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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九先生霍然望向谢连玉身前那道火红的身影:“你究竟是什么人?!”


    扶盈手执金刀挡在谢连玉身前, 目光冷然望向九先生:“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金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面而至,刀锋如一道流火, 在黑夜中劈开一道金芒。


    九先生急忙提剑相抵,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他越打越心惊。扶盈的武功路数与谢连玉全然不同,谢连玉以巧破力, 招式刁钻, 惯于取巧制胜。可扶盈却是一刀既出便不留半分余地, 孤注一掷, 俨然以命换命的打法。他自忖若全力相搏,未必不能将她拿下, 可此刻外头已被新川卫围住,再纠缠下去。绝非明智之举。


    心念斗转间,九先生虚晃一剑,佯作突袭谢连玉,趁扶盈回防之时, 猛地调转方向, 身形一跃便上了屋顶, 朝着街头奔逃而去。


    扶盈紧追不舍,追至锦楼前的长街, 九先生骤然爆发一阵猛烈剑势,逼得扶盈连连后退了数步。


    他正欲抽身撤离,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挡住他的去路。来人一袭白衣,手持长剑, 剑锋直指向他。


    是梅宿雪。


    “你方才使的是九霄山剑法。”梅宿雪正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九霄山有什么关系?云秀师姐可是被你所伤?!”


    九先生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向另一侧冲去。


    可此时谢连玉与扶盈已从后追至, 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将他堵死在中间。


    又是一番激烈缠斗,扶盈快刀强攻,谢连玉从旁策应,以刁钻攻势打乱其节奏。而梅宿雪的剑法与九先生同出一脉,却更为精纯,招招克制,将他剑招中的变化尽数封死。三人默契配合,逼得九先生愈发急躁,剑势渐乱。


    终于,扶盈抓住一丝破绽,金刀如电,直劈而下。九先生仓促急转,刀锋偏了半寸,重重砍在他右肩之上,九先生几乎支撑不住。与此同时,梅宿雪剑锋一挑,寒光闪过,面具应声而裂。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斯文沉稳的脸。


    只一眼,梅宿雪如同被钝物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师叔?!”


    他万想不到,在锦楼里帮着王瓒为虎作伥、残害少女的九先生,竟是他早年下山的师叔霍峤。


    霍峤面具被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手遮住半边脸。


    梅宿雪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住:“霍师叔,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霍峤缓缓垂下手,转向梅宿雪,慨然道:“看到你时,我便想着避开,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师叔,为什么会是你?”梅宿雪心中翻江倒海,难以置信。


    在他的记忆中,霍峤向来自律清修、品行端方。他的剑术启蒙是霍峤手把手教的。至今他还记得,年少时霍峤握着他的手腕,一遍遍纠正起手式,温言叮嘱:“剑是君子之器,心不正,则剑不正。”那时的霍峤,青衫磊落,是他心中极敬重的长辈。


    后来,霍峤因传习长老一职与掌教生出嫌隙。论资历剑术,霍峤本在首位,掌教却以他心性不定将传习之位另许他人。霍峤负气而去,数年未归。梅宿雪只以为霍峤是心中尚有不平,宁可在外历练,也不愿回山,却万没想到,再相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霍峤双眼猩红望向梅宿雪:“宿雪,我也是被逼的!”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是王瓒设局害我,他在我酒里下了药,待我醒来,已经铸成大错……”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他以那件事要挟于我,要我替锦楼做事。我不怕身败名裂,可那件事一旦传扬出去,九霄山的百年清誉便毁于一旦,我别无选择……”


    说着,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径直抵上梅宿雪的剑尖:“宿雪,你杀了我吧,我做了太多错事,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对九霄山有交代了。”


    梅宿雪的手顿住,心中万千挣扎。霍峤虽不是他师父,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不知霍峤为何会误入歧途,但若就此杀了他……


    就在梅宿雪分神的刹那,霍峤眼中痛楚一收,猝然一剑刺向梅宿雪的心口!


    “当心!”


    扶盈再次横刀挡下这一击。她回头看向梅宿雪:“别信他!我亲眼看到那些姑娘浑身是伤、神志不清地从他房中被拖走。他房里皆是叫人上瘾,致人疯魔的邪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被逼的!”


    霍峤看着梅宿雪受伤的眼神,面上那层伪装痛苦的面具瞬间卸了下来,微微凝眉,懒洋洋地摇了摇头:“可惜了,竟叫你们看穿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梅宿雪眼中满是失望,根本无法接受。


    “宿雪,你在山上待得太久了。你当九霄山上那些人,当真就心如止水么?”霍峤冷笑,“我的前二十年,也愚蠢地守着那些破规矩过活。到了锦楼我才知道,原来,人还有这种活法。”


    梅宿雪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所以……云秀师姐当真是你伤的?姚谦师弟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霍峤作出无奈的神色:“姚谦那小子太多事,原本念着同门情谊,我没想下死手,可他竟还想着回山禀报,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没法子,我只好让他永远闭嘴了。”


    “至于云秀……”他轻轻一叹,“这丫头资质出众,我向来是很赏识她的。原想让她少吃些苦头,奈何她性子太烈,抵死不从,着实烦人了些。没法子,只好给她用了些药……”他望着梅宿雪越来越白的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到后来,可都是她求我的……”


    “禽兽!”梅宿雪气得眼眶发红,猛然挥剑刺向他!


    九霄山的剑法最讲究中正平和。梅宿雪自幼习剑,一招一式皆带着清正之气,剑锋所指,向来只为止戈,不为夺命。与人切磋,也总是点到即止,从不曾下过死手。


    可此刻,他却动了杀心。剑势突变,如黑云压城般凌厉杀伐,又快又急,完全失了控制。


    不过片刻,霍峤的前胸、后背、肩头、手臂接连中招,鲜血飞溅,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梅宿雪重伤霍峤手腕后,霍峤的长剑脱手,彻底失了抵抗。


    扶盈从后以金刀封住他所有退路,一刀砍向他脖颈。


    “别杀他!”梅宿雪忽然紧声开口。


    他走到扶盈身前,郑重道:“可否让我将他带回师门,让他在历代祖师面前,给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一个交代,也给所有受他残害的女子们一个交代。”


    扶盈心知梅宿雪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但看到他眼底的恳切,最终还是收回了刀。


    然而,就在她收刀的瞬间,一柄飞剑凌空而至,剑锋掠过霍峤的脖颈,势如闪电,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霍峤的双眼猛地瞪大,直直栽倒在地。


    变故来得太快,扶盈和谢连玉俱是一惊,双双回头望去。


    夜色中,一名青衫老者率着十余名九霄山弟子手执长剑,踏夜而来。正是九霄山的戒律堂掌事,云崖长老。


    “宿雪!”云崖看也不看地上霍峤的尸身,目光如利刃般剜向梅宿雪身侧的扶盈,“你怎与这妖女厮混在一起!”


    梅宿雪一愕,连忙上前见礼:“长老,您误会了。阿扶姑娘是我的朋友,她此番出手,是因为霍师叔他……”


    “住口!”云崖厉声打断他,眼中寒芒毕现,“你可知她是谁?!”


    梅宿雪怔住,下意识回头望向扶盈。


    云崖冷声道:“她便是朱衣楼的追魂使,赤练刀扶盈。死在她那把金刀之下的人命不计其数!我九霄山向来以斩奸除恶为已任,你身为九霄弟子,怎能与这等杀人如麻的妖人为伍!还不快动手,将她拿下!”


    扶盈听了这话,气得冷笑出声:“老头儿,如今是你们九霄山门风不正,自家弟子在锦楼里欺淫少女、残杀同门,你反倒在这儿倒打一耙!”


    云崖面色骤沉,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结阵!”


    话音未落,身后十余名弟子应声散开,剑锋齐出,寒光交错,转瞬列成剑阵,将扶盈与谢连玉团团围在当中。


    扶盈目光扫过四面逼近的剑锋,余光看向身后面色惨白,伤口还在淌血的谢连玉,抬眸对云崖沉声道:“老头儿,若要一战,我奉陪到底。但此事与他无关。”她偏头示意谢连玉,“他不是朱衣楼的人,与我也无关系,你放他走。”


    云崖面无表情道:“他既与你一路,便是同伙,自然不可放过。斩草除根,方不留后患。”


    扶盈握刀的手微微收紧,未等她再开口,谢连玉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伤重未愈,面色苍白如纸,却执拗地挡在她身前。


    “你根本不是为了铲奸除恶,你是怕我们将霍峤做的那些事说出去,坏了你九霄山的名声!”


    扶盈横刀而立,怒视云崖:“没想到,堂堂九霄山,弟子犯了错,非但不知反躬自省,整肃门风,倒想着捂人口鼻,杀人灭迹!如此作派,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云崖面色铁青, 眼中杀意不再掩饰。


    一声令下,十余名弟子身形旋动,齐齐出剑。凌厉剑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瞬间将扶盈困在阵心。


    扶盈身轻似燕,在剑光交错间敏捷穿行,险险避开剑锋之余, 精准挡下四面八方的攻击。谢连玉与她相背而立, 互相交托后方, 分担另一侧的攻势。两人一刚一诡, 在层层合围的剑阵之中勉力相抗。


    可这些九霄山弟子久经操练,出剑收剑默契无间, 攻势一轮紧接一轮,毫无喘息之机。


    谢连玉本就重伤未愈,动作大开大合间,肩头伤口骤然迸裂,剧痛钻心, 身形顿时凝滞。


    扶盈于交手间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 当即侧身回护, 金刀横斩逼退刺向他的长剑,却不防另一侧的剑锋从斜剌里划过, 在她手臂上撕开一道血口。扶盈咬牙忍着,愈发频繁变换身形, 替谢连玉阻挡攻击。久而久之,体力不断消耗, 手中金刀速度不复先前,招式亦疲态渐显。


    梅宿雪眼睁睁看着剑阵之中两人渐渐力竭,再顾不得那许多, 身形一跃便掠至阵心,持剑挡在扶盈与谢连玉身前,郑重道:“宿雪以性命担保,他二人绝非奸恶之徒。今夜所为亦是为了救人!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云崖脸色一沉,怒意翻涌,厉声质问道:“宿雪,师门栽培你十数载,教你持剑守正,你竟要为了两个来路不正的妖邪之人对同门刀剑相向吗?!”


    梅宿雪面色倏地一白,眼底闪过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依旧恭谨,却寸步不让:“师门教导弟子持剑卫道、匡扶正义,弟子时刻谨记,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师门同样教弟子不能以偏见度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扫向那道红色身影:“弟子不知此前阿扶姑娘是何身份,但耳听为虚,未经求证之事,弟子不敢贸然以此论定他人。此番阿扶姑娘与谢兄来此,是为了助弟子找到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亦是为了替那些受害女子讨回公道。弟子坚信,他们不是妖邪之人!”


    “一派胡言!”云崖勃然大怒,对一众弟子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梅宿雪受妖邪蛊惑,执迷不悟,不必顾念同门之谊,一并拿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无人率先上前。


    梅宿雪趁此间隙,忙对身后二人道:“我来拖住他们,你们快走。”


    扶盈见云崖那张炽怒的脸,有些担心:“可你……”


    “长老的目标是你们,我是九霄山弟子,他不会真的为难于我。”梅宿雪微微侧过身形,低声道,“快捂住口鼻。”


    扶盈不解,但仍依言捂住。谢连玉亦随之照做。


    下一瞬,梅宿雪从袖中取出程迹给他的瓷瓶,抬手便将当中粉末扬向半空。白色粉末在空中散开,整条街都变得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快走!”烟雾中,梅宿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谢连玉扣住扶盈的手腕,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屏息凝神,凭借听声辨位,带着她冲了出去。


    待夜风将浓雾吹散,扶盈和谢连玉已跑出了一段距离。


    云崖望着两人背影,勃然变色,厉声喝道:“还不快拦住他们!”


