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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谢连玉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楼绾和扶盈皆紧张地立在一旁。


    程迹放下行针用具后,迟疑了片刻,对二人道:“此次行针非同小可, 若中途出了岔子,恐会危及性命,需要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人越少越好。你们且在屋外等吧。”


    楼绾闻言, 向程迹点了点头, 先退了出去。


    扶盈走到谢连玉跟前, 俯身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就在门口守着, 等你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谢连玉听出她话底下强撑的镇定,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冲她弯了眉眼:“别担心,要相信程迹, 也要相信我。”


    扶盈抿唇“嗯”了一声, 提起金刀转身走了出去, 反手将门轻轻阖上。


    程迹净了手,深呼吸了一口, 先将熬好的药汁在白布条上浸透,覆在谢连玉双眼之上。随即取来熏炉, 搁在他眼周下方,用蒸气慢慢熏蒸。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蒙眼的布条被熏蒸得微微发热后,他才将布条揭开,取来针匣, 将银针在烛火上逐一烧灼后,按次序摆好。


    拈起第一根银针时,他郑重地与谢连玉知会了一声:“一会儿开始,中途便不能停了,若有不适需立即告诉我,我自会调整。”


    谢连玉坦然道:“你只管放手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受得住。”


    程迹不再多言,稳稳地将银针刺入清明穴。谢连玉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出声。紧接着是风池、肝俞、肾俞、太溪等几处穴位。


    “后几针得等一等,要让药力先顺着经脉走进去。"程迹直起身,额前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抬袖擦了一下,挨着榻边坐下来,目光始终关注谢连玉的状态。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楼绾先回了房里歇息。


    扶盈抱着金刀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夜空。今夜的星星很少,稀稀拉拉地四散在各个角落,发出微弱的点点亮光。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失明的时候,那会儿,苏训常带她在院子里散步,同她描述当天的月色与星光,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与她听。他总是数了老半天也数不完,以至于她经常怀疑,那些所谓满天繁星的美丽夜晚,是不是都是他凭空编造的。


    她侧首望向身后紧闭的房门。


    若是顺利,今夜就能一起数星星了吧。


    这样想着,她重新望向头顶那片冷冷清清的夜空时,竟都觉得温馨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墙外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异响。


    扶盈立刻将房门从外面用铜锁锁上,警惕地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墙头翻落。


    扶盈背抵着房门,握紧手中金刀,对里面道:“程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转过身时,院中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所有的刀尖皆指向她身后的那道门。


    扶盈目光扫过面前的黑衣人,将金刀横在身前,做出分毫不让的架势。


    黑衣人齐齐发难,刀锋从四面八方袭来。


    扶盈迎刀向前,掠进杀阵之中,迅速砍倒为首的两人,反手格开侧面攻势,又顺势刺穿一人,横劈直斩,或挡或格,动作行云流水,直压对方刀势。


    可交手之时,肩背上那道伤口在牵动之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钝痛。


    她挥刀的动作顿时慢了半分。


    就在这时,右侧一把刀直劈她面门,她猛地后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险险掠过,她咬牙一刀横扫过去,逼退那人,右肩又是一沉,那股钝痛从肩背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连带着虎口都在发麻。


    几个黑衣人趁势从左侧扑上,数道刀锋落下,将空隙封死,她用肩膀抵着刀背,全力架住那几刀的攻势。


    一会儿工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像是熟知她的所有招式和习惯,处处针对她的破绽,只攻击,不防守,出招狠戾老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她刚撕开一道口子,迅速就有新的杀手补上,将她重新逼回包围圈中。


    这分明是朱衣楼围剿目标时候的打法。


    扶盈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些人不像是侯府的追兵,更像是朱衣楼的人!


    难道是颜晦生?


    一时分神,扶盈拆招稍慢了半分,对方的刀刃将她小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晕染了衣袖。扶盈连忙旋身回砍,一刀刺穿对方的胸膛。


    将刀拔出的瞬间,她的右手抖了一下,紧接着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她发现自己的右手竟连拳头都握不紧了。


    不敢有丝毫犹豫,她当即侧身换了左手执刀,反手将金刀从那黑衣人的胸膛里拔了出来。


    换手之后,每一次挥刀都比平常要费更多力气。缠斗不断升级,她的体力不断消耗,动作也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屋内,程迹已开始第二轮的施针。


    院子里刀刃相击的声响透过门板传进来,不断干扰着他的注意力,他竭力维持手部平稳,极缓慢地将一针一针依次落下。


    谢连玉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攥紧,挣扎着要起身,程迹余光注意到,不动声色摁住他的肩膀:“别动,还有最后几针。你若擅自妄动,药力逆行,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着,他正要下针,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随后是一声极短的闷哼,是扶盈的声音!


    谢连玉身体猛地一僵,霍然站了起来,要往门外去。


    程迹手上的针险些划破他的脸,连忙一把将人拽住,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回拉:“你若现在出去,她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谢连玉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用力挣开他,程迹整个人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险些摔倒。


    谢连玉抢到门前,双手摸索到门板,用力一拉,只开出一道缝,门便被铜锁牢牢拽住,怎么也打不开。


    “阿扶!”他用力拍了拍门,声音紧绷,像快被拉断的弦。


    没有人应。


    谢连玉后退半步,微沉了肩,整个人蓄势要撞上去。


    程迹从后面追上去,死死扳住他的肩,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才勉强将他拽住:“你现在不能动武,会死人的!”


    谢连玉不管不顾,整个人就像一只困兽,浑身上下都在发力。


    程迹知道自己根本按不住他,忽然向外扬声道:“阿扶!姑奶奶!你还好吧?能不能吱个声!”


    外面兵刃交击之声不断,过了片刻,才传来扶盈气喘吁吁的声音:“你赶紧治!别废话!”


    “他要出去!我快拦不住了!”程迹疾声道。


    紧接着又一声沉闷的撞击,扶盈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传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谢连玉,你以为我还能撑多久?!你以为让自己陷于险境就是为我好吗?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和牺牲!”


    她重重地喘息:“为了你的眼睛,为了你,我们大家付出了多少心力?你今日要是敢开这道门,便是辜负了我!亦是于绝境中弃我!这六年,因为苏训我已生不如死,你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话音未落,她又格开一刀,踉跄的脚步声往院中更远处去,将杀势一并带远了些。


    谢连玉僵立在门前,面上血色褪尽。


    他知道苏训对扶盈有多重要,这六年的寻找几乎耗尽了她的所有心力。所以,他只敢以“谢连玉”的身份接近她,就是怕再生变故。然而在她身边,他一日更比一日贪心,自私地用“谢连玉”的身份让她短暂地放下对“苏训”的执念。


    可若是“谢连玉”也出事,她要怎么办呢。


    程迹见谢连玉不再向外冲,趁他不备,忙用银针封住他的几处大穴。当他回过神来想挣脱时,身体己然被定住了。


    程迹紧声道:“别怪我,最后几针我会加快速度,你一定能赶得及救她!”


    说着,便就地拈起银针,对准最后的几个穴位,快狠准地扎了下去。


    院中倒了一地的尸体,满目皆是黑衣与血迹。


    扶盈站在院子中央,身前还立着三个杀手。她的衣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身的血迹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


    三个杀手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发难。


    扶盈横刀格挡,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刀,刀锋顺着对方的刀刃滑下,径直割开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扶盈一个旋身,再补一刀,将人彻底杀死。


    还剩两个。


    她正要转身,一柄长刀从她右肩侧前方直直刺入,将她的肩膀贯穿,鲜血瞬间涌出,手中金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眼前一白,缺氧一般呼吸困难,剧痛像潮水一般将她吞噬。


    她咬死了牙关,身体顺着刀锋撞向那个黑衣人,刀刃在她肩头又推进了半寸,她疼得浑身打颤,拼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将左手袖中藏着的短刀忽然向前刺出,一刀割断了对方的喉管。


    最后一个黑衣人举刀向她砍来,她想抬手去挡,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天旋地转,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一只手从她背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努力地睁开眼,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眼底似有万水千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谢连玉接住扶盈的手臂猛地收紧, 另一手在同时祭出长剑,剑光凛冽如闪电,径直割断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他弃了剑, 将扶盈拢进怀里,刚从黑暗中挣脱的眼睛里,映出她沾满血污的脸。


    扶盈恍惚了一瞬, 染血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缓缓弯起唇角:“你看, 我说过的……”


    她声音细若游丝:“等你睁眼, 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话音落下, 她硬撑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手无力地坠落下去,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扶!”谢连玉的声音在颤抖,扶着她后背的手被血浸透,温热的血液不住从指缝间涌出来, 怎么都止不住。


    “快带她到房中!”程迹从里屋跌撞着冲出来。


    谢连玉一把将扶盈打横抱起, 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房中,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长刀穿透了她的肩膀,她根本无法平躺, 谢连玉只能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肩上。


    楼绾也从房中赶了过来,刚到门口, 便看见榻上浑身是血的扶盈,脸色刷地一白, 紧张道:“阿扶姑娘她……”


    程迹霍然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冽如冰,陌生得令她不寒而栗。楼绾心头猛地一凛,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但只是一瞬, 程迹便恢复如常,手上已开始检视扶盈肩头的伤口,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师妹,劳烦替阿扶烧些水来。”


    楼绾怔了怔,连忙应声去了。


    程迹察看完伤口,面色越发凝重。刀从扶盈的肩胛骨前方斜刺而入,已将肩部穿透,刀刃嵌在骨肉之间,若贸然拔出,血管破裂,定会大量出血,而她如今身体己是虚弱至极,只怕会经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先将止血散撒在扶盈的伤处,而后用银针封住她伤口周边几处要穴,将她周身翻涌的气血滞住三分,随即,从药囊中取出几片参片,掰开她的嘴,将参片压在她舌下含着。


    做完这些,他看向谢连玉:“这刀切中她的血脉,不能贸然拔出,我得做些其他准备,你且看着她,用棉纱将她的伤处压着,以免失血过多。”


    谢连玉自是全然照做。


    程迹进到屋里,将随身的所有药材一一摆在案上。拔刀等不了明日,这地方偏僻,现下出去买药也是不可能了。他只能从随身的药丸中选取成分能用的。


    乾坤丹中含有花蕊石、龙骨、白及等成分,可做止血之用。软筋散中含曼陀罗、乌头,可减少拔刀时的剧痛。驻颜丹含血竭、猪脂,可润滑刀身,减缓拔出时的阻力……


    这些丹药都是他平日从内宫和皇亲贵眷们手中一粒一粒攒下的,他咬了咬牙,心道:“姑奶奶,我可是把身家全给你了,你可别让我血本无归啊。”于是,心一横,将能用的上的药丸全数归置在一起,一道碾碎,熬了半个时辰,制成了止血药膏。


    他将止血药膏厚敷在她伤处,取来厚棉纱小心填塞在刀身与伤口之间,又用布条将她腋下与肩颈处牢牢扎紧,缚住心脉后,稳住刀身,最后,方将银针取出。


    谢连玉担心地问:“现下,可是要拔刀了?”


