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做完这些, 扶盈借着夜色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途径护城河时,她低头看向手中温穆的衣袍,将其展开, 随手从旁捡来几块大石头,又将从温穆身上寻得的玉佩印信等值钱私物,除却银票之外, 都悉数包入其中, 布帛一时变得沉甸甸的, 她信手一扬, 将衣袍制成的包袱掷入水中。
水花闷响,那团暗色在泛着寒光的水面上晃了晃, 泛起几圈涟漪,便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夜路幽暗,扶盈袖中揣着那赝品血瓷,思绪纷乱。
原以为借温照之力可以省却一些沿途麻烦, 不想却卷进温家的这一团盘根错节的迷局之中。
珍品展就在明日, 温穆备下赝品, 无非就是偷梁换柱。若任他施为,温照必将陷入绝境。她截下这赝品, 算是还了温照收留他们的情分。
但明日的珍品展,却是万万去不得了。
温穆的赝品没了, 温家定会生出别的算计。碧玉坊遇见的那个黑衣人尚不知身份,她不能放谢连玉去冒这个险。
夜风扫动巷尾的落叶, 前路未卜,扶盈握紧袖中物件,加快了脚步。
回到碧玉坊时, 店门已经关了。扶盈直接从后墙翻了进去。
厢房的灯都已经熄了。
扶盈穿过长廊,径直走到谢连玉的门外,右手下意识抬起,刚想敲门,倏地停住。
此前误撞到他衣冠不整时的尴尬情形犹在眼前,这大半夜的,要是已经睡下了,贸然吵醒他,总觉得不太合适。左右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晃,扶盈静立了片刻,果断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门后转身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甚至来不及抽出袖中短刀,她蓦地转身,直取对方咽喉。
黑暗里,对方纹丝未动令扶盈迟疑了一瞬,指尖触及对方脖颈的同时,空气里熟悉的药材气息令她骤然收力。
“阿扶,是我。”
扶盈立马松开手,点亮油灯。谢连玉的面容被光晕照亮,透出血色不足的苍白。
“你没事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不在自己房间歇着,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再晚半分,我可就把你的脖子给掐断了。”
扶盈说着正欲查看他的脖颈,谢连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声音带着笑意:“这不是没断么。”
“你还笑。”扶盈未加在意,只怨怼道,“我还当就我一个有夜闯私宅的毛病,你也不遑多让。”
“是真有要事寻你。”谢连玉笑意微敛,“在廊下等了许久,一直不见你回来,身上有些发冷,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那你倒是点个灯啊,这么黑灯瞎火的,也不怕看不……”话脱口而出,扶盈突然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转身就朝自己的嘴巴拍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冷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我是想同你商量明日珍品展的事。”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扶盈从袖中取出青瓷研滴,小心翼翼放入谢连玉掌中,“你看这是什么?”
谢连玉接过,指腹缓缓抚过砚滴表面,从蓬盖到船底,他的面色愈发凝重:“是温照所说的那个家传舟形砚滴?不对,这触手的质感……这是赝品?”
扶盈惊诧道:“我瞧这成色挺好的,你一摸就能看出问题?”
“蓬盖处的釉面较其他部分更涩手一些。”他将砚滴托在掌心,凑近轻嗅,“火气也未褪尽,应该是近年新仿制的。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黑市。”扶盈道,“我在那儿撞见温穆跟人交易,就截了下来。他们定是想在展会上用这东西换掉温照的真品。眼下这赝品被我拿走了,他们必然会想别的办法。所以,明日展会一定会出大乱子。这龙渊城不能再待了,我想好了,等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上路。温照那儿,我另想办法提醒他。”
谢连玉刚要开口,屋外突然响起杂乱的呼喝喧嚷之声,门外有脚步声骤然逼近。他起身欲察看,扶盈却抢先一步,将他轻轻按回原座:“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说着,她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细缝,温照与宋清灯恰好提着灯赶到廊下,灯火摇曳,映出两人匆忙的神色。他们似乎刚从塌上被惊起,温照的里衣领口都未完全理正。
“温公子。”扶盈身形半掩在门后,声音透出些许刻意的紧张,“外面是什么人?怎的这般喧哗?”
温照面露难色,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惊扰你们了。外面是我族兄温穆,他说今日我们离开之后,商会丢了一件要紧的展品,这会儿带着商会的人,非要进来搜查不可……”
扶盈心思飞转,她盗取那赝品时,虽有意将现场伪装成盗匪劫掠的模样。但温穆显然没有尽信,他这般急切,想必是为了确认那赝品是否在温照的手中。
她微微侧身,余光迅速扫过屋内端坐的谢连玉,转向温照时,语气放缓,带着恳切:“温公子,家兄旧疾未愈,此刻仪容不整,实在不便见客。可否劳烦您在前厅稍作拖延?容我一些时间,替家兄略作整理。”
温照的目光越过她,向屋内暗处投去意味深长的深深一瞥,她思索了片刻,便一口应下:“阿扶姑娘放心,我定尽力。”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前厅去。
扶盈反手就将门阖上,顺手将门闩落下。
她径直走到谢连玉跟前,从他手中取走那赝品砚滴,五指收拢,正暗运内力,试图将其震碎。
“等等,阿扶!”谢连玉骤然起身,右手覆上她的手腕,恰好阻住她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毁了它,左右是个赝品,留着也是祸害。”扶盈不假思索,“温穆的反应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不过,待我将它变为齑粉,任他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来。”
“你先别急,这东西留着,另有用处。”谢连玉握着扶盈的手腕的力道未减。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盈犹豫地往外看了一眼,终究将砚滴交回了谢连玉手中:“你想怎么做?”
谢连玉手中握着砚滴,只一下,他推开了临院的那扇窗,手掌一松,那砚滴便悄无声息地落入窗外茂密的花丛深处。
他随即关好窗户,正这时,房门处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开门!”温穆暴怒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门被大力撞开。
扶盈起身,在谢连玉身前站定, 正好将他挡住。
温穆满面怒容,目光刀子似的扫视屋里每个角落。
温照紧跟着进来,愤然道:“温穆, 前厅和我的屋子你都看了, 这里是客房,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温穆冷笑, 眼神轻蔑地落在谢连玉和扶盈身上,“今天跟你一块儿去商会的, 不就是他们。谁知是不是在帮你打掩护?”
“你——”温照脸色颇为难看,正想上前反驳,一旁的宋青灯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轻轻拦住她。
扶盈将宋青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眼望向温穆:“商会失窃, 作为温公子的客人, 我们自是愿意配合找回展品。可若是搜完了, 你没在这儿找到丢失的东西,又怎么说?”
“我温家找东西, 还要给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温穆眼神一凛,“给我搜!”
一声令下, 几个身形利落的家丁立刻散开,手脚粗鲁地翻箱倒柜。房间里的橱柜抽屉全被打开, 里头的东西被一股脑儿地全倒在地上。床底、桌脚……甚至墙缝,他们都不放过,屋子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扶盈目光紧紧盯着这些人, 眼见一个家丁将床榻上的被褥掀开,扯出里侧的包袱,里面的金刀眼看就要被抖落出来。
正这时,另一家丁搜完橱柜,转头就盯上一直静坐在桌前的谢连玉,伸手就要往他身上去。
手刚探出来,就被扶盈一巴掌狠狠挡开。
“温穆!”温照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异常难堪,忍不住喝止,“你不要太过分了!”
“怎么?屋子搜了,身上自然也得搜,谁知道你们会把东西藏到什么腌臜地方?”他嗤笑了一声,目光突然不怀好意地看向温照,将话头一转,“对了,你身上好像也还没搜过吧?”
