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齐勒一开始以为雷维阿坦是那位小姐的名字, 毕竟维努斯大公曾用那么缠绵的亲昵口吻呼唤着这位也许将成为自己兄嫂的女人。
如果一切顺利,雷维阿坦和维努斯大公的兄长正式缔结姻缘,那么她本该也姓维努斯的——这个世界上除了维努斯大公外的唯一一个维努斯。
不管那位瑞奇曼先生如何嫉妒, 她们都将变成被一个姓氏绑定在一起的存在, 就算死去,连她们的墓碑都会因为相同的姓氏排列在一起。
但维努斯大公喊的其实是姓氏。
“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既可以是在叫那位未能成为她家人的娇小姐,
也可以是叫这位小姐那秃顶肥胖油腻的父亲。
那位小姐在未婚夫死后没有选择回到雷维阿坦家,也没有选择留在维努斯大公府, 她驻足在乡下的庄园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清冷生活。
她一定是憎恨着的吧……
在每一次维努斯大公笑着唤她“我亲爱的雷维阿坦”之时,
那个没能成为维努斯夫人, 也无法变回雷维阿坦小姐的她,
一定是怀抱着, 满腔的嫉恨。
***
瑞奇曼先生为了迎接雷维阿坦小姐的到来, 举办了一个欢迎会。
在目前的这个维努斯大公府, 也只有他有资格做这样的事情了, 身为维努斯大公的表叔, 他也曾差点成为这位雷维阿坦小姐的表叔父。
“其实我没有见过那孩子, ”瑞奇曼先生是这么说的,“但她与普莱尔共度了很长的一段少女时光, 如果不是我那可怜的侄子早早就去了,她也会是普莱尔和我的家人。”
同样被邀请到欢迎会上的还有马其顿公爵, 他本来是不用参加这样的社交的, 但瑞奇曼先生只是以邀请维努斯大公好友的借口请了一下, 他就真的过来了。当然齐勒猜他更可能是闲得无聊。
尽管瑞奇曼先生与马其顿公爵年龄相仿, 但维努斯大公的长辈实际上也算马其顿公爵的长辈, 瑞奇曼家族在几代之前也与马其顿家有过姻亲, 所以刚露面时盛气凌人的马其顿公爵在瑞奇曼先生到了之后,其实已经安分了不少。
而且应该没有人能在瑞奇曼先生面前大声吵嚷起来,他的身上就是沉淀了这样一种奇妙的长辈魅力。
“您可不要一番好心喂给了狼。”马其顿公爵似乎不怎么习惯和瑞奇曼先生这样的人交谈,哪怕是用了形式上的敬语,语气听上去也有点像在挑刺,“维努斯和她的关系远没有您想象得美好。”
瑞奇曼先生:“普莱尔的确没和我说过太多关于她以前的事情……”这位年轻的长辈看上去有些失落。
这样的作态反而让马其顿公爵不自在起来,如果对方不是普莱尔.维努斯的表叔,马其顿公爵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同这样性格的人慢慢闲谈——他对自己族里的叔伯们都没这样的好脸色呢。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马其顿公爵的金眸注视着酒杯中的微小漩涡,“只是有一次我来拜访维努斯的时候,恰好那位雷维阿坦小姐也来了。”
***
那是马其顿公爵第一次在普莱尔.维努斯的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哎?雷维阿坦?”刚刚还笑着和马其顿公爵谈论帝都最近的趣事的普莱尔.维努斯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地僵掉了,“她怎么忽然过来了?”
马其顿公爵:“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小艾,瞧你说的……”普莱尔.维努斯很快就找回状态打趣回应,但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马其顿公爵炽金的眼眸注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变化的细节。
那绝对是马其顿公爵见过的最奇怪的普莱尔.维努斯。
她是在生气吗?还是在害怕?她的眼中是心虚?还是无所谓?
完全搞不懂。
马其顿公爵听说过维努斯家族的一些秘辛,所以在普莱尔.维努斯提醒道“她曾是我兄长的未婚妻”后,很快就推测出了普莱尔.维努斯和这位雷维阿坦小姐之间应该存在的龃龉。
马其顿公爵其实是无所谓的——普莱尔.维努斯究竟有没有踩着她兄长的尸骨上位这种事。
生活在帝都圈里,马其顿公爵从小见到的基本都是血脉至亲间的互相构陷与厮杀,兄弟姐妹那么多,但爵位只有一个。嫡庶长幼继承制又如何?只要排在前面的人死光了,那么剩下来的自然是不二之选。
艾瑞斯.马其顿能袭承公爵之名,不也要归功于他的父亲在当时与他的叔伯阿姨们的爵位继承中拔得头筹吗?
沾满血腥的果实从一代人的手中交到另一代人的掌心,爵位继承不过就是满载亲人之血的无止境战争。
普莱尔.维努斯能在其中成为最后获胜的那一个,马其顿公爵由衷地为她高兴。
不过是亡兄曾经的未婚妻而已,对方甚至没能冠上维努斯之名,马其顿公爵不知道普莱尔.维努斯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你要是烦她,我出面替你赶走算了。”马其顿公爵偶尔也不介意普莱尔.维努斯把他当木仓使用。
对于普莱尔.维努斯而言,对方也许是一个让她心绪复杂的关系者,但对于马其顿公爵而言,对方不过是一个连爵位都没能承袭的男爵千金罢了。
不管是权势还是武力,想要打压对方的方法太多了。
“……别。”
但是普莱尔.维努斯郑重地拒绝了他。
她甚至做出了让马其顿公爵记到了现在的过分决定。
“小艾,我们的约会改天好吗?我现在得去见雷维阿坦。”
“你果然是被抓了什么把柄吧?”马其顿公爵都快气笑了,他没想到普莱尔.维努斯会因为一个女人推掉了和自己的约定。
但是普莱尔.维努斯已经变回了原来的那个普莱尔.维努斯,马其顿公爵再也无法从她那没心没肺的笑脸下看到她的真心了。
“瞧你说的,这不过是久违的故人会面。”
马其顿公爵气呼呼地离开维努斯府的时候,他的骏马刚好和那正要驶入维努斯府的雷维阿坦小姐的马车擦肩而过。
敏锐的感官让马其顿公爵倏地回头瞪去,但那道窥视的视线已经重新掩盖在了马车的窗帘下。
那是雷维阿坦小姐在打量他。
***
综上所述,马其顿公爵对那位雷维阿坦小姐没什么好脸色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在欢迎会上帮忙的齐勒其实想说——瑞奇曼先生也没有抱着什么好心思。
哪怕可能连瑞奇曼先生本人,包括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但瑞奇曼先生在这里大张旗鼓地举办欢迎雷维阿坦小姐的宴会,完全是把自己放在了主人位,把对方当成了客人角色的做法。
他们一个是维努斯大公的表叔,一个几乎就要成为维努斯大公的亲嫂子了,从广泛的角度思考,他们几乎等于维努斯大公存在于世的最后的家人。
虽然齐勒完全能理解瑞奇曼先生无意识做出这种举动的理由,但对于那位似乎一直以为自己是维努斯府女主人的雷维阿坦小姐而言,这完全是当面的对战宣告——“就算维努斯大公倒下了,这个府里的主人也不会是你”。
唯一能对自己有点好脸色的维努斯大公(可能还是她杀了自己未婚夫)现在昏迷不醒,驻扎在这个府邸里的一个是恶名在外且对自己印象不好的可怕公爵,另一个是沉迷于过家家游戏把自己当成了家人争夺战假想敌的奇葩表叔。
齐勒光是站在雷维阿坦小姐的角度思考一下都觉得这是不能更窒息的地狱副本,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偏要挑这个时间过来——早点来说不定还能占据优势,晚点来等齐勒刺杀成功她也能作为收尾淘点好处。
现在这个时节点,不完全是往木仓口上撞吗?就连齐勒都日感刺杀难度上升了(虽然其中大部分原因都是他自己作的,让你沉迷故事不好好刺杀)。
但是不会以齐勒的意识为转移,雷维阿坦小姐的车辙义无反顾地向维努斯大公府驶来,终于,到达了终点。
齐勒没能在雷维阿坦小姐到达的第一时间见到她的真面目,他还忙活在后厨与宴会之上,只是在停脚歇息的时候听到下人们欣喜地传递一个消息——西斯顿先生也一起回来了。
齐勒居然还是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这个人是谁,那位与黑皮的半精灵侍卫长布莱克一起被当作是维努斯大公左膀右臂的深受她信赖的管家。
现在,这两个人终于都回归到维努斯大公身边了——
齐勒差点没忍住来个失意体前屈。
完蛋了,他的刺杀计划完蛋了。
当初本来想的就是在这两个能人归位前早日完成刺杀逃跑的,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的工作生活和愉快的晚间吃瓜麻痹了齐勒的危机感,他居然就这么拖到了两位大佬归山了啊啊啊!
光是一个布莱克就已经危险到能伤害到【完美隐匿】状态下的齐勒(哪怕是因为他自己的走神),再加一个西斯顿,齐勒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逼到了绝境。
不,果然还是往好处想想吧……身为管家战斗力应该也不怎么高吧,最多就是多了个事儿精的程度。
齐勒如此安慰自己,如果不这么鼓励他心中可怜巴巴的小精灵的话,齐勒觉得自己都没法撑到晚宴上。
尽管齐勒内心再怎么拒绝,那齐勒完全不想见到的管家先生还是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身边跟着洗去了一身风尘仆仆后如约来赴宴的雷维阿坦小姐。
齐勒躲在人群后,看到了那让他无法不在意的西斯顿先生的真面目——
齐勒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的红眼睛,再次不敢置信地抬头。
那张只有起伏的弧线代表了五官轮廓,甚至没有留下通气孔的纯白面具依旧覆盖在管家西斯顿的脸上——不如说这就是他的脸,是他的第二层肌肤。他的打扮符合齐勒对于一个管家的印象,在服饰上和布莱克有不少共同之处,差异不过就是布莱克的制服和手套是纯白的,而西斯顿的制服和手套都是纯黑的。
若说布莱克衣服上的纯白是为了与他深黑的肤色对照,齐勒猜想西斯顿的一身黑,也许也是为了制衡他那纯白的面具脸。
不行,真是越看越诡异了,简直像是一个连五官都没有雕琢出来的魔法人偶。
齐勒不知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可怕的是他好像“感觉”到西斯顿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明明那张面具上没有给眼睛留下任何窥探的孔洞,也没法窥测底下面部肌肉的细微蠕动,天知道齐勒是怎么知道对方“看”了自己一眼的!
好可怕,布莱克带来了身体上的暴击,换个管家带来的是精神上的暴击啊。维努斯大公身边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注意力被管家西斯顿拉去太久,直到瑞奇曼先生起身举杯向雷维阿坦小姐致辞时,齐勒才注意到雷维阿坦小姐在他精神被暴击的时候已经入座了。
雷维阿坦小姐背对着齐勒,半精灵只能看到她优雅延伸的背脊,从简单的坐姿就能看出她经受过的良好教育和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哪怕她身上并没有穿着多么暴露的礼服,服装在这个充斥着维努斯大公奢华品味的大殿甚至显得有些保守和老土,吝啬于露出哪怕一点肌肤,但就算这样也没有人能否认她的美丽。
感觉是和维努斯大公完全不同的那种类型。
这两个人在少女时期曾经交往过很长一段时间吗?
齐勒想象不出年少的维努斯大公学着这位雷维阿坦小姐端正礼仪的模样,也想象不出这位雷维阿坦小姐跟着维努斯大公疯闹的模样。
——毕竟是自己想要杀死的兄长的未婚妻,也不会亲昵到哪里去的吧。对方肯定是希望普莱尔.维努斯兄长上位,自己成为公爵夫人的,知道了这点的维努斯大公应该也没法和对方以友人身份交心。
这样的一些无边妄想在雷维阿坦小姐开口说话时就被打碎了。
对着纡尊降贵来给自己接风洗尘的马其顿公爵。
雷维阿坦小姐说:“听闻您的军队已经在维努斯大公府外驻扎许久了?知道的人认为您是在为大公安危着想,不知道的人可都在传言公爵您打算杀死大公好排除劲敌呢。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不少马其顿公爵打算兵变占据维努斯大公领地的消息,更别提大公领地内部居民的人心惶惶,这样发展下去,想必皇宫那边也无法视而不见的。如果您真的自诩为维努斯大公的至交好友,就不该停留在这里给她徒增烦恼。”
对着举办了这个给自己的欢迎会的瑞奇曼先生。
雷维阿坦小姐说:“感谢您的贴心招待,我曾在大公那里数次听到您的仁慈和对她的帮助。大公说她十分担心您的身体情况,害怕您为她操太多心,这里毕竟不是瑞奇曼的府邸,维努斯大公也不是需要您喂饭穿衣的幼儿,她已经变成了与以前去拜访瑞奇曼府时的她完全不同的人物了——不再需要一介表叔替她操心府内上下,人际关系。”
齐勒偷偷捏了一把掌心中的冷汗,看着席上面色铁青的马其顿公爵和笑容莫名的瑞奇曼先生,又看着那出口怼了两位大佬后在齐勒心中的形象变得无畏高大起来的雷维阿坦小姐做了最后的总结。
“事实上我此次前来是因为收到了大公的亲笔信——她托我在她无法操持府内事务时接管维努斯府。”
马其顿公爵冷笑一声:“口说无凭。”
雷维阿坦小姐语气淡淡:“这封信是西斯顿管家亲手交给我的。”
瑞奇曼先生语气淡淡,看向雷维阿坦小姐身后的白面具管家:“西斯顿,这是事实吗?”
哎?他能说话的吗?齐勒震惊地去看那张白面具,却依旧没法从上面看到任何的意向表达,别说说话了,这张面具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到吧——哦对,他还是能点头的。
在西斯顿做出了“点头”的动作后,瑞奇曼先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知道了,如果这是普莱尔的意思的话。”
马其顿公爵惊讶地看着他:“维努斯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判断?”
这回,在西斯顿做出更多“表达”或者瑞奇曼先生好心为他解释上几句之前,雷维阿坦小姐率先回复:“也许您并不如自己所想的一样了解大公呢。”
一记绝杀!
马其顿公爵被气得当场离席。
被传说中和维努斯关系不好的人说和维努斯关系不好的人是他自己。
是个人都会受到打击的啊……
齐勒心中啧啧称奇,但雷维阿坦小姐的迫击炮还没停下。
“辛苦您准备这一次宴会了,但我舟车劳顿,之后还得接手府内诸多事宜,现在只想回去好好休息,还请您原谅我提前离席的失礼。还请您在府内好生玩耍,如果打算回府的话我会为您准备送别会的。”
瑞奇曼先生的笑意也彻底从脸上消失了。
雷维阿坦小姐满载而归,她旋身离去的时候同人群中露出惊叹眼神的齐勒对上了眼,脚步停了一下。
齐勒也是在这时看清楚了雷维阿坦小姐的真面目。
她是一个身量高挑的美人,表情和语气一样清冷,和娇妍如玫瑰,永恒如少女的维努斯大公不同,在她那双眼睛里能看到岁月的沉淀。但就算这样,她也依旧是美丽的。
齐勒觉得她不像是个贵族小姐,更像是修道院中那些用黑袍掩盖所有过往一心侍神的修女。
齐勒觉得自己没法讨厌这个人,说不上来的理由,哪怕对方看到他时流露出来的第一潜意识表情就是齐勒十分熟悉的“啊,这是个红眼睛”。但对异族的歧视是深深扎根在所有贵族潜意识里的。齐勒不会去怪罪这样的她。
于是齐勒对着雷维阿坦小姐露出了一个笑容。
雷维阿坦小姐的脚步顿了顿,但她很快移开视线,状如无事地离开。
第二天齐勒得知自己被调去雷维阿坦小姐身边服侍的消息。
告知他这个消息的人是管家西斯顿本人。
天知道一打开门看到一张惨白面具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多么渗人的事,但对方很快就递过来一张文体漂亮的纸交代清楚了情况。当齐勒看完临时调任书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竟然诡异地从西斯顿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了鼓励的意思。
虽然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的确被吓得半死,但接触下来,齐勒发现这个古怪的戴着面具的管家其实还……挺友好的?
