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妤觉得,自己今日主动踏进靖邪司这个决定,多少有些草率。


    尤其是在看见谢温被人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


    那人浑身是血,白骨外露,已被折磨得几无人样。


    旁边司吏见怪不怪地翻着卷宗,嗤笑一声:“这就受不住了?送回炼狱去。”


    秦妤默默退了半步。


    五年前,商衡之被革职,正是谢温取代了他仙军主将的位置,随后一纸令下将商衡之发往归墟,害他险些死在里面。


    如今……


    秦妤不忍去看谢温那被拔筋取骨的惨状。


    反观一旁的商衡之,一身玄色官袍,腰悬督使玉印。一路行来,所过之处司吏无不敛声避让,俯首行礼。


    他只淡淡颔首,眉宇间久居上位的威势已令人不敢直视。


    五年过去,当年那个被她算计得一败涂地的少年将军,早已成了权势滔天、生杀决断的商督使。


    秦妤心头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毕竟若论当年谁将商衡之得罪得最狠……


    谢温恐怕还得往后站站。


    商衡之回过头:“怎么不走了?”


    秦妤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进了公廨,商衡之在案后坐下,随手拿起公文批阅,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秦妤半晌没敢开口。


    商衡之眼皮一撩:“又没事了?”


    “有有有。”秦妤连忙道,随即又斟酌了半天。


    “我找你……是、是为了一桩公事。”


    商衡之闻言,冷笑一声:“你当年为了扶光的公事找我,后果可不太好啊……”


    秦妤闭了闭眼,她当初真是借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招惹这样一个人,最后还狠狠摆了他一道。


    可今日这桩事,她又非求他不可。


    她心一横:“你若不应,我便在这不走。”


    对面头都不抬:“你随意。”


    她还真就赖在窗边的小榻上。


    如此一直耗到夕阳西下,那一心处理公务的人终于失了耐心,斜眼看来:“还不回去。”


    女郎往榻上一缩,摆出了那副熟悉的、打定主意要将人磨死的架势:“你不答应,我就不回去。”


    商衡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放下公文,起身走来。


    秦妤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他已经俯下来,两手撑在榻上,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秦妤睫毛轻颤,微微撇开脸。


    “你确定——”


    他勾起嘴角,欣赏着她的惶恐。


    “要在我的榻上待一/夜?”


    秦妤霎时涨红了脸,暗暗咬牙。


    若非五年前她不知天高地厚,对他百般招惹又做下那事,何至于今日落得这般境地……


    *


    五年前,扶光。


    举办观潮宴乃是扶光每年一等一的盛事,这年正好轮到扶光王女举办,百姓自是翘首以待。此前数月,岛上诸家酒肆乐坊便接了王府宴帖,紧罗密布地筹备起来。


    秦妤自己更是早早就拖梁菱秋从太初仙都替她定制了十二套衣裙。


    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秦妤素来是个等不得的性子,一大早便带着侍婢出了王府,直奔留云渡。


    哪知到了渡口,不见她那满船锦绣,反倒见着一列列仙军执戟披甲准备登岸。原本车马喧嚣、货商云集的渡口,此刻一片严正肃穆。


    秦妤蹙眉:“这是做什么?”


    带她前来的梁菱秋也不明所以,连忙遣人上前打听。


    不多时,小厮匆忙折返:“王女。说是仙军今日登岛,留云渡暂作军用,所有商船一律停让,没有军令不得靠岸。”


    什么军令不军令的,秦妤挑眉:“怎么,就他太初仙军有军令,我扶光军的军令便做不得数了?去叫他们把我那观潮宴准备的物什放下来,若耽搁了下月观潮宴,我拿他们是问。”


    小厮应声去了。


    秦妤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转头继续同梁菱秋说起今岁宴上的安排。


    谁知没过多久,小厮再度折返,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


    “王女,仙军说……不放。”


    秦妤:?


    怎么,这仙军初来乍到,就不把她放眼里了?


    只听小厮道:“他们说,莫说是什么宴席物什,便是扶光王来了,没有他们主帅手令,也不得擅自放行。”


    “他们主帅是谁?”


    “太初商氏少君,商衡之。”


    一旁梁菱秋咋舌:“竟是这位?”


    秦妤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太初商氏世代执掌仙军,族中出了不少名将,而这位商氏少君更是近年来仙都风头最盛的人物。他年纪轻轻便屡立战功,连仙帝都对其青眼有加。


    只是秦妤素来不大相信这些传言,商衡之出身显赫,既是商氏少君,少不得有整个商氏替他铺路,旁人自然要将他本事夸大几分。


    “原来是他,”秦妤轻嗤一声:“难怪这么大威风。”


    这位少君向来做事严苛,难以勾兑,梁菱秋忧心道:“我听说近日归墟战事吃紧,仙都才将扶光设为驻军中枢,供仙军扎住、调度军需。往后恐怕岛上的港口海防诸事,都要让权给他们。”


    秦妤冷笑,心中愈发不快。这仙军主将人还未到,便先封了扶光渡口。若真叫他领兵驻下,往后这扶光,到底是姓秦还是姓商?


