太子帮忙求情的缘故。他虽不愿涉及储君之事,但欠太子殿下的这个人情却不好不还。
他看向长子:“德謇,你以后遇到太子,还得再恭敬些才是。”
李德謇有些无语:“阿耶你高兴傻了,这大唐谁敢对太子不敬啊?”
李靖瞬间觉得自己拳头痒了:“李德謇,你给我过来!”
李德謇连忙往母亲身后躲:“阿耶我又不傻,你要揍我我才不过来呢?阿娘快护我。”
李靖一边追着儿子打一边心里想道:他记得太子推荐了手下一名叫秦默的旅帅到他帐下,此次灭突厥之战此人倒是表现不错,是该升一升,替他表功了。
……
李承乾离开太极殿之后没有立刻回东宫,反而在宫中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时候住过的承乾殿。
不过他被立为太子之后,为避尊者讳,承乾殿已经被改名为承庆殿。这座宫殿靠近掖庭,本来就比较偏僻,又因为是他们一家之前住过的地方,便没有安排人住进去,如今这座宫殿已经半荒废了。
李承乾想起今日太极殿之事,阿耶今日叫李靖入宫的时候并没有叫他离开,是故意想让李靖承他的情吗?
可是,为什么呢?阿耶不会不知道李靖这位大唐名将的人情有多珍贵,他又是太子,虽然他和李靖不至于说勾结到一起,可是两人之间产生联系,是不利于皇权统治的。
为什么自古以来很多太子最终并没有顺利成为皇帝,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君权对太子的限制。太子为副君,作为帝国的下一届帝王,自然会对当前的帝王产生威胁。刘据不就因此而死吗?可是今天,阿耶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太极殿内呢?
守门的宫人见太子殿下许久都没有发话,不由问道:“殿下可要进去看看?”
李承乾点头:“你开门吧。”
守门宫人为太子殿下打开承庆殿的宫门,等到里面灰尘散去,李承乾才慢慢走了进去。
其实殿内也没什么好看的,重要的东西早在搬家的时候就已经搬走了,里面只剩下一些家具而已。
李承乾倒是在墙上发现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他依稀记得这是父母为了记录他的身高而画的。
想到这里,李承乾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他继续往里走,走进内室,却发现角落里掉了一只做工粗糙的木制鸢哨。他上前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放进嘴里吹响,鸢哨便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他还记得这是阿耶不小心弄坏了他的玩具之后,特意亲手给他做的赔礼。现在想来,阿耶当时那么忙,还有功夫给他雕刻鸢哨,足可见爱子之心了。
李承乾叹了口气,把木制鸢哨收好,离开了承庆殿,往母亲宫中走去。
母亲的宫殿似乎永远都是干净明亮又温暖,现在又养着两个孩子,就更热闹了。
小李治一看到兄长过来就要他抱。
李承乾先向母亲请了安,随即一把将弟弟抱起。
小李治发现了李承乾手里的木制鸢哨,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玩具,不免就有些好奇:“阿兄,要。”
长孙无音见状问道:“雉奴又向你要什么东西?你别总是纵着他。”
李承乾笑道:“东西倒是没什么,只是有些脏,得让人打水洗过才能给雉奴玩。”
一旁有机灵的宫人立刻端来一盆水过来,李承乾把木制鸢哨交给她,让她洗干净再拿过来。
长孙无音这才看清长子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不由生出感慨:“这是你阿耶做的吧。”
“是啊。”阿耶总是很喜欢他们这些孩子,连一个小小的鸢哨都要亲自做。
第44章
宫人很快就把鸢哨洗好擦干净交给小李治, 小李治把鸢哨放进嘴里呜呜地吹,显得有些兴奋。
长孙无音不免笑道:“承乾,你从哪里把这东西又翻出来了?阿娘还记得之前迁宫的时候你不小心把这哨子给丢了,还哭了很久呢。”
小李治闻言道:“阿兄, 不哭。”
李承乾闻言有些赧然, 他小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阿娘,我如今都大了。”
长孙无音见长子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弟弟的小脸, 开口道:“承乾, 你如今十二了, 阿娘多给你指几个宫女去东宫侍奉吧。”
李承乾正在教弟弟怎么把鸢哨吹出不同的音调, 闻言抬头道:“不用了阿娘, 东宫侍奉的宫人已经够多了。”
长孙无音见长子没有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 便也不再多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们兄弟俩玩闹。除了丽质之外, 倒是少见承乾对自己的其他弟妹这么有耐心……
……
时光飞逝,明明刚刚才从温汤回来,尚且还觉得天气寒冷,转眼盛夏已过, 到了七月初秋。
七月初一甲子日, 出现了日食。
因为太史监已经提前预告过这一日会出现日食, 朝中众人倒是没有过于惊慌。不过毕竟这日是出现了日食,即使没有天灾人祸, 李世民还是宣布罢朝一日。
东宫里, 李承乾召来裴明礼, 询问夏茶的出售情况。
经过大半年的观察, 李承乾算是对裴明礼多了几分了解。此人经商的头脑相当灵活,就是有点过于爱财了。不过只要裴明礼能做好事情, 爱财这点小事李承乾也不是不能容忍。毕竟他让裴明礼卖茶又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裴明礼道:“殿下放心,长安城内饮茶的人家本就很多,自从您让孙医、甄医等人宣传了茶叶的功效之后,饮茶的人家就更多了。让大唐兴起饮茶之风,指日可待。”
李承乾问道:“向你卖茶的蕃人多吗?”
裴明礼连连点头:“多,怎么不多?蕃属向我大唐朝贡,陛下回赐的礼物里就有茶具和茶叶。他们常年吃肉,容易油腻上火,自然对明目提神又能清肠胃的茶汤极度渴求。”
李承乾吩咐道:“茶叶可以卖给他们,茶种却不可外泄。”
虽说有些藩属国的气候地理条件并不适合茶树生长,但只要有心,什么东西不能种活,只是产量高低的区别罢了。
裴明礼道:“殿下,咱们自己手下的茶山茶庄自然能确保茶种不会外泄,但是这世上卖茶的也不止咱们一家呀?”
长安城皆知,太子殿下给下属赏赐东西,除了常规的绢布之外,还会赏赐糖、茶叶和棉布。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而这些东西的好处又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这两年长安城里卖茶、种棉花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倒是糖块,因为长孙无忌命手下牢牢守着制砂糖、冰糖的秘方,外地的商人只能从南方制取比较粗糙的蔗糖来卖。
李承乾道:“这点你倒是不必担心。我会请陛下下诏,凡是向外藩出售茶种之人,皆以通敌叛国之罪论处。你如今既然和各大茶商相熟,就提前和他们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人头落地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裴明礼连忙行礼道:“臣领命。”
李承乾看向他:“你爱财,寡人尽可以给你。若是你借着寡人的名头在外兴风作浪,欺男霸女,你该知道下场。”
裴明礼心骤然跳了一下,他看向坐在前方的那个少年,明明还是个孩子,气势却已经如此惊人。他连忙低下头,叩首道:“请殿下放心,臣绝不敢做罔顾律法之事。”
殿内静穆许久,李承乾才道:“你先回去吧。”
裴明礼:“是,微臣告退。”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唐朝前期和西北地区的官方贸易主要还是以朝贡为主,等到唐玄宗的时候才实行了绢马互市,真正的茶马互市要到宋朝才逐渐成型。南方的茶园也不是几年之间就能种成的,还是得耐心一点才行。
倒是棉花,除了长安城中的世家大族之外,已经陆续有百姓开始种植了。
之前李世民赏给李承乾几个农庄,李承乾在其中一个农庄里种了棉花。棉花成熟之后,他特意让人找农庄附近的农妇来采摘棉花、去除棉籽。
这些农妇熟知农事,又看到过农庄上的庄户冬日里穿的棉衣,便知道这棉花是能保暖的好物,便经常会向庄户讨要棉籽。
李承乾并不禁止棉花种子的传播,除了要留下一部分最好的棉籽育种之外,剩下的棉花种子都让庄户分了出去。
这些农妇种成的棉花就算不用来织布,但作为冬季棉衣的填充物也是不错的选择,总比用芦苇作为填充物要好。
李承乾也想过要不要在租庸调法里加入棉布,但这种涉及国家税收和财政的税法一旦改变,必然会影响到整个大唐。先不说阿耶会不会同意这样的变革,如今棉花的种植范围并不大,只集中在长安附近,还是等到棉花种植范围广泛之后再提会比较好。
日食之后没过几日,太安宫里传出消息,太上皇病了。皇帝李世民听闻,立刻带着妻子和一众儿女前去侍疾。
说起来太上皇李渊今年也六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老人突然生病也不算奇怪。
但作为孝子,李世民在父亲生病期间亲自照料,为此废朝。作为太子,李承乾自然也要跟在父亲李世民身边侍疾。
李承乾对李渊这位祖父的感情比较复杂,他对他们这些孙辈自然是百般疼爱,但对他阿耶,就有些难说了。不过,因为发生了玄武门之事,李承乾对这位一日之间失去两个儿子的祖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在李渊是个心宽的人,这几年和李世民表演父慈子孝也十分融洽,还给李承乾添了不少小叔叔小姑姑。
李渊在病中看到儿子李世民带着儿媳前来侍疾自然十分欣慰,但对于李世民为了照顾他废朝一事,却表明了不同态度:“朕虽不豫,但二郎你怎么能因为要照顾朕而荒废朝事,家国不分呢?”