说着,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家丁立刻扑向温照,手还没沾到衣角,就被人一脚踢中胸中,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伏在地上,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宋青灯挡在温照身前,眼神冷得瘆人:“今天谁敢碰她,我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温穆见手下被一脚踢出血,又惊又怒,脸上挂不住,厉声对其他下人喝道:“都愣着干嘛!赶紧给我动手啊!”
四五个魁梧的家仆同时向宋青灯扑过去。只见他身影一晃,那几人还未近身,就被他一招一个,直接从门里丢了出去,重重摔在院中。
“好啊!温照,你反了天了!”温穆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囿于宋青灯的身手不敢出手,只虚张声势地叫嚣着,“你敢打我的人!”
温照此刻也忍到了极限,她上前一步,盯着温穆怒斥道:“温穆,我今日对你一忍再忍,是看在商会的面子上。你若再在这里放肆,我现在就去问问三叔,明天温家的珍品展,还需不需要碧玉坊的展品了!”
温穆今夜丢失赝品本就还没告知温蔺山,闹这一出,也只是想探探温照的虚实。
此刻被温照当面戳破要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剜了屋里几人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便带着众人悻悻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扶盈跃上墙头细细观察,却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散在碧玉坊附近的巷口暗处,分明是在盯梢。
如此一来,明早若要离开,只怕会受人掣肘。
扶盈正欲回房同谢连玉商量,隔壁那扇此前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开了条缝,程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刚才那什么情况?拆家吗?”
扶盈冷眼看他:“家拆完了你舍得出来了?之前我还当你转了性,看来这狗德性是一点儿没变啊。”
“你这叫什么话?!”程迹立刻叫屈,“你忘了,之前在客栈的时候,是谁千辛万苦带你们出的暗道?!”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扶盈没好气道,“在客栈那会儿,你不仅带我们出暗道,还顺道把谢连玉给困暗道里了。”
“我那也是被人骗了!”程迹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辩白,“方才也是,我这不是想着,万一你们都出事了,我保全自身,才好想法子救你们啊。我要是也搭进去,谁给那姓谢的治眼睛啊。”
扶盈皮笑肉不笑:“照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程迹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扶盈重重一记,“哎哟喂!”
他捂着脑袋,连退了几步:“我这叫惜命!寻常人根本打不赢你,用不着我出马。那比你厉害的,我也对付不了,出来了也没用啊!”
一旁静坐的谢连玉听到这儿,低低笑了一声:“你别怪他,他说的也没错。方才那情形,他确实帮不上忙。”
“你看,我就说吧!”程迹一听谢连玉帮腔便来劲,被扶盈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谢连玉收了笑意,缓缓道:“方才虽然帮不上忙,但明日,却是能帮上的。”
程迹和扶盈不解,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望向谢连玉:“你想做什么?”
谢连玉道:“如今,城门各处都有祁宫的眼线,陆路只怕诸多阻碍。我原本想通过温照借温家商船北去莲川,但眼下看来,困难诸多,我们何不帮温照一把?”
扶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想帮温照入主温家商会。”谢连玉声音平稳,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事成,她有了调遣商船的权利,与我们也是便利。”
“大哥,你直接买条船都比这靠谱吧!”程迹听得瞪直了眼睛。
谢连玉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程迹又不死心地转向扶盈:“你不会真要跟他一起胡闹吧?”
扶盈没理程迹,径直走到谢连玉面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谢连玉顿了顿,坦诚地道:“我和宋青灯,谈了笔交易。”
扶盈眼尖地注意到谢连玉颈侧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想起此前他刻意的躲避。她眉头一紧,上前半步按住他,指尖轻压他的颈项,将那痕迹看得分明:“他伤的你?”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眼神一冷,握紧了袖中短刀,转身要往外走。
“阿扶!”谢连玉猛地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是我找他合作。”
扶盈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我同温家,有一些过往需要清算。”
谢连玉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扶盈却从那平稳温和的声线中,听出了不动声色的杀意。
她沉默了片刻,道:“好,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程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好什么?怎么就好了?不是……那是温家!地头蛇!你们俩想什么呢!”
“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你看好他,抓紧时间歇会儿。”扶盈瞥他一眼,没再多说, 径直朝门外走。
“哎,不是,你不休息吗?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啊?”程迹扯着个嗓子追在后面喊。
“去报仇。”扶盈头也不回,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程迹还没琢磨明白她什么意思, 一回头, 就见谢连玉也起了身, 立刻堵上前,紧张道:“你又要去哪?”
谢连玉笑道:“你糊涂了?这是阿扶的房间。”说着, 他侧身从程迹身旁绕过,径自出了门。
“哦。”程迹下意识点点头,抬脚准备也回自己房间去,忽然惊觉不对,猛地回头, 眼睛瞪得老大, 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等会儿!所以……昨天,你们、你们就孤男寡女的, 一直在这屋里呆到深夜?!”
谢连玉忍俊不禁:“程迹,你什么时候这般迂腐了?”
说着, 他沿着昏暗的走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经过自己的那间客房时,也没有停下, 径直走了过去。
程迹更懵了,小跑着追上前,将他拉住:“我看你才是糊涂了。你房间早过了, 再往前就是后院了!”
“我知道。”谢连玉脚步未停,道,“方才我在窗边不小心掉了一件东西,怕是落在后院的花丛里,我去寻回来。”
程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看这还未亮起的乌黑的天,想起扶盈带着恐吓的交代:“得了,这黑灯瞎火的,后院那地方坑洼不平,你丢了什么,我去给你找回来。”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院门,到了后院。
程迹令谢连玉在花圃前站定,自己则拎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花丛里。
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底那小块方寸之地,他弯着腰,小心拨开横生的枝蔓,不住问:“你丢的什么东西,长得什么样儿啊?”
夜风拂过,树叶窸窣作响。
“二位……可是在找这个?”一道清越的嗓音从花圃另一侧传来。
程迹猛然转头,只见温照拎着灯笼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檐下,手里似是捧着一个什么物件。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踩在人家的花圃里,顿觉面上有些发热,忙不迭地从花丛里退出来。
待他近前才发现,温照掌中之物是一件小巧精美的青瓷舟形砚滴,釉色莹润匀称,舟形线条流畅,仿佛真能渡水而行。
程迹不假思索接了过来,瓷器微凉,触感也算细腻光滑,他转手便递给谢连玉:“你瞧这水注是不是你丢的那个?”
谢连玉只沿着舟形轮廓轻轻抚过表面,便确定了:“正是。”
程迹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挂了笑,熟稔地对温照拱手致谢:“此乃家兄珍藏之物,险些遗失,有劳温公子费心寻回,在下感激不尽。”
“咳咳……”谢连玉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这么一会儿就受风了?”程迹还全然没察觉到异常,抬手就要帮他搭脉。
谢连玉反手阻住他动作,在他腕骨处有意识地加大力道按了一下。
程迹一愣,后知后觉地偷偷瞥向温照,只见她惯常温和的笑容未变,眼底却好似凝了寒霜,透着疏离戒备,与先前热情周至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照目光越过尚在状况外的程迹,冷冷清清地望向谢连玉:“谢公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谢连玉转向声音的方向,坦然道:“自然。”
程迹彻底懵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虽不明就里,但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暗流汹涌。分明此前温照还轻声细语地同扶盈说话,怎的转眼就……他脑中千头万绪,拼命回想是哪里出了岔子。
忽然,一个念头从程迹脑子里倏地闪过。
温照这一路都对扶盈呵护备至,显然是钟情于她。此前,扶盈谎称他们三个是兄妹,故而温照才对他和谢连玉礼遇有加。方才温穆来闹事时,扶盈还道谢连玉仪容不整,让温照帮着拖延时间。
此刻想来,在温照眼中,岂不是成了谢连玉深夜衣冠不整地同“妹妹”独处一室……该不会,温照因此误会二人关系有悖伦常,所以才这般冷若冰霜?