    程迹探过扶盈的脉息,面色沉凝地点了点头:“该做的都做了。只是这刀插得太深,拔刀须得快,不可有一丝颤动。若是一次不成,反复拉扯,创口撕开,只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连玉:“说实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谢连玉握着扶盈冰凉的手,深深凝望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转向程迹,坚定地道:“我来。”


    程迹一怔。


    “刀剑我比你更熟稔一些。”谢连玉抬起头,又恢复成平素那个冷静沉稳的他,“快、准、稳,且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对吗?”


    程迹迟疑地点了点头。


    谢连玉了然,他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眉宇间一片沉郁荒凉:“便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我也要把她抢回来。”


    程迹怔怔看着他们,片刻后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止血棉纱递给他:“拔刀时用这个压着,我说拔你便开始,顺着刀刃切入的方向,绝不能有半分犹豫。”


    谢连玉起身绕到榻边,右手握住刀柄,他感受到刀刃与骨肉之间黏连的阻力,顺着刀身传来。


    阿扶,你该有多疼。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肃。


    程迹盯着刀身,手掌按在伤口两侧,微微屈起,做好随时填药的准备。


    谢连玉目光沿着刀身的方向,将刀刃切入的轨迹在心里一遍遍勾勒清晰。


    “准备——”程迹看了谢连玉一眼,“拔。”


    话音落下,谢连玉手腕发力,利落地一次拔出。


    刀刃从血肉上磨擦而过,谢连玉感觉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程迹几乎是同一时间将掌心的止血膏从拔刀后的创口侧面填入,随即以厚棉纱死死按压住伤口。


    扶盈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哼,眉头痛苦地拧了一下,再无反应。


    程迹迅速取来桑皮线,一边指挥谢连玉按压出血点,一边将伤口层层缝合。


    雪白的棉纱被殷红的血液浸透,他连忙换上干净的,重新按压,如此不断重复。


    额前汗珠滚滚落下,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棉纱终于不再变色,程迹维持着按压的姿势许久才缓缓松开,查看创面,伤口终于不再往外大量渗血了。


    待包扎妥当,程迹浑身已被汗浸透,他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道:“情况总算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谢连玉小心翼翼地将扶盈缓缓放平,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痉挛,他浑然不觉,只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感受到眼前人温热的体温,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当天夜里,扶盈发起了高热。


    她浑身滚烫,额头如同火灼一般,唯有手脚却是骇人的冰凉。


    程迹道:“拔刀之后,很多人都会高热,这是最为凶险的关口。我去给她煎一点内服的药。”说着,他走到门槛处又停下,道,“手脚冰凉,那周身的温度定然还会上升,得想办法将温度稳住了。”


    谢连玉不敢耽搁,他将扶盈的手合在自己掌中。她的手纤细冰凉,满是刀痕,如今毫无生气地蜷在他掌中。他眼眶发红,不敢用力,只不断地往她掌心呵气。


    焐了片刻,他将她的双手放进被窝,小心地褪去她的鞋袜,在她脚边多铺了一层褥子,又用布巾裹着她的双足放在掌心捂着,不时轻轻揉搓,替她将滞住的血脉活络开来。


    楼绾端了温水进来,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谢连玉将湿帕敷上她的额头,又取来新的巾帕,浸透温水拧到半干,沿着她的脖颈、耳后、手臂一寸一寸地擦拭。每擦完一遍,他便去摸一下她手脚的温度,发觉手心的温度又被冰凉吞没,他便重新将她的手放在掌心焐着,如此反复,没有一刻停歇。


    水凉了,便再换一盆新的。布巾换了一块又一块,他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一个不慎,那高热的势头便要压不住了。


    天快亮时,扶盈忽然打了一个寒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热度却不降反升。


    谢连玉连忙将被子裹紧,连人带被子将她整个拢进怀里,隔着厚厚的被褥,紧紧地拥住她。


    “阿扶。”他低头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声音哑涩,“我在这儿。”


    怀中的人抖得厉害,像是整个人沉在冰窖里一般。他索性钻进被褥,将她揽进自己怀中,用体温去温暖她。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阿扶,你醒一醒……”


    “阿扶,你睁眼看看我……”


    “阿扶……”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呼吸急促而又微弱。


    谢连玉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拢住她的那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阿扶,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我骗了你。”


    他眼中控着泪意,对着沉睡的她自言自语,像是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我不是故意不同你相认,我只是怕把你卷进来,怕你重新再经历一次失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也怕……怕你和苏家那晚的事有关,怕你和背后的人有关……”


    “我竟然怀疑过你,是不是很过分……”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脸埋进她的手心,声音哽咽,像是要碎开。


    “你赶紧醒来揍我一顿吧,怎么着都行……”


    ……


    泪水无声落在扶盈的指尖,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可她没有醒。


    不知过了多久,屋角烛台上的残蜡终于燃尽,暗夜被晨光一寸一寸吞没。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谢连玉的眼睛上,他猛地惊醒,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扶盈的额头。


    温度终于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扶盈的高热退了后, 手脚也恢复了温热,呼吸虽仍微弱,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谢连玉反复确认了几遍,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一些。


    房门被轻轻敲响,是程迹端着汤药来了。


    他搭上扶盈的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脉象虽弱, 但已趋于平稳, 她这条命, 你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谢连玉敛衽肃容, 双手交叠,向程迹行了一个大礼:“程迹, 大恩不言谢。”


    程迹心中五味杂陈。


    他和谢连玉、扶盈同行这一路,虽说没少被这两人欺压,却是真真实实共同经历了生死,在一次次险象环生中相互交托性命。


    他自小亲缘单薄,在楼家药堂出了那档子事后, 被赵颐招到道箓司, 干得皆是见不得人的阴私活计。根本没有人会真心地与他相交。扶盈和谢连玉, 是他少的可怜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


    但救扶盈,不仅因为他们是朋友, 更因他心存愧疚。如此,面对谢连玉的谢意, 便更无法坦然接受了。


    程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谢连玉的肩:“谢我还不容易,等你回了梁国, 在梁都最繁华的朱雀街给爷建一座大宅子,配上几十个仆役,再赠黄金万两, 也算不枉我昨夜那番辛苦了。”


    谢连玉眼中浮起冷清的笑意:“就这些?”


    程迹诧然道:“这些还少啊?”


    谢连玉侧首,看了沉睡的扶盈一眼,认真地道:“你救了阿扶,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双手奉上。”


    程迹一副见鬼的表情,连退几步:“我要你的命干嘛,救完她还得再救你……好了好了,别谢来谢去了,先喂她喝药吧。”


    谢连玉接过药碗,将扶盈小心地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进她嘴里。


    程迹在一旁看着,待他将药全部喂完,才踟蹰着开口:“谢连玉,还有一桩事,我想同你商量。”


    谢连玉正用帕子替扶盈擦拭嘴角,闻言抬起头来。


    程迹道:“昨夜那些杀手的尸首还在院外,他们没回去复命,背后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地方不能久留,追兵迟早会找过来,我们今日便得离开。”


    谢连玉自然知道当中利害,扶盈从前对付比这更多的杀手犹自从容,昨夜却受了那么重的伤,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这次未能得手,下一次只会更难对付。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谢连玉快步走到窗边,向外一看,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松:“是赵叔。”


    老赵手里提着米面干粮,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尸体和一地的血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都白了:“这、这是怎么了?”


    程迹迎出去,低声道:“赵叔,进来说话。”


    老赵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进了屋,看见榻上缠满纱布、面容苍白如纸的扶盈,更是惊得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了:“阿扶姑娘她怎么了?伤得竟这么严重。”


    谢连玉言简意赅地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只道是遇上了仇家,扶盈为护他们受了重伤。


    老赵也是同阿扶一起经历过堰庄那一遭的,当下便道:“阿扶姑娘对我们堰庄恩重如山,有什么我老赵能做的,你们尽管吩咐!”


    程迹正色道:“赵叔,眼下确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阿扶的伤重,需得找个地方静养,但这庄子已经被发现了,只怕那些仇家很快会找过来,还得劳烦您今日带她和谢连玉离开这儿,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养伤。”


    说着,他转头看向谢连玉:“阿扶的伤势经不起车马颠簸,船行平稳,水上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踪不到,将她安置在船上,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


    谢连玉沉吟道:“那我们即刻动身。”


    “不。”程迹冷静地道,“我们不能一起走。你和阿扶走水路,待你们安全离开后,我再带着师妹从山路离开。那些人追踪时必是沿着足迹或车辙,若是山路没有人行痕迹,他们很快会把目标转向水上。”


    “可你们都不会武功,若遇上追兵,当如何应付?”谢连玉迟疑道。


    “谢连玉,你自己身体才恢复多少,护阿扶一个已是勉强,若是我们四个人凑在一处,你顾得过来吗?”程迹长长地叹了口气,“而且,昨夜那帮人武艺高强,不像是侯府的府兵,倒更像是冲着阿扶来的。我们分开走,没准还更安全些。”


    见谢连玉沉默不语,程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的百宝袋:“你别忘了,我虽不会武,但在道箓司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我可攒下了不少宝贝,要是遇上追兵,硬拼不敢说,逃跑保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事不宜迟,你们尽早动身。阿扶这情况,少说也要静养十天半个月。若一切顺利,下月初五,我们在遂宁城的封金寨碰面。”


    谢连玉思索再三,终究缓缓点了头:“好,一言为定。”


    老赵也回过神来,急声道:“我这就去把船舱收拾出来。”说着便往外走。


    谢连玉很快收拾好行囊,临走时,发现楼绾并不在院中,疑惑地往她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程迹刚将扶盈要用的药包好,不等谢连玉开口,便先解释道:“我让师妹帮忙去附近村里买些药材,眼下还没回来,你们不必等她。最好现在就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谢连玉不再多言,转身入屋,将榻上昏睡不醒的扶盈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走到院中时,他又看了程迹一眼,郑重道:“保重。”


    程迹冲他摆了摆手:“别婆婆妈妈的,快走吧。”


    谢连玉没有再回头,一路抱着扶盈上了船。


    程迹站在岸边,看着船只离岸渐行渐远,最后被薄雾吞没了轮廓直至完全看不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院中,楼绾正捧着药包回来。


    她一进院子便四下张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脚步不由顿了顿。


    “师兄。”她将药包搁在小厨房的桌上,探身往屋里看了一眼,“谢公子和阿扶姑娘呢?”