李世民道:“儿子侍奉父亲,虽是家事,但也是国事。再说这几日朝中无事,阿耶不必担心。”
李渊见状才不多说什么了。
侍疾其实是有点无聊的事,再加上李世民想要表达自己的孝心,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李承乾其实帮不上多大的忙。
他一时跑到殿外透气,却意外撞见了前世的故人。
那个和他同岁的少年见了他行礼道:“见过太子,太子也出来透透气吗?”
李承乾心中轻叹一声,答道:“是,七叔。”
李元昌道:“我听说太子让少府做了会跑的玩偶,也送我几个玩玩吧。”
李元昌指的自然是李承乾之前让少府弄出来的发条玩具,这种玩具,只要有创意,自然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外形。
李承乾笑道:“那又不值得什么,我明日就命人给七叔送去。我们进殿吧。”
进了殿内,李渊正睡着。
李世民对于进殿的长子和弟弟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在一旁呆着,别出声打扰了太上皇休息。
对李世民来说,他干掉了长兄李建成和四弟李元吉,三弟和五弟又已经离世。他剩下还活着的几个弟弟,年纪要么很小,要么和长子李承乾的年纪差不多,这些弟弟对李世民来说和儿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过了一会儿,李渊睡醒,李世民上前把父亲扶坐起来。
李渊见孙子李承乾和七子李元昌安静地站在一边,便招手叫他们俩过来:“我记得承乾的行书很不错,是不是?”
李承乾上前道:“承乾只是闲时写一写,还当不得阿翁谬赞。”
李渊指着一旁的李元昌道:“你阿耶和七叔都师从史陵,你七叔如今虽然年幼,但这一笔字已经很不错了。朕如今这样养病实在无趣,不如你们两个写几笔字比一比,朕和二郎给你们评一评,如何?”
李承乾和李元昌自然答应下来。
宫人取来纸笔,布置好案桌。
李承乾道:“阿耶,既然是我和七叔的比赛,那可有什么彩头?”
李世民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承乾看向李渊,故意道:“只怕我说了,阿耶会心疼呢。”
李渊知道孙子是故意这样说逗自己开心,便道:“不怕,阿翁给你作证人,承乾,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
李承乾缓缓道:“天下行书,王右军的《兰亭序》无出其右。”
李世民差点没被儿子的狮子大开口给噎住,他本来热爱书法,当了皇帝时候自然命人在民间搜寻了不少王羲之的真迹,其中最爱的就是那篇《兰亭序》。若是长子想要别的真迹也就罢了,他想要这篇,李世民是真的有点心疼。
李承乾见父亲没有反应,故作可怜道:“阿耶不会反悔了吧。”
李世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是承乾你还不一定能赢过你七叔呢。”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元昌身上:“承乾已经提了他的要求,七郎,你想要什么作为彩头?”
李元昌作为书法爱好者,自然也对《兰亭序》很感兴趣,但既然兄长这样问了,他想了想道:“若是我胜了,阿兄就把《快雪时晴帖》借我赏玩吧。”《快雪时晴帖》也是王羲之?*? 的名作,对李世民来说和《兰亭序》的重要程度差不多。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这两个小兔崽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夺他所爱啊。
李渊见了一向稳重的二郎变脸,哈哈大笑:“七郎,你们两个快些比吧,再耽误下去你阿兄都要心疼死了。”
第45章
李承乾和李元昌相视而笑, 开始提笔写了起来。
两人比的是行书,对于书写的具体内容,李世民并没有做出规定。
李承乾为了不出错,干脆就默写起了《孝经》的部分篇章。
李元昌性格洒脱, 比起李承乾这个活了三世的假少年, 他是货真价实的十二岁,又有父亲兄长溺爱, 自然什么都不用顾忌, 因为刚才提到了《兰亭序》, 就选择这一篇作为自己的书写内容。
等到两人分别写完, 停下笔, 李渊并没有急着让人将两人的书法拿来给他看, 而是笑道:“你们俩先自己比比看,谁写得比较好啊?”
李元昌拿过李承乾桌上的字, 仔细查看之后,叹了口气:“是我输了。”
李渊这才命人将两个孩子写的东西拿来给他细看。说实话,李元昌师从书法大家史陵,他如今才十二岁, 能写出这样的字已经不算差了。假以时日, 必成大家。但可惜, 太子李承乾如今的字已经有了大家气候,两相比较下来, 自然是太子的字更胜一筹。
李渊将两张纸递给李世民, 笑道:“七郎的字有进步。二郎, 你也看看, 承乾如今的字越发精进了。”
李世民自然接过儿子和弟弟的书法仔细查看,他们两人年纪都不大, 能写出这样的字,自然是李唐皇室的骄傲。李世民叹道:“承乾的字虽好,但比起七郎,却总觉得少了一分洒脱,动势有些不足。”不过承乾是太子,不像七郎将来只做个藩王,若是太过洒脱反倒不好。
李渊指着儿子笑骂道:“这世上哪有像你这么严苛的阿耶?你小时候我有对你这么严格吗?”
李世民见父亲已经开心到连称朕都忘记了,连连道:“是,是我的错,是儿子不好。”又连忙吩咐人去宫里把《兰亭序》和《快雪时晴帖》取来,赏赐给儿子和弟弟。
虽说原先说好的是谁写得好就赏给谁,但难得见老爷子今天这么高兴,李世民又不是真正小气的人,既然是赏给儿子和弟弟,只赏一个人到底还是有些不好,干脆两人都赏了吧。
李承乾和李元昌行礼道:“多谢阿耶/阿兄。”
宫人很快就把两份字帖拿了过来,李世民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心痛,叮嘱道:“这是王右军的成名之作,你们俩好好临摹学习,切莫弄污了名家之作。”
李承乾:“阿耶,我知道了。”
李元昌:“放心吧阿兄,我宝贝它还来不及呢。”
李渊眼见着次子那一脸心疼的样子,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
因为这段时间要给祖父李渊侍疾,李承乾倒是慢慢和李元昌熟悉了起来。
李元昌是好玩之人,虽然这段时间因为太上皇李渊生病,宫中不能举乐,但他还是给李承乾分享了自己往日的作画。
某日,李元昌正给李承乾看自己往日画的《奔马图》,突然问道:“宗室里还有其他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吗?”
李承乾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七叔为什么要这么问?”
李元昌眨了眨眼睛,笑道:“因为我总觉得太子仿佛在通过我看另一个人,如果说不是宗室里有人和我长得很像的话,那想来是另有缘故了。”
李承乾看着李元昌,每每和李元昌相处,总会让他想起前世的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和李元昌、杜荷等人一起造反了。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那段时间压抑了许久的汹涌的恨意。他恨李泰,恨他不敬兄长妄图谋求太子之位。他恨东宫的那些老师,明明李泰做得比他还过分,为什么他们不去劝谏李泰,反而要来劝他。
他最恨的那个人是阿耶,明明是阿耶让他坐上了太子之位,如果阿耶不想让他再当太子,为什么不干脆废了他呢?为什么要一步步扶持李泰和他竞争?如果嫌弃他腿瘸,嫌弃他这个太子给他丢脸,为什么不早点废了他呢?
阿耶能在贞观十二年的朝会上明晃晃地说出“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不就已经不想要他了吗?