程迹被自己的推论惊得脊背一凉,干笑了两声,脚步悄悄往后挪:“那、那什么……你们俩慢慢聊,我先……”
谢连玉的手仍稳稳扣住他:“你还不能走。”
程迹瞪大眼:“为什么?”
谢连玉微笑:“不是你说的,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不好。”
“你刚刚还说我迂腐呢。怎的和阿扶就没事,和温……”程迹脱口反驳,忽的回过味来,惊愕地望向温照,“等会儿,你是说,他……你的意思是,他、她……”
谢连玉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温照,语气平静如水:“温姑娘,你说是吗?”
夜风微凉,灯笼微晃,温和的光晕将温照的面庞映亮。
她沉默地回望谢连玉,一向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露出锐利的本质。
谢连玉恍然未觉,抬手将青瓷舟形砚滴托在掌心,对程迹道:“方才你说错了,这并不是我的珍藏之物。”他顿了顿,“这是温姑娘家传之物……的赝品。”
程迹听到“家传之物”时,已在懊悔自己信口胡诌的谎话,冷不丁听到“赝品”两字,下巴都快惊掉了。
谢连玉继续道:“方才,温穆闹的那一出,应该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温照眸光微颤,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你是说,这东西是……”
“是温穆在黑市找人仿制的。”谢连玉道,“机缘巧合,叫阿扶撞见了,她便想了法子截了下来。”
温照的目光从谢连玉手中的砚滴,缓缓转移到他的脸上,温和的表象褪尽,只剩下冷静的探究和紧绷的戒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谢连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赝品砚滴向温照的方向递出,声音带着笃定:“温姑娘只需知道,我们是能帮你的人。”
温照眸中闪过复杂情绪,良久都没有接过那砚滴。
谢连玉静候片刻,见她仍无动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
刚一侧身,手中砚滴忽的被人握住。
“我不知道,你和温家有何宿怨。”温照紧紧望着他,“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成交。”谢连玉没有半分犹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另一头, 扶盈自房中离开,独自走到前厅。
宋青灯正在碧玉坊的铺面中整理被温穆带人翻乱的物件。
扶盈靠在门上,定定地打量他, 敏锐地注意到,他前一日所穿的深赭色直缀换成了天青色的,左手手臂动作之间也有些僵硬。
昨日, 那潜入她房中的黑衣人被她所伤的, 正是左肩。
虽然谢连玉说, 已同他达成合作。可他昨日在温穆跟前拦着温照冷眼旁观的模样, 可一点儿不像是要互帮互助的模样。
扶盈心下有了计较,勾了勾唇角, 浅笑着迎上前:“宋管事可真是辛劳啊,不如我来帮你吧。”
宋青灯刚想开口拒绝,扶盈已欺身近前,右手直探向他衣领。
宋青灯身形敏捷一闪,转瞬避开两步, 冷冷道:“不用, 还请自重。”
扶盈哪能放他走, 抬手便按住他的左肩,五指用力, 天青衣料上果然渗出点点殷红的血色。
扶盈了然:“昨晚的人果然是你!”
宋青灯不语,猛地转身格开扶盈的手腕, 力道之大,令她掌心一阵发麻。他趁机化掌为拳, 直取她的面门。
扶盈敏捷闪避,两人在展厅中大打出手,衣袂翻飞。
扶盈记着谢连玉颈侧那道血痕的仇, 招招冲着宋青灯的伤口处用劲。
宋青灯连退几步,忍无可忍:“你分明会武却诓骗温照,我自然得一查究竟。此事我与你同伴早已说清,你莫纠缠不休!”
扶盈斜睨他一眼:“你同他说清,又与我何干?你一身绝顶武艺,却装作寻常账房,我看倒是更可疑!”
宋青灯无意与她争辩,狼狈地避出几尺之外。扶盈还是不解气,反手从展架上抄起一个青瓷花瓶就向宋青灯掷去。
宋青灯脸色一变,竟迅速飞身去救那花瓶,竭力伸长手臂,险险将花瓶捞回怀中,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扶盈想起白日里宋青灯对温照的态度,恍然找到了他的软肋,从身旁抄起一个青瓷莲瓣纹碗和双耳小罐接连抛过去。
“你疯了吗!住手!”宋青灯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左右扑救。
扶盈乐了,手头抓起什么就劈头盖脸地朝他丢。宋青灯这头刚接住青瓷把杯,那头刻花执壶又至。
扶盈也不急,故意将东西丢得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刻意捉弄他似的。几番来回,他的额角已沁出薄汗。
直至此刻,扶盈才能确定,宋青灯不是来刺杀谢连玉的。
毕竟,没有哪个杀手会宝贝铺子里的物件到这么狼狈的程度。
接下最后一件菊花纹托盏,宋青灯眼中怒火滔天,正要发作——
“青灯?”门外忽然传来温照和煦的声音。
宋青灯和扶盈闻声俱是一顿,几乎是同时收敛了神色。
转头望去,却见温照和谢连玉、程迹一同来了。
扶盈不解地望向程迹。
程迹对上她的视线,只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不知。
温照径直从袖中取出那件赝品砚滴,置于众人视线中央的案几上,开门见山道:“方才,谢公子已将赝品之事来龙去脉如实告知。”
她目光沉静地望向扶盈,郑重道:“多谢阿扶姑娘仗义出手,暗中周全。这砚滴是我家传之物,亦是父亲留给我的仅存的一点念想。若真被温穆鱼目换珠,我再无颜面对泉下至亲。”
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清晰坚定:”明日之局,凶险难测。温照力薄,仰赖诸位了。”
说着,她后退半步,敛容正衣,向众人深深一揖。
扶盈本就是因着谢连玉才应下此事,面对温照如此郑重的道谢,自觉受之有愧,忙托住她的手臂,阻住她下拜的姿势:“温公子,不必如此,我们自当尽力。”
温照听闻她的称呼微微一笑,忽然将她的手握住。
扶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牵引着手,指尖猝不及防碰触到对方颈项正中的肌肤。
没有喉结。
扶盈愕然抬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是……”未尽之言卡在喉间。
温照见她瞬息变换的神色,莞尔道:“正是。”
扶盈回想与温照相识的过往,种种细节如潮水般翻涌。
对方对女子妆奁衣饰的了然,逛街时比寻常女子更高涨的兴致,同她毫无边界的亲昵与热情……一些异常都有了解释。
回过神后,她恍然想到一个问题,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谢连玉和程迹:“你们都……早知道了?”
程迹忙摊手撇清关系:“我也是刚知道。”
温照这才松开握着扶盈的手,缓声解释:“我自小同父亲在外行商,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故以男装示人。此前多有隐瞒,实乃情非得已,还请诸位见谅。”
扶盈抬眼,此刻再看温照,清秀眉眼间英气与柔韧交融,难怪初见之时,便觉此人风骨同她此前所见男子皆不同。
扶盈心中顿生惺惺相惜之情,眼中掠过清亮而笃定的光,由衷地道:“女子立世本就不易,你在温家那般倾轧之下周旋求存已是艰难,却能渡人渡己,我钦佩你,亦愿助你。”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扶盈道,“温家商会与天青坊既邀请碧玉坊参加珍品展,展物上真真切切写着‘瓯津问渡是碧玉坊之物,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若强行霸占,就不怕惹人非议?”