    *


    听澜长街自留云渡始,一路向北直抵扶光王府,平日里便是岛上最热闹的街道。今日仙军主将率军正式入城,长街两侧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较逢年过节都不遑多让。


    尤其是那些年轻女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翘首望着长街尽头。


    “听说商氏少君今日也来了?”


    “自然来了!我表姐去年去仙都,远远见过他一面,说是生得极好看,连仙都那些贵女都争着向他献殷勤呢。”


    “可惜我听说他严肃得很,不近女色。”


    “那又如何?远远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秦妤听得直翻白眼。


    她倒要看看,这位商氏少君究竟生了怎样一副天仙模样,值得这些女郎如此惦记。


    临街茶楼前早早为她搭好了凉棚,棚内摆着瓜果茶点,秦妤倚在摇椅上慢悠悠的扇着蒲扇。这方凉棚搭得颇为张扬,两根立柱支出街面一截,她也不以为意,扭头看见街边百姓挤得满头大汗,便招呼他们进棚歇脚,又命侍婢将瓜果茶水分予众人。


    百姓自然乐得领情,感激不尽,如此一来,此处倒比旁处更要热闹几分。


    便这般等了小半个时辰,秦妤快要昏昏欲睡之际,人群那头开始喧闹起来。


    “来了来了!仙军来了!”


    人群霎时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踮起脚,往南望去,只听马蹄声作响,由远及近,恍若鼓点,一队玄甲仙军自长街尽头策马而来,腰悬长剑,衣甲肃整,长街两侧喧声如沸,却不曾令他们侧目半分。


    而在队伍最前方,为首之人一袭玄衣银甲,端坐马上。


    那人生得高大威武,肩背挺拔,玄甲映着日光,愈发衬得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看年纪应不过弱冠上下,神色却冷肃得很,一语不发,亦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威势。


    看清他长相,人群里顿时传出些低声惊叹。


    “那就是商氏少君?”


    “竟生得这样好看!”


    “难怪仙都那么多女郎倾慕他……”


    秦妤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摇椅里,此时也抬眼望去。


    这一看,确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那些关于这位商氏少君的传言,十有八九是仙都贵女们为了拍商氏的马屁,添油加醋吹捧出来的。如今见了真人,旁的本事暂且不知,这幅皮相倒是名不虚传。


    还挺正。


    尤其是那副目不斜视、仿佛不会为世间万物低头的模样。


    秦妤托着腮,忽然生出几分恶趣味。


    不知这样正得发邪的小将军,有朝一日,若被人勾得失了分寸,又会是何模样?


    正想着,那队仙军已行至跟前,为首主帅忽然勒住缰绳。


    身后军士亦随之停下,原本整齐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秦妤:?


    她抬眼望去,竟与马上之人目光相撞。


    只见那位少君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向她身旁支出街面的凉棚,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身后的副将会意,策马上前:“劳烦姑娘将此处让开。”


    秦妤眨了眨眼,侧头瞧了瞧自己的凉棚。说是支了出去,其实占路四分之一都不到,压根不碍军马通行。


    她支起原本躺着的身子:“这么宽的路,不够你们走?”


    副将:“主军行进,沿途不得有车马摊棚侵占军道。”


    凉棚下原本跟着遮阴的百姓纷纷散开,不敢违令。只秦妤坐在原地不动,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架子:“这条路从我祖父那辈起便是扶光的街道,算你哪门子军道?”


    让你走都是给你面子。


    副将见她难缠,本还想解释一二,却听那少君冷冷开了口:“让开。”


    秦妤看向他,那商氏少君仍端坐马上,神色淡淡,显然没有同她多费口舌的意思。


    她偏偏不肯遂他的意,遂转头看向副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听到没?你家少君叫你让开。”


    副将:“……”


    少君不耐,懒得与她掰扯,只对身后人道:“拆了。”


    秦妤一怔:“你敢!”


    话音未落,对方已收回视线,驱马径直向前。身后两名仙军同时拔剑,剑风横扫而过,凉棚四角应声而断。只听“哗啦”一声,方才还好端端立着的凉棚轰然塌下,瓜果滚了一地。


    坐在摇椅上的秦妤避让不及,一截横木迎面倒下,正正砸中她的额头。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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