李承乾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贞观十二年李泰提出要编写《括地志》,好,那他就叫让孔颖达撰《孝经章句》,让颜师古注解《汉书》,而且他们比李泰的《括地志》编得更快,编得更好。
可是,他换来了什么呢?孔颖达和颜师古将书注解好之后,阿耶对两人大加赞赏,多有赏赐,但对他这个颁布命令的太子却毫无表示。
相反,贞观十六年李泰将《括地志》编好之后,阿耶给他赐物万段,每月赏赐大量财物,物品规格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太子。可能是面子上过不去,阿耶又取消了他这个太子的库物使用限制。
这算什么?在他这个太子脸上扇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他恨阿耶,明明早就想要废了他,为什么又迟迟不肯下手呢?为了你的慈父之心吗?
既然阿耶不肯动手,那就让他来吧。
让他来动手,若他能成功杀了李泰,阿耶自然可以当太上皇,他们父子俩就可以恢复如初了吧。
可惜,他失败了。
他都还没有动手,就被纥干承基那个蠢货给搞糟了。
他至今还记得阿耶知道他谋反之后的表情,是那么地不可置信。
阿耶,你到底在惊讶什么?这不正是你期待已久的事吗?太子谋反,是太子自己犯错,你可以光明正大废太子了呀!
回忆里汹涌磅礴的恨意冲击着李承乾,让他久久回不过神。
眼看李承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李元昌有些担心地推了推他:“太子,你没事吧。”
李承乾看着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汉王。”
李元昌不解道:“太子,你在说什么?”李元昌贞观十年才被封为汉王,现在才贞观四年,他自然不知道李承乾嘴里的汉王指的是谁。
李承乾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从负面情绪中脱离出来:“七叔,我有点累了,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李元昌愣愣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跑开了。
李承乾凭靠栏杆,向远处的山景望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是贞观四年,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了,不必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了。
阿耶……
“承乾。”阿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承乾回过头,看见的是尚且还在而立之年的阿耶。他轻轻喊了一声:“阿耶。”
李世民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承乾,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这段时间侍疾累坏了?”
李承乾把脸埋在父亲怀里,深深吸了口气:“阿耶,如果你什么时候不要我了,提前和我说一声吧。”
李世民无奈道:“又在说什么傻话,阿耶什么时候不要你了?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做噩梦了?”
“嗯,可能是吧。”
李世民道:“要不你先回东宫休息吧,你身体不适,你阿翁不会怪你的。”
李承乾摇了摇头:“我没事,我想陪在阿耶身边。”
李世民无法,只好道:“起秋风了,外面风大,到殿内去吧。”
李承乾:“嗯。”
走进殿内,皇后长孙无音作为儿媳正守在李渊床前。
李世民和李承乾走进来之后也不出声,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桌案前。
虽说这几日国中没有什么大事,但到底还有一些杂事要处理。侍疾这几日李世民并不上朝,这些需要批阅的奏章就逐渐堆积了下来。趁着父亲睡着,妻子又守在一边,李世民干脆处理起之前堆积的工作。
李世民批完一份疏奏,见一旁的长子李承乾正无聊得研究着垂落帐幔上的纹样,干脆就把批完的疏奏递给他,小声道:“承乾,你也看看。”
李承乾点头,接过父亲递来的疏奏,仔细看了起来。
……
经过长达半个月的修养和儿子李世民亲力亲为的侍疾,太上皇李渊的病终于痊愈了。
皇帝李世民为之大喜,下诏赏赐了文武百官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孝子不同的财物。
为了表示自己的孝心,这年十月,李世民又在贵泉谷、鱼龙川狩猎,亲自猎鹿献给太上皇。
似乎上天都被皇帝的孝心所感动,贞观四年全国各地风调雨顺,百姓生活安定,犯罪的人很少,全国被判死刑的不过二十九人。
……
转眼就到了贞观五年正月,随着又一批皇弟皇子逐渐长成,李世民又开始大封诸王。趁着这个东风,三岁的小李治被正式封为了晋王。
立政殿内,李承乾无聊地戳着弟弟的小脸:“雉奴,你知道晋王是什么意思吗?”
小李治摇了摇头,拉住兄长作乱的手:“阿兄不要欺负我。”
李承乾失笑,长大一岁,雉奴说话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长孙无音坐在前方,见他们兄弟俩打闹,不免失笑。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承乾,阿娘听说你阿耶决定让你今年及冠,你怎么拒绝了?”
及冠意味着长大成人,李承乾也有更多的权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虽然这样说,但其实不管有没有及冠,李承乾要做的事都没有什么差别。
李承乾笑道:“阿娘,我如今才十三岁呢,还小呢,我不想那么快长大。”
第46章
长孙无音无奈笑道:“你如今十三岁了, 也不小了。”想当年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嫁给二郎了。
李承乾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我总觉得,及冠之后,阿耶和阿娘就不要我了。”
长孙无音无奈道:“你又在胡说了。”
李承乾只笑笑, 继续逗着怀里的小李治。
前世的这个时候, 阿耶本来是打算二月让他及冠的,只是为了不夺农时, 才把冠礼改到了十月。不想他这年生了一场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重病, 这次的冠礼自然就取消了。
这一世, 这场病还会到来吗?
李承乾不知道。
小李治把热乎乎的小手贴到阿兄的脸上, 奶声奶气道:“阿兄不哭。”
李承乾无奈笑道:“雉奴, 阿兄没有哭。”
小李治不解地歪了歪头, 可是,阿兄看起来明明和乳娘要哭前一模一样啊?
李承乾又和弟弟玩闹了一会儿, 就回东宫去了。
……
回到东宫,孙思邈早已经等在殿内。
李承乾无奈道:“孙医久等了吧。既然来寻我,何不命人到大兴宫通报一声?那样我早就回来了。”
孙思邈道:“臣又不忙,等等也无妨。请殿下伸手。”
李承乾伸出手, 静静地看着孙思邈给他把脉。
孙思邈叹气道:“殿下近来只怕又过度忧思了, 这样身体怎么能养好呢?”
他和这位太子殿下也相处了几年, 虽说太子并不曾学医,但他过往提出的一些想法却很是让人着迷, 给人启发。太子又给他们提供了显微镜, 又提供钱粮让他们做实验, 著书立说, 待人的态度也总是谦谦有礼。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如今看待这位太子殿下和看待自己的孙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李承乾连连道歉:“是我的错, 孙医您别生气。”
孙思邈有些想不通这位殿下到底在发愁些什么,他如今是大唐的太子,已经极富极贵,地位稳固,到底有什么可发愁的呢?
李承乾像是看出了孙思邈的想法,苦笑道:“我不如您超脱,不能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
孙思邈道:“殿下说笑了,这世上谁不畏死呢?但殿下如今尚且年少,不像老臣已经垂垂老矣,实在不必过早地去想生死之事。”
李承乾也是这么劝自己的,但人是不可能克服对未知的恐惧的。他干脆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前些日子我请您去给新昌县公诊脉,不知他老人家如今怎么样了?”
新昌县公即指太子少师李纲,翻了年之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好,向李世民告假,不能来给李承乾上课。李承乾记得前世老师就是在这年的六月病逝的。
孙思邈皱眉道:“新昌县公的身体,如今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可是殿下,您要知道县公已经到了杖朝之年,不久前又经历了丧子之痛,将来的事谁也不好说。”
李承乾也知道,老师李纲最大的问题不是病,而是老,他老人家历经三朝,如今已经八十五岁了,这个年纪就算放到现代也已经很老了。
李承乾点头:“我知道了,我让人送您出宫。”
……
送走孙思邈之后,李承乾去了一趟太极殿找李世民。
被叫进殿内,李承乾行礼之后,直接道:“阿耶,我想出宫一趟,去看望李师。”
李世民自然也知道前段时间李纲生病的事情。去年陆德明去世的时候,承乾就哭得极为伤心,但却因为身份问题不能前去送葬。若是这次李纲再……
罢了。
李世民把长子叫到身边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想去就去吧,记得带齐人手。你素来体弱,虽说是去探望病人,但自己也该注意一些。”
李承乾点头:“嗯,我知道了,阿耶。”
……
成为太子之后,李承乾就很少出宫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李纲的府邸。府门前挂着的白灯笼还没撤下去,意味着这户人家家里不久前有新丧。
是的,李纲这次生病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这年正月初四,李纲的儿子李立言去世了。李纲一共有五个儿子,前面四个儿子都已经离世,现在唯一的儿子李立言又去世,李纲如今又已经八十五岁了,怎么会不生病呢?
在府门口接待李承乾的是李纲的孙子李安仁,他现在身上并无官职,只是受荫庇才封了个散官。
他亲自上前把李承乾扶下马车,行礼道:“臣见过太子,祖父在书房等您。”
李安仁走在前面引路,李承乾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问道:“李师现在如何了?”