温照叹了口气,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商会此番图谋,并非只为这一只砚滴。实是因市舶司提举傅荣喜好文玩雅物,他曾听人提起我这件家传之物,言谈间颇有兴趣,商会便想借着珍品展之机,将我这家传之物献与傅荣,以讨其欢心,好为温家在水运上铺一条方便之路。”
扶盈凝眉:“如此说来,他们仿制赝品便是为了堵世人的嘴。届时,他们将真品献给傅荣,再将赝品还你。这样一来,等你发现后,也很难再向众人证明。再者,牵扯到市舶司,你便是声张,亦没人敢帮你。”
“正是。”温照眉间隐有忧虑之色,“如今赝品既被截下,他们的计划落空,定会想尽办法阻拦我抵达展会。”
谢连玉一直在旁静听,凝思片刻,沉着道:“既如此,不若,我们就给他来一个将计就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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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天, 天光大亮。守在碧玉坊附近的温家家丁已熬得眼眶发青。有人勉强掀起眼皮,远远看见店铺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上了车,后面那人转身的侧脸, 让几个家丁瞬间打了个寒战。
“是昨天踹陈四那个姓宋的!”有人压低嗓子喊,“快去传信,温照那小子出门了, 姓宋的也在车上。少东家交代了, 今天不管用什么法子, 绝不能让他们踏进商会大门!”
马车刚拐进通往温家商会的巷子口, 埋伏在两边的人便跳了出来。
领头的一个家丁猛地上前,手指刚碰到车帘, 就被人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向地面。
宋青灯掀起车帘走了出来,持剑立于马前,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果真有人上赶着找死。”
七八个持棍的家丁齐齐扑上,将其围在正中, 招招直攻要害。宋青灯手中剑未出鞘, 仅以剑柄横劈格挡, 不一会儿,便将家丁们打得满地打滚。
就在此时, 头顶传来瓦片碎响。四道黑影自两侧屋檐凌空扑下,手中长剑直直刺向正中的马车厢壁。
同此前的家丁们不同, 这些人,显然是冲着灭口去的!
电光火石间, 一道纤瘦的身影破帘而出。
扶盈手持短刀,衣袂翩飞,一个旋身, 已将最近的一名杀手脖颈割断。
她翻身落地,抬眼瞥向一旁抱臂旁观的宋青灯,讥诮道:“你倒是看戏看得尽兴。”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银弧自她面门掠过,她骤然后仰,险险避过。剑锋横扫,堪堪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宋青灯看得兴起,斜倚车厢旁慢条斯理整理温照所赠的剑穗:“这些喽啰于你,应该不在话下吧。”
扶盈短刀隔开长剑,刀身贴着剑脊直下,反手利落地抹过第二人的脖颈:“我若是温穆,横竖也会备两批人,一批明着拦,一批暗中截。你若不担心温照在路上碰到什么意外,我自然乐意陪这些喽啰们慢慢玩。”
她话音未落,宋青灯顿时沉了脸色,先前的闲散姿态瞬间敛起,长剑出鞘,转眼贯穿了正从扶盈身后意图偷袭的杀手肩胛!
几乎同时,扶盈旋身,将短刀刺入最后一个杀手的胸膛,反手将刀刃拧了半圈后抽出,抬眼望向宋青灯手底下那将死未死的杀手,冲他一扬眉:“准头还欠点。”
说着,对着那杀手心窝处补上了最后一刀。
杀手蹬着眼睛缓缓倒地,两人一左一右收势而立。
一旁目睹全程的家丁全跟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温家商会的后巷,一辆牛车缓缓停下。程迹勒住缰绳,转头对谢连玉道:“真有你的,乘着牛车在城中招摇过市,竟无一人察问。”
谢连玉倚着车栏,轻笑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车阿扶花了重金买的,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时,车后堆高的稻草堆窸窣作响,温照有些踉跄地从中起身,发间沾了几根稻草梗,模样颇有些狼狈。她一面拂去衣服上的草屑,一面担忧地向巷口望去:“也不知道阿扶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来了!”程迹眼睛一亮,指着巷子另一头扬起了下巴。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近。
走在前面的宋青灯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牛车旁,未等温照下车便已伸出了手,扶住她的小臂助她下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一路上可还平安?”
温照落地站稳,轻轻点头:“我们一路都很顺利。”
扶盈慢悠悠踱近,揶揄地看着两人,手掌在面颊边懒懒扇着风,拉长了语调:“路上不就跟你说了,以温穆那脑子,想不出分两拨人对付你们的招数。我方才也就随口一说,吓唬你玩的。”
宋青灯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
温照却是松了口气,仔细打量宋青灯的周身上下:“你们呢?都没事吧?谢公子说,昨日温穆吃了亏,今日定会派出更难缠的人。你们可有受伤?”说着,她视线掠过宋青灯,看向扶盈,恳切道,“让阿扶姑娘替我涉险,委实过意不去。”
“当然是——完好无损啊。”扶盈应得轻快,在温照跟前转了一圈,眼波别有意味地投向宋青灯,“只是,宋管事……”她挑衅似的看向宋青灯,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身手过人,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说罢,她上前半步,抬手在宋青灯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呐。”
宋青灯冷不防听了这句,一口气没顺过来,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耳后薄红直漫到颈侧。
温照也听出了话外之音,不置可否,只突然覆住宋青灯的手腕:“我们该走了。”
说着,对扶盈等人又是一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温家商会正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客商们风尘仆仆,接踵而至,在门庭处互相寒暄。管事立于朱门旁含笑迎客,利落地查验客商手中的请柬。
温照径直朝大门走,宋青灯不动声色护在她身侧。
门口的管事先是习惯性的躬身,待看清来人,面色骤然一变,急急下了两级石阶,伸手欲拦:“公子且慢,待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温照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宋青灯不着痕迹挡开管事的手臂,用身体替温照隔开人流,让出一条通畅的路,声音倨傲道:“我们东家回自家商会,不必那么麻烦。”
管事一噎,眼角瞥见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私下已知道了这位的厉害,门庭处人来人往的,硬拦只怕会更难看,正进退不得间,温照已经迈过了门槛,径直朝着会客室的方向去了。
管事连忙追上,跟在她三两步后的位置,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公子留步!老爷正在里头会客,您稍等片刻,容小人先去禀告……”
话音未落,温照已到了会客室外。她抬手在那紧闭的雕花门扉上利落地叩了三下,不等里头传出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木门“吱呀”一声, 骤然打断内里隐约的谈笑。
会客室里沉香袅袅,紫檀木几旁,温蔺山正与一位身着靛青常服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那人虽作寻常商贾打扮, 但腰间半掩的银鱼袋却昭示着他真正的身份。
温照认出,此人正是市舶司提举傅荣。她目光平静掠过,仿佛并不认识这位大人, 在厅中从容站定, 视线直直投向温蔺山, 声音清晰而平静:“三叔, 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温蔺山眉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他下意识侧目看傅荣的神色,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傅荣却先一步拂袖起身:“坐得久了,正想舒展舒展。”
“大人。”温蔺山连忙跟着起身,语气转为恭谨, “正巧展会要开始了, 温某这便为大人引路……”
“这珍品展你们温家费了不少心思, 里外少不了要张罗的。”傅荣抬手虚虚一止,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一旁的温照, “本官随处走走,你就不用跟着了, 先处理家事吧。”
说罢,步履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另一头, 谢连玉、扶盈与程迹三人隐在廊柱之后,目光紧紧跟随傅荣。
眼看他在庭院一株金桂前驻足,程迹忍不住问:“现在是怎么样?他在院子里停下来了, 身边正好没人。”
谢连玉轻轻推了推程迹:“你去。”
程迹肩背一僵,瞠大了眼:“你开什么玩笑?傅荣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只怕还没说上话,先被当作疯子撵出去了。”
谢连玉胸有成竹道:“你只需报出道箓司醮仪执事的名号即可,傅荣喜好文玩,更重礼制,这个身份,足够分量了。”
“姓谢的你是不是忘了,托你的福,我的官早在端阳宫宴上被赵颐给撤了。”程迹压低声音,带着恼意。
“我没忘。”谢连玉平静答道,“而且,那日傅荣也在席上,所以,他一定记得你。”
“那你还让我去?”程迹声音更急,“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吧!”