    众弟子正要追去,梅宿雪横剑挡在众人身前:“诸位同门,还请留步!”


    梅宿雪虽是平辈,但因其天资卓然,待人和善,在弟子中颇有威望,这一声请求让众人脚步齐齐一滞。


    云崖见众弟子迟疑不决,愈发怒不可遏:“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戒律堂弟子闻言不敢再有半分踌躇,重新扬起剑锋,直直朝梅宿雪身后追刺而去。


    剑锋齐至,梅宿雪提剑相迎。


    他自幼在九霄山长大,年少时便孤身闯过宗门十二剑阵。这套合围剑阵的破绽与生门在何处,他亦早已了然于胸。他足下步法行云流水,在剑阵中左挑右挡,前突后击,精准破开每一处破绽。同门的行阵步法在他干扰之下逐渐乱作一团。


    梅宿雪不敢伤及同门性命,出招时留足了余地,长剑起落间,便以剑脊击得四五名弟子兵器脱手。


    云崖见众弟子被梅宿雪一人拦下,气急之下亲自出手。他剑势霸道狠绝,每一剑都带着浑厚内力的威压,梅宿雪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剑招渐渐失了章法,却仍是勉力抵挡,不肯退让。


    云崖怒极,身形极快地绕过梅宿雪,直向扶盈奔逃的方向袭去,剑锋直指她后心,关键之时,梅宿雪从侧面直撞过来,用身体生生挡下那一剑的攻势。


    云崖连忙收回剑势,却晚了一步,剑尖刺破梅宿雪的胸口,鲜血顺着剑锋淌下。


    云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弟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为了一个朱衣楼的妖女,你连命都不要了?!”


    梅宿雪微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火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双手托起配剑,缓缓跪地。


    “向同门出手,是弟子之过。”他垂下头,声音平静,“弟子愿意领罚。”


    云崖死死盯着梅宿雪,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还是顾及着梅宿雪掌教亲传弟子的身份,没有当场发作,重重地一拂袖,冷声道:“先将他带回山去。”


    几名弟子犹豫着上前,将他押住。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扶盈半扶半拽着谢连玉,在巷子里狂奔。谢连玉肩头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剧痛像潮水一样将他吞噬,他浑身发沉发昏,眼前事物也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攥着扶盈的胳膊,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待到熟悉的客栈出现在视线尽头,他看见二楼客房亮着的暖黄灯光,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一松,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谢连玉!”扶盈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接住他。


    此刻客栈二楼,程迹刚轻手轻脚地将孟云秀安置妥当。


    梅宿雪走后,孟云秀便一直不安稳。她蜷在榻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件脏污不堪的衣裳,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时不时便浑身发抖,尖叫着往墙角缩。程迹费了好大功夫替她把了脉,脉象散乱,心神受创极深,加之长期被灌了迷乱神智的药,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


    程迹翻遍随身的药囊,寻出几味安神定惊的药材,又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人哄得沉沉睡去。


    他揉着酸胀的眉心回到自己房中,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


    他刚走到桌边端起茶盏,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程迹周身瞬间绷紧,蹑手蹑脚走到门后,压低了嗓子,警惕问道:“什么人?”


    “程迹,是我!”门外传来扶盈疲惫焦急的声音。


    程迹连忙打开门闩,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扶盈半扶半抱着昏迷的谢连玉,发丝凌乱,一身血污。谢连玉面色惨白,左肩被鲜血晕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这么重?!”程迹大惊失色,连忙搭了把手将谢连玉架起,与扶盈合力将其扶进屋内。


    程迹剪开谢连玉左肩的衣料,倒吸了一口凉气,剑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还在不断往外渗。他手忙脚乱地找来烈酒冲洗伤口,而后,从包袱里翻出一瓶金疮药来,厚厚地洒在伤处,待药性吸收了一些,便用桑皮线将皮□□合。


    很快,伤口被妥善包扎。


    一番操作下来,程迹已是满头大汗,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砖头便瞥见扶盈垂在身侧的手臂。目光一顿,立马发现她手上也有一道划伤,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坐下:“你这手也受伤了。”


    “我这是小伤,不碍事。”扶盈一门心思全系在谢连玉身上,下意识抽回手。


    “少废话。”程迹拉过她的手臂,掀开袖口仔细一看,又是一道剑痕,但好在不深,血已经有些凝住了,只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他叹了口气,又去翻药,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包扎。一边包扎还一边絮叨:“你们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逞强。得亏是遇上我,换别的大夫,光诊金就够你们倾家荡产的。”


    扶盈垂眸,低声道:“程迹,多谢你。”


    “算了,早习惯了。”程迹低头收拾桌上的血污,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我把丁三给处理了。先前看新川卫押了好些客人出来,我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就趁乱把他扔在了锦楼后巷。新川卫的人撞见了,连拖带绑地给弄走了。”


    扶盈不由问:“那些姑娘呢?”


    “我打听了一下,应该是都安置下了。”程迹道,“听说是杨济远亲自盯着,登记造册,愿意回家的派人护送,暂时回不去的先安排在锦楼的干净厢房,有专人护着。”


    扶盈沉默了良久,沉沉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个守在床边,一个坐在桌旁,直到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褪去,隐约透出几分光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扶盈猛地直起身,凑上前去,见谢连玉缓缓睁开眼, 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急急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肩膀还疼吗?你饿不饿?”


    程迹正在桌边打盹,听到声音懒洋洋地起身, 走到床榻边拉起谢连玉的手腕探了探脉息, 没好气地瞥了扶盈一眼:“你一下子问这么多, 让他先回答哪个?”


    说着, 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还是先喝点水吧。”


    谢连玉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动作牵动肩头伤处, 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扶盈眼疾手快,立刻虚扶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看了一下他肩头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再次渗出血来,才松了口气。


    谢连玉察觉到扶盈的过分紧张, 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哑声道:“不妨事。”


    随即伸手去接程迹递过来的水。


    扶盈先一步接了过去, 一手轻轻托住他后颈,一手将茶盏小心凑到他唇边, 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不能动,不然一会儿伤口又裂开了。”


    谢连玉不习惯被这样照顾, 苦笑道:“阿扶,我还不至于……”


    扶盈侧过身子, 清凌凌的目光定定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就将茶盏那么举着。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 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放低了身子,就着扶盈的手饮了半盏。


    扶盈将茶盏放下,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地道:“这次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名声太差,那云崖老头也不至于……”


    “看九霄山这阵仗,只怕原本就是为了清理门户来的。”谢连玉打断她,“他是怕霍峤做的那些事传出去,坏了九霄山的清誉。你的身份只是个借口罢了。他想灭口,便是没有朱衣楼,也会想到别的理由。”


    扶盈仍是不愉。


    谢连玉忽然弯了弯唇角,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正经:“你看,你仇家遍地,想杀我的人也遍地,我们不是正相配吗?”


    扶盈被他的强盗逻辑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命都没了,还开玩笑。”


    谢连玉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扶盈怕碰到他伤口,身体僵了一瞬,却被他收紧手臂。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叹息:“能在你身边,被追杀也挺好的。”


    扶盈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就去捂他的嘴,连声道:“呸呸呸,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话还没说完,便是这一挣,不小心又牵动他伤处。谢连玉脸色微变,扶盈慌忙抬手却再不敢碰他,只着急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又碰到伤口了?”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程迹终于忍不住,拖长了声音,幽幽开口:“哎呀——昨天忙活了大半夜,这一晚上没睡,我这腰也痛,背也酸,胳膊也抬不起来……怎么没个人来疼疼我呢……”


    扶盈转头看他:“需要我帮你松松筋骨吗?”


    程迹立刻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谢谢,不用。”


    他摇头叹了口气,酸溜溜地嘟囔道:“我算看出来了,我就是多余的。唉,要是梅宿雪在这儿就好了。”


    话音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对了,既然锦楼的事都了结了,梅宿雪为什么还没回来?”


    扶盈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将前一夜云崖如何带戒律堂的弟子围堵,梅宿雪又是如何忤逆云崖护着他们离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扶盈想起云崖那张铁青扭曲的脸便有些忧心,梅宿雪这次回去定然不会好过,云崖那个老顽固只怕不会轻饶他。


    程迹听完,脸色变了变:“那他的师姐怎么办?”


    谢连玉和扶盈相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浮起一层疑惑之色。


    程迹看着他俩的表情,站起身来:“跟我来。”


    他推开隔壁房门,引着两人进去。榻上蜷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怀里死死抱着一件脏污不堪的衣服,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


    “这是梅宿雪的师姐孟云秀。”程迹低声道,“我们是在锦楼后院的西厢房里找到她的。她的脉象散乱,心神受创极重,又被灌了太久的致幻药,身子底子被毁了大半。我给她施了针,也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几时能清醒,说不好。现下是离不了人的。”


    “昨日梅宿雪说,要去锦楼求证一件事,将他师姐托付给了我。”程迹回头看向二人,满脸无奈,“但咱们总不能一直都带着她吧?”


    谢连玉沉思片刻,忽然开口:“我们送她回九霄山吧。”


    扶盈霍然望向他。


    他们才刚从云崖的手中逃出来,这时候去九霄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九霄山离这儿不远,我们可以休整一日,明日动身,将她送到山下即可。”谢连玉斟酌道,“云崖没见过程迹,可以由程迹出面将她送上山去。届时,也可以顺道打听一下梅公子的情况。”


    他微微敛下眼睫,语气沉了几分:“他为了掩护我们,与同门动了手。以九霄山戒律堂的一贯作风,他只怕难逃重罚。”


    扶盈亦是这般担心,良久,点了点头。


    翌日天光微亮,三人便驾着马车,载着昏睡的孟云秀,一同前往九霄山。马车行至山脚下缓缓停下,众人暂且下车休整。


    路旁搭着一座简陋的茶棚,茶棚里,几个过路的客人正围坐着,聊得起劲。


    “你们听说了没有?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的首徒梅宿雪,竟然勾结朱衣楼的妖女,把他师叔霍峤给杀了,听说三日后要当众处刑呢!”


    “梅宿雪?就是那个传闻里天资卓绝的剑道天才?不是都说他温良恭俭,尊师重道,品性极好?怎么也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马车旁,三人脸色骤变。


    扶盈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那几人面前,眸光凌厉逼人:“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客人被她一身凛冽的气势吓了一跳,心头一怯,磕磕巴巴地回道:“不、不是谣言,是九霄山下山采买的弟子亲口说的!戒律堂早已经发了告示,三日后要以门规当众处刑。整个山下都传遍了。”


    扶盈的手死死握住腰间的金刀,谢连玉连忙上前摁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茶棚外。


    扶盈猛地看向他,眼底因愤懑而微微发红:“杀人的明明是云崖!是他栽赃嫁祸!他这是要牺牲梅宿雪来遮掩霍峤的那些龌龊丑事!什么戒律堂?我看分明是颠倒黑白的妖魔堂!”