送走了西斯顿,齐勒甚至已经能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他的欢快。
转过身的时候看到隔壁刚巧出门的布莱克。
黑皮浅发的半精灵侍卫长看了一眼离开的西斯顿,替自己的同僚解释道:“西斯顿以前遭遇过火灾,脸和声音都毁了。”
齐勒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设定,虽然他挺好奇不能见人也不能说话的西斯顿是怎么被任命为管家的,但真的交流起来却好像没什么问题。
不过还是有一点很在意——
齐勒:“他该怎么呼吸啊!”
布莱克:“……面具是由特殊魔法材料制成的。”
感谢万能的魔法,又一个漏洞被圆了!
齐勒终于能毫无芥蒂地去快乐赴任了!
……个鬼。
虽然已经成为维努斯大公府侍从有段时日,齐勒自认为自己已经通过在刺杀外的时光好好磨练了一番侍从技能,但他的顶头上司维努斯大公毕竟是那么一个状态,就算齐勒哪里做的不到位也没法跳起来指责他。
跟在雷维阿坦小姐身边,齐勒真切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贵族侍从本该有的日常。
每天要起得比主人早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和齐勒一起被调过去伺候雷维阿坦小姐的还有几个侍从,除了齐勒外都是纯种的人类。
齐勒看他们只觉得分外眼生,但同为大公府的侍从总有可以聊天的话题。刚好雷维阿坦小姐还没有起来,她身边的女仆又不在眼前,几个侍从开始交流起心得。
齐勒这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在大公出事后才被应聘入府的,和齐勒一样。
有一个瞧着格外俊俏的人类少年悄悄打了个哈欠,他本来是冲着成为大公宠侍才入大公府的,没想到大公早就倒下,他一身美貌无可用之地,每天跟着普通侍从一起打扫府内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天天担心自己的皮肤会变得粗糙。
“你们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呢,雷维阿坦小姐不过就是想在这个处处为敌的大公府找几个能培养起来的近侍。”
他们这些新人入府最晚,也没被维努斯大公带在身边培养过忠诚,比起那位一倒下去就再不省人事的维努斯大公,跟在雷维阿坦小姐身边的确是个更好的出路。
俊俏的人类少年脑子同样俊俏。
他恶劣地笑着,看向齐勒:“不过我们中间谁会胜任谁会落选早就一目了然了吧。”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维努斯大公一样“品味怪异”,偏好混血。
齐勒不应他,专注地盯脚尖数蚂蚁。
不久后雷维阿坦小姐的房门打开了,还没等那个俊俏的人类少年像是开屏的孔雀一样展示自己的魅力时,那位女仆代替雷维阿坦小姐出来传达旨意。
那个俊俏的人类少年,和刚才附和过他的另外三位侍从都被解雇了。
甚至不是被遣返回原来的岗位,而是直接从大公府的员工名单上划掉,被赶出了大公府。
俊俏少年面色一变,这回他倒是不说什么早点跳槽的好话,而是气呼呼地说:“我们是被大公府聘请的,雷维阿坦小姐没有资格解雇我们。”
女仆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但是她的主人已经从房间里踱步而出。
雷维阿坦小姐看上去还是那么像一个修道士,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像是能凝结露水:“我当然有这个资格——你们那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维努斯大公亲自给的。”
看着俊俏少年铁黑的面色,雷维阿坦小姐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个弧度,不算是微笑,更像是讥嘲:“我还以为奔着当男宠来的家伙会多么有姿色,你这样的类型,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算名声再怎么荒唐,你也不能让别人以为她饥不择食到了这种地步。”
被打击了价值观人生观甚至连引以为豪的外表都被抨击了的少年像是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被灰溜溜地带走了。另外三个被连带解雇的人也不敢再冒头领教一番雷维阿坦小姐的毒舌,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队伍里忽然空了许多。
齐勒本来在偷偷憋笑,但一瞥到雷维阿坦小姐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立刻板起脸挺起了腰板。
剩下来的人都算是过了这第一关,但他们接下来面对的只会是更加煎熬的工作。
“咳。”雷维阿坦小姐轻咳一声,她的女仆上前触碰了一下她放下的茶杯。
“这么凉的茶水!这是该奉给主人的吗?”
于是准备这茶水的仆人被解雇了。
雷维阿坦小姐看着被侍从摘来的玫瑰花,抬手将娇艳的花苞掐断,鲜红的花瓣在她掌心里淌出汁液。
女仆:“小姐最讨厌玫瑰!”
于是摘来玫瑰的仆从被解雇了。
“啊!”跟在雷维阿坦小姐身后,替愉快逛街大买特买的雷维阿坦小姐捧着她那多得几乎垒得超过头顶的包装盒的仆从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手中的礼盒自然也洒了一地。
雷维阿坦小姐冷冰冰地回眸,怜惜地……望着摔在地上的礼盒。
这个仆从理所当然地也被解雇了。
和那位俊俏的人类少年说的不一样,雷维阿坦小姐似乎并不是想培养什么忠心的仆从。她显得那么挑剔且不近人情,让这些没能在维努斯大公清醒时侍奉过她的新人们好好地、完全地领教了一番什么叫贵族,什么叫女人的反复无常。
就算是齐勒,也在这样的一日日中不自觉地绷紧神经,连每晚入睡似乎都会想着明天要为雷维阿坦小姐做些什么,不然一定会得到残酷的惩罚,被扫地出府的……脑子里充斥着这样的想法,齐勒在第二天一早爬起床赶往雷维阿坦小姐门外时,才后知后觉发现——
大公府派往雷维阿坦小姐身边的侍从,好像只剩他一个了。
依旧是那位女仆出来传达雷维阿坦小姐的意思。
那位女仆以挑剔的目光扫视着齐勒,最主要的还是盯着他那双鲜红的眼睛。
齐勒莫名的紧张,小心翼翼地回视过去。
女仆过了许久,终于松口:“雷维阿坦小姐请你进去。”
齐勒愣了一会儿,才跟着这位女仆的脚步,进了那在他之前没有一位仆从被允许踏入的房间。
房间里的装潢和大公府统一的奢华风格不是很像,在某些地方甚至称得上是古旧,非要说的话——是很适合雷维阿坦小姐的风格。
雷维阿坦小姐这次过来,似乎是直接住进了她以前在维努斯府住过的地方。
这里没有繁盛得随处可见的玫瑰花,也没有极尽奢华的维努斯大公个人风格的展现。
这间屋子似乎定格在了二者久远的少女时代的记忆中。
齐勒注意到背对着他们的雷维阿坦小姐正把一些纸张——也许是信件,也许是撕下来的笔记的残页,放进了她带过来的一个精致的带锁小箱子中。箱子的钥匙被雷维阿坦小姐当作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平日里有衣领遮挡,齐勒还从没发现过。
雷维阿坦小姐起身看向齐勒,她纡尊降贵地对这个半精灵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辛苦你留到了现在。”
她表现得就像是在游戏通关,勇者杀死魔王,苦修者迎来刹那时出现的那种女神,告诉你你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意义——你得到了她的肯定。
那位盛气凌人的女仆也缓和态度,迎着齐勒入座,甚至为他倒了杯茶水。
齐勒受宠若惊,捧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隐约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雷维阿坦小姐与大公府对抗的一个突破口。
或许那位俊俏的人类少年的猜测也并非完全错误。雷维阿坦小姐的确需要一个忠心的仆从……只需要一个。多了只会扰乱她的计划。
“来聊聊关于你的事情吧。”雷维阿坦小姐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但齐勒从她的眼底深处读出了一种无所谓和冷淡的嫌恶。
她掩饰得很好,很少有贵族能像她一样掩饰好对混血的厌恶——维努斯大公算是例外,马其顿公爵的嫌恶与赞赏都针对个人的能力且从来不加掩饰,瑞奇曼先生根本没把除了他家人以外的存在放进眼底,所以横向对比齐勒以前见过的那些贵族,雷维阿坦小姐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所以齐勒的受宠若惊也不算全是演的,他以前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一个贵族这么平和地交谈。
齐勒颠七倒八地说了些自己以前的事情——无非是一个红眼睛小孩在人类社会摸滚打爬的那些辛苦事,做着肮脏的事,靠着肮脏的钱长大。人生巅峰大约就是被录用进维努斯大公府,终于成为了以前想成为的那种体面人。
雷维阿坦小姐走神了,但到齐勒结束说话时,她表现得像是她认真听完了全程一样。她身边的女仆倒是个感性的,偷偷抹了抹眼泪,看齐勒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些母性。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能猜测到那种痛苦。”
雷维阿坦小姐说。
“但是,齐勒,你也知道大公现在是那样的状态,偏偏整座维努斯府的荣辱都维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包括她治下的那些土地——那些和你一样身为混血,以为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上能收获和别处不一样的幸福平等生活的居民们,他们现在的幸福日子是因为有维努斯大公挡在他们和帝都的贵族中间。”
“马其顿公爵对你们的态度就已经很能说明帝都贵族,甚至我们的陛下对于混血的态度了。”
“齐勒,我知道你很自豪自己能在大公府获得一个职位,能靠着自己赚来的钱去赡养自己的家人们。但是你的目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些。”
“——如果维努斯大公真的不在了,你还能安心地在大公府当你的侍从吗?你想带到维努斯大公领地上安居的家人们,还有所谓的幸福未来可言吗?”
齐勒被雷维阿坦小姐的话吓到结巴:“这,大公不会出事的吧……布莱克侍卫长和西斯顿管家都会保护她的呀。”
雷维阿坦小姐的眼中浮现一些轻嘲:“就算他们两个能保维努斯大公不死,但他们能让大公苏醒吗?只要维努斯大公醒不过来,发展到最后的事态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齐勒就无话可说了。
雷维阿坦小姐的声音温柔而具有蛊惑性:“但齐勒,你也不用怕,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态,维努斯大公才叫我来的啊。你难道还会不相信维努斯大公的决断吗?”
金发赤眸的半精灵目光懵懂,神情单纯地向雷维阿坦小姐看过来。
“齐勒。”
“为了大公,为了你的家人,也为了那些像你一样的混血孩子以后不再如你一般颠沛流离。”
“我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
齐勒答应了雷维阿坦小姐的请求,雷维阿坦小姐看上去很满意,态度都缓和了不少。
在临别前,齐勒同雷维阿坦小姐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雷维阿坦小姐宽容地答应了他鲁莽越界的恳求。
齐勒问:“您同维努斯大公……您们,很要好吗?”
雷维阿坦小姐脸上的笑容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却更加虚假的笑容出现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好得超乎你的想象。”
***
雷维阿坦小姐只要求了一件事。
她需要与维努斯大公独处一段时间。
这本来是很轻易的要求,只要雷维阿坦小姐开口,没有人会阻拦她去探望维努斯大公,哪怕在传闻中她们二人的关系并不好。
但雷维阿坦小姐的要求是——大公的寝室里不能有人,大公的寝室外不能有人驻扎,不管是马其顿公爵还是瑞奇曼伯爵当时都不能在府上,就连西斯顿管家和布莱克侍卫长都必须被调出府。
这样的清空战场,就算雷维阿坦小姐起兴割下维努斯大公的头颅并抱着她一路舞到大公府门口,也没有人能第一时间跳出来抓住她这个刽子手。说她不是抱着什么坏心思,傻子都不会信。
但是被雷维阿坦小姐的言语感动地哭得稀里哗啦并被喂了无数个“只有雷维阿坦小姐才是和维努斯大公一条心”的洗脑包的齐勒“信”了。
不得不让人怀疑半精灵是否之前就曾在心底做过这样的企划——
马其顿公爵收到自己领地发来的“加急求助信”,身为贵族他有义务保护自己领地上的人民,虽然面色不好,但他还是带军队离开大公府的领地,只留下几个传令兵应急——很快就被雷维阿坦小姐安排的人打发到角落里去了。
瑞奇曼先生则是得知有人在瑞奇曼和维努斯大公联合开起来的银行里闹事,说自己是瑞奇曼的子嗣,自己理应有权利从瑞奇曼的账户上划下他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财。因为这是发生在维努斯大公领地上的事情,又考虑到事件的特殊性,瑞奇曼先生还是亲自动身前往一探究竟。
布莱克侍卫长则是得到领地上一处居民暴动的信息——不过还是那些混血与纯种的纠葛,维努斯大公容纳了越多种族生活在她的领地上,就会产生越多的摩擦——在这个维努斯大公不省人事的现在,只有布莱克能替她出面前去调解纠葛,必要时刚好武力压制暴动。
至于那个连齐勒都觉得高深莫测的西斯顿管家,则要替维努斯大公接待来自其他领地的贵族的使臣——虽然不知道就他那种说不了话看不到脸的状态是怎么接待来客的,但齐勒祈祷他们能谈得其乐融融,最好因为管家的状态难以沟通能花费上更长的时间!
一切就绪,齐勒确实地完成了他对雷维阿坦小姐的承诺。
于是府内的雷维阿坦小姐说:“大家都不在,那就由我去陪伴大公吧。”
等到雷维阿坦小姐进入大公的寝室后不久,就连海特都被府内员工出现事故的消息引了过去。
在走之前,海特把接下来的事托付给了颇得他信任的后辈——
齐勒对着房间里的雷维阿坦小姐说:“留给您的时间并不多。”
雷维阿坦小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足够了。”
***
普莱尔.维努斯就躺在那里。
方思特.雷维阿坦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在她脸上看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躺在那里的人没有在权力争夺中变得丑陋,也没有因为良知的谴责变得消瘦,她看上去还是雷维阿坦记忆中初见的模样——美丽的少女让人想把全世界都奉送到她手中——这也是雷维阿坦后来最害怕的模样。
当贴身的匕首从柔软的蕾丝中探出它冰冷无情的容颜之时,雷维阿坦轻声对那她许久未见的维努斯大公道:“你放我回去,你叫我过来,你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冰冷的刀光落在普莱尔.维努斯毫无危机感的沉静睡颜之上,她柔软的温热的呼吸落在刀身上,让冷冰冰的铁也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她的睡颜和雷维阿坦的面容都映衬得模糊不清。
这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刺杀的现场,更像是两个美丽的少女之间较为过激的游戏。只是其中的一个已经再也无法给出回应。
举着刀对于一位贵族小姐来说也许是辛苦的活计,所以那柄匕首最后还是被轻轻放下了,但它的刀刃依旧对准维努斯大公的颈动脉——如果雷维阿坦真的把维努斯大公的头颅从她的身躯上割下来烧毁,那么就算大公府的人现在掏出那只冷冻海妖的心脏也无法将维努斯大公“复活”——再逆天的复活器也是有他的发挥限制的。
“你现在是不是也在嘲笑我呢,普莱尔。笑我到了这种时候都无法狠下心动手。”
“——不像你,就连自己的亲生兄长,你想杀,也就杀了。”
“就算再怎么模仿你,我也终究不是你。”
“我没法像你一样没心没肺,没法踩着你的尸骨如同你踩着希尔罗的尸骨一样上位。”
“我们究竟为什么会走到最后那样的,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不如说随着岁月的流逝,以前我深信不疑的那些记忆看上去都开始变得虚假。”
“普莱尔……”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雷维阿坦小姐苍白美丽的面容贴近床上的维努斯大公昏睡中依旧如玫瑰般娇艳的容颜,她们看上去是截然不同的硬币两端,命运却将她们牢牢地贴在了一起。
“你就这么希望让我杀了你,你就这么希望摧毁我吗?”
握着匕首的人对手无寸铁的人如此控诉。
“只因为在这世上只有我知晓你的罪。”
只因为只有方思特.雷维阿坦知晓普莱尔.维努斯不愿回首的过去。
“你想占有我,所以杀掉了你的至亲手足,我的未婚夫。”
雷维阿坦说出了让齐勒的眼珠都差点脱框的巨大真相。
“那是我与希尔罗结婚仪式的前天晚上,你来到我的房间——”
***
“我亲爱的雷维阿坦,你看上去很高兴。”
容颜美丽的恶魔这么笑着,她堂而皇之地坐在雷维阿坦的床上,膝盖上盖着雷维阿坦这次过来打算试穿的礼服。
雷维阿坦的第一反应是合上门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普莱尔.维努斯抚摸着那条由最巧手的工匠,最昂贵的布料,最美丽的珍珠花费半年之久缝制而成的礼服,纤白的手指揉捏着礼服上圆润的珍珠,竟然一时叫人分不清是珍珠更柔滑还是她的手指更白皙。
“明天你就要嫁给我的兄长,成为我的嫂子,我来看看你都不行吗?”