“正因此,才要你去。”谢连玉微微侧身,似是在捕捉不远处傅荣的动静,“众人皆知你被下了狱,但你此刻却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里,朝廷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追捕文书。你说,傅荣见了你,会怎么想?”
程迹愣住,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让我暗示他……宫宴上只是人前做戏,实则太子对我另有重托?”
“理由你自己想,让他信了便可。”
“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呀。”程迹摸着下巴寻思,“我直接让他把那什么研滴进献给太子,我代为转交,不就行了?”
“不可。”谢连玉摇头,冷静分析道,“傅荣本就是为着血瓷砚滴而来,对你身份亦是将信将疑。若太过直白,定会招来他的猜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程迹不由焦躁道,“那到底要怎么办?”
“我有一计。”谢连玉向程迹靠近一步,“若要那傅荣将血瓷交给你,他自会疑心。但若是你帮他发现了,他爱不释手的宝物是个赝品,他的疑心会冲着谁呢?”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给他吹耳边风,你们提前在这儿把真品给换了,等赝品到了他手里,他就算是疑心,也是冲着温蔺山。”程迹细细思量一番后,眉头渐舒,“听起来倒是可行……不过,我得要个帮手。既是号称替太子办事,哪有孤身一人的道理。”
说着,他将手指讪讪地指向一旁的扶盈,声音也没底气地低了几分:“我要阿扶跟我同去,扮我的随从。”
谢连玉沉默了片刻,犹豫对扶盈张口:“阿扶,这事……”
扶盈原本抱臂靠在柱上,听谢连玉说到“宫宴”时,脸色便沉了下来,此刻根本无心管他们此前说的什么,目光直直看向谢连玉:“你和傅荣在宫宴上照过面之事,为何瞒着我?”
谢连玉愣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抱歉……我也是刚知道他会来。”
“你莫诓我!”扶盈的声音陡然更高,在寂静的暗处尤显突兀,她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自克制了几分,“在商会时,温蔺山就明言市舶司提举会到场。你分明那时就知道了,你是早就想好了要瞒我。究竟什么恩怨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谢连玉,我以为,在八方客栈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我知道!”谢连玉急急地解释,他听出她话里压着的怒意,声音愈发轻缓恳切,“阿扶,我明白你的担心。我只是想着,只要计划周密,傅荣绝没有机会看到我。此事之后,我但凭你责罚。但眼下……”他伸手微微扯住她的衣角,“温姑娘还在里面同温蔺山周旋,她还等着我们……”
扶盈看着面前这张故作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无辜的俊脸,视线掠过他那双涣散的双眼,终究是没能说出重话,生生将满腔的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向程迹:“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程迹被她瞪的一懵,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他惹的你,你冲我发哪门子邪火?”
扶盈不再理会他,猛地抽回被谢连玉拽住的衣摆,转身便朝着庭院中那道青色的人影快步走去。
“嗨,我是主子!你得跟着我!”程迹连忙快步跟上。
庭院中微风轻拂,桂树飘着幽香。傅荣负手立于树下,正在端详枝叶间的淡黄色花蕊。
程迹领着扶盈,故意从他身侧不远处缓步走过,偏头低声催促:“跟紧些。”
两人步履匆匆,身影自傅荣眼前掠过,仿佛未曾注意到他一般,径直朝展厅走去。
傅荣目光落在程迹的侧脸上,只觉得几分眼熟,在脑中略一思索,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诧,随即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远远跟了上去。
放置展品的正厅内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檀木展架上瓷器依釉色器型分列,全是龙渊城内叫的上号的商铺中的上好瓷器。
扶盈定睛看了一圈,却发现碧玉坊的瓷器一件也没有展出。看来,温家这是连戏也不做了,打算彻底强抢了。
程迹负手踱步,走马观花地瞧了一路,最终在一排素雅的天青釉瓷器前驻足,故意粗了声音,拉长了调子问身后的扶盈:“小扶子——你瞧着这些如何啊?”
扶盈冷哼一声,微微眯着眼睛,装作仔细鉴别的模样,不动声色近前一步,借着身体遮挡对着程迹的后腰狠狠拧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程迹身体骤然绷直, 硬生生将痛呼压成一声短促的闷哼,面上还得绷着笑。
见他吃瘪,扶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舒缓神色。
她清了清嗓子,唇畔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抬手指向各处的瓷器:“我……咳咳……小的瞧着啊, 头一排最边上那件梅子青凤耳瓶不错, 釉色干净, 形制也周正。还有方才路过瞧见的那件天青釉葫芦瓶看着也挺喜庆, 缠枝纹样,寓意也吉祥。大人, 您觉得呢?”她声音刻意显出殷切,边说边往程迹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程迹早被吓出了条件反射,本能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调整呼吸,硬着头皮连连摆手,神色间浮起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跟我出来这么些时日了, 就这点眼界?你说的这些工巧有余, 气韵不足, 终究只是市井凡品,连我都看不上, 更怎能呈于贵人眼前?”
扶盈脚步轻移,状似随意地踱到傅荣身后不远的位置,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闲谈轶事,语气轻快地接话:“我听人说, 此次展会的重头戏,是一件了不得的古品,好像是这温家秘藏多年、代代相传的一件舟形青瓷砚滴。据说, 那物工艺极为精巧,瓷身通体莹润如脂,唯顶端沁了一抹红色,潋滟非常。传闻是在烧制时以特殊祭礼相祭,窑变偶得,百窑里也未必出的一件,还有人说,它通灵性,能趋福避祸、助益主人的气运,稀罕的很……只是奇怪,眼下这个时辰,也未见他们将那物件摆出来。”
程迹刻意正色敛容,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让不远处的傅荣听得清晰:“你说的那物件确实是瓷中异数,它在行内另有一名,唤作血瓷。我在道箓司的旧籍中曾见过,塑形精美,胎骨非凡。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你可知,那东西所行的特殊祭礼为何?”
扶盈余光悄然瞥向傅荣,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顺势作出疑惑之状,配合地问道:“小的孤陋寡闻,却是不知。”
程迹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古法所载,血瓷炼制,需以人血入祭。”
扶盈下意识惊愕道:“人血如何为祭?”