    怒火过后,汹涌的愧疚便席卷了她的心神。那会儿谢连玉伤重,梅宿雪告诉她,师门不会为难他,她便真信了。若早知云崖是这般心性歹毒、手段阴狠的人,那时候她就该拼死出手,把云崖给杀了。


    谢连玉待她平复一些,冷静地向她剖析局势:“我们从云崖手中逃脱了,他自然忌惮我们,生怕我们说出霍峤作恶的真相,损害九霄山的颜面。所以,他将梅公子定为与你勾结弑杀师长的人。只要这罪名坐实,那么,即便日后我们道出有关霍峤的真相,也不会再有人相信了。”


    程迹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紧,握成了拳。这般颠倒黑白、栽赃嫁祸的阴私手段,他再熟悉不过。多年前,他的师父便是用这般卑劣的法子,彻底毁了他的一切。旧景重现,仍是一样锥心。


    片刻后,谢连玉走回茶棚,向那几位客人作了个揖礼,缓声询问道:“诸位,你们可知行刑之日定在何时?”


    那人见他态度谦和,戒备心也放下了一些:“就在三日后,九霄山戒律堂。”


    说着,不由惋惜道:“这玉衡道长好不容易收个亲传弟子。回头一出关,发现弟子没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连玉眸光骤然一凝,不动声色地追问:“你是说,九霄山的掌教至今仍在闭关之中?那也就是说,此次对梅宿雪的行刑,他并不知情?”


    那客人道:“玉衡道长在九霄山禁地闭关都快大半年了,寻常人连禁地的边都近不了,谁敢去那儿打扰他?”


    谢连玉不再多言,又回了一礼,转身走回扶盈与程迹身旁,眸中已有了成算:“或许,我们有机会救下梅公子。”


    他将路人那儿打听的消息三言两语告知二人:“玉衡道长素来公正明理,对弟子亦护短的很,若他知晓全部原委,定不会任戒律堂胡作非为。”


    程迹顿时明白了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仨去禁地找玉衡道长出来主持公道?”


    “不,是我和你去。”谢连玉望向扶盈,“阿扶,你带着孟云秀去戒律堂,她是霍峤之事的证人,只要揭开那件事,便戒律堂的谎便不能继续撒下去了。”


    扶盈却犹豫不决:“我不怕独闯戒律堂,但是九霄山的禁地凶险万分,我不能让你们涉险。”


    谢连玉放缓语气,目光笃定:“阿扶,相信我们。禁地虽险,但不过一些机关阵法而已,难不到我。梅公子为救我们涉险,我理当还他这个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二日一早, 谢连玉与程迹便整装出发。


    九霄山禁地位于后山的断崖下,需穿过一片密林,再攀上一道石梁。原本需持令牌方可入内, 两人没有令牌,只能从后山侧面的小径绕路进去。


    林间晨雾未散,露水沾湿了衣摆。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雾气忽然浓重起来, 连头顶的天光都被吞没了大半, 让人不由感到一丝压抑。


    程迹忽然停下脚步, 吸了吸鼻子,面色微变, 一把拦住谢连玉:“不对,这不是寻常雾气,是毒瘴。”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青色药丸,递了一枚给谢连玉:“含在舌下, 这是我昨晚临时配的, 对付寻常迷瘴应该没问题。”


    谢连玉接过药丸含住, 苦涩的药味顺着舌根蔓延开,脑中隐约的昏沉感顿时消散。


    迷雾厚重, 三尺之外便看不清任何东西。谢连玉小心翼翼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凝神关注周遭动静。


    忽然, 旁侧树丛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小心!”谢连玉低呼一声,一条青蛇从草丛中疾窜而出。他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蛇身应声断为两截落在地上,犹自扭动。


    程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手忙脚乱地从随行布囊中翻出一包橙黄色药粉,二话不说便往自己的白衣服上抹。


    “这是什么?”


    “雄黄啊!万一再来条蛇呢。”程迹说着,又往谢连玉衣服上抹了几把。


    谢连玉哭笑不得,只能任他动作。


    两人循着山势前行,密林幽深,树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


    走了一会儿,谢连玉突然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赫然躺着那条被斩成两截的青蛇。


    程迹脸色发白,皱眉环顾四周:“真是邪了门了,方才明明是往前直走的,怎么又绕回来了?”


    谢连玉抬眼缓缓扫视周遭树木,这密林里种的全是同一种树。他们之前靠树木排布和路面走势推断方向,一不小心就被相似的景致迷惑,不知不觉被带偏了方向。


    他提步上前,走到前方一棵带有马蹄形疤痕的古树,细细打量那树疤:“这棵树我有印象。方才路过此处时,它在我们的右手边,现在却到了左手边。”


    “可我一直盯着前路,应该没走错啊。”程迹不解。


    “不是你走错了,是这片密林有问题。这里是被刻意规整过的。”谢连玉缓缓道出关键,“所有的树木形态、路径宽窄都被人为修的极其相似,看似四通八达,实则暗藏陷阱。人身处其中,总会下意识挑选看起来更为平顺的道路通行,一步偏半寸,十步偏一尺,借着一模一样的景致掩饰,偏差积少成多,最后就绕回了起点,陷入死循环。”


    程迹心里发沉:“那怎么办?”


    “寻常辨别方向的法子在这里全然无用,越依赖眼前的树木景致,越容易被阵法牵着鼻子走。”


    说着,谢连玉缓缓闭上双眼,将眼前景致尽数从脑海中剔除。


    山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脚下的泥土松软,是经年落叶腐成的山泥,而非山石硬底,说明他们仍在地势平缓的林中腹地,并未接近断崖。


    阵法循山势而建,草木路径皆可伪造,但山势起伏、山风来处与去向、泥土性状,这些天然的痕迹造不了假。


    他睁开眼对程迹道:“我来辨别方向,你看着路,前方若有树丛遮挡或是乱石坑洼阻道,即刻告诉我。”


    程迹也无计可施,只得连连点头,紧盯前路。


    自此,谢连玉闭目前行。两人一人辨向,一人视物,配合默契,又走了许久,终于走出了密林。


    周遭缭绕的雾气渐渐散去,两人继续前行,树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坪。


    石坪上林立着数十尊青石人像,皆是手持长剑的修士模样,每一尊姿态动作各不相同,眉眼间竟有几分肃杀之气。


    “这九霄山的人也真有意思,石像雕在这荒山野岭,给谁看呢?”程迹不由打趣道。


    “这不是观赏的石像,这是九霄山的守山石阵,万象剑石阵。”谢连玉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四周石像,“这些应该是历代山门掌教的练剑石像,平日里沉寂不动,但若有人闯入阵中,便会尽数激活,形成剑阵。我们若想过去,必须得先破了这个阵。”


    他按住程迹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


    程迹刚想说什么,谢连玉已经握紧手中长剑,踏入阵中。


    “轰——”


    一声闷响震彻山谷,原本静止的数十尊青石像骤然动了起来。各异的姿态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层层剑影令人眼花缭乱。


    谢连玉身形快速辗转于剑锋之间,手中长剑不断横劈直刺,肩头的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下颌紧绷,额前渗出细密的汗,却始终稳守心神,一边勉力抵挡,一边于重重石像中飞快扫视,查找破绽。


    他曾在书中看过有关记载,这万象剑石阵看似复杂,实则只有一尊石像掌控全局。只要夺下其手中石剑,整座剑阵便会不攻自破。


    只是,会是哪一尊呢?


    他反复观察所有石像,忽然眼前一亮,找到了,是起手式!


    所有石像的招式连在一起,竟是一套完整的剑谱!


    谢连玉心中有了底,不再被动格挡,纵身凌空跃起,迎着四面八方的剑刃袭向阵眼。


    “咔嚓”一声,他从石像手掌中拔走石剑。刹那间,四面八方的剑锋骤然停歇,所有移动的石像齐齐定格。


    程迹在旁边观望了许久,犹豫着上前,走到最近的一尊石像前,伸手晃了晃,那石像毫无反应,他又大着胆子敲了敲石像的胸口,仍是纹丝不动。


    “真不动了啊?”程迹这才松了口气,大步地从石阵中穿过。


    两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石阶,蜿蜒通向山腰处的石梁。


    那石阶窄小,每一步都须得极小心。两人拾阶而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石梁。


    一块巨大的悬空石壁赫然矗立在眼前。


    石壁正前方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是个身形瘦削的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粗布短褐,脚上穿着双旧草鞋,皮肤粗糙黝黑,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庄稼汉。但不同的是,他怀里抱着一柄古朴的铁剑。


    谢连玉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晚辈谢连玉,有要事求见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还请通融。”


    那人纹丝未动,神色淡漠。


    程迹忍不住凑到谢连玉身边:“这人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太傲慢了吧?”


    话音刚落,那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程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躲到谢连玉身后。


    谢连玉观那人模样,脑中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他曾听闻,玉衡道长在下山游历时,曾于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救下一个被家人虐待的男孩。那男孩被沸水烫坏了舌头,口不能言,玉衡怜其身世,便将他带回山中,一直放在身边当作师弟教养。算算年岁,也该是眼前人这般年纪。


    念及此,谢连玉态度又更恭敬了几分:“前辈,晚辈知道贸然闯入禁地,有违九霄山门规,但我们找寻玉衡道长,是为了一桩人命关天的要事,还请您网开一面。”


    对方仍是不答,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程迹按捺不住,拱手连连作揖:“这位大哥,我们真有急事,你给行个方便,通报一声成不成?”


    那守山人依旧无动于衷,双目低垂,怀抱铁剑,任二人如何言语,始终置若罔闻。


    谢连玉沉默片刻,望向守山人:“既然前辈不肯通融,那晚辈只有得罪了。”


    话落,一道寒芒闪过,谢连玉长剑出鞘,直直刺向守山人。


    那守山人身体微侧,敏捷避过攻击,随即拔出铁剑,一道浑厚的剑风瞬间席卷而来,两剑相击,清亮的铮鸣声顿时响彻山间。


    守山人的剑势比谢连玉想的更加难对付。


    此前他见识过梅宿雪的剑法,都说梅宿雪是九霄山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其剑法灵动,剑意清正,自成一派风骨。但这守山人的剑却截然不同。他使的全是剑术中最基础的剑招,没有任何的花哨变式,却滴水不漏,进退攻防自如,宛若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


    几番缠斗下来,谢连玉愈发吃力。


    他的剑术本就是靠着自身研习剑谱学成,但并没有系统的心法和内息调理之术,每到激烈处,体力便难以为继。加上先前与霍峤一战留下的旧伤未愈,对战中不可避免地频繁牵动旧伤,每一次抬臂,剧痛都像千斤巨石压身,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守山人看出他的异样,忽然收了剑势,后退一步,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肩。


    谢连玉低头一看,肩头的衣服上已渗出血来。


    他提剑站定,果断道:“无妨,继续。”


    可不管谢连玉如何变换招式角度,守山人始终从容,有条不紊地将他的攻势悉数化解。


    几个回合下来,谢连玉的招式逐渐失了章法,气息混乱,握剑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深知若继续打下去,自己没有半分胜算,忽然就停下攻击。


    守山人以为他放弃了,亦沉默地收回铁剑,重新抱着剑立到石壁前。


    程迹见状,连忙上前来,看到谢连玉肩头晕出的新血迹,不由急道:“你这伤口又裂开了!再来几个回合,梅宿雪还没救着,你先没命了!”


    谢连玉假作脱力,凑近他耳边:“一会儿我再与他动手时,你绕到峭壁旁的树林里去放一把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程迹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吧?把九霄山禁地给烧了, 他们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没让你真烧。”谢连玉压低声音道,“就跟上次在温家商会时一样,你寻一些枯枝落叶, 用药弄些浓烟出来,烟越大越好。”


    程迹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做烧山的假象, 逼那玉衡道长自己出来?”他想了想, 又觉得心里没底, “可是, 他能上当吗?”