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越靠越近的普莱尔.维努斯。
“嫁给我的兄长,成为维努斯夫人,你就心满意足了吗?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看呐,她又在用这种蛊惑的语气对她说话了。
不能再被她愚弄了。
于是雷维阿坦说:“是的,我心满意足。”
听到了她的回话的普莱尔.维努斯却笑得疯狂:“我以前居然以为你只是欺骗他人,没想到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真可怜啊,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你的人生将活在永恒的虚假与谎言中。”
“可我怎么忍心叫你落入悲惨的结局呢?”
“因为我,那么爱你。”
***
“你在说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想占有我和你想占有属于希尔罗的爵位的理由是一样的——只因为你是一个天生的掠夺者。”
“如果当时……你就那么死掉,该多好啊。”
“这份痛苦也不会持续到现在了吧。”
现在是该做出决断的时刻了。
“……与其继续痛苦下去,还不如就这样直接杀死你!”
雷维阿坦小姐落下了眼泪,举起了手中锋利的匕首。
她的刀往维努斯大公的脖子上划去。
但当那冰冷的铁如她所愿的划开维努斯大公的咽喉之时,雷维阿坦的脖子先被划开了。
嫣红的,像是那个人喜欢的玫瑰一样的色彩铺满了整个视野。
雷维阿坦后知后觉地摸上脖颈,未尽的话语化作的气流自断裂的喉管中嘶嘶流出。
她最后的视野中看到的,是金发的半精灵那双像是维努斯大公曾经盛赞过的血色珠宝一样诡谲而美丽的眼睛。
齐勒看着雷维阿坦小姐的尸体,他知道自己的手上已经染上了鲜血。
事态超出了他的预料。
本来他打算让雷维阿坦小姐替自己完成“刺杀”,齐勒不介意把这罪过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去成功换取大笔的悬赏金。
但现在……
齐勒想到刚刚雷维阿坦小姐讲的话。
雷维阿坦小姐没能讲完她的故事,那些齐勒很想听下去的故事。
“明明讲故事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动手动脚呢。”
那个被雷维阿坦小姐认定为单纯好拉拢的半精灵这么苦恼地说道,哪怕她的刺杀计划完全是对方一手推促而成的。
让雷维阿坦有机会刺杀普莱尔.维努斯的是那个半精灵,在雷维阿坦成功杀死普莱尔.维努斯前将她杀死的还是那个半精灵。
如果雷维阿坦还能呼吸,还能睁眼,还能说话,应该会再给维努斯大公的罄竹难书的罪状上加上一条——
你看看你都吸引了什么疯子到你身边。
……不行,果然还是很在意。
齐勒想到雷维阿坦小姐卧室里的那个精致的箱子,那个看上去就埋藏了诸多秘密的箱子。
齐勒的目光落在雷维阿坦小姐一直拢的很高的衣领处。
半精灵小心地挑开雷维阿坦小姐生前决不允许他人触碰的衣领,打算自血污中挑出那根钥匙项链。
“……”
半精灵眨眨眼,刚刚割下去的时候太快了,齐勒完全没有注意到。
雷维阿坦小姐有着十分显眼的喉结。
似乎有什么……雷维阿坦小姐本人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暴露了。
做接下来的决定并不是很艰难的事——比起被不知道是谁的人指责亵渎尸体,制造了这具尸体的齐勒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雷维阿坦小姐”保守的衣襟下不是引人遐想的女性柔美曲线。
他有着平坦宽阔的胸膛,
——就和齐勒一模一样。
……
一直在说谎的,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罪孽的,究竟是谁呢?
齐勒看着那具已经不再说谎的尸体,又看向床上同样无法说谎(话)的维努斯大公,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文案回收。
齐勒从听故事的人变成了挖掘故事的人。
这一回有信息误差的是我们,齐勒因为雷维阿坦的某句话改变了主意。
不过这本质上是一次冲动杀人。
下一章正式展开雷维阿坦和大公过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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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雷维阿坦小姐, 不,雷维阿坦先生。
应该这么称呼他吗?
方思特.雷维阿坦倒在地上,他曾试图用手去捂住脖子的断口, 同KILLER一样染满血色的双手证明了他短暂的自我拯救——但他失败了。
他挽留不住自他身体中涌出的血, 如同他抓不住从他指缝中流逝的时间之沙。
方思特.雷维阿坦死去了,他变得浑浊的虹膜中并未倒映出取他性命的凶手罪恶的脸。
雷维阿坦的目光侧向一方,同他在最后时分放弃挡住伤口自我救赎而伸出去的手一同指向他最后的希望。
但在他得到救赎之前,甚至是在他成功看到他发出求救讯息之人的容颜前, 他的灵魂已经彻底堕入黑暗。
KILLER在雷维阿坦身旁侧伏下去身,用那双同他血液一般鲜红的眼珠,替亡者看向他最后的希望。
普莱尔.维努斯大公躺在床上。
哪怕她的身边生命流逝, 罪恶盛放, 她依然睡颜平和。
到生命的最后时分, 你会向你的仇敌伸出求救之手吗?
这是得不到解答的疑惑, 因为能给他答案的人已经死在他的手中。
齐勒微微眨眼, 发现维努斯大公的脸上溅上了一点血液, 毕竟雷维阿坦当时离她那么近。那依旧带着温热的血液小小一滴, 落在维努斯大公的脸颊上, 随着她的呼吸律动慢慢滑落,留下一道像泪痕的印记。
在这滴血液将要落进维努斯大公鬓角的发丝中时, 它被半精灵伸出的手轻巧地抹去了,连带着那泛红的“泪痕”, 也一同被拭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齐勒一愣——这完全是做了那么多天大公侍从后的职业病。
不能照顾自己的维努斯大公能保持一直的干净与体面, 都是靠着她的侍从们的时时留意与照料。
在不久之前, 这些工作都是齐勒的。
收回手, 半精灵面色不好地站在原地, 因为他发现,他又一次刺杀失败了。前所未有的情况让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但一直思考着自己的失败更是无用之举,齐勒扭过身,看向地上新鲜出炉的尸体,他得先想想该怎么处理眼前的难题。
作为杀手,齐勒以前从未考虑过如何处理尸体,尸体可是杀手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的证据,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冒领不到赏金的风险呢?
所以齐勒不懂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把尸体藏起来,虽然知道一些销毁手段,但附近也没有工具给他使用,而偏偏齐勒还不能像以前一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现在割下地毯打包带走也不现实,果然只能保持原样了吧。
只需要编造个借口……
刺客闯入府邸妄图刺杀维努斯大公,雷维阿坦舍命阻挡,虽然保住了大公吓走了刺客,自己却香消玉殒。
嗯,听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就这么说吧!
难题解决了,齐勒开心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海特回来了吗?
好快。早知道应该把混乱制造得更大些的。
不对……这个速度以海特来说未免也太快了些!
‘必须躲起来!’
在这个念头出现在齐勒脑海中的时候,他已经钻进了维努斯大公的床底,那个他在这个空间里最熟悉的地方。
夺走生命的杀手,染满血腥的凶器,鲜红双眸的半精灵【完美隐匿】在了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位置,潜伏着,龟息着,等待通往他的罪行的大门被打开。
门开了,有人进来了。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的脚步声,没有怔忪的跪地声。
就连那道不仔细捕捉连精灵耳朵都差点遗漏的呼吸声都依然平稳。
究竟是谁呢?
脚步声听上去像一个身量颇高的成年男性。
是路过的侍从吗?还是……和造成房间里的谋杀案的齐勒一样的刺客呢?
他已经走到了雷维阿坦的尸体边,也离维努斯大公和躲藏在维努斯大公床底下的齐勒分外接近。
这里遍布血腥,躲在床底的染血刺客和他的刀在最危险的地方得到了暂时的安全。
齐勒的呼吸轻如微尘,几乎凝滞在床底的空气中。
他在冷静地“观察”现场,探查完维努斯大公的存活情况后,又蹲下身去看那遇刺的可怜人有无救治的可能。
齐勒听到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那人复又站起,目光在整座寝殿饶了一圈,试图发现刺客从哪里逃走。
齐勒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明明因为床帘的遮挡,齐勒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但齐勒却有种感觉,那个看遍周遭的他此刻已经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藏身的地方。
他再次伏下身来,他的手触碰到维努斯大公的床沿。
齐勒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昏暗的三寸之地,外界的一点微光如扎入保护壳的光刺,直直刺入齐勒沉如死海的血眸。
齐勒看到了有点眼熟的黑色皮质手套的一角,齐勒已经无声撑起身子做出突刺的准备。
但床帘并没有被完全掀开,黑色皮质手套只是捡起了一小粒齐勒都没注意到的银质断链——约莫是齐勒刚刚割断雷维阿坦项链时落在地上的。
取走这块被床帘盖住一半的东西后,危险的光慢悠悠地退了出去,齐勒所待的空间再度恢复安全的黑暗。
一切就像从此时开始转运。
齐勒听到黑手套抱起雷维阿坦的尸体,将这份由齐勒造成的罪孽搬离他所在的空间。不多时,他又折回来,清理了现场所有的杀人痕迹。最后,还不忘替维努斯大公更换一次床品。
等到齐勒确认安全后从床底爬出来时,这间房间已经完全看不出有发生过一桩凶杀案,就连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齐勒耸了耸鼻子,看到维努斯大公床边摆放的大捧新鲜摘下的艳丽玫瑰花
——甜美的花香掩盖了死亡的气味。
熟练,快速,真是堪称完美的清理啊。
让人真想感叹一句——
不愧是深得维努斯大公信赖的管家先生。
***
因维努斯大公邀请而来的雷维阿坦小姐由于舟车劳顿身体抱恙,对于经营府内事务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委托最熟悉府内情况的管家西斯顿照料,于是兜兜转转间大公府的一切还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那位雷维阿坦小姐究竟在打什么坏主意。”齐勒那个一心护主的同僚,对于这位来势汹汹杀到大公府,明摆着是想接手女主人之位,却又忽然退居幕后的雷维阿坦抱着深深的忌惮,似乎把她当成了小说里的那些心机深沉狡猾多端的恶毒千金。
“雷维阿坦小姐不会做坏事的。”金发的半精灵如此安抚他。
这位同僚仍然放不下心中的偏见,他甚至认为齐勒是在雷维阿坦身边服侍了数日之后胳膊肘开始往外拐。
但愤愤不平的他永远不会想到,齐勒对他说的话句句属实。
被他深深厌恶的“雷维阿坦小姐”永远做不了坏事了,“她”脆弱的脖颈和未来一并断在半精灵锋利的匕首下,那些属于“她”的坏点子和小秘密将随着“她”的尸体一起腐烂。
齐勒从擦干净的大理石地板上站起身,他站在宽广的海水池边,望向那沉泡在海底、宛如回归母体的海妖,他的头发在神色的海水中像是向上生长漂浮的海藻,将珊瑚宝珠一样的海妖护在其中。
并不像被二度挖出心脏的样子。
看来那位西斯顿先生没有打算用这现成的复活道具来复苏雷维阿坦。
所以当时他抱走雷维阿坦的尸体,只是为了偷偷处理掉吗?
为了掩饰一个刺客的罪行?为了粉饰自己的办事不力?又或者是为了维护昏迷中的维努斯大公的声名?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他的确“帮”到了齐勒。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雷维阿坦的“计划”惠及了齐勒许多。
马其顿公爵正在前往自己的领地,瑞奇曼先生被“家人”牵绊,布莱克侍卫长还在领地镇压暴乱,留下来的一个西斯顿管家,虽然谜团重重,但目前被大公府的上下事宜绊住手脚,并不能妨碍齐勒履行他的计划。
如果打算刺杀,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但齐勒有了新的计划。
躲避众人的视线,齐勒潜入雷维阿坦的屋子。
只是几日没见,这里却少了许多人味,连那位一直待在雷维阿坦身边的女仆也不见踪影,不过既然主人已经被迫“避客养病”,那她身边的女仆合该“保持沉默专心侍主”。
但幸运的是,虽然住户已经离开,这间屋子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摆设。
就好像被人精心保存着,只等待那位方思特.雷维阿坦再次入住一样。
不管是雷维阿坦喜欢用的茶杯还是她从大公府书房借来的书籍都好好地放在原本的位置上,齐勒撬开雷维阿坦梳妆台的抽屉,那个精致的小箱子依旧乖乖巧巧地待在角落。
在打开箱子前,齐勒其实已经做好了无果而返的心理准备。
在他动手杀了雷维阿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主动放弃了从他本人那里得到答案的机会。
如今他能做的,不过是试图从亡者的遗物中反推出让他疑惑的真相。
但雷维阿坦精心保存着的难道真的就是齐勒想要、需要的东西吗?
也许她留下来的不会是齐勒感兴趣的东西,也许被锁在雷维阿坦箱子里的不是什么能动摇时局的秘密,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和心爱之人的来信……
齐勒看到了许多信。
也许是为了减少信封所占用的体积,这些信都是去除了信封将信纸垒在一起的,但信纸的保存状态却好得超乎齐勒的想象。
齐勒拿起最上方的一张信,这封信的信纸看上去最新。雷维阿坦大约是按照时间远近来排列这些来信的。
齐勒一眼就看到了信的开头——
“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瞥向寄信人的位置,落名果然是维努斯大公。
“今年橘子丰收季到了,上次给你寄过去的橘子你说很好吃,这回也让人给你捎上几车吧。”
大约就是这样没什么重要内容的寒暄。
这不是他想找的内容,齐勒拿起第二封信。
不知是意料之内还是意料之外,这封信依旧是维努斯大公写的,还是以“我亲爱的雷维阿坦”开头——
“裁缝来了一趟,说要给我准备新的时装。你有想要的款式吗?对了,你留在裁缝那里的尺码应该还对得上吧?希望你没有吃得太胖。”
除了标准的开头结尾外,信的本身倒不拘格式十分随意,都不太像是精心写好被车马山远路遥送到的珍重信件,更像是维努斯大公某天忽然想到了什么要和雷维阿坦说的事情,就随手记上几句——或长或短,短的一页信纸上甚至只有三行字。
“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最近没发生什么事。
普莱尔.维努斯。”
齐勒加快了翻阅的速度,就像随着那独坐在梳妆台前的雷维阿坦一起追忆她的过去。
“晚上睡不着觉闲逛的时候,不小心在走廊里撞到了布莱克,因为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吓了一跳。这之后他失落了好久。”
“叔叔又生病了,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只是在装病想让我去瑞奇曼府看他,但还是会担心……去了后发现他果然是在装病,但是被塞了很多礼物所以完全无法对他生气。”
“府里的侍卫们发现一只怀孕的母猫,当时她正临盆,来不及去叫医生,还好海特刚好路过,替她接生。
海特回来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洋洋得意,说母亲和她的五个孩子都平安无事。我觉得海特说不定很有当接产侍的天赋。
想到这里的时候顺道问了一句‘你们刚出生的时候是更像小兽还是更像人类呢?’。
海特回答‘我应该更像人类’。”
“去帝都觐见陛下的时候,遇上了马其顿。后来开了一个会议,大家几乎全程都在吵架,该讨论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讨论出来。
‘真烦啊’,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马其顿拍案而起,用可怕的气势镇住了全场。我看气氛紧张,出面圆了几句,陛下又做了个收尾,好歹把决策定下了……
‘我们一人扮红脸一人扮白脸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呢。’当我私下这么同马其顿说的时候,被他用很可怕的眼神瞪了。”
“可靠的部下对我说他想要单飞。过了一天后他又过来和我说之前那是玩笑话。”
“如果感到无聊的话,去养点什么吧,你的庄园未免太冷清了些。不想打理猫猫狗狗的话,养条鱼也是不错的选择,只要记得换水喂食,其他方面都很省心。”
……
太多了。
关于维努斯大公的东西,太多了。
秋天丰收季是她,夏日苦暑夜是她,春来花开时是她,冬深雪满山仍是她。
在按照时间收集的信件碎片化的文字中,似乎和那个她一起走过了四季的轮回,见证了岁月的流逝。
这很奇怪,这太奇怪了。
齐勒本以为方思特.雷维阿坦珍而重之藏起来的一定会是关于维努斯大公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定是能让他在杀死维努斯大公后能借此翻盘收拢人心的惊天大爆料。
但留在雷维阿坦宝箱中的,却是那么繁杂、普通、过于细碎的维努斯大公的只言片语。
他难道是打算靠着这些信来证明维努斯大公弑兄后却依旧对嫂子纠缠不休,以此来佐证她对他的觊觎吗?