    程迹不紧不慢地道:“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楼绾怔住。


    “昨夜阿扶伤得不清,这地方已经暴露了,不能久留。”程迹若无其事地打开她带回的药包,翻检里面的药材,“我和谢连玉商量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分散目标。”


    楼绾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道:“师兄,谢公子是不是怪我昨日没有帮阿扶姑娘?”


    程迹微微蹙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楼绾垂着眼,忽然湿润了眼眶:“昨夜,我也在外面,我听到了声响,我应该去帮她的,可我太害怕了……后来我看到阿扶姑娘伤成那样,我真的……”她的泪簌簌地落下来,“是我对不住阿扶姑娘。”


    “别多想。”程迹轻轻抚过楼绾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一样,眸光却渐渐黯淡下去,“造成现在的情况,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师兄,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楼绾无助地道。


    “先收拾东西离开这儿。”程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那日我让你送给阿扶的伤药可还有余?”


    “都用完了。”楼绾显出窘迫的神色,“是我笨手笨脚,没控制好药量。不知是不是药用得太多,阿扶姑娘当时还说痛来着。”


    说着,她转身进了房中,拿出一个青色瓷瓶递给程迹:“这药瓶我清洗过了,想着师兄或许还用得着。”


    程迹道了声谢,摩挲着药瓶,思虑再三,对楼绾道:“我们先找个村子避一避,三日后,在莲川府的望江楼同谢连玉他们会合。”


    于此同时,谢连玉和扶盈已坐船行的远了。


    江面上的薄雾渐渐散了,两岸青山如屏,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时值深秋,山间枫叶正红,偶有白鹭惊起,贴着水面飞出一段,又落入对岸的草丛中。


    江景如画,谢连玉却无心欣赏。


    扶盈仍在昏睡,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偶尔眉头会微微蹙起,像是梦中也在忍受着什么痛楚。谢连玉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披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安抚着。


    船尾传来老赵的声音:“谢公子,前头就到枫树湾了,咱们要不要靠岸歇歇?我看阿扶姑娘这情形,总得想法子喂些热乎的吃食才是。”


    谢连玉探身往岸边看了一眼,思虑道:“还得劳烦赵叔您帮着买一些,阿扶这情况不宜下船,我得守着。”


    老赵应了一声,准备驾船靠岸。


    谢连玉起身开始整理行囊,想起程迹临别前塞给他那几个包袱,逐一打开,发现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不同的药材,每一样都用字条写明了功效与用量。


    他一样一样地整理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程迹给阿扶的药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外伤、内服、补气养血的……样样俱全,可今日一早,程迹为何还要让楼绾去附近村里买药?


    他对楼绾一向看护得紧,平日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生怕她多想了什么。如今平阳侯府正在追拿楼绾,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出行。


    细细回顾程迹同他道别时那强撑的轻快模样,那时他只当是程迹在掩饰离别的不舍,如今细想,他那反应倒更像是内疚。


    谢连玉心猛地一沉,楼绾有问题!


    程迹是故意把楼绾支开的。


    他霍然起身,朝船尾喊:“赵叔,调头回莲川!程迹怕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程迹与楼绾在莲川府附近的村子里躲了三日。


    第四日, 程迹带着楼绾混进了一支北方的商队,跟着商队的人进了城。


    到了城门处,程迹发现, 侯府的人已经全数撤了,只剩几个寻常守卫,随意翻了翻路引便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 两人直奔望江楼。


    半道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整条巷子湿湿哒哒的, 程迹撑着伞护着楼绾, 目光留意着周遭。走到望江楼门前时,他余光瞥见二楼雅间的窗户后隐着几个人影。


    他神色如常, 收了伞,若无其事地进了酒楼。


    刚进大堂就有伙计迎了上来,程迹给了伙计一锭银子,开口道:“二楼临江的雅座,有劳。”


    伙计应了一声, 引着二人往楼上去。


    程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山泉黄牛肉、莲子羹、红烧溪鱼、桂花糖藕……无一不是楼绾少时爱吃的。


    菜刚上齐, 他便盛了一碗莲子羹给楼绾,悉心地为她布菜:“这些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楼绾看着满桌菜肴, 有些疑惑:“我们不等阿扶姑娘他们一起吃吗?”


    “嗯,不用等他们。”程迹温声道。


    楼绾犹豫地拿起汤匙, 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目光却始终盯着楼下。


    程迹没再说话,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面, 偶尔抿一口杯中的茶,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楼绾没有再动筷子,时不时起身向楼下张望,复又坐下,如此数次,看起来坐立难安。


    雨越来越大,将天地都搅成了一片茫茫水幕。


    楼绾还在栏杆前眺望:“这都一天了,他们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这么大的雨,该不会来不了了吧。”


    程迹定定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仿佛被雨水浸透:“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啊?”楼绾望着楼下空空荡荡的长街习惯性地发问。


    身后没有回应。


    楼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回答不对劲,一回头,正对上程迹沉郁的一双眼。


    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眸,此刻如寒潭般深不见底,静默地望着她。


    她下意识想从中寻出一丝往日的纵容,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疏离。


    楼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但只是片刻,她便坦然地与他对视:“你都知道了。”


    程迹沉默地点了点头。


    楼绾喉头微动,轻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迹垂下眼,望着桌面上的烛火:“那日,你毒发吐血,是阿扶替你换了干净的衣物,之后,她的手就起了红肿,那是只有接触了斑螯的汁液才会产生的痕迹,可莲川根本没有斑螫。”


    “只有一个可能,她接触到了你身上的疤痕。”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如一根芒刺,“你的那些疤痕并非虐待和中毒所致,而是因为接触了特意萃取的斑螯汁液,又故意放任其红肿与溃烂,最后才会变成那样。”


    楼绾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冷淡:“所以,你着急替谢连玉医治眼睛,是因为觉察到我的异常?”


    程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他看着她,仿佛从没真正认识过她一样:“哪怕那时我仍旧认为,你只是为了自保才被迫自伤,我从未想过……你会害我们。”


    “直至那日我为阿扶拔刀,竟发现她的血液中含有绵骨散。那药若是寻常人用了并无异常,可习武之人用了,运功之时,就会手脚无力。”他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解和沉痛,“楼绾,阿扶待你不薄。”


    “阿扶阿扶……又是阿扶!”楼绾原本的镇定瞬间崩塌,眼底升起毫不掩饰的厌恶,“程迹,为什么你的眼中总是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明明我们才是一处长大的,为何你对她毫不设防,对我却小心翼翼如同陌生人一般?!”


    程迹似是觉得荒唐,眉目间闪过一丝痛惜:“绾绾,阿扶与谢连玉两心相许,一往情深,这些日子,你也看在眼里。我同阿扶君子之交,并非你说的那般。”


    “是啊……”楼绾后退两步,嘲讽地望着他,喃喃道,“即便没有旁人,你也不会选我。”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酸楚:“多少次都一样。”


    “程迹,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她抬起头,眼中泛起难辨的情愫,“谢连玉害你道箓司的官职被褫夺,扶盈对你呼来喝去全无尊重,你却为了他们鞍前马后、掏心掏肺。我楼家供你衣食住所,我父亲将毕身医术倾囊相授,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哪怕他们说你用了禁药,我也不曾疑你。可你呢?!”


    她眼眶骤然红透,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父亲入狱,楼家遭难,你为什么不救他?你连一个素不相识面容尽毁的妇人都能施以援手,为什么就是不肯救对你恩重如山的师傅?你明明有正确的药方……”


    她眼中控着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楼家待你也不薄啊!”


    客栈内一片死寂,窗外的风雨声愈发喧嚣。


    程迹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眼神悲怆而又无望:“所以,你伪造疤痕,故意中毒,甚至不惜跳崖以死相逼,都只是……为了从我手中得到那药方?你知不知道,那药……”


    “我知道!”楼绾猛地打断他,歇斯底里地道,“父亲临死前全告诉我了,那药方是他从你手中盗取的,他嫉恨徒弟、冒认功劳是有错,可他已经用命抵了!即便他再不堪,对我而言,他都是最好的父亲!”


    她忽然抬眼死死盯住他,字字锥心:“程迹,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因为那张药方,我的人生被那些禽兽践踏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你口口声声说在意我,可你眼睁睁看着我因这张脸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也不愿拿那方子救我。这就是你口中的在意吗?!”


    程迹的面容一点一点灰败,浑身的血仿佛都冷了下来。


    想起这些年的执着,他忽然就释怀了。


    将临到嘴边的解释咽下,程迹平静地望向楼绾:“绾绾,即便你恨我,我也不会把药方给你,谢连玉和阿扶他们也不会再回莲川了,我和他们真正的会合地点,根本不在莲川府。”


    “所以,这三日,你早想好了要拖着我,好让他们逃走是吗?!”楼绾气得浑身发抖,挥手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瞬间,两侧雅间的门大开,数十名平阳侯府的府兵手执长刀,将程迹团团围住。


    “愣着干嘛,拿下!”赵阔从雅间走出来,面对满地狼藉,对楼绾嗤笑道:“先前你信誓旦旦说有办法,不让我动他,到头来,还不是白费力气。”


    几名府兵上前将程迹反剪了双臂,带了下去。


    程迹没挣扎,只最后看了一眼楼绾。


    楼绾仿若未觉,硬声对赵阔道:“谢连玉他们已经离开了,你抓了他也没用。”


    “之前你不是说谢连玉身边那女的受了重伤,那他们必然逃不远,一定还在莲川府。”赵阔坐到楼绾对面原本程迹坐的位置,拿起一只酒盏把玩着,“上次他们为你这师兄敢闯平阳侯府,这次,我用他作饵,定能让他们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你想干什么?”楼绾目光一凛,眼底流露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这事儿你别管了。”赵阔不耐烦道,“人归我,剩下的你等着瞧吧。”


    “赵阔,你别忘了,我和你合作是有条件的。”楼绾冷冷看着他。


    “不能弄死他,老子知道。”赵阔不耐烦地一摆手,斜眼睨着她,“你说你为他做这么多,人家承你的情了吗?路上捡的都比你这青梅竹马来的重要。”


    楼绾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几乎可以杀人:“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可指不准会对外说些什么,比如,多年前,我父亲献药的那位贵人她同……”


    “楼绾!”赵阔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适可而止!”