程迹面色沉重,缓声道:“你当为何百窑难得一器?自然是……活人入窑,血溅窑土,窑变天成,方得那一抹沁骨之红。”
扶盈望着程迹痛心的神色,心忖程迹这点子天赋全生在骗人上了。若非已然知晓这是谢连玉同程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恐怕连她也要被程迹那有鼻子有眼的演技给蒙骗了。
程迹面上仍是那幅肃然的神情,继续道:“这也是我从道箓司的前辈那儿得知的秘辛,都说这玩意通灵性,实则邪性地很。唯有通过醮仪净化其邪祟之气,才能激发它最大的效用。”
扶盈假借侧身看瓷,继续观望傅荣神色,见其听得异常认真,可见对神鬼之说也是颇为忌惮的。故凑近程迹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差不多了,讲重点。”
程迹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周围琳琅满目的展架,眼底露出一丝讥诮:“再者,这般喧嚷的展会,鱼龙混杂,所陈未必就是真品。百窑一遇的至宝,岂会这样轻易展出来?”
远远向着傅荣的方向,扶盈扬声问:“大人您可知道如何辨别血瓷的真假?”
程迹顺势应道:“那是自然。真正的血瓷,有一罕为人知的异处,在暗处熄了灯火后,其胎骨间会透出一道极淡的幽光,似血气氤氲,将凝未凝。那是仿也仿不了的。”
傅荣脚步顿住,立于另一侧展架之后,眼帘低垂,若有所思。
程迹终于说完既定台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微微凑到扶盈耳边:“现在怎么办?要去找他吗?”
“你还能再刻意点吗?骗其他人时候的机灵劲呢?”扶盈瞥了他一眼,挤出一个刻意的微笑,咬着牙道,“程大人,别忘了你是来给太子挑东西的。”
程迹会意,继续在展厅内装模作样逛了大半日。日头渐高,眼看快到晌午了,傅荣始终在远处与人交谈,眼风不时扫向这边,却并没有上前的迹象。
扶盈借着整理衣摆,低声提醒他:“该离开了。”
“可是他还没……”
“他在观察你呢,你若主动找他,前面可就白演了。”厅中人声嘈杂,扶盈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对程迹道,“大人,时间不早了,该去下一处了。”
程迹点了点头,两人径直出了展厅。
穿过中庭,日头照在头顶,有些晒人。扶盈举手挡了挡,快步走到程迹身侧,轻声嘱咐他:“走快些,别回头。”
两人刚踏出商会大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随从追了出来,对着二人躬身道:“二位请留步!我家主子有请。”
程迹脚步稍顿,扶盈已挡在他斜前方:“一届商户也敢拦路?我家大人事忙,还要赶路,你快些让开,莫耽搁了我们行程!”
“不可无礼。”程迹抬手虚拦了一下,转向家丁缓和了语气道,“多谢盛情,只是我们主仆二人另有行程,实在不便久留。”
说罢便要继续前行。
“程大人——”傅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快步迈下石阶,“这是连傅某的面子也不愿意给了?”
晌午的阳光有些晃眼,程迹回身,眯着眼睛做出打量的姿态:“恕在下眼拙,阁下是……”
“太子殿下所设端阳宴上,你我曾共席。”傅荣走近两步,“程大人不记得了?”
“端阳宫宴?”程迹神色微动,随即做出为难模样,连连摆手便要走人,“阁下认错人了……”
“程大人且慢!”傅荣急急上前拦住程迹去路,左右环顾后,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傅某知道,大人现下是给太子殿下办差,大人的行踪,傅某定守口如瓶,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只是眼下,傅某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程迹驻足,低声慨叹:“傅大人,按品阶,您是上官,程某不过白身,非是程某不愿相助,只是离开祈都时,殿下再三嘱咐,我这身份,实在不便张扬……”
“程大人此言差矣,您为殿下奔走,眼下不过暂隐锋芒,他日风云际会,傅某还需仰仗大人。”傅荣趁机拱手,“府上已略备薄酒,还请程大人莫推辞。”
程迹静立片刻,余光觑着扶盈,见她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这才抬手回礼:“这……好吧,那程某恭敬不如从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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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扶盈顺势向程迹躬身:“大人, 那小的先去客栈交代一声。”
“何须这般麻烦。”她话音未落,傅荣已含笑摆手,“程大人既肯赏光, 今夜便在我府上下榻,也方便我们叙话。”
扶盈动作微顿,抬眼望向程迹。
“那便有劳傅大人。”程迹神色未变, 对扶盈吩咐, “你去客栈将我的行装取来, 仔细些, 记得快去快回。”
他将“快去快回”几个字咬的尤其重。
扶盈见他一脸怕死的模样,忍不住想发笑, 忍了忍,正色应下:“知道了,大人。”
程迹硬着头皮随傅荣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待二人所乘马车逐渐消失在转角,扶盈迅速绕到商会西侧后巷,确认左右无人后, 一个翻身跃上了墙头, 悄无声息地落在温家商会的后院之中。
按照原定计划, 温照拖住温蔺山,程迹则稳住傅荣, 她同谢连玉与宋青灯汇合后,再伺机将“瓯津问渡”的真品给换出来。
但当她潜回到会客厅附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显然,她和程迹在傅荣身上耽搁的时间太久, 温照拖不住了。
扶盈在商会内疾步搜寻,几处厅房皆门窗紧闭,不见温照谢连玉他们的踪迹。她心中一沉, 快步穿过回廊,朝展厅去。
厅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宾客们进进出出,人声鼎沸。她迅速地扫视了一圈,他们几个亦不在这里。
扶盈重新返回后院,一间一间房地查,最终在偏院的一间客房外停下脚步。
门外守着两个家丁,正打着哈欠,扶盈悄步上前,手刀落下,两个家丁闷声倒地。
她推门闯入,温照见是她,欣喜道:“阿扶,你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扶盈紧声问, “宋青灯呢?怎么没护着你?”
“青灯刚刚才离开。”温照说着,往外看了一眼,“谢公子让我们佯装被控制,这样,商会的人才会放松警惕。青灯等不及你,先去藏宝阁了。”
“那谢……我兄长他人呢?”扶盈有些不安,这温家商会不比在碧玉坊,谢连玉那般身份,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方才厅中都寻遍了,也没看见他。”
“谢公子他可能……”
“走水了!走水了!”窗外喧哗声骤起,扶盈猛地探出身子,只见后院上方浓烟滚滚。
几乎同时,一道人影自屋顶翻下,宋青灯跃入屋内。
“青灯,你得手了?”温照急问。
宋青灯摇头:“那研滴是当日我亲眼瞧着放进去的。可今日我找遍了藏宝阁,也没有找到。”
扶盈的重点却不在此:“我兄长呢?”
宋青灯漠然道:“火就是他放的。”
“那他人呢?!”扶盈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臂,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凌厉。
宋青灯一怔,迟疑地抬手指了指正冒着黑烟的藏宝阁:“他好像……还在……”
不等他说完,扶盈已纵身跃出了窗外。
后院和前厅一片混乱,刺鼻的浓烟不断从门窗涌出,还没见着明火,已经让很多人惊惶失措。宾客们掩面四处逃散,惊呼和哭喊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扶盈逆着人流前行,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再顾不上其他,扯着嗓子喊:“谢连玉——谢连玉你在哪儿?”但声音转瞬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她在弥漫的黑烟中努力辨认身侧经过的每一个人,正要不管不顾地冲进藏宝阁,斜剌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猛地拽进一旁的厢房中。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扶盈本能地想要挣开钳制,却在看清眼前人时,动作骤然顿住。
是谢连玉。
他平素齐整的衣袍这会儿有些凌乱,素白的衣服下摆还沾了灰黑的烟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他只手撑在扶盈身侧,仔细倾听外面的声音。
扶盈直直看着他,积压的焦灼和后怕混杂在一起冲上心头,令她有些恼火:“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
谢连玉缓声解释:“今日展厅里,原本碧玉坊该展出的物件全不见了,原本的展架也被撤下了,我感觉情况不太对……”
“你眼睛好了?”扶盈没管他说的话,盯着他没有焦距的眼睛,突然发问。
谢连玉一愣,一时间没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如实回答:“还没有。方才我听见了你的声音,能找到你也是根据气息和轮廓判断的。”
扶盈压着心里的火继续问:“后院的火是你放的?”