李安仁答道:“之前殿下命太医丞来为祖父诊治,太医丞神医妙手,祖父的病已经大好了。”
走到书房门口,李安仁道:“太子殿下请进去吧。”
李承乾推开门,绕过屏风,就见到李纲正伏在案前练字,阳光从窗栅间洒落下来,倒是有几分温馨。
李承乾开口笑道:“如今还是二月,老师的病又才刚好,怎么不让人在屋里点碳取暖?”
李纲停下笔,转过身行了一礼:“见过太子。老臣心里暖,身上就不觉得冷了。”不过他还是命一旁侍奉的仆人点了盆碳给李承乾取暖。
“您在写些什么?”李承乾问道。
李纲笑了一下:“是臣打算写给您的信,不过您既然来了,臣就亲口告诉您吧。”
李承乾愣了一下:“李师打算和我说什么?”
李纲望着眼前尚且年幼的太子,叹道:“臣一生教过三任太子。息王暂且不论,太子可知,杨勇为何被废吗?”
李承乾道:“杨勇生性好色,喜爱奢侈,为隋后所不喜。”
李纲摇了摇头:“这不是主要原因。房陵王杨勇性情卑弱,资质平庸,若是有能臣辅佐,倒是能继承皇嗣。可惜……”
可惜杨勇先因为宠爱妾侍为隋后所不喜,他的父亲杨坚也对他这个越来越有威胁力的太子越来越不满,在加上一旁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太子之位的杨广,他怎么可能不被废呢?
这和李承乾的前世多像啊,他早早没了母亲,父亲也不满意他有残缺的身体,李泰也紧盯着他。
李承乾叹了口气:“老师今日只是想要和承乾聊起杨勇这位故人吗?”
李纲笑道:“可是殿下与杨勇不同,殿下天资聪殷,陛下又对您信任有加,殿下又何必自苦,自寻烦恼呢?”
李承乾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李纲对道:“老臣倒是不知殿下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闺怨之语。臣只有一言赠予殿下: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要他保持赤子之心吗?
李承乾从李府回来的路上,还在想着这句话。
可是,什么才是赤子之心呢?
……
李承乾刚回到东宫,王乳娘就告诉他,李元昌之前来找过他,只是等了他许久都没见他回来,就离开了。
李承乾问道:“知道七叔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王乳娘道:“虽然鲁王殿下没有明说,但只怕是为了赴任之事。”
是了,李元昌如今也已经十三岁了,他只是皇帝李世民的弟弟,又不是李世民的亲儿子,自然不会将他在长安中留到太晚,是时候到地方上赴任了。
当然,介于李元昌才十三岁,负责管理地方的是他的王府长史。至于李元昌,只要做个藩王好好享受就行。
李承乾记得李元昌前世在地方上犯了不少错,多次被贬被迁。
李承乾叹了口气,命人把他书架上的几卷书取下来:“去把鲁王请过来吧。”
李元昌很快就来了,他之前因为要给父亲李渊侍疾逐渐和太子李承乾熟悉了起来,所以打算在离开长安之前,和李承乾道个别。
李元昌一进来,看到李承乾便道:“太子,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李承乾无奈笑道:“七叔也依旧如此潇洒。”
李元昌脸上带着苦笑:“我再潇洒又有什么用?我都要离开长安了,我舍不得阿耶和阿娘。”
李承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道:“你要赴任的是西韩州刺史,西韩州离长安并不算太远,你若是想念太上皇和孙嫔,随时可以命人传信回来。”
李元昌鼓起脸:“太子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算了,不说这个了。太子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李承乾道:“我有几卷书要送给七叔。”
李元昌好奇道:“什么书?是讲作画的还是讲音律的?”
李承乾摇头,命人把书抬过来。
李元昌有些震惊:“居然有这么多吗?”
他随手拿起一卷,翻开来一看,瞬间苦了脸:“居然是《武德律》。”
《武德律》是太上皇李渊在位时命人编修的,虽然李世民上位之后就开始命人编修《贞观律》,但至今还没有修好。所以目前大唐使用的律书还是《武德律》。
李元昌脸色古怪:“太子送我《武德律》做什么?不会是担心我做什么不好的事吧。”不过到了地方上就没人管他,他确实是打算好好放纵几年的。但太子这样提前给他示警,他又有些不敢了。
李承乾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七叔?不过是舅舅最近在修《贞观律》,我一时间有所感悟,所以把《武德律》也翻出来看了看,愿与七叔共勉。”
李元昌道:“行吧,那我就把这书收下了。”
李承乾问道:“七叔擅长画马,可有想过画人吗?”
李元昌:“画人?”
李承乾点头:“人是万物灵长,最是难画。若是能画好人,可见画技大成。达官显贵,贩夫走卒,神情各异,皆可入画。”
李元昌道:“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
李承乾笑道:“我长这么大,除了温汤之外,就没出过长安城。七叔去西韩州赴任,不知那里的人情风貌是否和长安不同?不知能否请七叔将西韩州之景画给我看看?”
李元昌自觉和太子关系不错,既然是太子所请,他立刻答应下来:“行,到时候我画好之后让人把画带给你。”
李承乾笑道:“那我就先谢过七叔了。”
第47章
离别在古代似乎是一个永恒的命题。
至少对目前的李承乾来说是这样的。他才送了李元昌到外地赴任, 等到四月的时候,李承乾的十二弟李简夭折了。他的年纪比小李治还小,还不满三岁。今年正月的时候,这个不满三岁的孩子刚刚被父亲李世民封为代王, 才过了三个月, 这个小小的孩子就夭折了。
李承乾在东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摊开纸, 默默地开始抄写两卷佛经, 他让人准备了一些小孩子可能会喜欢的玩具, 打算之后送到这个弟弟的灵位前供着。
说实话, 李承乾对这个孩子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他们的生活毫无交集, 他生活在东宫,而夭折的李简生活在大兴宫的内庭, 他又不像小李治那样是李承乾同母的弟弟,常常会在立政殿见到。对李承乾来说,这个孩子的逝去更像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的某个不太熟悉但知道名字的远方亲戚去世了。李承乾虽然会觉得难过, 但这只是对于一个幼小生命逝去的哀悯。
但阿耶应该会很难过吧。
毕竟夭折的是他的孩子。
虽说在这个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时代, 小孩子的早夭似乎是件寻常的事。但他的阿耶似乎是个幸运儿, 而他的母亲长孙皇后又是个贤德的人。所以除了早年夭折的一儿一女,阿耶其余的孩子都顺利地活了下来, 这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个奇迹。但今年, 阿耶失去了他的第三个孩子。
李承乾默默地抄写着经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叹气。
李承乾转过头, 果然是阿耶。也不知道阿耶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李世民难得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长子抱进怀里, 像是在寻求什么安慰。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李承乾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承乾,你不要太难过,只要尽了哀思就够了。”
没等李承乾回答,李世民又道:“佛经抄完了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世民道:“把东西给朕吧,朕帮你拿过去。”似乎只要称朕,他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帝王,而不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李承乾从父亲怀里退出来,默默地抄好的佛经和准备的玩具装进木匣里交给父亲。
李世民看着木匣里的玩具,眼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十二郎会喜欢你这位阿兄准备的礼物的。”
……
这个年幼孩子的夭折并没有在宫中引起多大的波澜。说到底,那也只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罢了。
东突厥平定之后,四夷臣服,大唐国内基本安定。
李世民不仅为战亡的军士立碑建庙,埋葬骸骨,还把在隋末时被俘虏到突厥的男女都用金帛买了回来,放他们回家和家人团聚。隋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对高句丽三次战争的失利。这年大唐皇帝李世民特意派遣使者前往高句丽,毁掉了高句丽所立的京观,埋葬了这些战死的隋人骸骨。
而对李承乾来说,这年六月,他的老师李纲去世了。虽说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但却还是让人觉得悲伤。李承乾为这位老师立了碑,却还是不明白李纲生前对他说的赤子之心究竟代表着什么。
李纲去世之后,李承乾大病了一场。
虽然没有前世那样危及生死那么严重,却还是让人忧心。
李承乾在睡眼朦胧间,能感觉到阿耶和阿娘守在他身边。他在病中无数次想,如果他此时去世的话,是不是一个最好的结局呢。在父母的爱中去世,阿耶肯定会给他一个美好的谥号,他能葬在昭陵里,陪伴在父母身边。
不对,现在昭陵还没开始修呢。
李承乾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他看向侍奉在一旁的王乳娘:“乳娘,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王乳娘忙道:“殿下放宽心,此时不过未时一刻,还早着呢。殿下之前大病一场,失了元气,该多睡一会儿才是。”
李承乾笑道:“不了,已经午睡了这么久,再睡下去反倒不好。再说,一会儿魏右丞要来给我上课了。”
李承乾换了外衣,走到显德殿后的书房,魏征早已经等在那里。
李承乾见魏征一脸愁眉不展,不免好奇问道:“魏右丞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因为太子早就已经旁听过小朝会,虽未及冠,但也已经参与朝政,魏征也没有瞒着他,直言道:“太子殿下听说过李好德妖言案吗?”