    楼绾毫不退让:“那望你,也注意分寸。”


    赵阔拂袖而去。


    身边的管事凑上前低声询道:“那程迹……”


    “她说不能死,别弄死不就行了。”赵阔眼中掠过一丝阴骛,“折腾的差不多了,就把人给我挂城门上示众。我就不信,他们能忍得住不管他。”


    走到楼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二楼失魂落魄的楼绾,恨恨地啐了一口:“疯婆子,迟早有一天我弄死她。”


    而此时的谢连玉,尚不知程迹正遭此劫难。


    那日他赶回庄子时,程迹与楼绾均已不见踪影。他不敢久留,在莲川府附近暗暗寻访,却一无所获。


    扶盈重伤未醒,无奈之下,他听从老赵的建议,带着扶盈暂住于莲川府外的仁寿寺中。


    仁寿寺的住持是个慈悲人,见扶盈重伤昏迷,二话不说便收拾了一间禅房出来,又命小和尚每日煎药送粥,多有照拂。


    这一日,谢连玉正在禅房准备给扶盈喂药,远远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似是习武之人。


    谢连玉警觉地守在门口,右手已握住长剑,便听一个熟悉的粗犷声音隔着门传来:“谢连玉可在?”


    他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汉子身形魁梧,浓眉阔面,背着把四尺长的宽背大刀,一见面就将他抱了个满怀:“你可让我好找!”


    谢连玉又惊又喜:“魏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魏雍返场~~


    第85章


    魏雍退后半步, 盯着他看了半天:“你的眼睛?”


    谢连玉含笑颔首:“已然好了。”


    “当真?”魏雍又凑近看了看,那双眼睛确实是明亮有神,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太好了!”


    “不知令嫒……”谢连玉犹豫地开口。


    魏雍掩不住喜色:“服了解药后,她眼睛便大好了。所以我赶紧就来寻你们。程迹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他一边说, 一边解下肩上的包袱, 从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打开后, 里面是两颗青瞳石和几只金丝蝉蜕。


    “那时程迹告诉我,要制夜明砂的解药, 非得青瞳石和金丝蝉蜕不可。我跑遍了黑市,总算凑齐了这些。你眼睛虽好了,但药材不嫌多。”


    说着,他又将木匣合上,推到谢连玉跟前:“我原打算带着东西去梁国边境上等你, 可前两日坐船时, 听那船工到处找药商打听青瞳石的下落, 我当时便起了疑,这玩意儿寻常人根本用不上, 我猜想十有八九跟你有关,便同那船工打听。谁知他防我跟防贼似的, 什么都不肯说。没法子,我便偷偷跟了他几日, 一路摸到了这儿。”


    谢连玉听到此处,心中了然,那船工多半便是老赵, 他口风紧,见了生面孔自然戒备。


    魏雍说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对了,扶盈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谢连玉没说话,微微侧身,魏雍目光越过他,见到了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扶盈。


    魏雍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紧锁:“这丫头怎么伤成这样?谁干的!”


    “她是为了护我中了埋伏。”谢连玉面容隐隐出现一层阴霾,“这事跟平阳侯府脱不了干系。”


    魏雍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老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谢、谢公子……不好了!”


    谢连玉心头猛地一沉,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老赵的胳膊:“赵叔,你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赵抬起头,艰难地道:“是程大夫……程大夫他……”


    他眼眶泛红,哽咽着,怎么都不忍心说下去:“他被平阳侯吊在望京门上……浑身都是血啊……”


    谢连玉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尽,扶着桌子的手掌几乎要将桌沿捏碎。


    “赵阔这孙子!我杀了他!”


    魏雍拔出背上长刀,气势汹汹要往外去,却被谢连玉一手拦住。


    “谢连玉,程迹于你我都有恩,难道你要坐视不管吗?!”魏雍不由怒视他。


    “不,就这么杀了赵阔太便宜他了。”谢连玉眼中仿佛覆了一层寒霜,那寒霜之下,是滔天的怒火,“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说着,他望向老赵:“赵叔,得劳烦您替我照顾阿扶几日。”


    老赵颤声道:“谢公子,你放心去救程大夫,阿扶姑娘这儿有我守着!总把头早就发了话,你们二位是我们堰帮的恩人,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堰帮上下万死不辞!”


    莲川府,望京门下。


    一根粗麻绳从城楼顶端垂下,程迹被高高地吊在城门楼正中央。


    他身上的衣衫早被血浸透,被各种刑具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散乱地披着,脖颈和手臂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城楼底下有二十多名侯府亲兵,分列两边,个个提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来往行人。两侧城楼上,数十名弓箭手隐蔽在墙后。


    正对着城门处支着一顶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方桌、一把太师椅,桌上还有几碟时令水果。


    赵阔躺在太师椅上翘着腿,身边的侍婢笑着往他嘴里送了一颗刚剥好的葡萄。


    赵阔嚼了两下,往渣斗里吐了颗葡萄籽,皱眉道:“还没动静?”


    管事躬身道:“回侯爷,城门各处都盯紧了,暂时还没见着那姓谢的。”


    “不急。”赵阔起身望着城门楼上吊着的人,似笑非笑道,“鱼饵挂在这儿,鱼总会来的。让底下的人眼睛放亮些。”


    管事连声应是,退到一旁。


    街上百姓经过时,纷纷吓得低头快走,不敢多看一眼。有几个胆子大的,远远站在街角窃窃私语。


    “这城门上吊的是谁啊?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个大夫,得罪了平阳候,说他蔑视皇室,把他挂在这儿,杀鸡儆猴呢……”


    “作孽啊,这么年轻的大夫,怎么就这么倒霉得罪了平阳侯……这吊了大半天,不会咽气了吧?”


    “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没看见那么多官兵吗?”


    魏雍隐蔽在街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抽刀就要往外冲。


    “魏爷不可!”谢连玉一把拽住他,目光扫过四周街巷,“城门四面都埋伏着弓箭手,贸然冲出去,别说救人,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再等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看程迹被他活活折磨死吗?!”魏雍气得不行,“你要是怕了我自己去!”


    谢连玉摁住他的肩:“我让堰帮的兄弟给赵阔送了份大礼,很快就到。”


    魏雍面色狐疑。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传来“轰”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一颤。


    这声音来得突然,城楼下的赵阔也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


    众人错愕之际,只见一个小厮满脸土灰,跌跌撞撞从城内奔了过来,一头扎进凉棚里,“扑通”一下跪倒在赵阔面前:“侯爷不好了!侯、侯府被炸了!”


    赵阔脸色霎时变了,一把揪住那小厮的衣襟:“说清楚!谁干的?!”


    “不、不知道啊……”小厮哭丧个脸,“东院全塌了,库房也被炸了,到处都是火,侯府里的人手根本不够,侯爷您快回去看看吧!”


    “一定是谢连玉那厮!可恶!”赵阔狠狠一下捶在桌面上,“我早该想到,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着,他朝城门下的府兵喝道:“赶紧回府给我救火!还有,把放火的贼人给我抓回来!”


    号令一下,城门四周的府兵全数撤了,埋伏在街巷边的暗桩也撤走了大半。


    管事看了眼还被吊在城楼上的程迹:“侯爷,这人……”


    “继续吊着!让府衙的人给我盯紧了!”赵阔头也不回地往府邸赶。


    “就是现在。”


    谢连玉迅速翻身上马,朝城门冲去,一边前进一边向城楼方向掷出一枚飞镖,精准地截断吊着程迹的那根麻绳。


    程迹的身体瞬间坠落下去。


    谢连玉算准了坠落的位置,在程迹落下的瞬间将他稳稳接住。


    几名留守的府衙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大喊:“有人劫囚!放箭!”


    零星的箭矢向二人飞去。谢连玉将程迹护在身前,驭马险险避过,朝城外疾驰而去。


    魏雍紧随其后,横扫一刀,将箭矢全数砍下。


    城门附近剩余的人手本就不多,被魏雍那把大刀震慑,竟无一人敢再追。


    他本欲策马追上,余光忽然瞥见城门内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阔!


    他身边跟着四五个护卫,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魏雍眼底酝酿着滔天的怒火,他勒住马冲谢连玉喊:“你带程迹先走!我去宰了那王八蛋!”


    谢连玉猛地回头:“魏爷,别——”


    话音未落,魏雍已调转方向朝赵阔冲了过去。


    “赵阔!拿命来!”


    赵阔闻声回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护卫身后躲,声音都变了调:“拦住他!快拦住他!”


    马蹄激起一地烟尘,宽背大刀出鞘,眼看魏雍就要追上赵阔,忽然从街边巷子里窜出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个个手持利刃,径直扑向魏雍。


    魏雍被迫回身迎战。这些人招式刁钻,互为掎角之势,轮番上阵,魏雍刀势虽猛,但被他们同时缠住,一时之间竟脱不开身。


    他费了好大功夫砍倒其中两人,破开一个口子,抬眼再看,赵阔早已跑远,没了人影。


    黑衣人见赵阔成功逃脱,也不再恋战,纷纷四散退去。


    “该死!”魏雍窝火地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去追谢连玉。


    谢连玉将程迹带回了仁寿寺。


    程迹的伤比想象中更为严重,短短几日时间,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只剩微弱的一口气吊着。


    好在之前因为扶盈受伤,程迹将所有的药都替她备齐了,这次他同样是外伤,那些药都能用得上。


    将程迹安置好后,魏雍还在为没能杀了赵阔而气愤不已:“赵阔那王八蛋竟然请了江湖人,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砍了他的脑袋!”


    谢连玉闻言神色一凝:“魏爷,你是说赵阔身边有江湖人士在保护他?”


    魏雍脸色铁青道:“不错,方才我原本要追上他了,突然跳出来几个黑衣人,看招式都是暗杀的路子,也不知道这王八羔子请了什么牛鬼蛇神来。”


    谢连玉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他们和此前在庄子上围攻阿扶的人,只怕是同一帮人。阿扶的武功不弱,这群人并不好对付。”


    魏雍愤懑地道:“难道就由着那赵阔为所欲为?!”


    “当然不。”谢连玉道,“我们虽然暂时近不了赵阔的身,但有人可以。”


    魏雍不解:“你的意思是……”


    谢连玉双眸渐渐沉暗:“我初到莲川时,赵阔为我设了一场鸿门宴,宴上宾客都是他在莲川此地的拥趸,若他们去请,赵阔想必不会拒绝。”


    “可你如何确定他们会愿意帮我们?”


    “我何时说过要他们愿意了?”


    谢连玉望向魏雍,慢条斯理道:“人数是多了点,但以魏爷的本事,将他们的家人都绑来应该不是难事吧?”