    “便是他不上当,只要能让守山人分出一些心神也好。”谢连玉道。


    程迹一咬牙:“行吧。但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 要是九霄山的人追究起来,我就说是你逼我的!”


    谢连玉点了点头,道:“随你怎么说都行。”


    交代完毕,他又重新转过身,面向守山人再次拔剑。


    这一次, 他的剑招比先前更加凌厉, 速度也更快, 全然不管自身破绽,俨然搏命的打法。


    守山人依旧稳若磐石, 见招拆招,眼中却多了一丝不解, 似乎是不明白为何眼前人明知自己不敌,还要一再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 滚滚黑烟从峭壁旁的树林里升起。


    烟雾顺着山风快速扩散开,笼罩了大片树林,极为骇人。


    守山人望向浓烟升起的方向, 面色骤变,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严厉看向谢连玉,将剑锋直指向他。


    谢连玉稳住身形站定,朗声道:“前辈剑术高超,晚辈自知不是对手。但我今日有人命关天的要事,非见掌教不可。”


    他抬头看了眼空中升腾起的黑烟:“我的同伴已经去引火烧山了。既然我过不了您这关,进不去。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请掌教自己出来了。”


    守山人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顿时升腾起怒意,却强行压抑着,目光在飘着黑烟的树林与石壁之间来回纠结。


    谢连玉却仍在火上浇油:“前辈现在若赶去灭火还来得及,守山还是守人?现在您只能选一样。”


    守山人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直扑谢连玉而去。剑锋在即将袭至谢连玉身前之时,他唇角一抿,生生调转方向,改为一脚踹在他胸口,谢连玉被踹得重重摔倒在地。


    “住手!”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


    石壁上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开启,一个老者缓步从门后走出。他身着一袭紫色道袍,须发全白,眉目疏淡。正是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


    玉衡走到近前,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连玉,冷淡开口:“便是你要烧我九霄山禁地?”


    谢连玉撑着地艰难起身,向玉衡行了一礼,哑声道:“晚辈谢连玉,为见掌教一时情急,故而出此下策。那些黑烟只是燃烧枯草与药物所致,并非真的明火,不会伤及山林。晚辈此番前来,是因您的徒弟梅宿雪,如今正在戒律堂受刑,性命悬于一线。恳请您出手救他。”


    玉衡闻言,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你是为了宿雪来的?”


    谢连玉道:“正是。梅公子现在性命旦夕,还请掌教救他一命。”


    玉衡转头看向身侧的守山人,问道:“破山,最近戒律堂可有消息传过来?”


    破山摇了摇头。


    玉衡道长默然片刻,面上表情莫测。


    谢连玉心头一急,强撑着想起身说话:“玉衡道长——”


    话未说完,玉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掌落在谢连玉的后背。


    一道温和浑厚的内劲骤然灌入经脉,直透五脏六腑。


    谢连玉浑身一震,猛地呕出一大口淤血来。


    玉衡道长侧目看了一眼破山,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他才多大年纪,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破山低下头,神色间多了丝局促。


    玉衡道长又看向谢连玉摇了摇头:“你这么个身子骨,也敢来闯禁地?旧伤未愈,经脉滞涩于此,能撑到这儿,都算是奇迹了。”


    谢连玉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恭敬道:“此前承了梅公子的情,今日他有难,自当是要拼尽全力救他的。”说着,他拄着剑站起来,“既然话已带到,晚辈告辞了。”


    刚一转身,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摁住肩膀:“年轻人,你的伤不轻,再乱动可就死定了。”


    谢连玉还记挂着扶盈和梅宿雪:“可戒律堂那边……”


    “破山。”玉衡道长转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静伫立着的守山人,吩咐道,“你马上去戒律堂一趟,不管云崖要做什么,都给我拦下来。我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动宿雪。”


    破山微微颔首,转身便纵身掠下石阶,直往戒律堂去。


    ***


    此时的戒律堂,格外肃杀。


    堂中两列弟子肃立,目光齐齐落在堂下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云崖长老端坐在堂上,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堂中的梅宿雪,声音如雷霆滚过:“梅宿雪,你身为九霄山第八代首徒,自幼受师门栽培,学圣贤之道,修济世之功,却自甘堕落,罔顾师门律令,与朱衣楼的邪魔外道勾结,包庇那妖女赤炼刀,你可知罪?!”


    梅宿雪抬起头,面色平静如水:“长老,阿扶姑娘与谢公子此番前来,是为助弟子寻找失踪的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亦是为了解救锦楼被害的姑娘们,他们并非妖邪之人!”


    “住口!”云崖一掌拍在案上,“那妖女是朱衣楼余孽,你受她蛊惑,与其纠缠不休,此等行径,置师门戒律于何地?置九霄山百年清誉又于何地?!”


    满堂弟子屏息,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跪着的身影。


    梅宿雪沉默片刻,缓缓道:“阿扶姑娘从未蛊惑弟子,她虽出自朱衣楼,却并未行恶事。弟子与她同行,只是为了救人。长老若不信,可派人下山查证。”


    云崖冷笑:“好,那本座倒要问问你,你说同他们去锦楼找云秀,最终可有找到她?那云秀现在又在何处?!”


    梅宿雪的手微微收紧,他根本没法说。


    锦楼是什么地方,若他当众说出在锦楼找到了师姐,旁人会如何揣测?师姐已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再被流言蜚语裹挟,日后当如何自处?若再由此翻出霍峤之事,九霄山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何况师姐此刻尚在客栈,由程迹照看着。扶盈和谢连玉逃脱后,必定会去与程迹汇合。若他说出师姐下落,便是将他们三人的行踪一并暴露。云崖长老正愁抓不到他们,他绝不能开这个口。


    “弟子……不能说。”


    堂中一阵窃窃私语。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听得出他有意隐瞒。


    云崖盯着他,目光锐利,却并不意外。他语气愈发狠厉,字字紧逼:“是不能说,还是你压根就没去找她?去锦楼只是个幌子!”


    梅宿雪垂下眼睫:“弟子所行之事,无愧于心。”


    “好,很好!”云崖负手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逼迫与沉痛,“我且问你,你为掩护那妖女逃脱,不惜当街持剑阻拦同门,造成多位师弟受伤!这便是你所说的无愧于心?!”


    梅宿雪本就对打伤同门一时心有愧疚,听云崖这般说,自觉无可辩驳,遂不发一言。


    一旁的执法长老摇光见状,忙起身替梅宿雪说情:“云崖师兄,宿雪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品行,大家都是最清楚的呀!莫说杀人,从小到大,同门之间,争执都不曾有过。他年轻尚轻,定是受了蒙蔽,一时糊涂!而今,掌教师兄正在闭关,这宿雪毕竟是他的亲传弟子……”


    云崖轻咳两声,打断摇光,放缓了声音道:“他若诚心认罪悔过,供出那妖女下落,本座或可从轻发落。”


    摇光忙冲梅宿雪使眼色:“宿雪,你快跟云崖师兄认错!莫被旁人迷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梅宿雪身上。


    却见他端肃了神色,平和地望向上首:“二位长老,弟子不曾受任何人蛊惑,弟子所做之事,皆出自本心,甘愿受罚。”


    云崖面色铁青,背对梅宿雪,将袍袖重重一拂:“行刑!”


    执法弟子上前,犹豫地执起玄铁刑鞭,在云崖和众人的注目下,终是咬牙,狠狠一鞭落在梅宿雪的脊背上。


    “啪”一声脆响,梅宿雪身体猛地绷紧,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紧抿着唇,跪得笔直。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鞭鞭凌厉,他素色的中衣很快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却始终不吭一声。


    第十鞭时,他身体支撑不住晃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撑在地上,额前已满是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攥手掌,咬牙艰难起身,重新跪直,面上血色褪尽,目光却始终平静。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弟子皆面露不忍,摇光急得满头冒汗,几次想阻止,都被云崖逼了回去。


    云崖看着那一鞭鞭落下,终于按捺不住,几步抢下堂去,一把夺过执法弟子手中的刑鞭,厉声道:“你这身硬骨头,还能是铁打的不成!”


    他运足了内力,一鞭挥下,力道比之前重了数倍。


    “啪——!”


    这一鞭落在梅宿雪左肩,带着内劲,竟生生将皮肉撕开一道口子。


    梅宿雪身体猛地前倾,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吐在地上,猩红的血在青砖上漫开,触目惊心。


    云崖手提滴血的刑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宿雪,你本是我九霄山年轻一代的翘楚,天之骄子,却与妖女沆瀣一气,你如何对得起你师父?!”


    梅宿雪缓缓抬起头,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明净得仿佛高山上的簌簌白雪。


    他看着云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温润的眸中带着平静与释然。


    “梅虽宿雪,不悔逢春。”


    云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鞭子的手都在发抖:“好,你既执迷不悟,本座便成全你!你这一身功夫是九霄山给的,今日,本座便替九霄山收回!”


    “来人!废去他的武功,断其经脉,永逐山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几名执法弟子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云崖目光一扫,厉声道:“怎么,本座的话,你们没听见?!”


    执法弟子们这才硬着头皮上前,两人按住梅宿雪的肩膀。


    云崖抬手,掌中凝聚内力,对准他的头顶——


    “梅宿雪,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悔悟?”


    “弟子不肖。”


    梅宿雪伏在地上,闭上了眼。


    云崖再不迟疑,正要一掌劈下——


    一柄金刀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殿外破空而来,直直斩向云崖面门。


    云崖脸色骤变,撤掌回身,险险避开刀锋。


    金刀擦着他身前掠过,劲风逼得他连退两步,那刀余势不减,狠狠扎进地面,刀身嗡鸣不止,直直立在梅宿雪身前。


    满堂皆惊。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殿外。


    殿门外,暮色沉沉。


    一道红色身影逆光而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云崖瞳孔骤缩, 尚未看清来人是谁,那道红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入堂中。


    她立在满身血痕的梅宿雪身前,将金刀拔起, 目光直直对上震怒的云崖,语带讥讽:“云崖老头,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就站在这里。只会欺负老实徒弟算什么本事?”


    梅宿雪艰难抬首, 面上血色尽失, 气息微弱而急促:“阿扶姑娘, 你来这儿做什么?!快离开!”


    扶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再不来, 你这老实木头就要被这老头活活磋磨死了!”


    说着,她看向云崖, 手中金刀一抬,悬空指向云崖:“他这一身功夫又不是你教的,你凭什么废他武功!”


    “大胆妖女!”云崖怒目圆睁,“本座正要找你,你竟不知天高地厚, 主动送上门来了!”


    说着, 他拔剑出鞘, 携破风之势,直直刺向扶盈。


    剑锋瞬息即至, 杀意凛然,扶盈足尖一点, 身形极快地向后掠去,如流云拂月, 轻盈避开这致命一击。


    她站稳身形,挑眉看向云崖:“老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说着, 她转身从门外小心翼翼地搀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破旧素衣,发丝凌乱,身形孱弱,手中紧紧攥着一件旧衣袍,全然神智不清的模样。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梅宿雪浑身一滞,是孟云秀。


    摇光长老猛地站起身来,满面骇然:“云秀?云秀丫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云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是低头紧紧攥着手中的旧衣袍,口中念念有词。


    满堂弟子一片哗然。


    孟云秀曾也是九霄山极为出众的宗门翘楚,温柔端庄,知书达理,是师门寄予厚望的弟子。失踪多日归来,竟是这般憔悴不堪、疯疯癫癫的模样。


    众人眼底纷纷涌上震惊与不忍。


    云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原也猜测过云秀的处境,心中早有预判,但当亲眼目睹她这般模样,只觉痛心非常。


    堂内一时私语窃窃,人心浮动。


    扶音将云崖不断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愈发锐利:“云崖老头,你口口声声指责梅宿雪与我勾结,败坏门规,伤及同门。可真正败坏山门律法、胡作非为、残害同门的人到底是谁?孟云秀为何无故失踪?何故沦落至此,神志尽失?你心里分明比谁都清楚。可是要我当着你满堂弟子的面,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摊开,尽数说个明白?”