“嗯。温蔺山今日加强了藏宝阁的戒备,宋青灯找不到下手的时机,所以,我们只能声东击西。”
扶盈一把抓过谢连玉未受伤的左手,手背和虎口处红了一大片,显然是被火给灼的。
她一股子心头火涌了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眼睛没好你跟着瞎折腾什么?!右手还没好,左手也不想要了吗?!宋青灯他武艺胜你百倍,有什么情况他自会应对,需要你给他打掩护?!”
“不疼的。”谢连玉很快将手收了回去,柔声解释道,“其实火势不大,只是看着唬人。我昨日问程迹要了一些药粉,混在湿草里烧,能让烟变得又黑又浓,不危险的。”
扶盈气极反笑:“谢连玉,你可真厉害。”
谢连玉听出她情绪不对,连忙就去拉她:“阿扶……”
扶盈抬手就要推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那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难受得紧。
就在这时,门外廊上传来家丁的交谈声,像是朝这边来的。
谢连玉手臂一揽,带着她向侧后方的里间急退了几步,将她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空间骤然变窄,两个人挨的很近,而他浑然不觉。
扶盈整个人僵了一瞬,前额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他的胸膛,清苦的药味潜入鼻息,令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他稳稳地撑在她的外侧,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越来越近的响动上。
脚步声在门外突然停下,扶盈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谢连玉揽住她的手臂也微微绷紧。片刻后,脚步声复又响起,却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扶盈松了口气。
“人已经走了。”她语气不太好地提醒。
“嗯,我知道。”
谢连玉应了一声,却没有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下头,在她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十二分的恳切:“阿扶,你别生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她有些尴尬地抬手推他,愣是没推动。
他却更近了一步:“我知道,宋青灯他很厉害,胜我百倍。”
“我什么时候说他胜你……”扶盈忍不住反驳,却突然想起,这正是自己之前一时气恼说的话,只不过,到了谢连玉口中成了另一个意味,不由语塞。
“可是阿扶,我不想一直做一个被护在身后的累赘,一个无能的瞎子。”
扶盈有些苍白地开口:“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那双无神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异常认真地说,“阿扶,你这样在意我的生死,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他眉间浮起极浅的笑意,一字一句,落在扶盈的心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清隽温和的脸庞,心间突然就漫起无边的苦涩和愧疚。
作者有话说:
阿扶半夜坐起来:不是,我原本是去教育他的,怎么变成我的错了?谢连玉:“倒打一耙”成就,get。
第39章
静待片刻, 趁着无人注意,谢连玉拉着扶盈混入在浓烟中奔逃的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外走。
“那砚滴定是被温蔺山刻意藏起来了,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扶盈一边走一边蹙着眉头。
身旁有慌乱的人强行挤过来,谢连玉握紧扶盈的手,往旁边避了避, 在喧嚷的人群中走出温家大门:“温蔺山处心积虑要进献此物, 想必做了万全的准备。经此变故, 现下只怕是最警觉的时候, 商会这边一时半会很难有机会了。”
“那就这么算了?”扶盈转过身,微微提高了声音, 满是不甘,“亏我还和程迹在傅荣面前铺垫了半天呢,又是装神弄鬼又是引他疑心,功夫都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呢?”谢连玉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 “温家侵占砚滴的最终目的, 是为了讨好傅荣。商会里下不了手,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扶盈眸光一闪, 瞬间领会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傅荣?”
谢连玉颔首:“我们不是早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合适的猎人候在那儿了么?”
扶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睁大眼, 低呼:“坏了,我把程迹给忘了。”
此时的程迹, 正在提举府同傅荣推杯换盏。
“程大人为殿下殚心竭虑,这一路舟车劳顿,委实辛苦。”
“傅大人言重, 您掌管水运与海贸,才是真的辛苦!程某如今一介白身,不过是蒙殿下开恩,许我戴罪立功,办些跑腿的差事罢了。”
“程大人过谦了,差事再小,那也是殿下的差事。在这地界上,大人但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着,傅荣又举起了酒杯,“我敬大人一盏。”
程迹干笑着点头,端起酒杯,用衣袖掩着手中的动作,将酒水不着痕迹地洒在地上,心中已生出几分不耐。
这傅荣看着平日受尽商户奉承,但这睁眼说瞎话、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丝毫没有影响。
窗外天色渐沉,两人虚与委蛇多时,饶是程迹长于此道,也觉腻味的紧,目光不时瞥向门外,这阿扶怎么还没到?
正此时,廊下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一名青衣仆从躬身入内,称有要事禀报,快步走到傅荣身侧,衣袖掩口,附耳低语。
程迹假意看着别处,耳朵却仔细竖着,试图探听些消息,可愣是半个字也没听着。
傅荣目光微沉,起身朝程迹拱手:“程大人,恕傅某失陪片刻,有些琐事需处理一下。”
“傅大人请便。”程迹含笑颔首。
看着傅荣的背影,程迹刚舒一口气,后窗突然被推开,扶盈拎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从外跳了进来,笑嘻嘻对程迹道:“程大人,您的行李取回来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可总算来了!”程迹径直将她拉至屏风后,“商会那边怎么样了?东西换好了吗?赵颐的喜好轶事我都快刨到底了,实在没东西可聊了!”
“急什么?”扶盈睨他一眼,“你今夜还得住下呢。”
“不是吧,真住这儿?”程迹眉头都拧到一块了。
“宋青灯已将温家商会的藏宝阁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东西。”扶盈侧耳留心外间的动静,继续道,“温蔺山定是提前将东西藏起来了。”
“那东西都没换,我们还费个什么劲?”程迹说着就要走,“趁傅荣还没识破我身份,咱赶紧跑吧!”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扶盈一把按住他,“就算温蔺山将东西藏起来了,可你好好想想,这东西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在傅荣眼皮子底下换东西吧?”程迹警惕地盯着她,见她不置可否,旋即睁大了眼睛,“拜托!这里是市舶司提举府!外面可都是傅荣的人,且不说他会不会给我机会接近那东西,即便是近了身,那定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真当我会变戏法不成?”
“慌什么,不是还有我么?”扶盈气定神闲拍了拍程迹的肩膀,明眸间眼波流转,“你还要治谢连玉的眼睛,我断不会让你出事的。”
“哼,我可不吃这套。”程迹挪开扶盈的手,“我还记得某人说过,留一手胳膊一只眼睛,就能看病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眼下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扶盈思忖了一下,“还是说,你就喜欢那样?”
说着就要从袖间拔短刀唬人。
“别别别!”程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遇到你们俩,真是我上辈子造孽。”
说着,他冲扶盈摊开了手:“拿来吧。”
扶盈不解:“什么?”