    魏雍愣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重重砸了谢连玉的肩头一拳:“这办法,够阴的啊。”


    谢连玉跟着扬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赵阔那么喜欢设宴,我们便送他一个毕生难忘的宴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莲川城外的一处茅屋中, 挨挨挤挤坐着数十人,皆被反绑了手脚、口中塞着粗布条,个个面色惶恐, 惊惧不安。他们皆是此前参加过赵阔宴会的本地官绅家属,当中有满头珠翠的妇人,锦衣华服的老者, 还有尚未及笄的少女……


    魏雍抱着刀站在门口, 眼神凌厉, 活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谢连玉缓步近前, 彬彬有礼向众人致礼道:“诸位不必惊慌,今日请诸位前来, 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有一事相求。”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色温和可亲:“我同平阳侯赵阔有些私怨,近日寻他,可他屡屡避之不见, 据我所知, 诸位的亲属与赵阔相交甚密, 我想请诸位的亲属帮个忙,替我约他出来。”


    话音落下, 屋里响起一片呜呜的挣扎声,有人瞪大了眼, 有人拼命摇头。


    谢连玉不紧不慢抬了抬手:“诸位不必这么着急回复,你们的顾虑我清楚, 赵阔乃皇室宗亲,在莲川树大根深,诸位心存忌惮, 自然是情有可原。不过,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我……”


    他唇畔含着笑意,目光却冷了下来:“不知大家可听说了平阳侯府被炸一事,若在场有谁觉得自己的家宅比平阳侯府更稳固,大可试试。”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重新弯起眉眼:“我无意伤害诸位,你们只需向亲属写一封信,在这屋舍中呆上三日,吃食我会着人送来。待我做完想做的事,自会毫发无伤送诸位离开。若没有意见,我便替诸位松绑。”


    “老实配合,大家都平安无事,谁敢耍心眼,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魏雍手中大刀重重顿地,乱石飞溅,扬尘四起,刀下地面霎时裂开数道裂缝,“都听清了没有!”


    屋中人被吓得浑身哆嗦,点头如捣蒜。


    谢连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挨个递过去。


    所有人的信件都由谢连玉口述,内容大抵相同,皆是让自家亲属三日后前往静心斋赴宴,不管用什么方式,务必确保赵阔到场,且不可向外走漏任何风声。


    信写好后,谢连玉一一检视,确认无误,便让堰帮的兄弟分头送去。堰帮跑水路码头,三教九流都打交道,悄无声息就把信送到了那些官绅家门口。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近黄昏。


    谢连玉走出茅屋,站在山坡上远眺莲川府的方向,残阳如血,将半边天空染的通红。


    魏雍跟了出来,见他神色怏怏,不由道:“怎么了,事儿成了,你怎么看起来反倒不那么高兴。”


    谢连玉将目光收回,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茅屋,唏嘘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欺凌老弱妇孺,还挺缺德的。”


    魏雍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就为这啊?”


    他收了笑,难得正色道:“你绑来这些人,哪一个的家里人手上是干净的?赵阔在莲川干的那些破事,若没这些人从中帮衬,他能这么猖狂?你看里面那些个姑娘夫人,身上穿的绫罗,头上戴的珠翠,随便一样都够寻常老百姓一整年的花销。既享了这个福,自然要担这个果。”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再说了,咱们可没伤他们一根毫毛,还给吃给住,要换了赵阔那王八蛋来,砍下手指头送府上都是轻的。”


    谢连玉扯起唇角,面色稍缓:“倒是魏爷想的通达。”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魏雍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让他们信里写的那个静心斋是什么地方?主家什么来头?肯借你地方收拾赵阔?”


    谢连玉径直道:“还不知道,打算今晚去找他谈一谈。”


    魏雍一愣:“还没谈妥?那你不怕到时候……”


    谢连玉打断他,神秘一笑:“谈完自然就有了。”


    待到夜色深沉,两人悄无声息潜入莲川城中,七弯八拐,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魏雍一看门匾上“蔡府”两个字,当时就愣了,低声道:“我们不是要去找静心斋的主家吗?怎么跑到知府的府邸来了?”


    谢连玉一扬眉:“就在这。”


    话音刚落,他已身形一闪,借着院墙翻了进去。


    谢连玉带着魏雍循着灯火一路摸到了内院的一处厢房外。


    屋内烛影摇曳,知府蔡进贤刚脱了外袍,只着一件中衣,嘴里念叨着“心肝宝贝儿”便往榻上去。榻上锦被半掀,斜倚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媚眼如丝,乃是蔡进贤新纳的妾室。


    到了门口,谢连玉便停了脚步。


    魏雍问:“怎么不进去?”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非礼勿视。”


    魏雍顿时皱了眉:“哪儿那么多规矩!”说罢,一脚踹开了房门,宽背大刀出鞘,猛地一下劈在床头横木上,刀身入木三分,离蔡进贤的脑袋不过寸许。


    蔡进贤正搂着那小妾亲热,被这一刀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敢抬,颤声大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金银珠宝就在库房,好汉需要多少,我这就吩咐下人去拿。千、千万别杀我们!”


    魏雍一脚踏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蔡进贤,出来。”


    蔡进贤死死抓着被子不敢动弹,魏雍直接用刀抵着他脖子,硬生生把他从被窝里架了出来。


    廊下,一个颀长的清隽身影立在门边,月色洒在那人身上,皎若玉树,光风霁月。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向蔡进贤颔首致意:“蔡知府,有礼了。”


    “谢连玉?!”蔡进贤定了定神看向来人,忽然浑身一震,这人的眼睛……前几日见他还是盲眼,如今竟已复明了。


    想起此前在宴会上那一遭,蔡进贤格外心虚,心忖:这家伙该不会是眼睛恢复了,为了宴会的事情来报仇吧。


    大脑飞速运转,他勉强稳住声音,试图以势压人:“谢连玉,本官警告你,不要冲动!谋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谢连玉轻轻笑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向他:“知府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梁国储君。我若杀了你,就地毁尸灭迹,他们想必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待我回了梁国,你这祈国律法又能奈我何?”


    蔡进贤一听腿都软了,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结结巴巴道:“谢、谢公子可真会说笑,有什么事儿,咱可以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谢连玉直起身,和颜悦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借知府大人的静心斋一日,办个宴会。”


    蔡进贤脸色微微一变,眼珠子转了转:“谢公子误会了,这、这静心斋……它……跟我没关系啊,我这说了,只怕是不作数啊……”


    “哦?”谢连玉眉梢一挑,“可我怎么听说,知府大人日日在那留宿,美人成群,夜夜笙歌。想来,定是有人在外败坏知府大人的名声,那可得请御史台好好查查才是。”


    说着,他又冲魏雍道:“魏爷,不然给他们那位太子殿下也去封信吧,听说他最痛恨属下中饱私囊,贪赃枉法,得让他给知府大人正名啊。”


    “别别别……”蔡进贤吓得魂都没了,态度当即软了下来,“谢公子,虽然静心斋不是我的,但只要您想用,我定会替您和那主家谈妥,想用多久都可以!”


    谢连玉反诘他:“这会儿,知府大人说的又能作数了?”


    蔡进贤咬牙道:“只要是谢公子吩咐的,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也不用赴汤蹈火。”谢连玉道,“我还记得,初到莲川时,平阳候为我设了个接风宴,当时知府大人也在场。礼尚往来,我也想给咱们这位侯爷设个宴,座上宾客就与当日一样,我都请好了。知府大人你只需作为主家,替我给平阳侯发个帖子就行,理由就说,惊闻侯府遭宵小暗算,宅邸受损,特备薄宴为侯爷压惊洗尘。”


    蔡进贤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谢连玉绕这么大弯子是冲着赵阔去的。


    这哪里是来设宴,这是来索命的。


    但他哪敢说一个“不”字,静心斋的把柄在人家手里,煞神的大刀还在他脖子上架着,只得连连点头应承道:“公子放心,下官明几个一早就亲自把帖子送去侯府,保证把侯……把赵阔那厮给您请来。”


    谢连玉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轻轻笑了:“知府大人应得倒是爽快。不过,谢某得提醒大人一句,谢某生平最恨两面三刀、阳奉阴违之辈,若是,知府大人暗中透漏了什么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对上蔡进贤心虚的双眼:“那我只能请知府大人也去望京门上吊一遭。”


    “不敢不敢!”蔡进贤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您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谢公子,您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按您说的办!”


    “那就好。”谢连玉不再看他,转身向外去。


    魏雍冷哼一声,收了刀,用刀鞘拍着蔡进贤的脸:“记好了,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下一次,这刀劈的可就是你的脑袋!”说完,与谢连玉一同越墙而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内院廊下只剩蔡进贤一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内院,一下跌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喃喃道:“赵阔啊赵阔,你可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惹了这么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赵阔这两日的心情极其烦躁。


    先是侯府被人炸了, 行凶之人至今没抓到。紧接着,程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截走了,派出去的人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他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正没处发, 便收到蔡进贤的帖子,说是请他去静心斋赴宴,给他压惊。


    “压惊?”赵阔把帖子往桌上一摔, 冷笑出声, “他蔡进贤还有脸请我?那般交待了他底下的人, 连个废人都看不住!他这知府不如让贤算了!”


    管事觑着赵阔那张黑沉的脸, 小心翼翼地劝道:“侯爷息怒,蔡知府虽说办事不力, 但到底是莲川的父母官,有些事还需仰仗他从中周旋……”


    赵阔冷哼一声:“方才另几个老家伙也托了人来,各有各的理由,跟串通好似的,都让我去静心斋, 我看就是那蔡进贤请的说客。”


    管事见他面色稍有松动, 又道:“属下今日还碰见了王员外, 在府外徘徊了好久,也是接到了静心斋的宴请, 想问问您会不会去。依属下看,蔡知府这次的阵仗这般大, 说是专为您设的宴,若是旁的人都去了, 唯独缺了侯爷您,这传出去……”


    赵阔心里清楚得很,莲川这些人都是看菜下碟的主儿, 虽说平日里没少从他手里捞好处,如今他府上接连出事,若是他连面都不露,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家伙,指不定心里就打上什么歪主意了。


    “要不是还有事用的着他们,谁要给他们这个脸。”赵阔说归说,到底还是换了衣裳,带了几个亲随,往静心斋去了。


    静心斋坐落在莲川府的东面,地理位置极佳。对外称是书斋,实则是蔡进贤花大价钱造的一处私园。园内奇石嶙峋,曲水清幽,亭台楼阁之间,处处透着精巧与奢靡。


    赵阔来过不止一两次,下了马车,便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园子里太安静了。


    往日蔡进贤设宴,丝竹管弦早早便奏起来了,丫鬟仆从亦是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可今日这一路走来,园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


    “搞什么名堂……”赵阔嘀咕了一句,心忖,莫非是蔡进贤怕他兴师问罪,特意屏退了闲杂人等?