    扶盈顾及孟云秀,未将话直接点破,却是字字戳在云崖的痛处。


    满堂弟子面面相觑,听出话有所指,却又不知确切内情为何,目光不由齐齐落在云崖身上。


    云崖面上青白交加,眼底杀意骤起。


    “阿扶姑娘,万万不可!”梅宿雪心急如焚,仓促开口阻拦,“此乃我九霄山内部之事,与你无干,你不必为此置喙,更不该为此涉险。请你快些离开吧!”


    扶盈气得笑了,垂眸看向他,眼中又是恼怒又是痛惜:“梅宿雪,你自幼饱读圣贤诗书,深谙礼法道义,难道不知何为真正的师门大义?亲有过,不谏而顺之,复掩其过,是陷亲于不义,使其怙恶不悛!你师门对霍峤如是,你对师门亦如是!”


    她目光扫过满堂肃立、神色各异的九霄山弟子,最终落在梅宿雪身上,字字凌厉,却句句恳切:“你们戒律堂执山门法度,本应公正无私,惩恶扬善。如今却为了掩盖宗门丑闻,不惜颠倒黑白,剜肉补疮,替作恶之人保全名誉,却冤屈真正良善之人。你以为你俯首受罚,默默担下所有罪责,便是恪守门规,维护师门颜面?你这不是忠义,是愚孝,亦是助恶!”


    她深深望向梅宿雪,澄澈的目光如利剑直刺人心:“你九霄山天大的脸面,能抵得过那些锦楼少女所受的伤害吗?!”


    梅宿雪心中巨震,从小到大,他所受的教诲皆是尊师重道、守规护宗,他以为,护住师门清誉是最重要的,可此刻,扶盈的每一句话都如重锤砸在他心上,令他惭愧不已。


    心头翻涌着巨大的茫然与震颤。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扶盈自然知道其顾虑,见他这副反应,便知他心中已生动摇,遂不再纠结于此,伸手指向云崖,扬声道:“再者,你们戒律堂肆意编排污我名声。即便我杀人无数,做了一万件恶事,但我没做过的罪孽,凭什么要任那云崖老头肆意污蔑、栽赃陷害?”


    云崖见局势失控,心知若任由她说下去,必定人心涣散,不由厉声打断道:“放肆!满口诡辩,蛊惑人心!众弟子听令,结剑阵!今日无论如何不可让这妖女逃脱!”


    堂下执法弟子皆是一凛,转瞬之间,进退挪移,结成了严密的诛邪剑阵,将扶盈合围在阵中。


    “且慢!”摇光长老猛地一步挡在云崖面前,“云崖师兄,此女话里有话,云秀究竟是为何沦落至此?你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云崖面色铁青:“摇光,你宁可信一个朱衣楼的妖女,也不愿意信我?”


    摇光无奈道:“师兄,宿雪一向乖巧,绝不会主动行悖逆之事,你究竟瞒了我们什么?”


    云崖沉默一瞬,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旋即化作决绝:“瞒你的事,今日之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这妖女必须死!”


    说着,云崖持剑纵身一跃,直入剑阵中央,占据阵眼之位。


    扶盈红衣潋滟,在锋刃包围中孑然独立。


    剑阵启动,数十名弟子步步紧逼,攻防相扣,将扶盈牢牢困在阵心,合围桎梏,锁死她的招式进退。扶盈念及这些弟子皆是梅宿雪同门,不愿伤及无辜,只挥刀格挡,避让剑锋。可云崖却借着剑阵威势,招招直击要害,杀意决绝。


    就在扶盈被剑阵压制,无暇脱身之际,云崖一剑劈下,直斩她面门——


    一道白色身影猛地闯入阵中!


    梅宿雪不知何时抢了身旁弟子手中的剑,一身血污挡在扶盈身前,死死架住云崖这一剑。


    金属交鸣之声震聋欲耳。


    云崖眼中惊怒与痛心交织:“宿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说没受那妖女蛊惑?先是伤及同门,如今竟直接对师长动手了!”


    梅宿雪大喘了几口气,握剑的手因巨大的冲击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面色苍白虚弱,目光却异常坚定:“是阿扶姑娘点醒了我。长老,不要一错再错了。”


    殿中刀光剑影的混乱动静彻底刺激到了一旁的孟云秀。她杏眼圆睁,忽然将手中紧攥的旧衣袍扔在地上,凄厉地尖叫起来。


    那声音撕心裂肺,摇光面色大变,快步赶到她身侧。


    孟云秀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口中仍在歇斯底里地不断尖叫着。


    “云秀,别怕,师父在这儿。”摇光连声安抚,轻轻摁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然躲开。


    孟云秀忽然扑倒在地,用力撕拽地上的旧衣袍,撕了一会儿,又忽然将衣袍重新抱入怀中。


    摇光痛心不已,轻轻抬手试图从她手中将衣袍抽出,目光无意掠过,却发现衣袍内侧似有斑驳血色。


    他温声安抚着孟云秀,趁她手指稍稍松开,便将那衣袍摊开细看。


    衣袍背面用斑驳的血迹写着:“吾奉戒律堂令暗查霍峤,其人恶行累累,姚谦师弟已遭其害,若我遭逢不测,凡我同门见此书者,万勿为其所欺,务必究其罪行,以正山门。


    短短数语,石破天惊。


    摇光攥紧了衣袍,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云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云崖师兄,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满堂目光瞬间齐聚那件旧衣之上。


    云崖满心都是将扶盈灭口,看也不看便急道:“摇光师弟,有什么事咱们容后再说!”


    摇光将衣袍狠狠掷向云崖,目光沉痛地质问道:“师兄!你说宿雪与那赤练刀勾结,杀死霍师弟后又伤同门,可你为何不告诉我们,是霍师弟害了云秀?!”


    他上前几步,追问道:“云秀是我的弟子,你派她下山却不告知于我,便也罢了。我理解戒律堂行事需隐秘,但你明知他俩失踪是因为霍峤,明知云秀遭其毒手,为何瞒我至今,任那霍峤作恶!”


    云崖愤然回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霄山!霍峤已被我正法,但其所行之事绝不可张扬,否则我九霄山以何立身?!”


    二人争执之时,剑阵之中的执法弟子纷纷收剑,面上满是惊骇与困惑,剑阵不攻自破。


    扶盈于混乱中望向那件旧衣袍,忽然醒过神来。此前她与谢连玉、程迹一路赶来,一心想救下梅宿雪,孟云秀始终攥着这件衣袍不撒手,他们也只当她是受惊过度,需要一件物品抚慰。未曾细想其中缘由。直到此刻方明白,她即便神志尽失,也要死死攥住的,是她用性命护下的真相。


    目的已然达到,扶盈不再迟疑,快速上前拉住梅宿雪,低声道:“跟我走!”


    梅宿雪不愿逃离,被她生生拖拽着,刚到门口处,云崖猛地回过神来,盯着两人背影,目光骤寒。今日若任他们离开,他半生维系的秩序将彻底崩塌。


    云崖心中不忿,运足内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夺命寒光,直刺扶盈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剑风从殿外骤然袭来。


    一柄厚重的铁剑横空而至,生生拦下云崖的飞剑。


    破山面色庄肃,默然将梅宿雪与扶盈挡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破山师弟, 你怎么会来……”


    云崖话至中途骤然顿住,他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破山常年镇守后山禁地,从不理会山门纷争, 这九霄山中,能驱使破山的唯有一个人,便是他那位正在闭关的掌教师兄, 玉衡。


    “是师兄的意思?”云崖不愿相信, “他也要保这个祸乱山门的妖女?”


    破山闻言, 面露困惑, 回头看了扶盈一眼。


    掌教师兄吩咐的是不管云崖要做什么都拦下来,并没有特指要保谁。但这两者似乎也没什么分别。他略一思忖, 点了点头,将那柄厚重的铁剑再度横在二人身前,一副毫不退让的保护姿态。


    堂中弟子人人震愕。掌教常年闭关,素来不问俗务,今日怎会派破山插手戒律堂之事?若说是为了保梅宿雪, 倒还说得通, 毕竟是亲传弟子。可连这朱衣楼的妖女也一并护下, 究竟是为什么?


    云崖面上青白交加,死死盯着破山, 两人对峙良久,他终是咬牙拂袖, 转身大步踏出戒律堂。


    “本座这就去向师兄问个清楚!”


    后山禁地,石室之内。


    玉衡道长正盘膝坐在谢连玉身后, 为他打理伤势。


    谢连玉因着连日奔波与缠斗旧伤崩裂、经脉淤塞,气血阻滞。玉衡以正骨理脉之术,为他推拿穴位, 一点点疏通郁结的气血。


    谢连玉垂眸静坐,凝神调息,周身紧绷的筋骨渐渐松弛,不过片刻,周身躁动的气息平稳下来,原本惨白的脸颊也慢慢透出几分血色。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禁地的安宁。


    云崖怒气冲冲闯入石室,正看到玉衡在为谢连玉疗伤,怒火不由烧得更旺,张口便质问道:“师兄!你为何——”


    话音未落,玉衡一掌击出,浑厚的内劲猛然迸发,正击中云崖胸前,直接将气急败坏的云崖震退数步,落至石门之外。


    “在此等候。”


    玉衡的声音清淡,却带着掌教特有的威严。


    云崖被这一掌力道制住,心头怒极,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立在门外。


    不多时,石门重新开启,玉衡缓步走出,神色平静。


    云崖立刻上前,压不住满心的愤懑,急切道:“师兄!你今日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说法!霍峤犯下那等丑事,污我九霄山清名,我将他就地正法是为了保住山门百年基业!梅宿雪身为掌教首徒,却勾结妖女、包庇外敌、打伤同门,罪证确凿,按门规就该废其武功,逐出山门!你为何要横加阻拦,纵容这般悖逆过错!”


    玉衡立在石梁之上,望向远处群山,忽然开口道:“云崖,你执掌戒律堂多少年了?”


    云崖一愣,不知玉衡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如实答道:“已有三十三年。”


    “这些年,你为九霄山鞠躬尽瘁,我都看在眼里,山门法度森严,弟子循规蹈矩,你功不可没。”玉衡轻轻叹息一声,“可你告诉我,这三十三年里,你可曾想过,这九霄山的山门规矩究竟是为何而立?”


    云崖沉声道:“自是为了约束弟子,使其不行错事,不堕邪道,行侠义之举,扬九霄山清正之名。”


    “说的不错。”玉衡漆黑的眸子如同深渊,定定地注视着云崖,“你确实是煞费苦心维护九霄山的清正之名,但你扪心自问,你所行之事当真是侠义之事?”


    云崖面色一变,急声辩驳:“师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霄山。霍峤罪孽滔天,若他的丑事传扬出去,天下修士将如何看待九霄山?世间百姓又如何信服我山门?百年清誉,岂非要毁于一旦!”


    玉衡轻轻摇头:“你以为,遮掩过错便是在维护山门了?”


    他望着云崖,目光流露出几分痛惜:“云崖,你我自幼一同在师父膝下修行。你天资聪颖,行事果决,却偏偏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容不下任何的瑕疵。可这世上哪有无瑕的人?哪有无过的宗门?”