齐勒能想到的这些信的意义只有这一点。不然又该如何解释他强忍着对亡去未婚夫的悼念与哀思,将杀人凶手写来耀武扬威的信一封一封保存下来呢?
不过齐勒毕竟不是雷维阿坦本人,所以应该永远无法揣摩他真实的想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勒失去了将信件全部看完的耐心,他直接抄起垒砌的信件,翻到了最底部。
有一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纸贴在了底部,没有被齐勒一并拿起,当齐勒拾起它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箱子的底板。
这不是一封用精心熏制过的信纸,蘸取昂贵的墨水以花里胡哨的笔体写的信,而是一副像是从某本笔记上随手撕下来的稿纸,画着简单而传神的人物肖像。
画像的模特正是方思特.雷维阿坦,虽然看上去年纪更小,但轮廓、五官、特别是眼睛都在寥寥几笔中活灵活现,雌雄莫辨的少年人形象跃然于纸上,就连齐勒都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这副画作没有署名,但齐勒已经猜到了作画人的名字。
不可能不是她,不然雷维阿坦也不会将这幅画同她的信放在一起。看来维努斯大公在艺术,尤其是绘画方面的确是有些天赋的。
……这就是最后一张了吗?
齐勒有些失望。
他正打算把信和画都放回去,把一切重置成原来的样子。
忽然,有一个想法突兀地跑进了齐勒的脑海,也许是因为他藏床底藏习惯了,所以在这种时候他无法不去怀疑——
齐勒晃晃敲敲已经空空如也的小箱子,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箱子的底板,最后他掏出匕首小心地沿着箱子的边缘戳刺撬动——
这小箱子的底板下,还藏着东西。
那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长宽刚好卡在箱子里,几乎像是与箱子成为了一体,齐勒拿出来时废了好大一番劲儿。
在这个年代,这种造价昂贵的放水笔记本往往是用来记录重要账目的,齐勒在打开前还以为这是雷维阿坦收集的关于维努斯大公的什么黑吃黑受贿记录,所以才掩盖在那么多作为烟.雾.弹的信件之下。
但等齐勒翻了几页,就遗憾地发现,这似乎只是一本日记,还是雷维阿坦自己的日记。端庄秀丽的文字和维努斯大公那种浮夸的花体字截然不同。
日记开头的内容比齐勒想得更加无聊,还没有维努斯大公的信件有趣,充斥着一个贵族小姐无趣平淡的日常。
这么大费周章藏起来的居然只是自己年轻时的日记吗?
但毕竟是千辛万苦找到的,齐勒还是认真读了下去。
平淡的日常在翻过几页之后忽然有了巨大的转折。
“维努斯家族迎回来的的公子和小姐要来参加家里的舞会。父亲说:自那二人中做出你的选择。”
……选择?
自谁和谁之间?
维努斯大公,和她的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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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这个世界上似乎存在“多即是好”的观点。
金钱, 土地,权力,声望, 情人, 子嗣……
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更多。
但有的时候,
当你拥有得越多,
你就越一无所有。
***
贴身的女仆进来为方思特.雷维阿坦梳洗。
敞开的窗帘透进明媚的日光,照亮了架在床边的衣裙。
方思特.雷维阿坦瞥了一眼, 今天要出场的是雷维阿坦小姐。
雷维阿坦小姐习惯穿一身保守的衣物,从脖子到脚跟都被盖得严严实实。
但这绝对不是在说她是一个老土的不爱打扮的女孩,与之相反, 在她新换的衣裙上总能看到帝国流行元素的痕迹, 与衣服搭配的珠宝首饰也都藏着许多巧思。
她就像一个上锁的宝箱, 越仔细去挖掘就越是能发现她藏起来的惊喜。
——当然这一切也要感谢雷维阿坦男爵对他独生女的慷慨。
虽然只是一个男爵的女儿, 但雷维阿坦男爵就是要她穿戴上伯爵的千金都会羡慕的裙子和珠宝。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么漂亮的一个人是出自雷维阿坦家族。
和帝国大多数的“新兴贵族”一样, 雷维阿坦男爵曾经只是一个不被人看在眼底的商人, 通过多年经商积攒了大量财富, 人有了金钱后自然而然就会想去追逐权势, 为了家族的名望更盛,为了子孙后代能有更好的前途, 他砸钱买下了一个男爵爵位。
年轻的雷维阿坦男爵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名为瑞奇曼的贵族可以经商,名为雷维阿坦的商人自然也可以当贵族。”
虽然雷维阿坦男爵本人是一个有超越时代观点的人物, 但他的那一套说辞并不被帝国那些老派的贵族放在眼底。
等雷维阿坦男爵顶着自己重金买来的金光闪闪男爵头衔走进贵族社交圈时, 才发现自己在其他贵族的眼里不过就是一个不入流的愚蠢暴发户。
贵族永远是最排外的, 庶民花费一生也别想融入到他们的圈子中。
但有的时候人越是受挫就会越是坚定。
正是那些贵族们轻蔑冰冷的眼神, 才让年轻的雷维阿坦男爵下定决心, 一定要成为真正的贵族, 让自己的家庭成为真正的豪门家庭。
经年累月,这个念头变成了雷维阿坦男爵的执念。
但抛开这一点,他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
雷维阿坦男爵在上了年纪后,发际线后移,人也富态了起来,但因为常年做生意习惯笑脸示人,面相看上去亲和非常,只有一双被肉挤得眯缝的眼睛中偶尔才会透出属于商人的精明。
“我的孩子,你怎么还穿着这么素净的衣服,之后的舞会上你可要好好打扮一番,向所有人展示你的美丽。”
雷维阿坦男爵时不时就会举办舞会——偶尔也以晚宴会,艺术品赏析会等等的名头,每每都砸许多钱,搞各种花样,邀请其他贵族来玩。
虽然雷维阿坦小姐觉得这不过就是在浪费钱,但对男爵来说这是必要的贵族社交,他就是要用钱砸开那些贵族们的冰封外表,让他们露出笑脸,让自己成功挤进他们的圈子里。
但这一次的舞会稍有不同,雷维阿坦小姐是宴会的主角。
这是一场名为舞会,实际上是相亲会的派对。
每一个家里有适婚年龄的孩子的贵族家庭都会举办这样的宴会,也有不少其他家族的人会借着这种舞会给自己家的孩子相人,基本算得上是一个大型的联谊活动。
雷维阿坦小姐不奇怪父亲会为自己举办这样的舞会,去年也好前年也好他都举办过。
但在社交圈一直颇具美名的雷维阿坦小姐似乎太过“保守”与“羞涩”,虽然出道社交圈多年,但她一直没能与某位青年才俊定下婚约。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雷维阿坦小姐的“哥哥”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操心孩子的婚事,今年的雷维阿坦男爵气势高昂火力全开,在几个月前就精心准备着这次联谊舞会,还特地给雷维阿坦小姐和雷维阿坦少爷都定制了豪奢的礼服。
雷维阿坦男爵本人的态度也着实值得揣摩:“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小时候你小小的一个,坐在我的马车上跟着我四处跑商,遇到冷脸的客人时,你就摆出笑脸凑上去说讨巧的好话,本来许多谈不拢的单子都是靠你打动了对方……”
雷维阿坦小姐微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太记得了。”
男爵叹息:“是啊,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男爵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装模作样的叹息。
雷维阿坦小姐放下手中的刀叉,她知道父亲终于要说到点子上了。
男爵斟酌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开口:“前些日子我去帝都参加宴会的时候,遇到了维努斯公爵——你还记得他吗?维努斯曾经是我们的大主顾,小时候我带你去他们家拜访的时候,维努斯公爵还把你抱在膝上陪你玩了一会儿呢。”
雷维阿坦小姐只报以沉默的微笑。
男爵继续讲了下去:“维努斯公爵当时可喜欢你了,他那时还说过希望我们两家能缔结姻缘。”
雷维阿坦小姐:“这只是维努斯公爵和小孩子开的玩笑罢了。”
男爵摇摇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前些日子我在宴会上再次遇到公爵的时候,他居然记起了这一遭,还主动问我你的情况。他问你愿不愿意见见他的孩子。”
雷维阿坦小姐:“……但我记得,那位维努斯公爵不是一直未娶妻吗?”
“清廉的公爵说到底也只是个男人,”男爵比雷维阿坦小姐更早接受了这个设定,反过来说服他的孩子,“有隐秘的情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宣传过自己有子嗣的确有些奇怪,大约是因为生母的身份不好见人吧。但人一老就必须要想传宗接代的事了,不然偌大的家业只会落到外人手里,于是他这才将这两个孩子接回来。”
望着雷维阿坦小姐的眼眸,男爵着重重复了最后一句话:“公爵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一对兄妹。”
而雷维阿坦家,也刚好“有一对兄妹”。
雷维阿坦小姐跟在父亲身边多年,立即猜到了他的想法。
她被父亲话中的含义惊到了:“但您明明知道,我……”
男爵打断了雷维阿坦小姐的话:“家族联姻只需要凑成一对就行了。不管是维努斯公爵的公子还是维努斯公爵的千金,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愿意同雷维阿坦家联姻就可以了。”
发现自己孩子陷入沉默,男爵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激烈,他缓了缓,用了迂回的口吻劝说:“爸爸也只是心急,你知道我一直在操心你的婚事。爸爸不能陪你一辈子,等我走了后你身边就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了。”
男爵用商人谈判时规避风险夸大利益的口吻对自己的孩子说:“我们就先试着见一面吧,好吗?”
雷维阿坦小姐望着父亲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虽然她知道,根据父亲常用的话术,这“试一试”,几乎已经敲定了两家联姻的结局。
但至少他给方思特.雷维阿坦留了个选项不是吗?
兄长,或者妹妹。
只有这一点,她还是能够选择的。
***
维努斯公爵的两个孩子,那与方思特.雷维阿坦年龄相近的兄妹——
兄长名叫“希尔罗.维努斯”,妹妹名叫“普莱尔.维努斯”。
无论哪个都不是常见的名字,就如这对兄妹本身的存在一样,在某日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格格不入,又耀眼异常。
两位都是继承了维努斯家族优异基因的杰出美人,虽然有着并不常见的黑发黑眼,但考虑到这可能是继承自母亲方,也就不怎么奇怪了,更何况就连维努斯公爵本人都承认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份,更没有旁人去质疑的余地。
但就如雷维阿坦男爵为了挤入帝都贵族圈花费数年精力和钱财一样,维努斯公爵的两个子嗣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远离贵族社交圈中心长大的他们落后了太多,就算想要借着公爵子嗣的名头融入权力中心,在他们面前还是横列着太多需要用钱去打点的人际关系
——而维努斯家的财务状况,在很早之前就当机立断淡去同维努斯家的交易的雷维阿坦家再清楚不过。
一边是究其一生都希望成为真正的贵族,一边是急需大笔金钱打点关系。
一方想要身份,一方想要金钱。
再没有比这更合拍的合作伙伴了。
所以商人男爵之女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在短暂的别扭后,就开始积极地思考起来——
兄弟姐妹的存在就是为了互相比较,更何况是在维努斯公爵没有其他子嗣的情况下,下一任维努斯公爵几乎已经确定就是这对兄妹中的其中一位了。
身为兄长的希尔罗.维努斯在回到维努斯府的短短数月间就展现了惊人的魔法和武术天赋,据说还得到了路过维努斯公爵领地的教皇的青睐。
身为妹妹的普莱尔.维努斯就没有那么多出彩的事迹了,也没有听说她有在哪个方面展现过惊人的天赋,传闻里她体弱多病,总是深居简出。
如果要缔结姻缘,
果然还是应该选择赢率更大的一个吧?
还是说,应该选择更好应付的那个呢?
思考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果然还是得亲眼看一下。
***
似乎一眨眼就到了定下的舞会日期,这也是维努斯家族的兄妹第一次正式在社交场合一齐亮相,可谓给足了雷维阿坦家面子。
贵族圈中消息灵通,不少人都知道维努斯和雷维阿坦两家有联姻的打算,因此大都是抱着一线吃瓜的心态来的。
雷维阿坦小姐要为这次的晚宴精心准备一番,所以只能在宴会的后半场出现,与之相对的,雷维阿坦少爷代替自己的父亲出来接见来客,当然也有替自己的妹妹把把关的意思在。
少女们期待的舞会和雷维阿坦小姐的出场一样被安排在后半场,在前半场她们大多选择在准备好的房间小憩一下,她们身上的那些礼服美则美矣,但加上身上的珠宝首饰,也是一份太过沉重的美丽。
所以雷维阿坦少爷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位有可能要与他缔结姻缘的普莱尔小姐,她此时应该也正在宅邸的某处休息着呢。
但为自己的“妹妹”把关也是身为“兄长”重要的职责。
希尔罗.维努斯是罕见的美男子,雷维阿坦少爷猜测他们的母亲应该有着东方血统,这让希尔罗.维努斯的面容拥有一种难言的异乡风情,但这样难以把握的风情与他深邃的轮廓、高挑健美的身形奇异地融合到了一起,形成了让旁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如果现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在场,她们的目光应该都会被眼前这个人吸引吧。
雷维阿坦少爷在心底感叹。
但就算在这里的大多都是男性,还是年轻自大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傲慢的贵族子弟们,希尔罗.维努斯竟然也隐隐有成为他们中心的趋势。
这样的情况,雷维阿坦少爷从前只看过一次,那是他遥遥拜见过的帝都的艾瑞斯.马其顿少爷,对方也是属于在同性中比异性中更受欢迎和追捧的类型。
在某种意义上男人比女人更具有慕强的本能,他们的征服与臣服天性告诉他们要追随人群中最强大的那一个。
但希尔罗.维努斯和艾瑞斯.马其顿也是有些许不同的。
艾瑞斯.马其顿是在众星捧月中成长起来的明日之星,希尔罗.维努斯却是在过去的岁月中名声不显却突然崛起的黑马。
但只要他们都继续成长下去,在未来的某一日一定会在帝国的中心、权力的顶点相遇,并在最终决出高下来吧。
而在那个未来,如果希尔罗.维努斯的身边需要站着一个作为辅助的人的话,雷维阿坦少爷觉得雷维阿坦小姐很适合站在那个位置上。
“很高兴能见到您,”想到这里,雷维阿坦少爷同希尔罗.维努斯说,“我觉得您和我的妹妹也一定能很合拍的。”
“希望如此。”人群中的希尔罗.维努斯敛眸看向雷维阿坦少爷,他神色不显在外,人也话少。
但这并不妨碍周围的人把他这略显冷淡的态度当作是他沉稳性格的表现,有才能的人总有被迁就的理由,就算是雷维阿坦少爷自己都这样觉得。
雷维阿坦少爷并不担心这是希尔罗.维努斯对此次相亲兴致缺缺的表现,先别说希尔罗少爷还没有看到雷维阿坦小姐本尊。
既然对方愿意来参加这个舞会,那一定也是和雷维阿坦小姐一样得到了家里的指示,并接受了自己可能与雷维阿坦小姐缔结姻缘的结果。
就算到最后实在是不喜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贵族的联姻从来是各取所需的势力结合,婚后双方互找情人的情况又不罕见,只要维持表面上的完满,那这就算是一份成功的婚姻了。
雷维阿坦少爷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维阿坦少爷语气抱歉地提前离席:“接下来就是女士们的时间了,我要去唤一下我的妹妹,她可期待今晚的亮相了呢。”
最后的话是对希尔罗.维努斯说的,但雷维阿坦少爷没想到,听到这话的希尔罗.维努斯竟然一副同样打算离席的模样:“我也得去找普莱尔——我的妹妹。女士们的休息间都在一起的吧,我们可以一同去。”
这可把雷维阿坦少爷吓得够呛,忙和周围的人一起劝希尔罗。
“您一个大男人怎么好去女眷聚集之地呢,姑娘们互相串门,万一您找到的房间不是您妹妹的而是别的小姐的,那可就闹了大事了。”
雷维阿坦少爷也劝道:“正是如此,不如我去找我妹妹的时候同她说一声,让她带着维努斯小姐一起过来吧。”
希尔罗.维努斯被周边的人少说歹说地安抚住了,但他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微皱眉头可以说是他今晚最大的表情波动了——就这还是因为提到了他的妹妹:“普莱尔很难找的。”
言下之意就是雷维阿坦小姐不可能找得到。
那是您妹妹,不是什么到处钻洞的小耗子吧!雷维阿坦少爷都快维持不住表面上的笑容了。
“维努斯小姐再怎么喜欢四处走动,也总有人是看到过她的。请您放心,维努斯小姐那么大一个人,是不可能在雷维阿坦家走丢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希尔罗.维努斯只得放弃跟着雷维阿坦少爷一齐离席的打算。
只是他人终归还是坐在那里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却比之前更加冷淡。似乎除了他的妹妹,其他事都不能让他的表情波动一分。
真是奇怪的兄妹啊……难道是因为以前相依为命久了,所以不习惯分开吗?