    他冷哼了一声,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往主厅走去。


    主厅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赵阔一脚踏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往主位上一扫。


    整个人僵在原地。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身着玄色广袖华服,眉目清隽疏淡,手中端着青瓷茶盏,正不紧不慢地拨着茶沫。


    听闻赵阔进入的声响,那人缓缓抬眼,隔着氤氲的茶雾看向他。


    那双黑白分明、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般,直直凝视着他,令他脊背发凉。


    他莫名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压抑与恐惧。


    谢连玉。


    怎么会是他?


    赵阔甚至还没弄清楚谢连玉为何会出现在宴会上,已经先一步将羞辱的话放了出去,趾高气昂地道:“谢连玉,你是瞎子做久了,找不到自己的位……”


    话没说完,谢连玉已从主位上骤然掠起,猛的一脚踹在赵阔胸口。


    赵阔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的横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砸在门上,“哐”一声巨响,雕花门扇被砸的四分五裂。


    赵阔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厅中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两边的宾客面如死灰,大气也不敢出。


    赵阔眼前一阵发黑,捂着胸口挣扎着起身,擦了一把唇边的血沫,咒骂道:“谢连玉!你竟敢……啊!”


    话还没骂完,谢连玉已到了他跟前,抬手又是一拳,直冲着他的脸招呼过去。


    赵阔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半张脸肿了起来。


    “王八蛋……”赵阔拼命想还手,还没够着谢连玉,便被谢连玉就势扭过他的手掌,“咔”地一声,直接将他右边胳膊卸了。


    赵阔惨叫了一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脑袋另一边又挨了一拳,牙被直接打掉了两颗,腥红的血再次从嘴角淌了出来。


    “来人!给我拿下他!你们都是死人吗!”赵阔捂着胳膊,顶着个鼻青脸肿的脑袋,气急败坏地大声嘶喊。


    厅中一点动静也无。


    赵阔不可置信地左右环顾,目光一个个扫过两侧的宾客,所有人皆低着头,事不关已一般。


    “你们?!”赵阔又惊又怒,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这些人,事先都知情!


    因为是来赴蔡进贤的宴,生怕自己的私事被窥探,他还特意没让那些江湖人跟着。


    想起宴会前,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劝他前往静心斋,赵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被谢连玉设计了,忙向留在门外的亲随呐喊求救:“来人!快来人啊!”


    门外出现了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却不是他的亲随。


    魏雍抱着刀斜倚在门口,赵阔越过他,看到自己的亲随歪七扭八倒了一地。


    赵阔目光怨毒地瞪向蔡进贤,厉声喝道:“蔡进贤!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灭你满……啊!”


    骂声还没结束,谢连玉已掐着他的后颈,面无表情地将他脑袋往地上砸,赵阔的鼻梁骨直接被磕断了。


    紧接着,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


    谢连玉像是不知疲倦似的,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往赵阔脸上、身上招呼。


    赵阔被打得摔倒在地,谢连玉便揪住他前襟,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继续打。


    赵阔起先还含含糊糊地咒骂着,到后来,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弱闷哼。


    蔡进贤坐在席间,吓得面如土色,生怕会闹出人命,刚想出言阻止,才开口喊了个“谢”字,谢连玉的目光波澜不惊地扫过去。


    只那一眼,蔡进贤便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悉数咽了回去,连带着身子也往后缩了缩。


    满座宾客再无人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连玉停了手,将满脸是血的赵阔拖回大厅正中,自己坐回了主位。


    赵阔趴在地上,整张脸已经肿得变了形,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不知是咒骂还是求饶。


    谢连玉挑了挑眉,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来,看向蔡进贤:“这是护心丹,别让他死了。”


    蔡进贤忙双手接过,一刻不敢耽搁,上前让赵阔服下。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上方传来谢连玉冷冷清清的声音:“诸位,请吧。”


    紧接着,一柄匕首被丢在赵阔的身旁。


    有人手一抖,直接打翻了面前的酒盏。所有人都面色惊惶,不明所以。


    谢连玉不紧不慢地道:“很简单,一人一刀,你们就能回去和家人团聚了。”


    大厅中的空气仿佛被一下子抽干,窒息般的沉默笼罩了下来。


    谢连玉平静地扫视众人骤然失色的面庞,道:“只一点,不能把人捅死了,若谁将他捅死了,谁就陪他一起死。”


    他顿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什么,极为和善地补充道:“当然,不想捅也没关系,我会让人把那一刀补在你们的亲属身上。”


    此言一出,满座众人脸色齐齐变了。


    谢连玉转向蔡进贤:“蔡知府,你设的宴,不然你给起个头吧。”


    蔡进贤当即一个踉跄,目光为难地左右逡巡,试图寻找退路,却正好对上门口魏雍的视线。


    魏雍威慑似的将手中大刀横在身前冲他一瞪眼,刀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蔡进贤立刻怕死地低下了头,两条腿不住发抖,极缓慢地挪到大厅正中,几番纠结,最终颤颤巍巍地抓起那匕首。


    他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赵阔,手里的匕首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怎么也刺不下去。最后,哭丧着脸转向谢连玉:“谢公子,下官实在是……实在……


    谢连玉缓缓啜了一口茶,头也没抬:“知府大人不动手,是想等着侯爷灭你的满门吗?”


    蔡进贤浑身一震。


    今日,他帮谢连玉做了这个局设计了赵阔,赵阔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就是他。赵阔此前说灭他满门绝非虚言。


    眼下满座的人把柄都在谢连玉手里捏着,谁都逃不了,不如趁此机会,直接将赵阔弄成半身不遂的残废,这样一来,即便他有再大的权势也用不上了,至少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这样想着,蔡进贤握着匕首的手便不再抖了,心中发了狠,步步逼近赵阔。


    赵阔趴在地上,充血的眼睛死死剜着蔡进贤,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道:“呜……你……敢……”


    “侯爷,您可别怪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蔡进贤说着,眼一闭,心一横,手中的匕首便朝着赵阔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殷红的鲜血溅了蔡进贤一手,他惊得立刻松开了匕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的喘气。


    赵阔直接痛晕了过去。


    谢连玉看穿了蔡进贤的心思,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知府大人倒是选了个下刀的好位置。第二位,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话音落下, 满室寂静。


    烛火无声摇曳,映得众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谢连玉等了一会儿, 轻轻搁下茶盏,细微的一声响,却让在场的人齐齐一颤。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厅中这些人:“没有人来?”


    仍是无人应答。


    谢连玉走到厅中, 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染血的匕首, 似是觉得无趣, 兴致缺缺地道:“行吧, 既然都不愿意,那诸位自便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来,轻描淡写地道:“诸位可想清楚了,大家都这么谦让,若前面的人失手把人给捅死了, 后面没动手的, 可一样要陪葬。”


    所有人愣了一瞬之后, 几乎是同时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把匕首。


    离得最近的人刚攥住刀柄,旁边便伸过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脖子, 掐的他脱力撒手,两人还没争出结果, 更多的人又扑了上来。一群人像野狗抢食一样抢红了眼。


    谢连玉负手站在一旁,看戏一般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终于有人将匕首夺了出来, 抢到赵阔身前,急急地向他的右肩刺去。前一人还没来得及将匕首拔出,下一个人已经抢先从赵阔身上拔出匕首, 往他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在胳膊、肩头、腿……这些要不了命的地方下刀。一刀接一刀,鲜血四溅。


    直到最后一个人颤着手丢开了匕首,在赵阔鼻息处探了探,神色一松,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连玉缓步上前,将地上的那把匕首捡起,在赵阔身边蹲下来,打量着众人留下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刀口。


    “诸位倒是默契的很。”他抬眼缓缓掠过那一张张劫后余生般的脸,唇畔的笑意慑人,“不过,你们当真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他用匕首拨开一处刀口,看着血从那道口子里不断往外渗,忽然收了笑意:“即便避开了要害,但这血若是流上一整夜,也是可以死人的。”


    他抬头望向众人:“倒不知,若是死了……算谁的?”


    众人如遭雷击。


    方才那句“不能把人捅死了”,只是骗他们下刀的由头,谢连玉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赵阔活着离开。只要下了刀,便成了他的共犯,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厅中陷入死寂。


    “罢了。”谢连玉把玩着匕首,“这一整夜也挺难熬的,不若,我来替你们补一刀,大家都省事。”


    说着,他目光一凛,翻转匕首,刀尖对准赵阔心口的位置,眼看就要刺下去——


    “谢连玉!”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厅堂外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一个女子站在夜色与灯火的交界处。她面色苍白,身形羸弱,似乎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


    她扶住门框,目光灼灼地望向谢连玉,不住地摇头:“不可以。”


    谢连玉的手顿住了。


    在看到门口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他眼中的冷冽和平静顿时碎裂。


    他将匕首丢落在地,大步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你终于醒了。”他抵在她肩头,眼底压抑着滚烫的泪意。


    扶盈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抚道:“我没事了。”说着,却又压抑着闷咳了两声。


    谢连玉如梦初醒,猛地退开两步,扶住她的肩,一番上下察看,急切道:“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扶盈摇了摇头:“无妨。”


    谢连玉望着她苍白的唇担心不已:“怎么不好好休养,到这儿来做什么?”