    玉衡句句如刀,切中云崖心底最深的执念:“世人皆非圣贤,修道之人亦是肉体凡胎,孰能无过?弟子会犯错,山门也会有失察和疏漏。有人一念之差行恶,有人一时愚钝盲从。这些都是常事。”


    他顿了顿,道:“过错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而不认!我们九霄山立派数百年,靠的从不是弟子们的道德无瑕。正是因为历代弟子都会犯错,我们才更需要山门规矩,给犯错的人一条回头的路。我们教弟子修行,修的是剑,更是心!纵使深陷污浊、经历阴暗,也要坚守本心、直面过错。”


    他望着云崖,语重心长:“九霄山可以承错、认错、改错,唯独不能藏错、护错、纵错!”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道袍翻飞,也将云崖心头的固执一寸寸瓦解。


    云崖僵立在原地,良久,哑声道:“可是,那些弟子,还有那些宗门同仁……他们若知晓真相,定会失望,会离弃九霄山……”


    “弟子们不是傻子。”玉衡轻叹一声,“此前你在戒律堂之事,我已收到了飞书。云秀那孩子身陷绝境,受尽折磨,仍想尽办法用血书留下真相,拼死也要告知我们霍峤的恶行。她难道不知道,这会有损九霄山的清誉吗?”


    云崖哑然。


    “她只是相信,她的师门会为她和那些无辜之人主持公道。任何的虚名,都不及人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云崖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手掌下意识撑住身侧的石壁,恍惚间想起方才在戒律堂上,瑶光将那件血衣掷向他时眼底的失望,堂下弟子面上的困惑与动摇,还有梅宿雪跪在地上时,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难受:“师兄……我……”他声音哑涩,带了几分颤抖,“我只是想护住九霄山,我从未想过要害云秀,我只是想将那妖女的事处理了,再……”


    “云崖师弟,君子不应以先入之见,妄断他人之德行。”玉衡慨然道,“你可知,正是你口中的妖女与她的同伴深入锦楼,救下了那些被害少女。任她此前做过什么,光是此举,便是大善。”


    云崖僵立原地,面上的愤然与执拗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茫然与羞愧。


    玉衡望着他颓然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霍峤有错,自当严惩。山门失察,更当自省。走吧,戒律堂的诸位想必此刻也在等着我们的交代。”


    与此同时,戒律堂内,破山持剑而立,依旧挡在扶盈和梅宿雪身前,无人敢上前一步。


    扶盈见云崖离开良久未归,忽然想到谢连玉和程继还在后山禁地,要是两方撞上,只怕要出事。她越想越不安,正要提刀往外闯。便见殿外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在前的那人一袭紫色道袍,须发全白,神色淡然。他身后的人便是云崖。


    满堂弟子齐齐躬身行礼:“掌教。”


    梅宿雪正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看到玉衡的瞬间,眸光颤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玉衡缓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为师都知道。”短短一句话,就却让梅宿雪红了眼眶。


    玉衡走到堂中上首,缓缓落座。他环顾四周,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日之事,前因后果,本座已然悉数知晓。九霄山弟子霍峤,多年来假借师门所授武艺,行伤天害理之事。助锦楼逼良为娼,残害同门,罪无可恕。此乃本座失察之过,亦是九霄山之大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玉衡继续道:“戒律堂长老云崖,明知真相,却试图遮掩其行、栽赃嫁祸、冤屈无辜。按门规,革去戒律堂长老一职,罚入后山禁地,面壁三年,以思已过。在此期间,戒律堂一应事宜由摇光代掌。”


    他转头看向云崖:“云崖,你可还有话说?”


    云崖沉默了一会,在满堂弟子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弟子有罪,我因一己执念,险些铸成大错,辜负了师兄和诸位弟子的信任,甘愿受罚。”


    摇光站在人群中,看着云崖微微佝偻的背,眼眶不由泛红,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深知,这个结果,已然是掌教对云崖最大的宽仁。


    玉衡目光转向跪在堂中的梅宿雪。梅宿雪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身来,端正了衣襟,向玉衡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玉衡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心疼,却仍是庄肃了声音,缓缓开口:“宿雪,你忤逆师长,当街对同门出手,此为过。但你明辨是非,不惧毁誉,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护持无辜,是为功。功过相抵,罚你禁足思过半年,抄录《戒律》百遍,你可心服?”


    梅宿雪抬头望向玉衡那双温和的眼,心头涌上暖意,恭敬地叩首:“弟子心服。”


    “服什么服!”一道凌厉的女声骤然从旁响起。


    众人齐齐侧目,便见扶盈提着金刀站在那儿,眉眼写满了讥讽与不屑。


    “做错事的不打不骂,关到山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便算是罚了。受了冤屈的,一身的伤,还得禁足抄什么狗屁《戒律》?”她冷笑一声,“我竟还以为来了个明事理的,当真是脑子坏掉了。”


    “阿扶姑娘!”梅宿雪急急阻止道,“不可对师父无礼!”


    扶盈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你的命和功夫替你保住了,欠你的人情便算还清了。这破地方,真是多待一刻都要憋屈死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姑娘留步!”


    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不怒自威。


    扶盈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怎么?你也要杀我灭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玉衡缓缓走下高位, 态度谦和诚恳:“姑娘误会了。”


    “姑娘救下锦楼里被霍峤残害的少女,不惧艰险送回云秀,又拼死救下我那徒儿宿雪, 于我九霄山有大恩。此前种种,皆是我九霄山之过,玉衡在此, 代九霄山向姑娘赔罪。"


    话音落下, 玉衡微微俯身, 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扶盈眉头拧起, 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冷笑:“你们师徒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爱道歉。你向我赔罪, 我便要接受吗?”


    “你九霄山弟子霍峤作恶多端,致我同伴重伤。你戒律堂长老云崖栽赃构陷,仗势欺人。这一路的追杀猜忌,颠沛流离,这些日子我与同伴所受的冤屈苦闷, 你一句赔罪能抵的了吗?!”


    玉衡沉默了一瞬, 低声道:“那姑娘想如何?”


    扶盈手中金刀一转, 刀锋凛冽,直指云崖, 声色俱厉:“世间公道,自是该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满堂寂静。


    玉衡静静打量扶盈,这姑娘一身红衣如火, 眉眼间满是桀骜,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张扬, 不留余地。但也同样快意恩仇,坦荡地让人无从苛责。


    他轻轻叹了一声:“无论如何,是九霄山亏欠姑娘在先。姑娘若真想向云崖师弟讨还公道,本座绝不阻拦。云崖师弟亦不会还手。”


    扶盈满腹疑虑,暗自思忖,这人这般轻易退让,怎么看都觉得有诈。


    玉衡似看穿她的心思,话锋一转:“只不过,本座尚有一事,需与姑娘商榷。今日,有两位小友闯入我九霄山的后山禁地,试图引火烧山,不知可是姑娘的同伴?”


    扶盈心中一颤,瞬间了然。放火烧山……确实像是谢连玉能想得出的损招。


    她锋芒稍敛,冷眼看向玉衡:“你想怎么样?”


    玉衡道:“本座同闯禁地的那位小友交手时,发现他身上伤势不轻,周身经脉阻滞,体内残留多年沉积的余毒,根基受损、修为受限,若长久不治,必自伤其身。若今日姑娘愿放云崖师弟一马,消解此番恩怨,本座愿替那位小友彻底解除体内余毒,修复受损经脉,根治那位小友的陈年旧伤。除此之外,本座还可将本门剑道心法相赠,补他根基,助其剑道修行。”


    扶盈在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她方才当众质疑判罚,不过是为这段时间的憋屈忿忿不平罢了,倒不是真的要取云崖性命。


    此前程迹虽已解了谢连玉的夜明砂之毒,但谢连玉在祈多年,不曾告诉她的暗毒定然不少,日积月累,只会愈发凶险。如今九霄山既主动提出替他根治伤势,休养身体,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交易。


    只是,九霄山家大业大,合该好好薅一把,讨足了好处才是。


    扶盈抬眸望向玉衡,眼神清亮:“我同伴一身伤势本就因霍峤和九霄山而起,你们医治弥补,也是理所应当。世人皆知九霄山门人遍布天下,若掌教真有诚意,便与我立一句许诺,他日我们若有所求,九霄山门人需得出手相助,不得推诿。”


    玉衡望着眼前聪慧通透、步步不让的少女,唇边悄然扬起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可。”


    言罢,玉衡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令牌背面刻着祥云图纹,正面正中镌刻了一个挺拔苍劲的“霄”字。


    他将令牌递给扶盈:“此乃本座随身掌教玉令。持此令者,如本座亲至,普天之下,但凡九霄山门人,见令必遵。日后,姑娘若有所求,可凭此令调遣任何九霄山门人。”


    满堂弟子瞠目结舌,无人不晓这枚玉令的分量,可如今,掌教竟将玉令亲手赠予一个江湖妖女。


    扶盈也百思不解。


    她是想敲竹杠来着,但玉衡直接把掌门玉令拿出来,这感觉就好像,原本想抢几枚铜板,结果,天下掉金子了。


    她垂眸看向那枚玉令,也不矫情客套,利落收进掌中,道:“既然掌教一诺干金,今日恩怨,就此作罢。掌教亦可放心,扶盈虽非名门正派,但也不屑于做那挟恩索利之事,此玉令,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玉衡微微领首:“姑娘也请放心,即日起,本座会亲自为姑娘的同伴疗伤治毒。”


    此事既定,堂内气氛稍稍平复,唯独跪在地上的云崖心绪久久难安。


    他身为长辈,执掌戒律,本应明断是非、护佑弟子,却因执迷虚名,险些酿成大错。他以为赤练刀是至恶之人,对其赶尽杀绝,欲除之后快,殊不知,对方一介女流的胸襟却远胜于他。桩桩过错,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令他无地自容。


    云崖深吸一口气,对着玉衡重重叩首,声音沉肃恳切:“掌教,云崖尚有一请求,恳请应允。”


    玉衡垂眸看他:“你说。”


    “此番过错,皆因我武断专横,一叶障目所致,愿自请刑鞭三十,惩戒自身,铭记今日之训!”


    众人皆以为此事已然落幕,谁也未曾想到,云崖竟会主动求刑。


    玉衡静默片刻,望着跪地诚心悔过的师弟,缓缓开口:“你虽有错,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既已领革职禁足之罚,此过可揭。”


    云崖抬头,目光执拗:“律法恕吾,然吾不能自恕。今日若不领刑,我便永远不知武断妄为之痛,往后即便禁足三年,也难真正自省改过。恳请师兄成全。”


    玉衡无奈,终是颔首应道:“好。既然你执意自省,本座便遂你所愿。”


    “来人,取刑鞭。”


    值守弟子不敢迟疑,即刻取来刑鞭,躬身待命。


    云崖坦然褪去道袍,脊背挺直如松。他半生执掌戒律,今日亲手卸下一身威严,以自身示警,便是他能为这戒律堂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鞭影道道落下。


    满堂弟子屏息观望,此前对云崖曾有过的不满、怨怼,尽数化作唏嘘。


    三十鞭尽数执行完毕,云崖的后背血色斑驳,触目惊心。


    云崖面色泛白,被弟子扶着退下,离开前向玉衡艰难地一躬身:“多谢师兄成全。今日刑过,我终于能心无挂碍。此后三年,必将日日自省,引以为戒。”


    待云崖走后,玉衡对在场众人郑重道:“术法易修,本心难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众弟子引以为戒,莫被虚名执念遮眼蒙心,明是非、知善恶、有过则改,见义敢为,方为正道。”


    此间事了,玉衡便立刻安顿梅宿雪静养疗伤。


    一探脉象,才发现这徒儿竟是外伤内伤交加,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责备:“为师教你礼义仁信,是想让你做个立身磊落的君子,不是让你做逆来顺受的傻子。若不是红衣女娃及时赶来,你当真要由着云崖废掉你一身修为?”