“姑奶奶,你总不能让我凭空变出个赝品吧?”程迹苦着脸道。
扶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凭空变出来。”
程迹正瞠目结舌,外间脚步声近,是傅荣回来了。扶盈眼神一凛,悄无声息跃上了房梁。
“你倒是把话先说清楚啊——”程迹压着声儿冲扶盈挤眉弄眼,扶盈只快速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程迹无语望天。
“程大人久候了,实在失礼。”傅荣步入厅中,满面堆笑,为程迹已空的杯盏中续上酒。
“傅大人为朝廷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实在令程某钦佩。”程迹举杯,换上无懈可击的假笑。
“还不是为了梁国质子那档子事。”傅荣挥了挥手,使了个眼色,侍立在旁的仆从立刻会意地退了下去,“送行宴上的事,程大人也有耳闻吧?”
“嗯。”程迹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一时没敢接话,他也不知傅荣听到的是究竟是哪个版本。
“那病秧子在我大祈苟延残喘六年,临到要走了还不安生。”傅荣摇头,带着些看好戏的玩味,“听说宴上又中了毒,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捱到边境。殿下也是操碎了心,前些日子还下旨,要各州府务必留心质子动向,随时上报。”
程迹对这句倒是有真实的共鸣,情真意切地喟叹:“确实是个麻烦多还不安生的病秧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这话听在傅荣耳中, 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他立刻顺着话头,愤慨地叹道:“下官真是为大人您抱不平!端阳宴那事,大人着实冤屈, 您好心留那质子一条命,谁能想到那厮竟如此阴险狡诈,反咬大人一口!”
程迹顾忌梁上的扶盈, 轻咳一声:“此事……严格说来, 也不能全怪他。我等身为臣子, 奉旨行事, 对他出手本就是迫不得已。他孤身一人,为了自保, 断尾求生,也是可怜。”
傅荣只当程迹在假客套:“要下官说,大人您还是太过仁厚,才让那厮得了便宜。”说着,他面露狠色, “对此等不知感恩、心怀叵测之人, 就该死死踩进泥里, 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才算绝了后患!”
程迹感知到头顶投下的视线, 脊背发凉,不敢抬头, 只含糊应道:“质子终究关系到梁国的颜面,行事不宜太过。殿下罚我, 亦是应当。”
“程大人此言差矣。”傅荣不以为然,露出些知晓内情的倨傲,“你当他是梁国颜面, 人家可不是这么想。梁王的儿子不只一个,偏将储君送来。这质子在他国能有几个保全性命的?只怕他出了梁宫,那梁王便只当他是个死人了。”
说着,他又倾身近了几分:“大人可知,那谢连玉来祈这一路,遭了几轮追杀?他那几个兄弟,哪个不想他死?梁王拨的那点随从,还没到我祈国边境,就被截杀的没剩几个了。”
傅荣顿了顿,举杯向程迹虚虚一敬,兀自饮了下去:“他能活下来,还是咱们殿下仁德,怕他死在祈国境内,生出麻烦,派了大帮人马去寻,结果在山崖底下找着的,手筋都被挑断了,也不知道饿了几天,就剩一口气了。”
程迹握着酒杯的手指默默收紧,不由想起此前所见谢连玉手腕上的狰狞痕迹。他虽知谢连玉处境艰难,但未曾料想会是如此惨烈的情况,面上无法控制地露出一丝不忍,声音也带了几不可察的微颤:“那……后来呢?”
“后来?”傅荣轻轻啧叹了一声,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见他多日未进水米,便开恩赐了他一碗鱼羹。”
“鱼羹?”
程迹精通药理,深知人在气血虚弱之时,最忌食鱼这种动风生痰、助发邪气之物。赵颐赐其鱼羹,只怕并非出自好心。
见程迹如此神色,傅荣朗声大笑,笑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兴味:“你以为是什么?自然是连野狗都不吃的腐鱼烂肉啊!傅某当时就在近前,光闻着便觉作呕。您猜怎么着?他竟还笑的出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一口一口全咽下去了,还恭恭敬敬地跟太子道了谢。那奴颜婢膝的样儿,真真是让人开眼啊。”
程迹脑袋“轰”的一下,假笑凝滞在面上,一张脸陡然苍白。
梁上,扶盈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闷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困难。
她猛地想起,在八方客栈时,谢连玉只是不经意闻到鱼的气息,就控制不住地干呕不止,连脸色都发青了。
她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的饮食忌口或喜恶,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因由。
扶盈死死盯住傅荣那张凶恶的嘴脸,浑身血液冲上脑门,恨不能立刻给他一刀。可理智的最后一根线死死拽住了她。
她闭了闭眼,咬紧了牙关,将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懑和杀意强行压了回去。
傅荣犹自笑道:“这般卑贱之人,竟也活到了今日,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程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一直以来,他只当谢连玉生性狠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未想象过,他竟是在这样的磋磨下活下来的,这该是何等非人心性。
怪不得,他在端阳宴上下毒,谢连玉不惜自毁双目反击。对谢连玉而言,他只有不断将自己置于命悬一线的绝境,才能抓住赵颐忌惮他死这唯一的微弱生机。
程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燥郁。放下酒盏时,已重新酝酿好了情绪,转开话头:“傅大人,今日你我难得有此闲暇,把酒言欢,莫再提这些扫兴之人。”
“那是自然,自然。”傅荣从善如流,笑容满面举杯相和。
“对了。”程迹仿佛突然想起来,指尖点着桌面,“白日里,傅大人说有事相托,眼下这酒也饮了,不妨直言?”
“程大人果真爽快!”傅荣抚掌赞道,面上笑意更盛,“傅某近日寻得一件古物,颇为珍奇,却始终不得关窍。素闻道箓司的大人博闻广识,尤精此道,故而冒昧想请大人帮着掌掌眼。”
程迹假意推托:“我道箓司藏有不少古物倒是不假。但这……辨明古物的功夫,还真是外行。”
“不,这件东西,大人一定识得!且非大人出手不可。”
“哦?”程迹挑眉,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倒不知傅大人所指之物为何?竟这般棘手?”
傅荣左右张望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犹疑:“那是件瓷器,年代久远,沾了些邪性,这消邪灭祟之事……傅某是外行,心中实在没底。”
程迹抬眸:“大人说的,该不会是……温家世代相传的那件血瓷砚滴吧?”
傅荣故作讶色:“大人竟也知晓此物?”
程迹看他演得真切,面上亦配合地露出凝重之色,缓缓点头道:“这确是一件稀世珍品。”
傅荣紧接着试探道:“下官听闻,道箓司中有关于此物的零星记载,传言此物有趋福避祸、逆天换命之用,倒不知是真是假?”
程迹故作警惕:“这等私密,傅大人是从何处听闻?”
傅荣摇头失笑:“程大人,以你我的关系,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吧。”
程迹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实不相瞒,那物以生人之血为祭。虽有通灵趋吉之能,但也伴随难以祛除的血戾之气与不祥因果。所谓的趋福避祸、逆天换命,不过是典籍所载的寥寥数语,从未有过实证。”
他故作忧虑,语气亦愈发凝重:“更重要的是,典籍中明确提到,此物不可随手取用,必得设坛行周天净化仪轨,以清正之气洗炼当中邪气。程序冗杂,并不容易。”
正说着话,傅荣忽的起身,郑重一揖:“程大人,实不相瞒,傅某家中老母已年逾八旬,一向信佛向善,不知在何处听人提起此物,自此心心念念。傅某几经周折、辗转求得,万望大人施以净化之法,成全傅某这番孝心。”
程迹忍不住呛了一口,听傅荣这意思,那砚滴已经在他手里了?怪不得扶盈他们找不到,若非谢连玉一早让他先稳住了傅荣,那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只是,他能接触砚滴的机会只此一次,方才扶盈说的语焉不详,他还不知该如何布局,得想法子拖上一拖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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