雷维阿坦少爷并不明白希尔罗.维努斯心中所想,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也有一个“妹妹”,但是雷维阿坦兄妹间永远也不会像维努斯兄妹一样。
——担心自己的兄长/姊妹不小心走丢这样满含关切的幸福烦恼,不会属于雷维阿坦兄妹。
雷维阿坦少爷脱下外套,衬衫,长裤,将自己的头发从假发套下释放出来。
蓬松柔软的长发盖住雷维阿坦少爷的肩背,让他平板的身体曲线看上去多了一分女性的柔美。
由于女仆们被雷维阿坦少爷差遣去寻找维努斯小姐了,所以上妆的部分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但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雷维阿坦少爷没有花多少时间,就为自己铺了完美的底妆,当他用小指蘸着红色的脂膏点涂在嘴唇上时,之前清秀俊美的雷维阿坦少爷在此刻变成了清丽可人的雷维阿坦小姐——当然,她还需要穿上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奢华厚重的礼服。
最为繁复的发型也是订做好的假发套,不需要多长时间,雷维阿坦少爷就会完全退场,而雷维阿坦小姐将惊艳亮相。
雷维阿坦兄妹永远不会有维努斯兄妹那样的烦恼,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分离开来的两个个体,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两面。
方思特.雷维阿坦既可以是那在青年才俊中谈笑风生的雷维阿坦少爷,也可以是在舞会上惊艳亮相夺得万众瞩目的雷维阿坦小姐。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
同时是雷维阿坦少爷和雷维阿坦小姐意味着方思特.雷维阿坦实际上双方都不是。
他不是完全的男性,也不是完全的女性。
所以他既无法单纯地做一个雷维阿坦少爷,也无法单纯地成为雷维阿坦小姐。
所以……
他本来既不该是某人的丈夫,也不该成为某人的妻子。
敲门声打断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思绪,他之前嘱托女仆早点回来帮助他穿上礼服——那么厚重的礼服可不是一个人就能换上的。
因此他并没有多想,只是抬高声音让对方进来。
这个隐秘的房间在雷维阿坦宅邸的最深处,离宴会举办地和女眷们的休息室都十分遥远,所以也给雷维阿坦少爷变成雷维阿坦小姐时留下足够的空间。
方思特.雷维阿坦收拾收拾之前的失落心情,他用布巾擦着手指上的残红,听到进来的脚步声时,就头也不回地吩咐:“快把我的裙子拿来。”
但等到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手指重新变得雪白之时,他可靠的“女仆”依然没有动作。方思特.雷维阿坦疑惑地挑眉看去,只这一眼,他捏着的帕巾就从手中脱落,可惜他当时全无心思去看身前的镜子,不然一定能在自己的脸上看到前所未有的震惊表情。
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女站在他的房间里。
她有着罕见的黑发黑眼,沉闷的黑色在她的身上却像是绽放出了别样的光华。她的头发如蓬松的乌云,眼眸似深邃的夜空,充满异域特色的东方风情展现在她仍显稚嫩的面庞上,让她望过来的眼神中都糅杂了使人难以移开目光的神秘感。
她突兀地闯进了他的房间,像是一个小小的入侵者。
而现在,这个美丽的入侵者指着方思特.雷维阿坦衣架上的繁华礼裙,对他说:“裙子太重了,我一个人无法搬动,也许会损伤到这美丽的布料。”
方思特.雷维阿坦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或者说,连思考的能力都断送了。
他此时应该尖叫引来仆人吗?还是该愤怒地将对方赶出去?但不管是哪种决断似乎都已经失去了发挥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在脑中无限循环着一个想法——
那个少女进了雷维阿坦少爷变装成雷维阿坦小姐的房间,她已经发现了方思特.雷维阿坦最大的秘密!
注意到方思特.雷维阿坦做出了怀抱胸膛的防备姿态,少女后知后觉地道歉:“我第一次来这里,本想在舞会前四处逛逛,没想到越走越偏僻,不知何时旁边就看不到一个人了……发现这边亮着光,我才过来想问问路。”
面对方思特.雷维阿坦冷漠的脸,少女说:“请放心,我会为你保住秘密的。”
在方思特.雷维阿坦越发冰冷的视线下,少女说:“无需在意先天的不足,你的身体足够美丽,况且……我的兄长也并不嗜好丰满的胸脯。”
她展露友善的微笑,终于做了自我介绍:“初次见面,雷维阿坦小姐。我是普莱尔.维努斯。”
——方思特.雷维阿坦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庆幸,他并没有将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乱扔。
而此时在盈盈微笑的普莱尔.维努斯背后微开的衣橱里,那绝不该出现在雷维阿坦小姐房间里的男性礼服正挂在其中。
太好了,普莱尔.维努斯并没有发现方思特.雷维阿坦最大的秘密。
就在此时,姗姗来迟的雷维阿坦家的女仆敲门进来,她们同样被房间里的少女吓了一跳,但和主人一样,她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女仆们用眼神询问雷维阿坦小姐的决断。
没有发现房间里的气氛紧张,也丝毫没有闯入他人领地该有的不安与抱歉,普莱尔.维努斯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雷维阿坦小姐的礼服,雷维阿坦男爵花重金购置的礼裙十分惊艳,甚至比身为公爵千金的普莱尔.维努斯身上的礼服都更加华丽,完美突显了礼服主人今晚的主角性质
“我能第一时间看到你换上它的模样吗?那绝对很美。”普莱尔.维努斯兴致勃勃。
终于有忍不住的女仆替方思特.雷维阿坦回道:“恕我直言,维努斯小姐,您这样的做法不合规矩。”
她早就想说了,哪有人会闯入主人的更衣间还这么悠闲自得地安心待着的啊!但好在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主人的秘密,而方思特.雷维阿坦也没有脾气发作,只是现在这情况也实在是太尴尬了。
你看,就连主人也赞同她的看法——
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语气温柔,是雷维阿坦小姐一贯的口吻,面对误闯入自己房间的不识规矩的维努斯小姐,他也没有发火。
“你之后也一样会看到的,维努斯小姐。比起待在我这里,你不该早些回到兄长的身边吗?之前我哥哥过来叫我的时候,说维努斯少爷一直在找你。”
“希尔罗吗?”普莱尔.维努斯眨眨眼,她似乎还打算说什么,但奈何护主的女仆们的视线太扎人,她最终还是被“请”了出去。
离开前,普莱尔.维努斯还对雷维阿坦小姐挥挥手:“很高兴能认识你,也替我感谢雷维阿坦少爷吧!”
方思特.雷维阿坦满面笑靥地挥别她,等普莱尔.维努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那美丽的笑容立刻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身后的女仆跪了一地,她们战战兢兢地辩解:不知道维努斯小姐是怎么穿过重重守卫到达这里的。
方思特.雷维阿坦看着镜中的自己,用小指补涂嘴唇上在之前的慌乱中咬得模糊的口脂。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在颤抖,雷维阿坦就放弃了这一打算,他重重地抿起唇,又轻轻地舒口气,看着艳丽的色彩在自己的脸上绽放。
——无论是谁来看,都会认为镜子中的是一个美丽的女性。
方思特.雷维阿坦收起杂乱的思绪,没有过多责备从小陪伴自己的女仆们,他说:“把我的裙子拿来。”
雷维阿坦小姐该出场了。
当晚雷维阿坦小姐如计划的那样惊艳登场,男爵精心定做的礼服让其成为整个舞会上最夺目的存在。
在场的男性们都向她投来惊艳的视线,女性们则用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盯着她。
雷维阿坦小姐将众人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挂着略带少女羞涩的神情向自己今晚的目标走去。
维努斯兄妹站在一处。
他们原本低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因此反应慢了周遭的人一步。
还是普莱尔.维努斯发现周边安静,先抬起头来,刚好和往这边走来的雷维阿坦小姐撞上视线。
那双夜空般的黑眸中星光闪耀,普莱尔.维努斯眼睛发亮地盯着盛装出席的雷维阿坦小姐,脸上也毫不吝啬地展露了一个美丽的笑颜——似乎在传达着什么心照不宣的暗语——她就说雷维阿坦小姐绝对美极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彷如不经意地错开和普莱尔.维努斯对视上的眼神,她来到维努斯兄妹面前,和那位在看到雷维阿坦小姐时也没有多大波动的希尔罗.维努斯见礼——如果顺利的话,这两人也许就是以后的夫妻。
但不管是希尔罗.维努斯还是方思特.雷维阿坦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
特别是在普莱尔.维努斯问出:“雷维阿坦少爷怎么没有来?”之后。
刚才被她吓了一大跳,导致整个人都不在状态的方思特.雷维阿坦扯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家里的生意出了点差子,兄长不得不临时赶去查看情况。”
其实雷维阿坦少爷同样也可以因为礼服被水打湿,不得不去换一身的理由被绊住手脚,在舞会进行到一半后就可以由雷维阿坦小姐下场去叫她的兄长,之后就换雷维阿坦小姐因为舞会疲劳暂作休息,而雷维阿坦少爷则出席与维努斯小姐接触认识——这才是方思特.雷维阿坦和男爵原先的打算。
就算会有人奇怪为什么雷维阿坦少爷和雷维阿坦小姐总是不一起出面——在方思特.雷维阿坦成长的岁月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质疑——但没有人会想到雷维阿坦男爵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到把自己的独生子包装成不同性别的两个人,还妄图让他同公爵的两个孩子联姻。
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他像是完全不记得眼前的普莱尔.维努斯也是自己今晚的相亲对象一样,以旁人的口吻转达自己的心意:“兄长临走前托我向维努斯小姐致上歉意,希望您能在舞会上玩得开心。”
“是这样啊。”普莱尔.维努斯看上去有些失落,“我听希尔罗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真遗憾没能见到他。”
希尔罗.维努斯看着自己情绪低丧的妹妹,抿了抿唇,将手搭在她纤弱的肩膀上,低声安抚:“以后总有机会能见到的。”
‘不会有那种机会了。’一旁围观的方思特.雷维阿坦沉默地微笑。
因为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要联姻的人将会是希尔罗.维努斯和方思特.雷维阿坦。
***
舞会结束后,方思特.雷维阿坦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父亲。
“希尔罗少爷面对雷维阿坦少爷和雷维阿坦小姐时的态度没有轻浮的变化,面对男性时他是一个优秀的聆听者和沉稳的领导者,面对女性时他也是挑不出错处的绅士和妥帖的引领者,再加上他自身的优秀素质和在教廷的好名声,我想下一任维努斯公爵只可能是他。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雷维阿坦男爵听完后,没有着急肯定孩子的话,他问道:“我听说维努斯小姐并没有和雷维阿坦少爷见过面,你们之间似乎闹了什么不愉快。”
方思特.雷维阿坦:“……是的,维努斯小姐不小心闯入我的‘化妆间’。虽然她当时没有察觉到我的秘密,但我觉得再和她接触下去风险太大了。”
雷维阿坦男爵:“这可不像你,我的孩子。你知道这种风险是躲避不了的,从来只有早点面对和晚点面对的区别。更何况害怕风险的人又怎么能做好生意呢,你的体内流着商人的血脉,你不该因为潜在的危险抛弃找到你真正幸福的机会。”
男爵说:“做完这个决定后你就再没有退路了,以后不会再同时存在雷维阿坦少爷和雷维阿坦小姐,你只能选择成为一个女人或者成为一个男人活下去。你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都没能做出的决定,在短短的一晚后就定下了吗?”
但方思特.雷维阿坦却语气强硬地道:“父亲,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更何况催促我做出决定的不正是您吗?”
这话堵住了雷维阿坦男爵的嘴巴,他叹息着,整个人像是被戳了一个洞正在滋滋漏气的皮球:“对不起,孩子……都是我的过错。”
雷维阿坦男爵看着书桌上妻子的遗照,那位勤劳美丽的女人无怨无悔地跟着当时只是一个小商户的他打拼出了家业,还以生命为代价为他留下了一个珍贵的孩子。时至今日,深爱妻子的雷维阿坦男爵也没有再婚,方思特.雷维阿坦是他唯一的孩子和继承人。
“当时你母亲怀上你的时候,她总说希望能生一个像我一样聪慧的男孩,而我却又期待生下来的会是一个像她一样美丽的女孩。”
雷维阿坦男爵的视线从妻子的遗照上移到自己孩子美丽得雌雄莫辨的面容上。
也许神明也被雷维阿坦男爵和他夫人截然不同的许愿搞混了头脑,于是最后,方思特.雷维阿坦诞生了。
他的身上融合了男性和女性的双重性征,他既是男性,又是女性,他是两者,又哪方都不是。
这样在别的家庭看来也许是悲剧的诞生,在雷维阿坦男爵的眼中却是妻子留下的融合了他们二人美好心愿的结晶。
他将方思特.雷维阿坦当作儿子精心培养,也将方思特.雷维阿坦当作女儿予以宠爱,他并不是拥有一个缺憾的孩子,他是同时拥有了一对儿女。
尽管雷维阿坦男爵是如此认为的,但方思特.雷维阿坦却在找不到同类的生活环境中,饱尝孤独的滋味长大——
他无法跟着在身为男性时交到的朋友一起脱去衣物去戏水打闹,也无法理解身为女性时交到的闺蜜分享的关于青春期身体上转变时发生的小烦恼。
他无法完全地作为男性长大,也无法完全地作为女性长大。
当雷维阿坦男爵某日望着初初长成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笑着说:“不知道我珠宝一样的孩子最后会便宜了哪家。”
方思特.雷维阿坦回以冷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父亲,我哪里也不会去的,我只会属于雷维阿坦家。”
男爵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哈哈,你也到了会藏着心事不和父亲说的年纪了。不用害羞,不管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还是哪家的小伙子,都可以带来给我瞧瞧。”
但方思特.雷维阿坦却说:“但我既无法成为某个人的妻子,也无法成为某个人的丈夫啊,父亲。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妻子或者丈夫是像我一样的……”怪胎。
方思特.雷维阿坦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他知道这个字眼会伤害一直疼爱自己的父亲的心。
在雷维阿坦男爵的眼中,他和妻子的结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孩子,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爱上他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作为男性,也作为女性,聆听着男性,也聆听着女性的声音长大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却知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会爱上同时是男性和女性,却又同时什么都不是的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方思特.雷维阿坦扯开若无其事的笑颜:“我就这么陪着您,一直陪着您,这样不好吗?”