李承乾点点头:“我在尚书省听讼的时候,看过李好德案的卷宗。我记得李好德身患疯癫之症,所以虽然他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但依据律法,应该从轻发落。我记得这案子已经了结,难道如今又被人翻出来了吗?”
魏征苦笑道:“殿下前些日子还在病中,恐怕有所不知。审理李好德案的人是大理寺丞张蕴古。前些日子,御史权万纪弹劾张蕴古,说张蕴古以权谋私,故意袒护李好德。李好德根本就没有疯病,还能在监狱中和张蕴古下棋呢。陛下为此震怒,要杀了以权谋私的张蕴古呢。”
李承乾不解道:“张蕴古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难道朝中大臣就没有人劝阻阿耶吗?”
魏征一时沉默。天子之怒,又有谁敢阻拦呢?
李承乾问道:“张蕴古如今死了吗?”
魏征道:“已经被卫兵拖出去了。”
李承乾立刻行动起来:“此时距离斩刑还有一段时间,我把东宫的马借给您,魏右丞拿着我的敕令和太子卫率一起先去把行刑官拦下来。我现在就去太极殿请旨。”
李承乾紧急写了一封敕令,又叫人换来右卫率吩咐了一通,这才匆匆往太极殿赶去。
……
太极殿。
李世民刚刚处置了一个欺君罔上之臣,心里正不大痛快。
听闻太子求见,原本不打算见他,但想起承乾前些日子刚病了一场,便又转念道:“让太子进来吧。”
李承乾一路从东宫绕了一大圈才走到太极殿,险些有点喘不过气。
他匆匆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皇父。”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长子这样称呼他,不由有些气恼:“承乾,我们父子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生疏了?”
又见他白着一张脸,气喘吁吁,心里又软了半分:“承乾,过来,到阿耶身边来。”
李承乾走近父亲,清晰地闻到了父亲身上淡淡的酒味。
难怪朝中大臣不敢劝阻阿耶杀张蕴古,天子喝醉了酒,又在盛怒之下,一旦出言组织,谁知道会不会连累到自己呢?
李世民伸手摸了摸长子的脸:“怎么来得这么急,朕记得你现在应该在上课,承乾来找阿耶,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承乾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直白道:“阿耶,我是为了张蕴古的事而来。张蕴古虽然有罪,但是罪不至死。”
李世民呵斥道:“放肆!此等欺君之臣,你还要为他求情吗?”
李承乾咳嗽了一声,问道:“阿耶,你还记得卢祖尚吗?”
比起现在这个明显有罪的张蕴古,卢祖尚明显死得更冤。
卢祖尚原本是瀛州刺史,为政很有才干。当时的交州都督贪赃枉法被免职,李世民就想让卢祖尚去当交州都督。卢祖尚原本同意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交州是什么地方,交州就是交趾,自古是流放之地,他这个官怎么越当越偏了。于是他上疏给李世民,说他患有旧疾,不能前往交州。李世民旨意都已经下了,哪儿有他反悔的道理,一定要让卢祖尚去交州赴任。卢祖尚反复推辞了三次,李世民终于怒了。
当时是贞观二年,李世民急于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望,哪能被一个臣子三番四次地下面子,一怒之下当着朝中众人的面把卢祖尚给杀了。但不久之后李世民又后悔了,于是又荫庇了卢祖尚的家人。
李世民明显也想起了这一段往事,不免有些恍惚:“承乾,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李承乾道:“我记得阿耶杀了卢祖尚之后,懊悔了许久。后来又命舅舅、房相公等人编修《贞观律》。说实在的,张蕴古和儿臣又没什么关系,承乾之所以劝阿耶别杀张蕴古,只是不想看到阿耶再次懊恼罢了。”
李世民闻言,无奈笑道:“承乾,你是太子,自然应当宽厚仁爱为先,怎么能只顾忌帝王的一己私欲呢?罢了,张蕴古之事,再命人重新审理吧。”
他于是又唤人重新拟旨,重新审理张蕴古以权谋私之事。
李承乾等到父亲把这道旨意写完送出宫去,才跪下道:“阿耶,我要向您请罪,我刚才让魏右丞拿着太子敕令去长安东市阻拦行刑官了,请阿耶责罚。”
李世民叹息一声:“承乾,你不过是事从权急,何罪之有?”
他上前把长子从地上扶起来,见他脸色苍白,叹道:“承乾,在你心里,阿耶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怪罪你么?”
李承乾叹了口气:“承乾只是不希望,将来有一日,阿耶会因为这件事和我生分了。”
“真是孩子气,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世民见起居郎吕才还在一旁写史,有些话不想让他听到,就把长子拉到身边小声问道:“朕在史书中杀了张蕴古吗?”
李承乾点点头:“阿耶为此极为后悔,所以特意下令之后判决死刑,京师五覆奏,诸州三覆奏。判决之日,尚食局不得进献酒肉。”
李世民笑道:“那看来朕今生倒是不必懊悔了。”
第48章
李世民笑道:“那看来朕今生倒是不必懊悔了。”
他看着长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便也跟着笑了:“你如今也十三了,本来今年打算让你加元服的,但承乾你又拒绝了。既然如此,阿耶给你取一字吧。”
李世民沉吟片刻, 道:“取字高明好不好?《礼记》里说:悠远则博厚, 博厚?*? 则高明。承乾,你是太子, 自然应该和朕一样至诚无息, 博爱万民。”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低下头, 随即行礼道:“多谢阿耶赐字。”
博厚配地, 高明配天, 悠久无疆。
阿耶为他取字高明,自然是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这世上能称呼他为高明的也只有阿翁、阿耶和阿娘三人而已。
李世民对于自己给长子取的字, 自然是极为满意,两人正说着话,便有内侍来报,说是魏征正在殿外脱帽请罪。
李世民看了一眼一旁的长子, 叹了口气:“让魏征先进来吧。”
魏征小步走进殿内, 帽子拿在手里, 跪在殿内大声道:“臣魏征未得圣人旨意,便于东市阻拦行刑, 特意前来请罪。”
说罢, 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李世民叹了口气, 让李承乾过去把魏征从地上扶起来:“太子和魏右丞所为, 是为了阻止朕犯错,朕怎么会怪罪你们呢?来人, 各取绢四百匹,赐予太子和魏右丞。”
魏征听罢,这才在李承乾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
李世民道:“好了,魏征你继续回东宫给太子上课吧。”
……
回到东宫之后,李承乾对着魏征长揖到底:“今日是我行事太冲动,连累了魏右丞。”
魏征早在太子作揖之前就已经避开,他感叹道:“太子今日所为,从法理上来说是无错的。张蕴古本就罪不至死,太子本就应该及时劝谏陛下。”
道理说是这么个道理,但李世民让卫率把张蕴古从朝堂上拖出去的时候,满朝文武有一个出面劝阻的吗?还不是惧怕天子之怒。就连魏征自己,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但用太子敕令阻拦行刑之事,可一不可二,将来陛下要是和太子起了龌鹾,回忆起往事,这就是太子的罪责。
李承乾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现在他只能苦笑道:“您该给我上课了。”
……
次日是大朝。御史当中果然有人参魏征和太子不训法度,用太子令组织行刑,忤逆犯上。
但李世民主动开口,把这些谏言都压了下去,还宣布之后判处死刑必须实行三复奏,京师判决的死刑实行五复奏,死刑判决当日尚食局只需进献蔬食,不能进献酒肉,内教坊和太常都不能举乐,以免因为喝酒取乐错判了死刑。
至于涉及此次事件的李承乾,则被长孙无音叫到了立政殿。
李承乾原以为会被母亲训斥一番,没想到长孙无音盯着他看了良久,发出一声长叹:“承乾,你还只是太子。”
李承乾低下头:“阿娘,我知道错了。”
长孙无音见状,只能又长叹一声:“承乾,你如今已经十三了,有些话阿娘也不便多说,只是你心里要明白才是。”
李承乾点点头:“阿娘,我知道。”
母子俩正说着话,便有宫人来报,说是李泰身边的乳娘前来求见。
长孙无音停下和长子的对话,让人宣那名乳娘进来。
那名乳娘跪在殿中,分别向皇后和太子行了礼。
长孙无音问道:“你来请见,是越王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李泰的乳娘连忙摇头,道:“不是,奴是来给皇后报喜的。越王身边的一个宫女近日查出有孕,所以越王特意命奴来给皇后报喜。”
长孙无音脸上露出笑容:“这倒确实是件喜事。只是如今胎位还未做稳,本宫就先不赏了,等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赏赐。越王如今尚且年幼,不知轻重,你作为他的乳娘,该尽心一些。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报告尚宫就是。”
“是,奴先告退。”
李承乾坐在席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操蛋的世界。
长孙无音看向长子:“这孩子只怕明年就要降生了。承乾,你身边需要阿娘再安排一些人吗?”