    扶盈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你不能杀赵阔。”


    “好。”谢连玉没有丝毫迟疑,“你说不杀,就不杀。”


    厅中众人见状皆暗自松了口气。有人眼尖地认出,眼前这女子,正是那日宴会上同谢连玉一道的那位红颜知己。


    见她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谢连玉,众人心想着,总算来了个理智尚存的人能管管这疯子了。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见扶盈挣开了谢连玉的手,独自走进厅中。


    她走到赵阔面前,俯身掰开他的下巴,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塞了进去,迫得他咽下。


    随后,她在满厅惶恐不安的目光中转过身来,神色淡漠地开口道:“诸位,重新认识一下,我乃朱衣楼前追魂使,扶盈。还有一个江湖名号,叫赤炼刀。”


    满厅顿时哗然。


    若只提朱衣楼,在座不混江湖或是阅历浅些的人,或许还不知其中深浅,但“赤炼刀”这三个字,在祈国却是无人不知。


    早前,武宁侯草菅人命,作恶多端,却因其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连陛下都对他忌惮三分,始终无人敢动他。直到赤炼刀在守卫森严的侯府之中取了他性命。消息传出,举国称快,这名字便成了无人不晓的名号。


    照说,此刻她本应被关在祈都大牢里,怎会出现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扶盈,完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是那个凶名在外的赤炼刀。


    扶盈无视那些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方才,我已给赵阔服下哑药,今日之事,他此生不会有机会走漏半个字。”


    她抬起眼,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梁国储君谢连玉是我扶盈护着的人,若诸位对今日之事心有不忿,尽可冲着我来。但若让我知道,有谁敢对他动半分不利的念头——”


    她清凌凌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眼神里满是凛冽的杀意:“我必取其首级,抽筋扒骨,搅得那人满门上下,永无宁日。”


    厅中落针可闻。


    席上的人无比苦闷地想,见识了谢连玉对付赵阔的手段,还有谁敢对他不利?这位爷不来找自己麻烦就该谢天谢地了。


    扶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她走到谢连玉跟前,握住他的手:“我们走吧,赵阔就留给他们吧。”


    谢连玉低头看着被她握着的手,反手将她整只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道:“好,都听你的。”


    厅中众人看着那三人消失在夜色里,恍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再低头看厅中满脸血污的赵阔,心中又是发怵又是莫名的痛快。


    回去的路上,魏雍骑马走在马车旁,还在遗憾:“说到底还是便宜了那姓赵的,没能一刀砍了他,我这心里可真是不痛快。”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扶盈的半张脸来,她靠在窗边,面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闻言莞尔一笑:“魏爷,你当席上剩下的那些人,会轻易放过他吗?”


    魏雍一怔。


    扶盈回望静心斋方向,轻声笑道:“赵阔是怎样的人,那些人比我们更清楚。若赵阔能康复如初,今夜在场的这些叛主之人,哪个会有好下场?”


    她眼中泛起一丝嘲讽:“他们不会轻易让赵阔死,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起来。将赵阔留给他们,不过是省得脏了自己的手罢了。”


    魏雍回过味来,猛地一拍大腿,朗声大笑起来:“扶盈丫头,你这招可真是杀人诛心啊!这下,那赵阔被吊着一条命,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马车里,车帘放下后,谢连玉将一件披风裹到扶盈身上,拢的严严实实,低声道:“夜里风凉,少说会儿话吧。”


    扶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叠了三层的披风,哭笑不得:“谢公子,这是第三条披风了,我快要被热死了。”


    “很热吗?”谢连玉一怔,随即手忙脚乱地伸手去解最外层披风的系带。


    扶盈静静盯着他的眼睛,原来,他在慌乱的时候,眼神是这样的。


    “现在有好一些吗?”谢连玉总算将披风解开,替她重新拢好里面的两层,征询地望向她。


    扶盈明净清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涌出潮水般的情愫。


    “很好。”她说。


    就这么近在咫尺的,她忽然抬手勾住他的颈项,仰头吻了上来。


    她的唇很凉,贴上来的那一刻,谢连玉脑中一片空白,忘了呼吸,只感觉到她的唇瓣在他唇上辗转,温柔而缠绵,像一汪温水,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他回过神来,手掌摸索着贴上她的后背,越收越紧,回吻回去。他吻得小心翼翼,唇齿交缠间,温柔得令人心尖发颤。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马车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温热。


    途中,马车忽然晃了一下,谢连玉忙伸手捞住扶盈,她却顺势直接环住他的脖颈,与他四目相对。


    “谢连玉。”她无比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不要自责。”


    谢连玉的眼眸黯了一瞬,微微侧过脸去,却被她用双手捧住脸,不让动。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笑得肆意又坦荡:“一想到从今往后,天天都能看到这么好看的眼睛,就觉得,这身伤倒也不亏。”


    谢连玉没说话,只猛地将人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二日, 平阳侯赵阔夜遇山匪被袭的消息就传遍了莲川。


    府衙的人给赵阔请了大夫,还派重兵把守着医馆,楼绾去了几次都没见上赵阔的面, 对方只推说是伤情凶险,还在救治。


    楼绾觉得不对劲。若赵阔真的伤情凶险,更该让亲属守在身边才是, 如今府衙之举, 倒更像是在隐瞒什么。


    但她无从得知。赵阔出事后, 府衙的人根本就不将她放在眼里。


    消息传开后没几日, 平阳侯府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来了,打着关心赵阔的名义, 个个都想从侯府的产业中分一杯羹。


    楼绾对如今的局势有些迟疑。


    原本,她攥着赵阔和宫中那位已故贵人之间的那点子阴私,逼得赵阔不得不娶了她,给了她平阳侯夫人的名分。赵阔虽不堪,却也实实在在地给了她诸多权势与便利。但如今赵阔出了事, 她这个平阳侯夫人的名头, 倒让她成了那些觊觎侯府财产的人眼中的靶子。


    楼绾同那些人周旋了几日, 靠着手头几个铺子的假账册暂时将他们应付了过去。可她清楚的很,赵阔倒了, 她一个寡居的女人撑不了太久。


    府里的下人接二连三的辞工,留下的那些管事, 也明里暗里地往自己的腰包里揣好处。


    楼绾只当作不知。


    侯府中的生意和契书,赵阔从来不让她接触, 只将几个不干净的铺子挂在她名下。如今这侯府只是个空壳子,她久留也无益处。于是,她暗暗收拾了府中的银票和金银细软, 寻了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趁着下人们都睡下了,偷偷地从角门离开。


    刚走出巷子,一只粗糙的手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捂住她的口鼻。楼绾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拖进巷子旁的一处废弃破屋里。


    一个男子从身后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用刀抵着她的脖子。


    “大胆!”她强撑着气势,“你是什么人?敢在平阳侯府外行凶!”


    “哟,侯夫人好大的威风!”她身后的男子轻佻地笑了,“侯夫人勾结匪徒,谋害亲夫,小的奉侯爷之命,送夫人一程。”


    楼绾瞳孔骤然一缩。


    赵阔的人?


    不对。赵阔重伤未愈,现在还在府衙生死未卜,眼前这地痞,显然是有人想给赵阔的伤找个原由,故意派来陷害她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软了声音,对男子商量道:“这位大哥,你也是替人办事,不过求财而已。我可以给你多两倍的价钱,只要你放了我,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话音未落,男子将楼绾抱在怀里的包袱用力一扯,包裹散开,金银细软顿时撒了一地。


    男子得意忘形地狞笑起来:“侯夫人,你自己都得揣着侯府的银钱偷偷摸摸地逃跑,倒拿什么给我荣华富贵?”


    楼绾见谈不妥,便不再废话,暗自将浑身的劲儿攒在一处,瞅准男子仰头的一瞬间,猛地用后背将他往墙上一撞,男子吃痛地松了手。


    楼绾拼死挣脱,向门口冲去,刚跑出几步,便被男子揪住头发,一巴掌扇倒在地。


    楼绾被扇得眼前一黑,男子居高临下地压下来。


    “侯夫人还真是不听话。”男子用膝盖死死抵住她的双腿,只手将她的双手摁住,火急火燎地去撕她的外衫,“雇主早交待了,侯夫人性子烈,让小的好好‘疼一疼’夫人。”


    楼绾被压得动弹不得,那人喷在她脸上的气息令她恶心作呕,不由拼命挣扎,却只换来更用力的禁锢。


    男人的手探进了衣领,楼绾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升起无边的绝望。


    就在这时,压在身上的人突然不动了。


    他的眼眶骤然撑大,一小截刀尖从他胸口正中央透出。温热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滴在楼绾的身上。


    楼绾尖叫了一声,用力一推,男子的身体轰然倒向一边。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金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仿佛索命的修罗。


    楼绾如临深渊,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颤着声音喊出那人的名字。


    “扶盈。”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被扯的凌乱的衣领,止不住地发抖。


    扶盈冷眼看着她:“很意外我还活着,是吗?”


    她将金刀对着楼绾,一步步逼近:“托你的福,上一次,确实差点要了我的命。”


    楼绾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背抵上了墙,被扯破的衣衫拢不住肩头,皮肤裸露在外,她莫名感到一阵羞耻,忽然挺直了脊背,目光不偏不倚地迎向扶盈:“是我做的。我在你伤药里加了绵骨散,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么多杀手都杀不死你。”


    语气平静的近乎挑衅。


    扶盈看着她这般不屈服的倔强眼神,唇角微扯,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这才是真正的楼绾。


    一想到自己此前竟将她当作为了容貌寻死觅活的娇弱姑娘,扶盈就觉得自己当真是瞎了眼。


    她将刀尖抵在楼绾的脸颊旁,作势要划下去:“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你不惜自毁容貌,想必,真的被毁容,你也不会介意吧。”


    楼绾的目光闪烁,喉咙无声吞咽,竭力不让自己的紧张表现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扶盈瞥了眼她这一身狼狈,收刀入鞘,解下自己的披风随手一扬,正盖住楼绾被撕坏的外衫。


    “你害了程迹,还差点毁了谢连玉的眼睛,我的确恨不得杀了你。”扶盈起身回头望向楼绾,“但在那之前,我有另一件事要做。跟我走。”


    楼绾攥紧了手里的披风,硬着头皮跟着扶盈上了马车。


    马车在城外的仁寿寺缓缓停下。


    楼绾跟在扶盈身后,走进寺庙最深处的一间禅房。甫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榻上躺着一个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是程迹。


    楼绾的脚步骤然顿住,眼眶一瞬间便红了,滚烫的泪意涌上来,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知道赵阔在折磨程迹,但她当时还在生他的气,刻意不去过问,侯府的人也下意识瞒着她。她没想过,他竟会伤成这样。


    楼绾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故作漫不经心问扶盈:“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谢连玉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余光瞥见扶盈的披风在楼绾身上裹着,立马重新拿来一件披风,罩在扶盈身上。


    而后,他转向楼绾:“对于程迹,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楼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要我说什么?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今日这个结果,是他自己拼死求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眼底满是怨毒:“我和他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为了保他性命,我费尽心机和赵阔周旋。他却为了你们欺骗于我!为了让你们能安全离开,他宁可自投罗网,也要拖住我,难道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你错了。”明灭的光影将谢连玉的脸照映出一丝冷漠,“他想保护的人并不是我们,而是你。”


    楼绾猝不及防怔住。


    谢连玉直视她的眼睛:“程迹很清楚,如果当日我发现对阿扶下手的人是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楼绾手掌微微攥紧,旋即发出一声笑,眉眼间满是讥诮:“你们连自保尚且做不到,谈何杀我?”


    “你以为,赵阔是怎么出的事?”