心爱的孩子故作轻松的话语却让雷维阿坦男爵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拥有旁人艳羡的美满人生,但他和妻子给予孩子的身体却成为了他得到幸福的阻碍。
没有什么比这个认知更能让关爱孩子的父亲心碎。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雷维阿坦男爵最后才做出了这样大胆的决定。他可以献上所有的家产,只为了孩子能收获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当然其中也包含着他本人的私心。方思特.雷维阿坦知道父亲的想法,所以最终默认了他的举动。
“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就可以了吗?”雷维阿坦男爵再次确认道。
方思特.雷维阿坦点头:“是的。”
像是怕父亲还心存疑虑,他说道:“我不只考虑到了对方,也考虑到了自己,身为兄长的维努斯对我礼貌多过热情,我们的结合会是完美的政治联姻,就算婚后我拒绝和他同房,他应该也不会大作声张。如果日后他有了情妇,我也可以把情妇的孩子抢过来当作己出抚养。而如果要和身为妹妹的维努斯结合……各方面都不会和成为女性嫁给维努斯兄长方便。”
男爵说:“你同样可以拒绝与她同房,再把她与情夫的孩子当作己出抚养啊。我听说希尔罗少爷十分宠爱他的妹妹,如果知道他的妹妹做了这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他也一定会因为对你的歉意更加善待你,善待雷维阿坦家的。”
方思特.雷维阿坦就不再说话了。
男爵精明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孩子,我只最后问你一次。”
“你对于那位维努斯小姐,你们之间究竟……”
“我讨厌她。”方思特.雷维阿坦打断了父亲的话,“我害怕她的眼神,父亲。”
方思特.雷维阿坦想起了他与希尔罗.维努斯跳开场舞的时候,普莱尔.维努斯就待在露台上看着舞池中央的他们。
维努斯家的两位此行前来就是为了和雷维阿坦家的兄妹相亲的,维努斯哥哥对雷维阿坦妹妹,维努斯妹妹对雷维阿坦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失去了相亲对象的维努斯小姐在舞会上形单影只。那些男人的目光明明滞留在维努斯小姐美丽的面容上,明明他们自己也没有约好的舞伴,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邀请孤单的维努斯小姐跳一支舞——
也不知道是真的顾忌着作为主人的雷维阿坦家的面子,还是害怕自己会被那玫瑰一样娇美的维努斯小姐无情地拒绝。
方思特.雷维阿坦总能看到她——在牵着身为她兄长的希尔罗.维努斯的手在舞池中旋转的时候,每次转过一个圈,总能在第一时间看到露台上的她。
希尔罗给她拿的小蛋糕被她忘在一边,普莱尔.维努斯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杯浓度很高的酒,百无聊赖地透过酒杯看着在舞池中的人们在她澄澈的酒液中化为扭曲的、看不清面容的、纠缠不休的浮影,然后又一饮而尽。
……会喝醉的吧?
方思特.雷维阿坦如此想到。
而普莱尔.维努斯的脸上的确因为那小小的一杯浮起了明显的红晕,红润的脸庞映衬着赤色的礼服,她看上去多像一枝正待盛放的美丽玫瑰啊。
而这朵美丽的,无人敢去采撷的人间玫瑰,此刻正低垂下头颅——对上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视线。
对着吓了一跳的方思特.雷维阿坦,普莱尔.维努斯露出狡黠的笑容眨了眨眼——就像之前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房间里她对他露出的那种笑容,诉说着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暗语。
方思特.雷维阿坦没能去揣摩普莱尔笑意中的含义,因为牵着她的希尔罗忽然抢拍一步——
在之前的舞步中他可从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雷维阿坦与希尔罗的位置对调,他在希尔罗怀中抬起头,发现希尔罗也微微抬头看向露台,看向普莱尔的方向,露出了稍微有些可怕的表情。
等方思特.雷维阿坦再次于旋转中回到能看到露台方向的位置时,她发现普莱尔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此时正托着下巴把玩着自己脸畔的头发。
普莱尔还是在看着舞池中央,方思特.雷维阿坦终于确认了,她看着的的确就是自己——不是希尔罗.维努斯,普莱尔.维努斯看着的是方思特.雷维阿坦。
这一回她没有再笑,眸光淡淡,也许是兄长的眼神训斥搅乱了她的好心情,也许是单纯的旁观已经让她感觉无聊。
普莱尔.维努斯敛着眸盯着那一次又一次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别看我,专心跳舞啊。’
她似乎做了这样的口型。
方思特.雷维阿坦心中一跳,但当他想再次去确认说出这话的普莱尔究竟是什么表情时,希尔罗已经带她转了一个方向,等到方思特.雷维阿坦重回到能看到露台方向的位置时,普莱尔.维努斯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管再旋转多少次,再抬首眺望多少次,都看不到她。
心神不宁间,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尾声。
等希尔罗放开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牵起裙摆致谢。
“您的舞姿很优美。”希尔罗夸奖人的语气也十分冷淡,比起发自内心的夸奖,这更像是他提前背好的赞美。
“您也十分出色……”方思特.雷维阿坦带着礼貌性的笑意打算回敬几句,但等俯身行礼的他抬起身子,看到希尔罗背后的人时,那笑容就僵在了她的脸上。
希尔罗若有所觉,回身看到了自己的妹妹:“你刚才又跑到哪里去了?”
“上面太无聊了,就下来看看。”普莱尔解释,她对着僵滞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展露笑颜,“离近了看,发现……雷维阿坦小姐的舞姿果然很美啊。”
“您过誉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缓了一下,才记得回答。
“你也想跳吗?”希尔罗问自己的妹妹。
“虽然我想,但没有人邀请我啊。”普莱尔抬眸盯着自己的兄长,“你可不要说打算邀请我跳舞的傻话,难得的舞会我可不想和你跳——在练舞室跳得够多了。”
兄妹两人旁若无人地嬉笑打闹。
方思特.雷维阿坦被晾在一边,无法融入这对维努斯兄妹中。
但是……
只要稍稍抬起眼,悄悄望过去。
总是能和普莱尔.维努斯对上视线。
她一直在看着他。
和希尔罗谈话时,也一直看着方思特.雷维阿坦。
用她如深邃夜空的眼眸,用她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方思特.雷维阿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眼神。
所以他选择逃避。
“我决定好了,方思特.雷维阿坦要与希尔罗.维努斯订下婚约。”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但不知为何,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
却是普莱尔.维努斯望向他时的那个眼神。
她盯着在舞池中旋转的他们,
将他们同烈酒一起吞咽下肚。
作者有话要说:
现实中的双性人有经过手术选择了一方性别生活下去,也有选择接纳了自己的身份爱着独特的自己活下去的各种案例。有的也有了自己的伴侣和自己的后代,像普通人一样平凡幸福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
但是文中的方思特.雷维阿坦是属于在那个没有办法接受手术,对双性的认知也不完全的年代,苦恼于自己的双重性别身份的存在。(他更像小说里的双性角色)
他同时拥有作为男性和作为女性的两种生殖系统,但因为同时拥有,所以不管是男性的那方还是女性的那方都不是完全发育好的。就如他平坦的胸部,他男性方的器官也并不雄伟。
没有发育完成的生殖系统使他既无法作为妻子为丈夫延续后代,也无法作为丈夫让妻子为自己开枝散叶。(可能性有,但是很小。)
第049章
‘雷维阿坦家的小姐将与维努斯家的少爷联姻。’方思特.雷维阿坦如此说。
***
在那场名为舞会实为相亲的晚宴结束后, 维努斯兄妹并没有立刻离开,在雷维阿坦男爵热情的邀请下,他们在男爵府多逗留了几日。
被邀请的主角其实只是身为兄长的希尔罗.维努斯, 只是因为传闻中这对兄妹从不分离, 所以作为妹妹的普莱尔.维努斯也一并被挽留了下来。
众人心中都清楚,这是男爵在审视未来的女婿,同时也是让这对未来的新婚夫妇有个多了解对方的机会。
希尔罗.维努斯在男爵府的这几日,就如他回归维努斯公爵府的那段时间里、迅速地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年轻人变成引起帝都注意的贵族新锐的经历的再现。
在和男爵的交往中, 希尔罗不像一般的贵族子弟对于从商出身的雷维阿坦男爵表现出轻蔑的态度。谈话时,希尔罗自然地展现出对商业的兴趣和敏锐的嗅觉天赋,他表露出的一些观点甚至是从商多年的雷维阿坦男爵前所未闻的新奇看法, 简直不像是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能发表的言论。
希尔罗同样是一个品格优异, 质朴高洁的人, 虽然外表高冷神情淡漠, 但就算是面对男爵府中身份卑贱的奴仆, 他都彬彬有礼, 与他面对自己的未婚妻雷维阿坦小姐, 和自己未来岳丈雷维阿坦男爵时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传闻中那“天赋优异, 魔武双全”的赞颂也在希尔罗轻而易举地替雷维阿坦男爵击退了觊觎他商队的一队红眼睛流民时得到了证实,要知道那可是一队臭名昭著的, 帝国官方都下达悬赏的暴.乱混血啊。
总之,没过多久, 雷维阿坦男爵就完全拜倒在希尔罗.维努斯的魅力之下, 并深深庆幸自己把孩子嫁给这个人的决定。
希尔罗.维努斯绝对是能成就一番伟业的人物, 雷维阿坦男爵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女人, 没有遇上过心爱的妻子, 那他也是愿意臣服在这样的人物石榴裤下的, 哪怕只是当一个没有名分的情妇,那都比委身于藉藉无名的无能贵族青年们要好。
雷维阿坦男爵并不耻于同自己的孩子分享自己这一过激的观点,他们二人之间在长年的相伴中已经发展出了一种超越父亲和孩子关系的同伴情谊。
在与方思特.雷维阿坦的交谈中,男爵毫不掩饰自己对希尔罗的欣赏:“当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感觉他是被神眷顾着的。
你可听闻皇宫中有一位容貌出众的王子?匠人以他为模板重塑教堂里的圣子与天使,但却独独不让他的美丽替换真正供奉的那位,因为他不过是徒有其表而无内在的人物。
你可知帝都有一位声名赫赫的马其顿之子?他出身高贵,天赋出众,在万人敬仰中成长,晚辈敬慕他,同辈臣服他,长辈欣赏他,所有人都期待他的未来。但我觉得马其顿之子或许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将军,或许能成为一个声名远扬的贵族,但他一定无法达到维努斯之子能到达的高度。
或者你可还记得那近年来越发内敛的瑞奇曼家族?他们固步自封,守着自己的财宝宛如恶龙,但贪财的恶龙终会被时代抛弃,这个世界的未来需要维努斯之子那样的领导者!”
方思特.雷维阿坦越听越是心惊,他完全不知道希尔罗.维努斯是如何在短短几日内就让他那狡猾顽固的父亲在心底将他捧到这样的高度的。
如果说之前父亲希望他嫁给希尔罗只是在为他的幸福和家族的利益着想,但现在的父亲却仿佛成了一个将希尔罗奉为神明的狂信徒,只要是为了希尔罗.维努斯的成功,就算把所有家产毫无保留地奉上,这个男人也会甘之如饴的吧。
这种魅力太过可怕,更甚传闻中擅长魅惑人心的恶魔。
但男爵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状态有哪里不对,他甚至惋惜自己的孩子在这几日居然没有换上男装同他一起跟在希尔罗身边近距离感受他的伟大,但他很理解孩子无法这么做的举动。
雷维阿坦少爷不能出现在这个家里,因为那位维努斯之女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要求着,希望能见雷维阿坦少爷一面。
察觉到孩子脸上的些许疲惫,认为这是他不得不分心去应对难缠的维努斯之女的表现,雷维阿坦男爵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人有的时候就是会对求而不得的东西放不开手,而年少时的悸动又格外虚假轻浮,甚至于对着脑中虚构的美好形象都能一往情深。
我亲爱的孩子,在困境中迷茫的方思特,你不如就满足维努斯小姐的心愿,脱下华丽的裙子换上俊俏的男装,去和她相会吧——然后再当面打碎她的期望。
这样你就不需要再因她持续不断的骚扰而烦恼了。”
“不需要那么做。”方思特.雷维阿坦略显疲惫的脸蛋微微泛白,“我不会让她见到雷维阿坦之子的,她不过是太过年轻,太过好奇,太过专注于自己没有遇见过的人,这样的三日热度在红茶的香气、接连的舞会中就能消耗殆尽。等她遇到了让她更感兴趣的人或物,她的目光就不会放在一直不出现的雷维阿坦之子身上了。”
男爵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穿心爱的孩子摆出来的借口:“又或者,是你自己不敢以男性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吗?”