李承乾立刻拒绝:“不必了阿娘,儿臣还有事,先告辞了。”
……
李承乾从母亲宫中出来,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其实也不用特别惊讶,前世他的长子差不多也是在这时候出生的。只是在现代走了一遭,才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而已。
要他直接去劝李泰,那基本不可能,只能想办法找阿耶说一说了。
李承乾回到东宫之后,画了几张图,吩咐身边的宫人:“去把长乐公主请来东宫一趟。”
李丽质很快就来了,她先简单地行了个礼,随即问道:“阿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承乾禀退侍从,把妹妹叫到自己身边:“有些事情,阿兄想要告诉你。”
李丽质有些好奇:“是什么事呀?”
李承乾缓缓道:“前几年的时候,我向阿耶请求,请他允许你晚点出降。”
李丽质点点头:“那很好呀。我也不想那么早就离开阿耶阿娘和阿兄们。”
李承乾道:“丽质,我不确定阿耶还记不记得这件事,若是你知道阿娘开始给你准备嫁妆,你尽快来告诉阿兄,我再去劝一劝阿耶和阿娘。”
李丽质点头:“嗯,我知道了。”
李承乾又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李丽质。
李丽质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令牌和一张契书,契书上写着要将东市茶铺一成的股份转让给李丽质。
李承乾解释道:“我让人在东市开了几间茶铺,赚了些钱。你若是缺钱用,就让人拿着令牌到茶铺帐上去支取。”
李丽质歪了歪头,笑道:“这难道是阿兄给我准备的嫁妆吗?”
李承乾无奈道:“你的嫁妆我怎么会那么小气,这是给你的零用。”
李丽质笑道:“谢谢阿兄,我就知道阿兄最好了。”
“你就知道卖乖。”李承乾无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李丽质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像猫一样,好奇道:“什么什么?”
李承乾将桌上的几张纸推给她看:“丽质,你乳娘有和你说过,女子如何受孕吗?”
李丽质微微红了脸,不是很习惯和兄长讨论这个话题:“还没有。”
李承乾叹了口气,给妹妹补了一节性-知识教育课。
李丽质听得懵懵懂懂。
李承乾总结道:“女子怀孕生子,不仅辛苦,还有生死之患。但是丽质,你是公主,是阿耶的女儿。虽然不知道将来阿耶会把你嫁给谁,但不管谁当了你的驸马,他总归是你的臣子,你若是不想和他亲近,只管拒绝便是。”
李丽质呆了一下,疑惑道:“可是今年大姐姐出降的时候,阿耶还要我们学大姐姐孝顺友爱,侍奉舅姑呢。”
李承乾冷笑道:“襄城愿意当傻子,你要学着她一起当傻子吗?阿耶和阿娘才是你的父母,你只管孝顺他们就够了。驸马的父母,也不过是你的臣子而已。”
在经历了南北朝的乱局之后,隋唐时期对女子的社会风气逐渐开放,再加上少数民族之间的融合,唐女彪悍好妒才是常态,像襄城公主那样愿意侍奉公婆的奇葩公主确实是少见,也难怪会被阿耶当成教育女儿的典型了。
李丽质弱弱地开口:“阿兄,你好像……”你好像把阿耶也一起骂进去了。
李承乾道:“丽质,你不必去学襄城,只有你不犯什么大错,阿耶都会原谅你的。”
李丽质点头:“嗯,我知道了,阿兄。对了阿兄,我让人在农庄上种的胡瓜已经可以收获了,我让人采一些带给你吧。”
胡瓜就是黄瓜,现在也到了黄瓜收获的季节了。
李承乾笑道:“好啊。对了,你命人采收之后记得先选一批品质好的胡瓜,献给阿娘。”
李丽质:“嗯。”
果然没过几日,李承乾就吃到了李丽质命人送来的胡瓜。
对于李泰,李承乾也建议过李世民,让他劝李泰节制一些。但李泰究竟会不会听,李承乾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之前劝这个弟弟少吃一些减减肥,也没见他变瘦。
……
转眼到了十二月,李世民又带着孩子们以及心腹大臣们去骊山泡温泉了。
因为这一年小李治长大了一岁,长孙无音也能放心带着他出门,所以这次温汤之行,长孙无音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次去骊山,除了泡温泉之外,李世民还带着大家一起打猎玩。
李承乾自然是和自己的两个小伙伴杜荷、李德謇一起组队打猎。
甲士们带着猎鹰和猎犬,把山林里的猎物赶进包围圈,李承乾等人只管搭弓射箭就行。
一头鹿受了惊吓闯进包围圈,骑在马上的杜荷面上一喜,正打算搭弓,一旁的李承乾连忙阻止他:“这只鹿大着肚子,只怕是只怀崽的母鹿,网开一面,放它走吧。”
杜荷只好沮丧着脸把箭放下:“都快到集合的时候了,我们才猎了些野兔、雉鸟,所获也太少了。”
李承乾无奈笑道:“不过游猎玩乐而已,你哪儿来这么强的好胜心?你看德謇,他连一只兔子都没猎到呢。”
一旁的李德謇忙道:“诶!殿下快别说我,我又不善武力,射不到猎物有什么奇怪的。大不了待会儿让人去我阿耶那儿偷几只就是了。怎么样,杜荷,待会儿我把顺来的猎物分你几只吧。”
李承乾有些无奈,李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有你这么个糟心儿子啊。
杜荷回怼道:“你以为谁都是你吗?脸皮那么厚,我才丢不起那个人呢。”
两人正要吵起来,此时,集合的号角响起,两人只好暂时放下争吵,策马回到营地。
第49章
营地里, 李世民正让奴仆们去整理刚才猎获的猎物,见李承乾几个孩子归来,便招手叫他们过来,问道:“你们几个可有什么收获?”
李承乾道:“儿臣只射了些野兔、雉鸟, 算不得什么收获。”
李世民笑道:“看来承乾今日手气不嘉啊。”他又看向杜荷和李德謇:“你们两个呢?”
杜荷沉稳道:“臣和太子殿下一样, 没什么收获。”
李德謇摸了摸头,嘿嘿一笑:“陛下, 臣一无所获, 原本还想着从阿耶这里顺点猎物呢?”
李世民闻言哈哈大笑, 对着旁边的李靖道:“李靖, 这样看, 你的这个儿子可不像你啊?”
李靖无奈拱手道:“臣的这个儿子, 家中祖母和母亲都对他宠得厉害,把他给惯坏了, 还请陛下见谅。”
李世民摆摆手:“无妨无妨。”
等到宫人过来禀报宴会已经准备就绪,李世民就带着众人入席了。
席上,诸位大臣或歌或舞,好不热闹。
李承乾看着眼前的场景, 脸上不免露出笑意。
“大兄。”李承乾身边坐着的李泰轻声开口道。
李承乾转过头去看他:“有什么事吗?青雀。”
李泰咽了口口水,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大兄好像对他隐隐有些敌意, 可是上次大兄劝他在饮食上加以节制,这次知道他的宫女有孕之后又让阿耶提醒他注意身体。得到大兄的两次提醒之后, 他都召太医前来问过, 虽然最后导致的结果可能不如大兄说得那么严重, 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以至于他实在有些分不清大兄到底是讨厌他, 还是喜欢他。
可若是说大兄喜欢他,可大兄对他和对丽质的态度又截然不同, 难道这只是因为丽质是女儿家,更娇贵一些;而他生为男儿,所以大兄对他就更加不耐烦吗?