    禅房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是你们伤的赵阔?!”


    楼绾心中巨震。但最让她震惊的不是谢连玉伤了赵阔,而是,他们伤了赵阔,府衙却对此秘而不宣,反而替他们瞒着。


    “你们做了什么?”楼绾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做了什么你不需要知道。”谢连玉冷漠地看向她,“你只需知道,程迹提前将你支开,送我和阿扶离开,是用他自己的性命保下了你的命。我们今日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他不想你死。”


    楼绾指着昏迷的程迹,冷笑出声:“怎么?你们今天把我抓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对他感激涕零,磕头赔罪?”


    她笑得愈发大声,眼底涌着经年不化的恨意与委屈:“我告诉你们,这是他欠我的!欠我们楼家的!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还清!”


    谢连玉侧首望了昏迷的程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而后看向楼绾:“程迹与你楼家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无从评价。但楼家药堂出事时,我亦在祈都,恰巧了解一些内幕,不知道,你敢不敢听?”


    楼绾的目光骤然变冷,直直盯着谢连玉,等待他后面的话。


    “当年,人人都知楼家有一味秘药,能驻颜还春、逆转年华。后宫的贵人们亦纷纷心动,特意差内侍前往楼家药堂问询。你父亲楼松年当场应承,决意亲自向宫中贵人们献药。”


    “后来,一位妃嫔服用了楼家进献的药之后,腹痛不止,不治身亡。你父亲楼松年因此下狱,楼家一夜之间败落。”


    “再后来,有风声传出,说楼松年拿到的根本不是完整的药方,真正的秘药在他的徒弟手里。他因为抢了徒弟的功劳,被徒弟怀恨在心,掉包了真正的药方。”


    楼绾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她最不愿触碰的记忆,也是她所有恨意的起点。


    谢连玉看向楼绾,目光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悯。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秘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谢连玉道:“程迹研制的药方确实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令人腐肉生肌, 容颜还春,但服药之人五脏六腑会渐渐衰竭,所谓年华逆转, 不过是将余生的寿数提前折尽罢了。而这件事,你父亲楼松年从一开始就知情。”


    楼绾眼眶泛红,不住地摇头:“不可能!”


    谢连玉看着她, 轻轻叹息了一声:“以你的心思, 但凡肯往里多想一层, 便能明白其中关窍。若真如坊间所传, 程迹记恨你父亲,带走了真药方, 那为何他离开楼家之后,没有将这药方另卖他人?若这药方的功效真如传闻所言,能无病无痛让人驻颜还春,程迹早该名满祈都才是,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楼绾的指节攥得发白, 硬着声音道:“你怎知不是他心虚?”


    “心虚?”谢连玉气极反笑, “程迹之所以不愿将药方拿出来, 是因为他试验的那女子当时身体己然出现了征兆,他很清楚这药的后患无穷, 所以中断了药物研制。是你父亲一意孤行,不愿错失向宫中献药的机会, 找到那女子继续试验。那女子最后因视力退化,掉下山崖摔死了。你父亲却没有因此罢手。”


    楼绾浑身一震。


    “因程迹坚决不同意将此药方外传, 你父亲生怕他碍事,买通了小乞丐作伪证,诬陷他使用禁药。程迹行医之路因此被断送。而你父亲献药出事后, 为了脱罪,竟将所有责任推到程迹头上,临死还要拖他下水。”


    谢连玉平素冷静,此刻却也无法抑制心中愤慨:“楼绾,你口口声声说程迹欠你们楼家,可你有没有想过,程迹的人生又有谁能给他公道?”


    楼绾眼中冻结着寒霜,咬牙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好,那就说些你知道的。”


    谢连玉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定定地望向她:“楼绾,你当真以为,你毒杀韩牧之事做的滴水不漏吗?”


    “你……你胡说什么……”楼绾踉跄了两步,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当年,莲川前知府韩牧为了得到楼家秘药的药方,蓄意接近她,骗她成亲。但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药方后,就对她弃若敝履。她不堪折辱,便暗暗在他餐食内下毒。她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却在此时被谢连玉提起,不由心中一沉。


    “此事若只是我一面之辞,你自可说我胡说,可此事是东宫亲查的结果。”谢连玉面无表情道出楼绾所不知的背后真相,“是程迹用进入道箓司替赵颐做事为交换,替你掩盖了这件事。”


    谢连玉的声音冰冷彻骨:“程迹的前半辈子被你父亲毁了,后半辈子因你而受赵颐掣肘,做尽了他不愿做的污糟事。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他欠你们吗?”


    窗外夜风穿过空旷的山林,发出呜咽的低鸣,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压抑着哭泣。


    楼绾离开仁寿寺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山中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谢连玉的那些话像生了根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十几年的恨意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的仇是假的,她自以为的正义是假的,支撑她忍辱负重活下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这辈子就是一个笑话。


    她走到山下的河边,盯着清澈的河水发了一会儿愣,看着水中倒影的自己,她忽然想起前一次和程迹在山中走,还是她骗他。


    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很快将鞋脱了,赤脚踩进水里,想着,等水漫过头顶,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清晨的水冷得刺骨,冻得她浑身一哆嗦。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往河水更深处走。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只两声就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抬眼,正看见一辆马车被两个黑衣人截在路边,车夫歪倒在车辕上。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掀开车帘,从车厢里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直缀,衣服的款式同他的人毫不相衬。他手上沾着血,随意地往车帘上擦了两下。当他转过身时,楼绾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见过这张脸!


    前些日子,赵阔在偏厅和人谈话,她要进去时被管事拦了下来。后来,她躲在廊柱后远远看见赵阔送那人出门时。那人告别时,她听见他说:“侯爷放心,颜某必助侯爷杀了那两人。”


    那个和赵阔交谈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楼绾蹲在水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看见那个姓颜的男人和另两个黑衣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人便翻身跳上车,从车厢内拖出了一具尸体。那是位老者,只穿着中衣,血已经浸透了大半衣襟。


    楼绾突然反应过来,男人身上那件青灰色直缀,就是这老者的外袍。


    两个黑衣人把老者和车夫的尸首拖进了不远处的草丛。


    那男人站在马车旁,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盒,以指尖挑了些膏体,熟练地往脸上抹开。膏体过处,肤色随之而变,眉弓、颧骨、鼻翼、下颌,每一处骨骼都被他反复按揉,渐渐抹平了原本的面目。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一片人皮面具,覆在脸上再抬起头时,那张脸已全然变成了方才那位老者的脸。


    楼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又看见男人探身从马车里拿出一篮黄纸和香烛,忽然意识到,被灭口的那个老者原是个香客。


    而沿着这条路上山,只有一座寺庙,仁寿寺。


    程迹还在那里。


    楼绾在冷水里止不住地发抖。她的大脑飞速地旋转,分析着她所知的所有信息,这个男人是赵阔的人,他假扮香客往仁寿寺去,定是去杀扶盈和谢连玉的。


    不行,程迹一定也会受到牵连。


    楼绾立刻转身往岸边走,快上岸的时候,脚下踩的石头一滑,半个人栽进了河里,“哗啦”一声,掀起大片水花。


    对岸,颜晦生压在颧骨处的手顿时停住了,他转头望过去,正看见楼绾浑身湿透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山上疯跑。


    一路上的碎石将楼绾的脚底硌得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拼尽全力往前跑。


    眼看仁寿寺的山门越来越近,忽然一阵疾风掠过,那个男人顶着那张老者的脸,挡在她面前,满面微笑。


    楼绾猛地收住脚步,想转身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看见一柄短刀没入自己的腹部,剧痛瞬间席卷了五脏六腑,她痛得浑身痉挛,一点点跪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将短刀拔了出去,正要捅第二刀,路那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那男人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楼绾死死捂着腹部,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山门方向爬。每挪动一下,腹部的血就从指缝间往外冒,她痛得眼前发黑,但一想到程迹,又咬牙忍着。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石子磨破了手掌和膝盖,但她已经痛得完全感觉不到了。


    几个小贩挑着担子转过弯来,正说着闲话往山上走。前头的那个小贩忽然看见地上拖着长长一道殷红的印子,从山门那头一路延伸过来。顺着那血印子往前看,山门底下躺着个人,倒在血泊里。


    他的担子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死……死人了!”


    另几个人忙冲庙里喊:“快来人啊——”


    扶盈正端着一碗药往禅房去。听见喊声,她将药碗搁下,就往山门方向去。


    走到石阶上时,她看到一个女人倒在山门底下的石板路上,浑身是血,身上裹着的是她的那条披风。


    “楼绾!”


    扶盈疾步冲下石阶,俯身将楼绾从血泊里捞起来。


    楼绾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恍惚看见扶盈的脸,她用尽力气道:“仁寿寺……有杀手……杀了人……扮成香客……是个老人家……青灰色……衣服……”


    “你先别说话,我去给你拿药。”扶盈焦灼地捂住她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不断地涌出来。


    “那人姓颜……我在侯府见过他……”楼绾染血的手掌死死攥住扶盈的袖子,“他要杀你们……保、保护好……程迹……”


    在听到那人姓颜时,扶盈的目光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试图抱着楼绾起身:“我们会保护好程迹,我现在就带你去包扎,楼绾,你坚持住。”


    “不、不了,太痛了……”楼绾靠在扶盈身上,连喘息都觉得费力,“我太累了……”


    扶盈低下头,看到她身下漫开的那滩深红的血和山路上那一条爬行后留下的逶迤血迹,眼底一阵发酸,她别过头,深呼吸了一口,竭力压住声音里的微颤:“楼绾,程迹还没醒,你等等他好不好……”


    楼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可不可以……不要告……告诉……程迹……”


    扶盈红了眼眶,连连摇头:“不行,楼绾,你得等他,不然他会疯的……”


    楼绾定定望着扶盈,模糊泪眼中盛满了恳求:“我困了他大半辈子,不想……再困着他了……”


    她攥住扶盈的手,重重地喘息:“阿扶,求……求你……”


    扶盈无法承受她哀求的目光,终究点了头:“我答应你。”


    楼绾微微扯了嘴角:“你以后……可不可以……对他……好一点……”


    扶盈遏制着泪眼,不住点头。


    “谢谢你……”


    楼绾眼中的光渐渐散开,像在攒最后一点力气,最后,她嘴微微张了一下,声音比风还轻。


    “还有,对不起……”


    攥着扶盈的手无力地垂下,晨风从山门前的广玉兰树上吹落了一朵玉兰花,结白无暇的花瓣落在血泊里,被染成了殷红。


    扶盈的泪再没忍住,从眼角滚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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