    梅宿雪垂首躬身,低声认错:“弟子知错,谨记师父教诲。”


    一番回话,直叫玉衡好似一拳打在棉絮上:“罢了,你生来便是这般性子,看着是改不了了。不过,你素来拘谨板正,那女娃却性情爽利泼辣,你二人若是相伴左右,她断不会让你平白吃了亏去。”


    梅宿雪面上顿时显出骇然之色:“师父,您误会了!弟子与阿扶姑娘清清白白,并无旁的情意。”


    玉衡微怔,反问道:“你一个向来与世无争,连同门口角都不曾有过的性子,偏偏为她忤逆师长,她亦为你独闯九霄山,孤身对峙满堂弟子,这般深厚羁绊,怎会全无心意?”


    “阿扶姑娘是大义之人。”梅宿雪语气认真而坦然,“她上九霄山,不过是感念我替她挡下云崖师叔,担心我因此受罚。她心中早有所属,是那位谢公子。”


    “谢……”玉衡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失笑。


    怪不得那小子直言亏欠宿雪人情,原来这人情债不是他欠的,是那女娃欠的。他是怕那女娃欠宿雪太多,生了不必要的变故,上赶着要替人把人情还清。


    这小子,心思够深啊。


    玉衡瞥了眼自家满脸纯善、全然不解风月的傻徒弟,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那为师那枚掌门玉令,岂不是给早了?”玉衡半是懊恼半是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当她是我的徒媳妇,这才破格相送。”


    梅宿雪倏然抬眸,满脸错愕:“师父?!”


    玉衡见他当真,笑着摆了摆手:“逗你的。”随即神色一正,温声道,“那女娃重情重义,恩怨分明,旁人予她一尺,她便还人一丈。不过受你一次援手,她便甘愿以身涉险,赴汤蹈火救你,是值得深交之人。这九霄山日后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我既给了她九霄山最高的礼遇,便是埋下一份情面,往后若我山门有难,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玉衡望向梅宿雪,放缓了语气:“徒儿,你同为师说句实话。若不论那女娃心之所系,你对她……可有情意?”


    梅宿雪顿时耳根红透,半天没说出话来。


    玉衡笑了笑,心下便已了然。


    接下来的日子,玉衡安排扶盈三人住进了九霄山的弟子院,方便就近为谢连玉疗伤。


    程迹获得了自由进出九霄山书库与药库的特许,整日埋首典籍草药之中,仿佛老鼠跌进蜜罐,舍不得出来。


    煎药的差事便落到了扶盈头上。


    相处日久,扶盈渐渐发现,传闻中德高望重、清冷孤僻的九霄山掌教,似乎并不如外界所言那般遥不可及,甚至……格外闲散。


    每当她在药庐里煎药,玉衡总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侧徘徊,间或同她搭一两句话。


    因药性作用,谢连玉一连数日都在昏睡。扶盈索性将药炉挪到了谢连玉的房门外,寸步不离守着。


    这日,扶盈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屋,谢连玉仍在昏睡着。她在塌边坐下,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才轻轻托起谢连玉的后颈,将勺子凑近他,一点点地喂进去。


    昏睡中的人吞咽的慢,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尽数喂完。她刚搁下碗,门口传来一阵轻咳。


    玉衡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脸上带着笑意:“老夫来给他再诊一次脉。”


    扶盈连忙侧身退让:“有劳掌教。”


    玉衡手指轻轻搭在谢连玉腕间,片刻后,缓缓收回手,道:“淤积的毒素已多数消散,受损的经脉也有所修复。照此调养,再过两日,便可彻底痊愈了。只那外伤换药还需勤快些。”


    闻言,扶盈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眉间漾开真切的笑意,躬身道:“多谢掌教,此番大恩,扶盈铭记于心。”


    玉衡微微抬手:“扶姑娘无需多礼。宿雪是我亲传弟子,你是宿雪的朋友,又于九霄山有恩,身为长辈,些许照拂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他稍作停顿,状似随意闲谈,顺势道:“老夫那徒儿年少早慧,性情又过于刻板,极少有深交的朋友。老夫一直好奇,他同扶姑娘倒是如何处成朋友的。”


    回忆起第一次见面就被梅宿雪当成人贩的经历,扶盈还有些尴尬:“就……不打不相识。”


    玉衡继续追问道:“那扶姑娘觉得,老夫那徒儿宿雪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扶盈对上玉衡那一脸期待, 想着自己刚受了人家恩惠,到底不忍扫兴,便拣着好听的说:“梅夫……梅宿雪他待人温和有礼, 品行端正,是个谦谦君子。”


    说完抬眼,却见玉衡含笑看她, 一副“请继续”的姿态, 只得试探着往下夸:“他……为人沉稳, 仁厚赤诚, 性子……极好。”


    玉衡还在含笑看她。


    这是还没听够?


    扶盈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听闻,他年少早慧, 三岁识字,五岁成诗……剑道上更是天赋异禀,十五岁那年,一人连破十二阵,人人都说, 他是百年难遇的良才美玉。”


    这一下子给玉衡听痛快了, 自己那宝贝徒弟, 被素来嚣张不羁的女娃这般夸赞,听起来果然特别舒坦。


    玉衡眼底笑意更深, 目光掠过榻上昏睡的谢连玉,忽然追问了一句:“那较之谢小友如何?你觉得, 谁更胜一筹?”


    扶盈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略一思索,便坦然道:“应当是梅宿雪吧。”


    玉衡还没来得及得意忘形,便听她认真分析道:“梅宿雪毕竟自幼习剑, 又有你们九霄山的师承,剑术自当是更胜一筹的。谢连玉他……到底习剑不过数年。”


    但后面的话扶盈没说,谢连玉吃亏就吃亏在自小体弱,苏家不许他习武,否则,以他的天资,若从幼时便开始习剑,这剑道天才的盛名落在谁头上还不一定呢。


    玉衡白高兴了一场,他问的是扶盈的情感归属,扶盈倒正儿八经和他探讨起两人的剑术造诣来了。


    这么明显的问题,他用的着问?


    不过,扶盈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她竟能将谢连玉的剑术同宿雪相提并论,这位谢小友在她心中的分量,定然不轻。


    玉衡顺着她的话头又道:“其实,以谢小友的天资悟性,剑道修为本该更上几层,之所以受限,根本原因在于他手脚筋脉皆为断裂后重新接续。常人若遭此磨难,能恢复行走、如常度日已是不易,他却能将剑术练到这般境地……这份心性毅力,委实令人钦佩。”


    “只不过,谢小友的伤,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玉衡话音一顿,望向扶盈。


    “梁国质子,谢连玉。”


    扶盈呼吸一窒。


    玉衡将她的失态看在眼里,便知自己猜对了。


    “你不必紧张,我九霄山向来不问朝中事,亦不会对外泄露你们的行踪。”


    玉衡缓缓道:“我曾听闻,这位梁国质子年少时远赴祈国为质,初入祈境便被人暗中废去手脚筋脉。当时听到这事,只觉残忍。前些日子,又听闻那位质子已启程归朝,故而,在看到谢小友腕间疤痕时,便有此推测。”


    玉衡目光坦然,也带了几分真切的不忍:“我虽不知其中曲折,但也能猜到你们这一路的艰辛。谢小友身份特殊,隐忍多年,此番归梁,路途定是步步凶险,便是回了梁国,只怕也难有安稳日子。”


    扶盈闻言,心头微凛,却无半分惧色。她扬眉迎上玉衡目光,语气决绝:“前路纵然遍布杀机,也无甚可怕。来什么斩什么便是了。”


    玉衡见她一身傲骨烈性,一时既赞赏又无奈,轻叹了一声,缓言道:“姑娘心性坚毅,令人钦佩。只是,程小友不通武艺,仅凭你与谢小友二人,终究势单力薄。不若让宿雪送你们一程,沿途护你们周全,也算代师门赔罪,了结此番恩怨。”


    扶盈被玉衡冷不丁提出的想法惊了一下,不住犯嘀咕,就没见过卖徒弟卖的这么干脆的。先是掌门玉令,如今又主动遣高徒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玉衡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呢。


    扶盈心头暗自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梅宿雪剑术高超,心性沉稳,是靠谱的同伴。此番归梁之路危机四伏,若真有他一路相助,倒是能稳妥顺遂不少。


    扶盈正斟酌着,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必了。”


    谢连玉撑着身子起身,声音还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


    他向玉衡微微一俯身,算是见礼。言语温和,分寸得当,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客气:“我们在九霄山已叨扰多日,承蒙掌教悉心照拂,怎敢再劳烦梅兄千里护送,奔波受累。谢某实在受之有愧。”


    见谢连玉苏醒,扶盈心头积压多日的忧虑和紧张终于散去,她快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地方还难受?”


    谢连玉抬眸看她,眼底满是清浅的温柔,低低地道:“我无事,只是喉咙干涩,有些口渴。”


    “我去给你倒水来!你躺着别动!”扶盈忙不迭起身,匆匆往外去。


    扶盈身影刚离了屋子,方才还气息孱弱、温文尔雅的谢连玉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眼底的温和暖意一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他闲倚在床头,褪去病弱的姿态,一双眸子清冷深邃,带着几分了然与锋芒,直直看向立在屋中的玉衡。


    “掌教,此前九霄山禁地,谢某为救令徒,也算是以身犯险、豁出性命了。但谢某这伤还没养好,掌教便迫不及待地挖人墙脚,不太厚道吧?”


    玉衡也没料到谢连玉会醒的这般凑巧,挖墙脚被抓了个现行,偏生这位的嘴又是一点不饶人的。场面着实尴尬。


    玉衡轻咳了一声,故作茫然无辜道:“谢小友此言从何说起?老夫不过是担忧你们小辈前路凶险,想略尽绵薄之力帮扶一二罢了,纯粹是一番好意。我瞧着,方才那丫头分明也有应允之意。这事不急,大可慢慢商量。”


    话罢,玉衡不再多言,不待谢连玉继续开口,就溜出了房门。


    片刻后,扶盈端了杯水回来,房中已不见了玉衡的身影,她随口问道:“掌教走了?”


    谢连玉端坐在塌边,轻轻“嗯”了一声。


    扶盈将水递给谢连玉,谢连玉抬手接过,只喝了一口,便正色询问道:“方才我听闻,你和掌教有意让梅公子与我们结伴同行?”


    扶盈不假思索点头,答的坦然:“是掌教主动提起的。我思来想去,梅宿雪的身手不错,为人也靠谱,若是能一同上路,于我们而言,倒是能多一些助力。”


    谢连玉面色渐沉,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此行并非游山玩水,前路未知,随时随地都可能身陷危机,甚至殒命于此。梅公子是九霄山掌教的亲传弟子,未来偌大的九霄山多半便是由他接手承袭。你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便让他与我们一同赴险?当真合适吗?”


    一番话问得扶盈语塞。


    站在梅宿雪的立场,他确实没有任何要陪同他们涉险的理由。她原本也没有真打算让梅宿雪同行,不过是玉衡提出建议后,随心那么一想罢了。


    扶盈的思虑在看在谢连玉眼中便成了迟疑,他心口微微发沉,声音带着隐晦的酸涩与试探:“当然,我知道,若是能与他同行,你心里应当是欢喜的。”


    “哈?”