李承乾见李泰久久不回话,便又叫了他一声:“青雀?”
李泰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疑惑:“大兄讨厌我吗?”
李承乾一时间愣住,他恨的是前世的李泰,而不是眼前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避而不答:“青雀,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让人给你端碗甜羹醒醒酒吧。”
李泰呆呆地回过神,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有些出格,好像问得过于直白了些,自己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吧。他自诩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原本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比兄长差在哪里,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兄就和阿耶一样,像是一座高山挡在他面前。他何事才能有撬动这座高山的能力呢?
李世民坐在正前方,看见底下两个儿子坐席接近,虽然听不清他们俩在说些什么,但两兄弟如此和睦相处,足以让他心生安慰了。
他命宫人把兄弟俩叫到身边来,醉醺醺地问道:“你们兄弟俩刚才在说什么呢?”
李承乾笑道:“再过几日是阿耶的生辰,我和青雀商议了一下,能向阿耶求个恩典吗?”
李世民醉得有些厉害,一只手撑着头,道:“你说说看。”
李承乾道:“如今不管是长安还是地方州郡,医学都已经逐渐成熟。所谓知行合一,要检验这些医学生的才学,总得让他们真的看病验方才能知晓。不如让他们在阿耶生辰之日,免费义诊,也好一展所学。长安城内的病人,若是有家贫者,由儿臣和青雀出钱命人施药,如此也可展现阿耶仁爱万民之心。”
李世民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你们俩的钱只怕不够用吧。”
李承乾道:“我是兄长,又是太子,自然是出大头。青雀如今年纪还小,只让他出一份钱尽尽孝心也就罢了。”
李泰明知道他刚才和大兄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他又不可能把真实情况告诉阿耶,只能帮着圆谎道:“阿耶,我封地上的俸禄还有很多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们俩都是好孩子,那就照你们说得办吧。”
他召来房玄龄,命他传达这个政令。
房玄龄闻言道:“既然是为了庆贺陛下圣诞,臣自然也是要出一份心意的。臣不敢比肩两位殿下,便命人送两车药材好了。”
等到这个消息传到在坐的各位勋贵大臣和皇子公主耳中,大家纷纷表示要出钱献药,为陛下庆生。
李世民一一笑着接纳,又告诉他们不必勉强自己,药钱的大头已经被太子和越王给承包了,他们只要有这份心就好。
李世民又让李泰先回到席上,直接让李承乾和他同席而坐,笑着问道:“青雀有封地供奉也就罢了,承乾你哪儿来的钱?怎么,还是靠你舅舅卖糖的钱吗?”
李承乾道:“除了舅舅那里卖糖的分润,还有我让手下人卖茶、卖棉布的钱。阿耶放心,我攒了好多呢,足够这次赠药的花费了。而且,我还想着攒钱修路,将来为阿耶封禅做准备呢。”
李世民无奈笑道:“又在胡说了,朕即位不过五年,封禅之事岂可轻提出?”
今年正月的时候,以李孝恭为首的一批朝臣请皇帝李世民封禅,李世民推辞了一番,以如今国家百姓还需要修养生息为由,拒绝了。
但李承乾深知阿耶是想要封禅的,应该说有秦皇汉武泰山封禅的事迹,历朝历代的帝王只有不是彻底的废物,内心都是渴望封禅的。其实阿耶前世也想过要封禅,只是那么因为费用太高被魏征阻拦,为了又突然遇到了天灾人祸,几次封禅计划都没有成功实行,对阿耶来说自然是一种遗憾。
李承乾道:“阿耶文治不输文景,武功远超汉武。如今大唐虽还需要修养,可在阿耶治理之下,必成盛世。既然如此,阿耶封禅又有何不可?再说又不是强征役夫,儿臣正命人攒着钱粮呢。”
李世民指了指他,笑道:“你的这番话,若是被魏征听到,只怕他要写好几卷谏言来劝诫你呢。”
李承乾故作委屈道:“我可是为了阿耶劳心劳力,阿耶难道还要向老师出卖我吗?”
李世民只能无奈摇头:“你啊你啊。”
……
又过了几日,圣驾自骊山回京,长安百姓夹道而迎。
李世民坐在车内,看着街边的盛景,不得不感慨道:“民心可用啊。”-
回到长安之后没过几日就要过年了。
之前太史局已经报告过,贞观六年的正月初一将会出现日食,询问要不要修改历书。
因为在正月初一大朝之日出现日食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古代帝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通常会选择修改历书,也就是在前一年加一个闰月,比如闰四月、闰九月。这样一年就有了十三个月,那第二年的正月初一自然就不会再出现日食了。
虽说日食确实是不太吉利,但李世民已经被登基以来频繁出现的日食搞麻了,再加上他自觉自己过去虽然打猎的次数多了一点,但总体来说做得来行。也就没有让人修改历书。
果然,贞观六年的正月初一大朝之时,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日食。
宫中众人也没有特别慌张,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射箭的射箭,争取早点把那只食日的天狗赶跑。
又过了几日,静州传来消息,生活在静州的山獠造反,但很快又被当地驻守的李子和给打败了。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只有一个感想,正月初一的日食果然不是他的锅。
转眼到了三月,李世民带着老婆孩子去九成宫玩了,留下太子李承乾在长安监国。
说是监国,但李承乾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事。等着几位大臣商量好,他只要在上面加印,再让人送到九成宫就行。
李承乾的日子过得悠闲,只需要每天看看奏疏,不要让大臣们商议的时候吵起来就行。这些事他前世早就做惯了,如今再捡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就是阿耶去九成宫的时候把阿娘和李泰、丽质、李治都带走了,李承乾难得有一丝寂寞。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天气也渐渐热起来。
六月的某日,李承乾午睡刚睡醒,管理大兴宫事务的尚宫就派人来报,越王的孺人刚刚诞下了一名男婴。
李承乾起身穿衣:“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因为李承乾要留在长安监国,李世民就让他暂时搬到万春殿居住,省得一天到晚在东宫和大兴宫两头跑,太麻烦了。
因为李泰的宫人有孕,再住在宫中就有些不方便了。今年二月的时候,李泰和阎立德十一岁的女儿成婚,搬到了宫外的王府居住。他的孺人产子,自然也是在宫外的越王府生产。
李承乾骑马匆匆赶到越王府,迎接他的是李泰的王妃阎婉:“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不必多礼,孩子如今如何?”
阎婉领着李承乾走进厅内,让侍从把孩子抱出来给太子细看。
李承乾仔细看了看孩子,和李治刚出生的时候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美丑,但听这孩子哭声强劲有力,大概还算健康。
李承乾让人把孩子抱回屋里好好照顾,才转头看向阎婉:“给阿耶和越王写信报喜吧。寡人这边也会写一封,到时候让人快马送到九成宫去。”
阎婉点头:“请殿下放心。”
李承乾道:“那你好好照顾孩子吧,有什么缺的就找宫中尚宫。寡人就先走了。”
阎婉行礼道:“请殿下慢走。”
李承乾看到阎婉,不免有些感慨,明明她自己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现在都已经嫁人开始照顾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婴儿了,真糟心啊。但这毕竟是李泰的妻子,李承乾为了避嫌,也不好和她多说。
第50章
虽说李泰的孺人生下了第一个皇四代, 但到底只是一个小婴儿,李承乾身为太子亲自到越王府查看过孩子是否康健,就已经尽了他的心意。至于照顾孩子的事,只需要李泰的妻子阎婉以及宫中尚宫派人操心就好。
李承乾回到大兴宫之后, 换了身衣服, 就跑去太安宫给太上皇李渊请安,顺便报告这个好消息。
李渊此时正在太安宫翠华殿听乐工清弹琵琶, 又有后妃在一旁跳舞。听说太子来了, 就让舞乐暂时停下来, 让太子坐到他面前的席上。
听到李承乾汇报李泰得子, 李渊点了点头:“青雀得子, 确实是个好消息, 但也不值得你亲自跑出宫一趟。这么热的天,让宫中尚宫女官去照看一二也就是了。承乾, 你是太子,不必亲自出宫,等孩子长大些,再叫人抱进宫给你看看就是了。”
李承乾道:“阿耶既然命我监国, 孙儿自然是得谨慎些, 方才不辜负阿耶的信任。”
李渊道:“你阿耶今年三月幸九成宫, 如今已经六月。你监国这三个月,前朝后宫都没出什么乱子, 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至于旁的小事, 你稍微放放也无妨。”
李渊儿女众多, 自己的儿子女儿都宠不过来, 在皇三代里也只因为李承乾是太子,所以对他更关注些, 至于自己的其他孙子孙女,有些可能连脸都认不齐,更别提一个刚刚生下来还不一定能顺利长大的皇四代了。
李承乾起身行礼道:“承乾谨遵阿翁教诲。”
李渊道:“不必多礼,继续做着吧。如今青雀已经有妻有子,你的东宫怎么还没传出好消息?”