害怕她过于炙热的眼神,害怕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更害怕她在看到真实的雷维阿坦之子后、热情冷却。
同样有过青涩的恋爱记忆的男爵很清楚青少年面对初恋时的忐忑不安,他曾经在心爱的女孩面前,灵活的金舌头仿佛被黑魔法师变成了粗铜烂铁,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但男爵并没有把他的看法同自己的孩子说出,因为他同样明白这不过的青春期的短暂骚动,他后来遇上了他挚爱的妻子,那个女人是他商业上的优秀伴侣,也是他后来心灵的寄托,在男爵本人确信希尔罗.维努斯绝对是自己孩子最好的联姻对象的现在,他不可能去开解自己的孩子,让他对自己做下的决定产生质疑。
男爵换了个话题:“我也听说过维努斯小姐在府内这几日的情况。”
因为希尔罗.维努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要求别人向他汇报姊妹的现状,虽然男爵也曾对此提出质疑。
雷维阿坦男爵:‘就连我家的两个孩子都不会如此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希尔罗.维努斯:‘让您见笑了,只是我们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起就一直相依为命,她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存在,我实在无法忍受让她离开我的视野太久。’
希尔罗.维努斯的回答毫无遮掩真实想法的意图,他的坦诚再度博得了男爵的欢心与认可,推己及人,要是年幼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离开自己身边,自己也是会如此焦躁不安的,男爵想到这里,就体谅了希尔罗.维努斯展现出来的偏执小习惯,并安排专人服侍在维努斯小姐身边,好随时把维努斯小姐的情况通报给希尔罗。
而男爵跟在希尔罗.维努斯身边,自然也就听到那位维努斯小姐是怎么四处捉迷藏似得乱逛,把府里服侍她的仆人们天天溜得团团转,让他们叫苦连连。
就连养在府里用来看家护院的几条恶犬,也被她不知用什么手段驯服了,这个奇奇怪怪的贵族千金每天和狗玩在一起,还指使着护院的恶犬去戏弄来追她的侍从们。
她甚至还摸到了男爵的私人藏书库,把男爵收藏来装逼格却一次没翻过的魔法书扔的到处都是。
——如果不是顾及到对方的身份,而且希尔罗.维努斯就在自己身边,雷维阿坦男爵都要当场跳脚,嚎叫着让人把这个恶魔锁起来了。
但是希尔罗.维努斯听着妹妹的恶行,却露出了纵容的微笑。他安抚了男爵,许诺由普莱尔.维努斯造成的损失都由他来赔偿。
雷维阿坦男爵敢怒不敢言:‘太过骄纵幼妹的脾性可不好。’
希尔罗.维努斯仿佛根本没听懂男爵的话外之音:‘我只想要她一直开心。’
希尔罗对普莱尔那偏到找不着边的偏心不得不让男爵心中提起警惕,万一以后方思特.雷维阿坦同普莱尔.维努斯起了什么争执,这位他分外看好的女婿似乎会无条件偏向他的姊妹。
时间回到现在,看着孩子脸上憔悴的神色,男爵更是在心中认定了这是这几天方思特.雷维阿坦作为未来的嫂子,替希尔罗看护他妹妹时心力交瘁的铁证。
在雷维阿坦府,那个可怕的维努斯小姐就能把他的孩子折腾成这样,等孩子嫁到维努斯府后,可想而知他会受到怎样的委屈。
男爵多了一个心眼:尽管在现在,他已经不再把普莱尔.维努斯放在自己孩子的联姻对象选择中了——当初算他瞎眼,他本以为维努斯家族盛产美人,自己的孩子也许会偏向拥有女性美的妹妹,但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一朵吸血的玫瑰,只会把靠近她的人变成一具不幸的空壳。或许之后他应该向维努斯公爵引荐一些青年才俊,让他好好考虑女儿的婚事。等普莱尔.维努斯嫁出去之后,希尔罗.维努斯应该也不会再如此担心自己的姊妹,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孩子身上了。
但这些话男爵没有同方思特.雷维阿坦说,他只是装作平和的模样和方思特聊了一会儿他最近和雷维阿坦小姐一起生活在府内有没有遇上什么龃龉,并提醒他“希尔罗少爷十分在意他的妹妹,也许以后会因为他妹妹的一面之词对你产生误解”,这些话算不得对小姐妹感情的挑拨离间,男爵只是从实际可能出发在警醒自己的孩子。
但是让男爵失望的是,方思特.雷维阿坦全程都在走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男爵的敲打都被他用敷衍的话语应承了过去,在提到维努斯兄妹间的特殊纽带时,他也不过微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父亲说:“我知道的。”
男爵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换了种更加轻松的口吻:“雷维阿坦少爷明日会带你去歌剧院欣赏最新的演出,演出结束后他应该就会邀请你和他一起去往维努斯府小住一段时间。”
这也是男爵之前就同维努斯公爵商量好的事情,维努斯兄妹在雷维阿坦府小住一段时间后,再由方思特.雷维阿坦前往维努斯府,充分给予这对新人互相了解的空间,要是顺利的话,等方思特.雷维阿坦再度回来时,就是要准备他和希尔罗.维努斯的婚礼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怔忪地点点头,像是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快:“我知道了,我之后去见维努斯小姐的时候,也会把这个消息同她说的。”
事情好像和想象得不太一样,男爵沉默了一会儿,道:“孩子,你是嫁给了希尔罗少爷,嫁给了维努斯府,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变成了维努斯的仆人,我知道那是一位不好相与的人物,你不用太把她放在心上,最多再过几年,维努斯小姐也会出嫁的。”
男爵自认为已经对方思特掏心掏肺地坦诚了,却没想到这番话叫方思特.雷维阿坦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的,父亲。”
他明明这么回答,雷维阿坦男爵却觉得他的心不在这里。
方思特.雷维阿坦与父亲分别后,就出发去找普莱尔.维努斯。
虽然前段时间,府中上下齐齐出动,掀地板似的寻找这位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的任性小姐时记忆让人痛苦,但痛苦的付出还是有回报的。
现在方思特.雷维阿坦已经能猜测出普莱尔.维努斯会前往何方。
只要细心观察一下,对方不是在有书的地方,就是在有食物的地方,而且总喜欢往僻静无人的方向去,按照这个条件筛选下来,其实找她并不困难。
方思特.雷维阿坦去了府内的几个地点,没有见到普莱尔的身影——这种时候她的所在之处就更好判定了,只需稍微一问,就能确定普莱尔之前问小厨房要了一些适合野餐的小零食,牵着那几只恶犬出门去了。
雷维阿坦府的区域内有一处僻静的山丘,山丘上长着一棵百年老树,树冠茂密,方思特小时候常去那边玩,现在那里也被普莱尔发掘成了秘密基地。
于是方思特动身,去往那棵大树下寻找普莱尔。
出门前,看门的侍卫还同方思特打小报告——维努斯小姐不允许他们陪同,却把府内精心饲养的恶犬都给牵走了。
因为之前雷维阿坦府周围发生混血乱民劫持车马的事件,希尔罗要求自己妹妹身边必须有人陪同保护,那几条恶犬虽然算是胳膊肘往外拐,几天的时间就被普莱尔勾去了忠心,但好歹它们模样可怕,陪在普莱尔身边还是能起到威慑保护的作用的,所以方思特.雷维阿坦听了后没有谴责普莱尔,反而斥责了一通不能让普莱尔同意他们陪护在身边的侍从们。
提着裙摆,远离小道,走在沙沙作响的草丛中,前往视野中那棵巨树的路中,方思特.雷维阿坦又想起了父亲之前同自己说的那些事。
方思特.雷维阿坦绝对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在这几日间,他渐渐地发现,被他选中的希尔罗.维努斯似乎和他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这一点,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对比下就更加明显。
就像是府内饲养的这几头恶犬,它们凶恶到身为主人的方思特,雷维阿坦都不会轻易靠近,就连一直负责饲养它们的侍卫,偶尔也会被它们攻击。
但这样的猛犬,在维努斯兄妹的面前却乖巧得不像话。
最先发现这些恶犬的是普莱尔.维努斯。
‘希尔罗,有好多狗狗哦。毛绒绒的真可爱。’
在妹妹渴望的眼神中,希尔罗.维努斯陪着她上前,在围观侍卫惊悚的视线中,两个人把毫无抵抗想法的几条巨型恶犬按在地上,每一个都撸了个爽。
对于闻讯赶来的方思特,希尔罗是这么解释的:‘维努斯府内是不让养狗的,公爵对狗毛过敏。所以普莱尔和我都有些激动。’
方思特倒不是介意他们撸自己家的看门恶犬,他只是惊讶,平日里凶悍的恶犬们此时竟然宛如刚断奶的幼崽,每一个都温驯得不可思议,任由维努斯兄妹对它们上下其手。
方思特看到希尔罗把手按在一只有他半人高的恶犬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得抚摸着,那头恶犬竟然夹着尾巴,连视线都不敢和他对上,彷如一座石雕一样承受着来自希尔罗的爱抚。
太像了……
这一幕瞬间让方思特想起,之前自己父亲的车队被混血乱民攻击的时候,在府内得到这个消息的他心急如焚,当时在他身边的普莱尔却一脸平静:‘没事的,希尔罗也在。’
正如普莱尔所说,希尔罗将雷维阿坦男爵平安无事地送了回来,但当时的方思特看着这个拯救了自己父亲的男人,却无法上前对他第一时间表达自己的感谢。
太恐怖了,光是看到就会毛骨悚然。
后来方思特才知道,希尔罗.维努斯一个人就杀光了所有的乱民,他优异的武技让那些肮脏混血的血液都没能沾上他的身,但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法忽视的血腥气缠绕在他身上,从他面无表情的视线中传出——方思特甚至觉得,也许他看向死在他剑下的混血们的神情,应该也是这样的平静无波,和看着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这时,普莱尔.维努斯迎上去了,所以希尔罗脸上的冰块瞬间消融。
普莱尔已经听到希尔罗把那些肮脏混血们一个不留地当场斩杀的消息了,她埋怨着:‘但那些不是被通缉的犯人吗?压去官府还能拿赏金的呢。’
希尔罗愣了一下,认真思考着:‘就算现在去回收尸体,应该也没法拿去官府换悬赏金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尸体们的惨状。
‘下一次吧,’希尔罗温柔地对自己的妹妹说,‘还有机会的话,我会留下活口的。’
方思特.雷维阿坦看着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没有预想中的感激涕零,他的手都在害怕得发抖——他绝不是在同情那些该死的红眼睛,只是希尔罗也好普莱尔也好,他们对待生命的语气都如此淡漠,让方思特.雷维阿坦感觉到天然的恐惧。
‘雷维阿坦小姐,你的手在颤抖呢。’依旧是普莱尔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请安心,雷维阿坦男爵已经平安回来了。’也许是把这颤抖误会成对父亲的担忧,普莱尔温柔地握住了方思特的手。
希尔罗也看向他:‘是的,男爵毫发无损。’也许这也算是他笨拙的安慰。
方思特只好接下来自兄妹二人的好意,他的心中还是在恐惧着,但当他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普莱尔包裹着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或许是因为,少女的掌心真的十分温暖吧。
就像维努斯兄妹一起抚摸恶犬的那时,只有在普莱尔.维努斯掌心中的大犬,才是在微微摇着尾巴的。
发现自己把自己与恶犬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方思特.雷维阿坦自嘲地笑笑。
不管如何,希尔罗和普莱尔都是一对兄妹,而方思特,是要嫁给身为兄长的希尔罗的。就算再怎么去思考,去比较兄妹二人的差异,也是无用之举——不过就是希尔罗看上去更为强势,而普莱尔看上去比较细腻,这样的差异罢了。方思特自嘲自己居然也变成了这种靠外表识人,还贪图不必要的温柔体贴的软弱家伙。
希尔罗十分优秀,再没有比他更加值得投资的联姻对象了。
方思特依旧和自己的父亲持同样的观点。
就像是为了烘托哥哥的优秀一样,身为妹妹的普莱尔看上去,十分地……
方思特.雷维阿坦停下了脚步,他已经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的身影。
她面朝碧蓝的湖水,靠在树根底下,那几头叫人望而生畏的恶犬却舒服地眯着眼睛,趴在地上护在她的身边。
还有一头恶犬竟然直接趴在了她的膝盖上,毛绒绒的脑袋直接被普莱尔当成了垫子,普莱尔把一本本子放在它的两只耳朵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耳朵尖。
那只恶犬乖顺地不可思议,尾巴懒洋洋地拍打着草地,带起沙沙的响声。
注意到了方思特的脚步声,那几头大狗都睁开眼睛盯着他的方向——毕竟还是认得自己的小主人的,它们没有发出对陌生人的咆哮。
方思特注意到普莱尔膝盖上的那条狗也抬起了脑袋,得来普莱尔惩罚性的一敲头:“我都和你说过不能乱动了。”,于是又忙不迭地趴了回去。
方思特.雷维阿坦刚才就注意到了,普莱尔似乎不是在看书,她手指间握着一支笔,似乎在本子上书写着什么,离得近了,方思特就看得更清楚——普莱尔不是在写东西,她是在画画。
而画的主人公——
方思特心头一跳。
他的接近发出了声音,普莱尔终于注意到他的靠近。
“雷维阿坦小姐,你来找我了啊。”树荫下,普莱尔的笑脸就像是灿烂的阳光。
方思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脑袋有些混乱,他刚刚看得清清楚楚——普莱尔画在本子上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虽然还没有完成,但方思特一眼就认出了这他已经看了多年的脸,普莱尔的画技好得超乎他想象——又或者差得超乎他想象,才能把另一个人画成方思特的模样。
但这不太可能,所以她画的果然是自己?方思特.雷维阿坦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他一直认为也许她只是在做环境写生呢。
为什么要画他呢?
方思特.雷维阿坦还在犹豫该不该问出口的时候,普莱尔.维努斯已经合上了手中的画本,那些恶犬跟在她的身后。
普莱尔走到方思特面前,对他笑,伸手过来牵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于是方思特直到吃完晚饭同她告别时,都没能问出关于那副画的问题。之后再看到普莱尔时,她手上再没拿着那本画册,方思特也就不好再提了。
只是普莱尔画了自己的这个认知一直梗在方思特的心间,让他晚上久久无法入眠。
次日,方思特在希尔罗的邀请下一起去看了帝都最新出的歌剧——这是由一部很经典的戏剧改编的新作。
原作是赞颂前代某位王妃的故事。
这位王妃是举世无双的美人,但她的美丽也招致了灾祸,敌国的国王想要占有她,于是发起了战争,虽然王妃的丈夫英勇地击退了敌人,但他也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丈夫的弟弟继承了王位,虽然悲痛欲绝,但为了国家和国民,王妃还是欣喜地为新任国王送上祝福。
但这个美丽又惨命的女人没有想到,原来丈夫的弟弟,自己予以期待的新任国王也早就是她美貌的俘虏,哥哥一死,他对于王妃的渴望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新任国王对自己哥哥的妻子,前任王妃强取豪夺,成了国民口中荒淫无道的暴君。但新国王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他只想拥抱他心中唯一的挚爱。
而被强取豪夺的王妃,在最后为了断绝这段罪恶的关系,为了让深爱的丈夫的国家能够不在荒唐国王的统治下走向灭亡,大义凛然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王妃的死亡让新国王痛不欲生,但他也因此顿悟,理解了心爱之人的良苦用心,从此改革换面,勤恳治国,在他的领导下,国家走向了强盛的时代。
而悲情、伟大又美丽的王妃则成为了长久传承的佳话。
当然,也是许多贵族女子看一遍就哭一遍的经典戏剧,几乎所有人都会把自己代入美貌王妃的位置,徘徊在优秀的丈夫、夫弟、敌国国王之间,最后以美丽又光荣的死亡在历史上留名。
但是,在新起的年轻女性戏剧家群体中,却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她们大多是出生在中产阶级的女性,家庭的富裕和从小接受的良好教育让她们不如自己的父母辈一样敬畏贵族与皇权,而搞艺术的又往往是最激进大胆的疯子,在这方面,她们甚至比那些在帝都享有盛名的老派戏剧家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改编了悲情王妃的故事,以自己的理解重铸了这个女人的一生,另类的观点在帝都年轻人群体中广受追捧。而新的情节,是这样的——
美貌的王妃曾是一位美貌的小姐,她的父亲用严格的教条将她变成了人见人爱的温淑女子,但没有人想过表面温柔贤惠的贵族小姐的躯壳下却是被压抑太久而终于叛逆的内心。
她白天是温柔高贵的贵族千金,晚上则走上街头去和贫穷的艺术家们一起在这个腐朽压抑的帝都追求崭新奔放美丽的艺术,在那里她结识了一位让她一见钟情的男人,她忘记了她是一位贵族,和那位她认为是贫穷艺术家的年轻人有了一段难忘的甜蜜恋爱。
但来自家族的压迫还是让这段恋情无疾而终,贵族小姐在家族的逼迫中嫁给了尊贵的太子,而太子之后继任成为国王,她也成为了尊贵的王妃。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心中的某处是空虚的,是不完整的,她拥有了其他女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与地位,所有人都会欢呼她的名,但她却依然怀念与她贫穷的恋人在一起追求艺术的日子。
命运就在这时给她开了个玩笑,她再一次见到了自己朝思夜想的恋人,但他居然是自己丈夫的亲弟弟。
这对曾经的恋人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动摇,在偷会中他们互诉衷肠,王妃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恋人,自己丈夫的弟弟其实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他们都因为尊贵身份的束缚信胜叛逆,她知道自己必将嫁给太子的命运,他也知道自己会成为哥哥助力的命运,两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好了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未来,他们同样在痛苦,只能在艺术中追寻真正的自我。
而他们在追求艺术的途中,结实了对方——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外貌,他们热爱上了对方闪耀的灵魂。但这份真挚的情感最后却逃不过命运的摧折,他们还是走上了他们曾经最为排斥的道路。
两个人都因为命运的捉弄而痛苦不已,曾经的恋人成为了兄长的妻子,曾经的爱人居然是丈夫的弟弟,他们都是尊贵王座上无法挣扎的囚徒。
但事已成定局,两个人准备默默忍下心中悲伤,站在永远无法拥抱彼此的地方就这么度过这一生——
新作中最大的改编莫过于,把前作中毫无戏份的前任国王,塑造成了超过敌国国王的反派。
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了弟弟的行踪,知道他有了一个恋人,在跟踪自己弟弟的时候,他也看到了美丽的贵族小姐,从此对她一见钟情,并决定哪怕她是自己弟弟的恋人,也要让她成为自己的王妃。
他最终如愿了,但他小看了人的谷欠望,哪怕拥有了王妃的身体,但只要知道对方的心灵还在自己弟弟的身上,他心中的妒火就一日比一日旺盛。
最终他故意借着敌国来犯,把自己从未上过战场的弟弟推向前线,并对着自己的王妃说: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王妃知道自己丈夫的打算,她震惊于丈夫的狠心,也悲痛于深爱兄长的恋人真的打算为了国家为了兄长献上自己的生命。
王妃再也无法安然待在牢笼中了,她逃了出去,奔向自己爱人所在的前方,国王大怒,派人追拿她。
但爱情的指引让王妃成功与爱人团聚,在神明的祝福下,王妃与爱人一起战退了敌人,并得到了人民的爱戴,王妃把国王的阴谋宣之于众,残害手足的国王声誉一落千丈,而王妃和她的爱人则在人民的扶持之下成为了新任国王和他挚爱的王妃。
最后自杀的也不是美貌的王妃,而是醒悟过来后觉得愧对兄弟和心爱之人的前任国王。
这种完全颠覆性的创作以另类的视角赢得了一批帝国年轻人的喜爱——哪怕老戏剧家们都在气得跳脚,说这完全是对原作的污蔑,但他们骂的越厉害,年轻人就越推崇这部新作,直到现在,就连身为贵族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和希尔罗.维努斯都坐在上演这部戏剧的剧场中。
方思特.雷维阿坦是看过原作的,和他身为女性时的好友们一起,众位贵族千金都沉醉在绝世王妃的悲惨命运和她与几个男人的羁绊纠葛之中,方思特.雷维阿坦当时只是对这部剧的优秀音乐、台词和服装感到惊叹——他完全无法理解文中人物的思维,每个人都像是受了神明的教条要变得无私博爱,就连他最感兴趣的新任国王也在王妃的死后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清廉治国的模板。而美貌王妃……并不是方思特.雷维阿坦挑剔,这样因为美貌受难又为了国家献身最后青史留名的女性在过往的戏剧中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以前的戏剧家们似乎格外钟情这些圣母一样的女子,美貌王妃只不过因为身份的尊贵和外貌的美名才在其中脱颖而出。
但在看了新作之后,方思特.雷维阿坦却又忽然觉得旧作其实还颇有可取之处——他的确是被那些搞艺术的年轻女人们的大胆想法吓到了。在前作中几乎只像是一个美丽的符号的王妃在新作中真正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有私欲的女人,她是美丽的,也是罪恶的,她一度屈服于命运,最后却又满足于自己的私欲。
她似乎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的组合,一部分来自几百年前的戏剧家们,一部分又来自现在的新锐戏剧家们,古老和革新的两种思想让她成为了一个不能被观众完全喜欢上的人,在这作中,无论是国王还是王弟实际上都成为了她欲望的俘虏,成为她迟疑中的牺牲品,但她完全不在乎在场的观众想什么,只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份任性、这份专横、这份欲望,让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也许这才是那些新锐戏剧家们想要达到的效果。
方思特.雷维阿坦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他看着戏剧,却仿佛感觉台上的王妃也在看着他自己。
落幕后,场内一半叫好连连,一半骂声滔天。
在这样割裂般的情景中,方思特.雷维阿坦望向身边的希尔罗.维努斯,他同样认真地看完了整部戏剧。
“真是改编得完全不一样了呢。”方思特.雷维阿坦对希尔罗说。
希尔罗.维努斯看向他:“我没看过原作。”
方思特花了一些时间同希尔罗讲了下两部剧作的不同之处:“新剧挺有意思的,一些台词的改编也符合现在的流行。”
希尔罗点点头,看上去很无所谓的模样。
方思特心中的热血也慢慢凉了下去,他斟酌着,道:“但我觉得也有改的不好的地方,前作的前任国王明明是值得钦佩的人物,新作中却完全成为了王妃爱情的陪衬。”
也许是看方思特对这部剧着实有许多感想,希尔罗也礼貌地回应,聊了聊自己的看法:“前作王妃为他的国而死,这作他为王妃的国而死,知道这部剧是由谁来完成后,就能理解她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她们把自己的抗争融入到人物身上,王妃不再是王妃,只是她们宣泄想法的工具。但在原作中,王妃也不过是几百年前的剧作家们宣泄他们想法的工具。两作最大的差别不过是时代的声音变了。剧中的人物只是剧作家们手里的棋子,我对于他们命运的改变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方思特沉默了:“……你是觉得这部剧很无聊吗?”