    扶盈骤然回神,惊恐地睁圆了眼眸,满脸错愕,这都哪跟哪啊?


    不等她开口辩解,谢连玉已继续说道:“毕竟,梅公子待人温和有礼,仁厚赤诚,剑道上更是天赋异禀。不仅是品性端方的谦谦君子,更是百年难遇的良才美玉。”


    一番夸赞落下,扶盈瞬间后背发麻,满头冷汗冒了出来。


    方才她应付玉衡随口夸赞梅宿雪的话,竟被谢连玉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她慌乱地解释:“你误会了!方才那是掌教问我,我想着,刚受了人家的恩惠,总不能当众诋毁人家徒弟,才随口敷衍了几句。”


    她急于撇清,眉眼间满是急切。


    可谢连玉只是定定望着她,认真地追问:“那你觉得,我与他,谁更胜一筹?”


    扶盈一口老血噎在喉咙里:“你作何要与他比?”


    “我看得出来,梅宿雪待你,与旁人不同。玉衡道长,亦很喜欢你。”谢连玉缓缓垂首,长睫将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怅然掩住,故作洒脱地道,“梅宿雪年少成名,武艺卓绝,他背后的九霄山门第显赫,能予你安稳周全,护你一世无忧。可我带给你的,从来只有无尽的麻烦与危险。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他,或许……”


    未尽的话,被吞没在一个温柔急切的吻里。


    扶盈忽然揪住他的前襟,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拉,仰起头便贴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谢连玉身形一滞,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唇齿相依间,扶盈松开他的衣襟,一手环住他的脖颈,另一手穿过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缠。


    汹涌的情愫翻涌而出,彻底攫住了谢连玉的理智。他反客为主揽住她的后腰,将她扣进自己怀中,先前温顺被动的吻骤然变得热烈深沉。他俯身贴近,舌尖强势攻池掠地,炽热的触感席卷而来,将所有的酸涩、不安与深爱尽数融进缠绵的深吻里。


    扶盈被他突如其来的情动吻得呼吸不稳,浑身发软,倚靠在他怀中,任由他肆意缱绻。


    一室静谧,唯有温热的呼吸互相交融。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扶盈微微喘息着,澄澈的一双眼平静而笃定:“谢连玉,没有或许。不管先遇见谁,不管以后还会遇见谁——”


    她就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是她清晰的心跳。


    “这里,从来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时光倏忽而过, 谢连玉的旧伤和体内沉积的余毒在玉衡道长的悉心医治下已然大好,气色一日胜过一日。众人也到了辞别之时。


    这日,晨光微熹, 山雾漫过九霄山的青石长阶,景色如画。


    扶盈三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临行前, 玉衡遣弟子传信, 说在山门处相送, 三人依言前往, 行至半山,便看见一道白色人影已然静候多时。


    是梅宿雪。


    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缓缓行至三人面前:“师父重新闭关,遣我来送诸位。”


    说着,他将手中包袱递上前,缓声道:“这是九霄山秘制的伤药与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谢兄旧伤初愈, 沿途奔波需好生修养。前路凶险, 这些药或可为诸位作应急护身之用。”


    谢连玉接过包袱, 颔首致谢:“梅兄费心了。”


    梅宿雪双手交叠身前,深深俯下身去, 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此番受难,三位不顾自身安危, 为我奔走赴险,宿雪感激不尽。”


    程迹一看那诸多丹药, 眼睛都放光了,大咧咧道:“梅兄你也太客气了。咱们江湖儿女,本就该互帮互助, 不拘这些!”


    梅宿雪目光缓缓掠过三人,相遇仿佛还在昨日,转眼他们竟共同经历了这许多。他肃穆了神色,郑重道:“能与诸位相识,是宿雪至幸之事。”


    说着,他目光落向扶盈,言语真挚而恳切:“我自幼长于九霄山中,年少便负盛名,自以为通晓大道,却只囿于方寸山门,固步自封。是诸位让我明白,道不在戒律之中,不在虚名之上,而在俯仰无愧的本心。”


    扶盈唇畔扬起洒脱笑意,扬眉道:“梅夫子,可是想好前路了?”


    梅宿雪望向山外辽阔云海,眼底盛着万里山河:“待禁足期满,我便下山入世,去往市井烟火之中,看众生疾苦,尝人世百态,持手中之剑,斩不平之事。”


    程迹笑着打趣:“那以后江湖行走,可以搬出你梅大侠的名号做靠山了。”


    谢连玉亦浅笑相和:“梅兄本心澄澈,此后前路坦荡,必有大成。”


    唯扶盈揶揄地望向梅宿雪:“斩不平之事时,可别再错把好人当人贩了。”


    梅宿雪窘然一笑,前尘往事,尽数释然。


    他神色重归庄重,对着三人再次深深一揖:“山高水长,江湖路远。他日无论身在何方,凡三位有需,宿雪千里必赴,生死不辞。惟愿诸位,前路珍重。”


    三人不再多言,亦回了一礼,转身踏着薄雾与晨光一步步走下青石长阶。


    山风穿林而过,拂动素白衣袍,梅宿雪静静立在山中,久久凝望远方,直至那道耀眼热烈的红色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情起无声,终归于君子坦荡。


    那袭惊艳岁月的红衣,破开了他前半生的桎梏与执迷。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言明的悸动,尽数融进这山水清风之间。


    自此,九霄山风清月明,人间路远道长。


    ————


    离开九霄山后,扶盈、谢连玉和程迹三人循着官道一路向北而行。


    车行两日,沿途山水悄然更迭。与九霄山的清幽静谧不同,官道两侧草木葱茏,阡陌纵横,村舍错落炊烟袅袅,满是鲜活的烟火气息。


    程迹斜倚在车窗边,掀起帘子眺望远方,看着远处依山而建、连绵成群的村寨,欣喜道:“再往前就是封金寨了,过了这片寨子就是庆安地界,离梁国就不远了。”


    扶盈闻言抬眸,望向远处盘踞在山麓之间的寨子,只见寨墙古朴简陋,不由有些疑惑:“这地方为何会叫封金寨?可是藏着什么金银财宝?”


    “这名字是出自当地的一个传闻。”不等程迹开口,一旁闭目养神的谢连玉缓缓睁开双眼,向扶盈解说道,“此处原本只是遂宁一处无名山脉,早年,有樵夫入山时,在山中溪涧拾得细碎金沙,呈报了官府,此地有隐秘金矿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人慕名前往淘金,朝廷也派了人来,却都是空手而归。世人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此地的金矿许是藏在山脉深处,故而难以采掘。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此地便有了封金之名。”


    扶盈愈发疑惑:“所以,这金子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看八成是没有。”程迹撇了撇嘴,摆手道,“我刚到道箓司那会儿,赵颐就专门派人来勘察过,把周围的群山峡谷溪涧查了个底朝天,足足折腾了大半年,别说金块,连半点金渣都没找着。”


    谢连玉继续道:“因为一直找不到金,那些做着发财梦的淘金者也很快散去。如今,这封金寨的寨主,是当年盘踞此地的土匪头目。众人散去后,他遣散了旧部,金盆洗手,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占了这片山地做采石场。如今,倒算是个正经商人了。


    “什么正经商人,我看是还做着淘金的梦呢。”程迹摇着头不住啧叹。


    说话间,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狂风呼啸着掠过山野,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不一会儿,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势又急又猛,原本平整的官道顷刻间化作一片泥泞。


    车夫在前面高声吆喝着赶马,但车轮陷在软泥里,马蹄屡屡打滑,马车行进愈发迟缓。


    “这雨下的路都没法走了。”程迹皱着眉头往窗外探了探脑袋,“照这走法,天黑都到不了落脚的地方。老谢,我们下去搭把手。”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两人绕到车后。


    程迹弯腰查看车轮,发现一个车后轮陷进了泥坑里。谢连玉按住车轸,对车夫道:“我们往前推,你同时赶马,别停。”


    三人合力,车轮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前转动了半圈。程迹咬着牙正要再加一把劲,忽然脚踝处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缠住。


    “啊——什么东西!”


    程迹浑身寒毛倒竖,应激地尖叫出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起来,险些栽进一旁的泥水里。


    谢连玉闻声回头,看见路旁的乱草丛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程迹捂着胸口连退好几步,惊魂未定地指着前方:“死、死人了!”


    扶盈也听见了动静,从马车上跃下,快步上前拨开了乱草丛。


    只见草丛里趴着一个人,脸朝下埋在泥水里,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那人的后脑勺破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和着泥水淌了一地。


    扶盈环视四周,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其他的物件:“他的外袍和随身行李都不见了,八成是在行路途中遇到了歹人劫掠。”


    三人小心翼翼将那人翻过来,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发白、嘴唇乌青,额前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看着应是在草丛间爬行所致。


    扶盈俯身凑近,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忽然变了脸色,望向程迹:“他还有气,人还活着!”


    程迹连忙上前搭上那人的脉,只一会儿便探了个分明:“有脉象,是还活着!但他失血太多,得赶紧止血!”


    风雨愈发猛烈,衣裳被斜飞的雨点沾湿,便觉寒意森森,扶盈回望四下,周围并无避雨的场所,若任由此人躺在此地,即使不死于重伤,只怕也会被寒气夺去性命。


    思及此,她当机立断道:“先把人抬上车,我们就近找一家客店安顿,再为他医治。”


    三人合力将那重伤之人小心扶上马车,车夫扬鞭驱车,冒着滂沱大雨缓缓向前行去。


    车马颠簸行出数里,雨势稍缓,路旁出现了一间简陋的客栈。


    程迹率先跳下车,大步进店向掌柜招呼:“掌柜的,快开间上房!”


    开店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见一行人满身泥水,还带着重伤之人,心中一惊,没敢耽搁,忙领着三人上了二楼客房。


    将那人安置在床榻上后,程迹从包袱里翻出梅宿雪赠的伤药,唤掌柜备好热水,细细擦去那人伤口周围的泥垢和血污,清理干净创面后,着手替他上药。


    他一边上药,一边仔细观察那人后脑勺的伤处:“这破口并不平整,看着像是石头砸的。”


    谢连玉立在窗边,眸光冷凝,思索道:“若是平常山匪劫掠,求财夺命,大多都是用刀,为何会用石块?”


    他不由倾身向前:“此人身上可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贴身物件?”


    扶盈见程迹忙着上药,便主动帮忙。正要伸手剥下那人里衣,谢连玉顿时没了闲适心情,立马上前按住她的手:“我来就好。”


    程迹见怪不怪,“啧啧”叹了两声,将两人挡到身后:“这种粗活呀,还是我来吧。”


    但翻遍那人全身,除了里衣,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些匪徒可真是够贪的,身上愣是一件东西没留下。”程迹面露难色,“现在怎么办?咱总不能带着他上路吧?”


    “让掌柜代为报官吧。”谢连玉道。


    程迹不由担心:“万一官府追查,你不怕暴露行踪吗?”


    扶盈无奈扶额:“你就不能跟那掌柜说,等我们离开以后再报官?”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程迹一拍脑门,豁然开朗。


    三人约定轮流值守照看伤者。一夜过后,那男子的伤势逐渐稳定下来,已无性命之忧,却仍是昏迷不醒。


    次日天明,风雨停歇,天朗气清。


    一大早,楼下忽然传来喧嚷之声。扶盈警惕地走到窗边,只见客栈各处都被官兵层层围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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