李承乾愣了一下,道:“太子妃还未立。”
李渊笑道:“这有什么相干的?若是你宫中侍奉的人你不喜欢,就叫你母亲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不过李渊想到这个孙子本该去年及冠,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冠礼被他家二郎给取消了,只怕这里面有些他所不知道的缘故,便也不再多提,只道:“青雀得子之事可写信向你阿耶阿娘报喜了?”
李承乾:“孙儿正要去呢。”
李渊点点头:“那你就先回去写信吧。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你身子弱,不必每日都过来请安,让尚宫过来问候一声也就是了。”
李承乾对此并不作答,只起身道:“孙儿先行告退。”
……
李承乾回到万春殿,却见房玄龄正等在那里,不由问道:“房相,可是出了什么事?”
房玄龄将一封奏表交给李承乾,介绍道:“金州传来消息,酆王薨逝。”
李承乾拿起奏表,仔细看了起来。酆王李元亨是太上皇李渊的第八子,李世民的异母弟弟。
这位薨逝的八叔今年和李承乾一样大,都是十四岁。他的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的母亲是李世民非常讨厌的尹德妃。不过尹德妃虽然讨人厌,但李世民对这个弟弟倒是还可以,贞观二年李元亨才十岁,阿耶就给他封了金州刺史,让他到地方上去上任。虽然小小年纪就离开长安,但李世民对这个弟弟也还算关心,还经常派遣使者去看他。
现在李元亨去世,他的长史发了奏表过来,主要是询问两件事,一件是李元亨去世之后的谥号问题,另一件事是询问要把李元亨葬在哪里。一般情况下,亲王去世是要安葬到长安的,而且李元亨是李渊的儿子,如果能陪葬献陵,当然是最好的。
李承乾叹气道:“太上皇如今上了岁数,一时间若是知道酆王薨逝,只怕有些不大妥当。寡人缓几日再告诉太上皇。”
房玄龄点点头,这样行事倒也妥当,他又问道:“那陛下那边呢?酆王的谥号虽然由朝中诸臣选出,但最后还需要陛下定夺才行。”
李承乾道:“越王新得一子,若是将这喜事和丧事一起禀告给陛下,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反倒不妥。先让人把越王得子的消息送到九成宫。过几日你们商议出酆王的谥号,再向九成宫报信吧。”
房玄龄点头:“太子殿下仁爱之心,实在叫人动容。”
李承乾无奈道:“这算什么仁爱,只不过是可怜稚子无辜罢了。”把两件事一起禀告给九成宫也不是不行,但这一喜一亡两件事若是被人联系起来,难免会让人觉得那个孩子生得不吉利。李承乾虽然现在对李泰感情复杂,但还不至于下作到去对一个小孩子使心眼。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宫中尚宫求见。
李承乾皱眉,和房玄龄对视一眼,对宫人道:“让她进来。”
尚宫是宫中女官,如今皇后被皇帝带到九成宫去了,宫中事务无人管理,就由尚宫暂时担任管辖之事。
这届尚宫是有皇后长孙无音亲自选的,她先向李承乾和房玄龄行了礼,才缓缓道:“殿下,尚药局司医来报,江王得了急病,只怕是不妥了。”
江王李嚣是李世民的儿子,宫中贤妃的儿子,李承乾的异母弟弟,年龄比李治还小一些。
李承乾问道:“寡人前些日子才派人去看过十一郎,那时他还活泼得很,怎么突然就不妥了?”
尚宫答道:“这些日子天热,江王年幼贪凉,瞒着乳母和贤妃娘娘吃了大量的冰,所以……”
尚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承乾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江王李嚣本来就只是个不到四岁的小孩子,现在天气这么热,就算是大人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小孩了。他又贪吃,一冷一热之下,怎么会不生病呢?
李承乾叹了口气,阿耶带着阿娘和弟弟妹妹去九成宫的时候也带走了宫中的大量太医,除了预留给太上皇和太子的太医,只怕贤妃想尽办法也找不到太好的医生了。而太上皇和太子的太医,她一个贤妃也没有权利召见。
李承乾吩咐道:“把药藏局的侍医先叫去给十一郎看病吧。若是需要什么药材,不必吝啬,只管开了库门去取就是。”
药藏局隶属东宫,只负责给太子看病,里面的侍医自然也是医术高明的医生。可惜孙思邈等人都被阿耶带到九成宫去了,不然李承乾倒是可以请他们进宫为李嚣看病。
尚宫答应下来,应声而去。
李承乾对着房玄龄苦笑道:“去年阿耶已经失去一子,寡人只盼着十一郎能挺过这一次吧。”
房玄龄安慰道:“殿下不必忧心,殿下既然派了药藏局的侍医前去为江王诊治,江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李承乾道:“明日朝会,请房相主持,尽快把酆王的谥号给选拟出来,也好报给陛下知晓。如今天色已晚,房相先回去休息吧。”
房玄龄行礼道:“殿下也早点休息吧,臣告退。”
……
夜里,李承乾睡在万春殿,却不由想起前世之事。历史的惯性确实是很强大,他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在李泰的长子出生后不久,李嚣就薨逝了,也不知道这一世的结果如何,希望不要出事吧。
过了两日,尚宫再次来报,说李嚣的病情已经逐渐平稳,再修养几日就没事了。贤妃为此特意还特意命人送了谢礼过来,李承乾看了一眼,就让人收进了库房。
李承乾对他阿耶的后宫不是很感兴趣,不过这位贤妃的家世背景有些特殊。
她的母亲是隋朝宗室杨雄的女儿,而武则天的母亲是杨达的女儿。杨雄和杨达两人又是兄弟,所以贤妃的母亲和武则天的母亲是堂姐妹,贤妃和武则天之间自然也有亲戚关系。
李承乾前世对他阿耶的武才人没什么印象,毕竟他谋反的时候这位武才人还没混出头呢。他对武则天的了解自然也是来自后世的史书。从现代人的角度来说,一个能在中国古代当上女皇帝的女人自然十分让人钦佩;但如果站在李承乾自身的角度来说,武则天上位之后清理李唐宗室,李承乾的长子李象被武则天手下的酷吏迫害,次子李厥又在李唐宗室消消乐中被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这位则天皇帝算是有杀子之仇。
不过这一世毕竟一切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李承乾对现在的李泰都没什么心情对付,更别提一个现在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了。他记得这位武才人是在阿娘去世一年后入宫的,也不知道这一世她还会不会做阿耶的才人。
房玄龄等人已经把酆王李元亨的谥号拟好。
李承乾看准天气,在一个不算太燥热的下午去到太安宫,把李元亨薨逝的消息禀报给了太上皇李渊。
李渊闻言,沉默了良久。
李元亨去世的时候已经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长成,并不是两三岁容易夭折的稚童,自然更加让人惋惜。
李渊先命内教坊和太常这几日停止举乐,然后才对着李承乾道:“太子陪朕出去走走吧。”
李承乾应了声是,上前扶着李渊慢慢往外走。
李渊慢慢走着,不由想起了李元亨的母亲尹德妃。
当年二郎还是秦王时,出兵平定洛阳。洛阳宫财宝俱多,他宠着几个年轻的妃嫔,也是为了试探这个儿子是不是还听话,任由尹德妃等人派遣宫人到洛阳宫挑选宝物,没想到被二郎断然拒绝。后来尹德妃的父亲又和二郎手下的李神通、杜如晦等人起了龌龊。
等到玄武门之变后,他成了太上皇,二郎成了皇帝。尹德妃因为之前和二郎起了龌鹾,在二郎成为皇帝后惊惧不安,曾经那样鲜活的女孩子,最后竟惊恐而死。而他贵为太上皇,对此却毫无办法。
他的元亨,早早失去了母亲,十岁就被他阿兄赶到了金州。他作为父亲,也无力阻止。
想到这里,李渊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他对李承乾道:“起风了,太子扶朕会内殿吧。”
李承乾乖巧地应了一声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