“只是难以代入吧。”希尔罗礼貌性地挑起嘴角,“但歌声很美,我觉得这是一次不错的体验。”
方思特不再说话了,这之后,希尔罗果然同她说了请他去维努斯家小住一段时间的邀请:“普莱尔应该也会很高兴你能过去的。我听她说,你十分照顾她。”
方思特:“……我很乐意前往。”
方思特.雷维阿坦回到府上,男爵问他此行的感受。
方思特说:“希尔罗少爷与我的看法很不一样。”
男爵听了后却哈哈大笑:“他那种人当然不可能沉入一部戏剧中,也许你该同维努斯小姐一起去看。”
方思特却摇摇头:“改编的新作我不是很喜欢,不打算再看第二遍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往自己房间走去,女仆们在为她整理行李,略微想了一想,方思特转道去往普莱尔.维努斯的房间,提醒她明日他们出发的时间。
这回普莱尔.维努斯倒是好好待在房间里了,没让方思特花上更多功夫去找她。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来通知我。”普莱尔微笑,她叫住了提醒完就打算打道回府的方思特,“我有一样东西想交给你。”
当她把那张方思特.雷维阿坦十分眼熟的画纸交到他手中时,方思特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一日不见,画作的细节被补全了,方思特再度确认,画上的人的确就是他自己。
心乱如麻,方思特.雷维阿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他只是苍白地嗫嚅着:“这是……”
普莱尔轻快地回答:“这是雷维阿坦。”
好像有人敲响了心中的大钟,方思特.雷维阿坦呆呆站在原地,他只能看见普莱尔美丽的脸上露出俏皮的神情。
她说:“是雷维阿坦少爷。”
方思特.雷维阿坦心中的钟鸣戛然而止。
普莱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没能见到雷维阿坦少爷,听希尔罗说,你们兄妹长得很像,于是就以你为模板试着画了一下想象中的他。能拜托雷维阿坦小姐你转交给你的兄长吗?我似乎总是在和他错过,临别前还是希望能送他一样礼物,但我不像希尔罗,我别无所长,只有画画还算可以,所以只能送他这个。”
普莱尔望过来的美丽眼神仿佛盛满星光:“能拜托你,好好地将这副画作转交给他吗,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方思特.雷维阿坦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画纸,他听到自己说:“我会的。”
普莱尔释然地笑开:“只是不值钱的画作,还希望他不会嫌弃。”
普莱尔看着眼前的雷维阿坦小姐,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专注的吓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下挣扎着。
雷维阿坦小姐对她说:“雷维阿坦一定会喜欢的。”
没有去计较为什么她称呼自己兄长叫雷维阿坦,普莱尔完成了任务,心中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和雷维阿坦小姐道别呢,却见他忽然叫住了自己。
“我能打扰你一会儿吗?我想和你讲讲今天看过的戏剧。”
普莱尔眨眨眼,开心地笑了:“当然好啊,我泡一杯红茶,你慢慢同我说吧。”
在红茶的香气中,方思特问了普莱尔他同样问过希尔罗的问题。
而普莱尔给出了和希尔罗一样的见解:“在人物的行动中能看出不同时代的创作者们截然不同的想法呢。”
但望着方思特在红茶香气中变得模糊的表情,普莱尔却在微微一笑后说出了希尔罗也许永远不会说出的话。
“但我更喜欢新作哦。”
“因为……拥有欲望的王妃,更美丽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听到自己的心跳错了一拍。
“哪怕她变得自私,任性,背叛丈夫,还颠覆了国家吗?”方思特问。
普莱尔似是而非地答道:“可这就是活在当下的人发出的声音啊。美丽不是活在文字构成的角色里的,我亲爱的雷维阿坦,它活在现在存活着的人们的欲望中。”
“而我,最喜欢美丽的事物。”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个星期隔壁逆后宫死线先更那边去了,久等啦。
让我捋捋先,两本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感觉要人格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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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在出发去往维努斯公爵府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方思特.雷维阿坦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他并不是真的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娇小姐,早些年也有陪着父亲天南地北跑商的记忆,后来也以男爵之子的身份只身去往其他贵族领地商讨生意的经验。
他本来不该害怕出远门的。但他就是感到不安。
方思特.雷维阿坦点起灯, 从床头柜翻出一本日记本。
心绪不宁的时候他总喜欢写日记, 仿佛能将无形的心思倾注在有形的文字上。
【明天就要见到维努斯公爵了,希望一切顺利。】
写下这行字之后,方思特.雷维阿坦久久地盯着日记本。
他其实并不是想写这句话,担忧维努斯公爵会不会接受自己、喜欢自己这样的烦恼, 不是让他夜不能寐的原因。
但方思特.雷维阿坦却无法将自己的心思如以往一样向他忠诚的日记朋友倾诉。如果现在写下了那些话,那么未来的自己一定能看到。
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 也许是二十年后。
那个时候, 已经成为了公爵夫人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已经养育了孩子的母亲方思特.雷维阿坦, 会翻到年轻时的这些日记。
方思特.雷维阿坦不希望未来的自己感到为难, 也不希望未来的自己对现在身处烦恼中的自己发出“当时果然还是太年轻了”“真是只有那个年纪才会有的烦恼啊”这样漫不经心的嘲笑的话。
日记并不是完全私密的东西, 他会把你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思留存到未来。
于是在蜡烛燃尽前, 方思特.雷维阿坦只在日记本上加了这样一句话。
【希尔罗是个很好的人, 希望我能和他长久地相伴下去。】
这样写的话,未来的自己再翻到这里的时候, 心中应该只剩下幸福了吧。
当时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并不知晓,自那时开始他就犯了最大的罪过。
罪名是“欺骗自己”。
***
维努斯公爵的领地在帝国的边境, 第一代维努斯公爵是一个终身奋斗在前线的将军, 在带领人类抵御异种入侵的战场上创下了数不胜数的光辉战绩, 在接受瑟格雷特开国帝王授勋时, 他也要了和异族最为毗邻的封地, 向陛下发誓子子孙孙都会为帝国抵御外敌, 保护瑟格雷特子民不被异族侵扰。
他的初心固然是伟大的,但是他的子孙后代却被他的誓言禁锢在了贫瘠辽阔,还与异族接壤的危险地区上。
爵位传承到了这一代的维努斯公爵头上,维努斯家族的情况已经很不容乐观了。
身为贵族,维努斯在权力中心的帝都圈几乎是个透明人;谈到财富,维努斯的几代继承人都缺乏商业上的天赋;谈到子嗣传承,到了维努斯公爵这一代,子嗣凋敝,如果不是希尔罗和普莱尔这对兄妹的出现,也许维努斯家族就要像人们传说的那样,爵位和封地都被帝国收回。
“维努斯是走投无路了吧,不然怎么会和一个暴发户男爵的女儿联姻。”
“雷维阿坦男爵也是想上位想疯了,什么都不考虑,就把女儿嫁给了时运凋敝的维努斯家族。公爵夫人的名头真的就那么香吗?”
热爱八卦的人们这么讨论。
但实际上,身处绯闻中心的几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淡然许多。
一路上,有希尔罗护航,他们的车队行驶的十分安稳。
方思特也是在这时才知道,普莱尔和希尔罗是坐同一辆马车来的,回去的时候,他们依旧是同一辆车。
不过他们两个毕竟是兄妹,就算亲密点,应该也是正常的。
虽然对外一直号称自己有个哥哥/妹妹,但方思特毕竟是独生子,他不懂维努斯兄妹间的羁绊。
只是传闻中,在没有被迎接回维努斯府的时候,普莱尔和希尔罗一直相依为命——考虑到以前希尔罗也名声不显,说不定对于魔法和武术的天赋是在回到维努斯府的时候才被挖掘出来的,在此之前,没有家族庇护,这对兄妹一定生活得很是艰辛。
面见维努斯公爵时的场景也比方思特想的要轻松许多。
虽然方思特并不觉得雷维阿坦男爵说的那些“你小时候,公爵就很喜欢你,于是希望长大的你来做他孩子的未来伴侣”这样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维努斯公爵对方思特的确很温柔。
人到中年的维努斯公爵和雷维阿坦男爵完全不同,是少见的美男子,一点岁月的皱纹无法破坏他骨相上的美丽,只是稍显清隽,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股病气。
维努斯公爵十分和蔼地同方思特说了会儿话,几乎让方思特感到受宠若惊。
他不太像方思特印象里那些位高权重盛气凌人的贵族,显得那么平易近人,是个在品性上挑不出错处的人。
但如果非要说些失礼的话的话,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方思特实在很难想到他就是普莱尔和希尔罗的父亲。
他们甚至长得根本就不像。维努斯公爵有着老派贵族常见的金发蓝眼,而维努斯兄妹却都拥有罕见的黑发黑眸,就连面孔都掺杂着神秘的东方气息。
对此,维努斯公爵是这么解释的:“希尔罗和普莱尔是我曾经游历时和一位女性生下来的孩子,在不久之前我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方思特对维努斯兄妹的过去还是挺感兴趣的:“他们的母亲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
维努斯公爵:“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她一定是一位坚强又温柔的女性。”
方思特觉得维努斯公爵说的话有些奇怪,但他又想到只是一段露水情缘,维努斯公爵也许并没有记住太多,于是只乖巧地回复:“既然是希尔罗和普莱尔的母亲,她一定也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或许吧。”维努斯公爵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迷茫,但当方思特看去的时候,他又变回了原来温柔的模样。
聊到姻亲的事情时,维努斯公爵的话就多了起来:“我很高兴你愿意嫁到维努斯家来。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记得小时候你只有我膝盖那么高,我轻轻松松就能把你抱起来——不过你和你的兄长长得可真像啊,我从那时起就从没分出过你们两个,有的时候明明以为自己抱着的是哥哥,雷维阿坦男爵却说今天带来玩的是妹妹。”
因为实际上你认识的就是同一个人。
方思特自然不可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没想到维努斯公爵真的如雷维阿坦男爵说的那样把以前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方思特不得不转移话题。
“希尔罗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能和他缔结姻缘也是我的幸事。”
“那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孩子。”维努斯公爵露出有些惆怅的神情,“我本以为我此生都不会有子嗣了,但伟大的神明却把世界上最优秀的孩子赐给了我。希尔罗不像我,他是一个能做出大事业的人物……以后还请你在他身边辅佐他。”
方思特连连应是。
聊完希尔罗,就不免要聊起普莱尔,维努斯公爵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我听说普莱尔在男爵府上的时候,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
方思特哑然失笑:“这……普莱尔小姐还年轻,少年人心性,闹腾点也是正常的。”
维努斯公爵:“她不是少年人心性,她就是在家里憋闷坏了,到外面才搅得天翻地覆。”
方思特犹疑了一会儿,把一直压在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我听闻普莱尔小姐因为体弱多病所以不常在社交圈出面,但在男爵府时,我发现她很活泼健康,不像久病缠身的模样。”
维努斯公爵叹了一口气:“是希尔罗的缘故吧,他对普莱尔保护得太过了。”
方思特和维努斯公爵有着同样的想法:“也许您可以稍作提醒。他们虽然是兄妹,但毕竟都长大了,再像以往一样亲密无间,也许会招人口舌。”
维努斯公爵却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他才对方思特说:“你说的对,作为父亲,我本该这么做的——但那两个孩子不太一样。”
维努斯公爵:“我还记得那两个孩子初来公爵府的时候,他们在路上遇上了歹徒,失去了车马,一路颠簸,互相扶持着赶来,身上只有他们母亲留下的信物,自那时起他们就对对方寸步不离。”
“希尔罗那时还大病了一场,不间断的高热让我以为自己会失去他,当时是普莱尔一直在照顾他。
而当希尔罗病好之后的那段时间,他又变得极其沉默,不愿意同除了普莱尔以外的其他人交流,一离开普莱尔他就会变得不安焦躁。
现在,在普莱尔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希尔罗渐渐打开了心扉,展现出能支撑起公爵府的才能,作为父亲,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开心。”
“我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承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他们相依为命地走了那么久,此时我也无法以父亲的身份责令他们与彼此分离。”
维努斯公爵的眼神有点怅惋,
“毕竟,对他们来说,对方应该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人吧。”
注意到自己的话语让方思特陷入沉默,维努斯公爵笑着缓解气氛:“但你也不用担心。普莱尔虽然是那样古怪的性子,但实际上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而希尔罗,他是主动提出要和雷维阿坦家联姻的,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积极的样子。”
也有可能——
方思特想到
——是因为知道维努斯和雷维阿坦必将联姻,如果自己不和雷维阿坦小姐缔结姻缘,那么就会轮到普莱尔和雷维阿坦少爷结亲。
他应该是无法容忍普莱尔离开自己身边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方思特:没关系,我馋的也是你妹妹。
希尔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