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长势喜人,瑞水垂入药圃。
今天是闻瑛昏迷的第七天。
徐素娥坐在闻瑛床前,余光撇过魂不守舍的李润,从怀里拿出新制好的药油唇脂,轻柔细腻地替她抹上干裂发白的双唇。
李润这两日算是振作了不少,早课准时练功勤奋,不知这会儿又是怎么了,丧眉耷眼地跨过门槛往凳子上一坐,活像回了他自己房里似的。
徐素娥起身取了帕子捻手擦过,柳眉微竖,挪步将门窗都开了:“你刚练功回来?给闻姑娘房里都熏出味儿了。”
李润恹恹地挑了师姐一眼,大鹏展翅,左右扭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不忿地呛声道:“胡说!明明还是观音香的味道。”
他托腮,顺手给自己斟了杯凉茶,一杯下肚,浑身的火热平复不少,“青雀怎么还没有醒呢,这都第七天了。”
徐素娥懒得搭理这个“怨夫”,淡淡地应一声,细细将帷幔拉好便抽身出去,回到了她的药圃里忙东忙西。
李润微叹一口气,练剑打拳的酸痛比起那夜男鬼的磋磨根本算不上什么。他捏着茶杯走出廊下,微寒的春风将他额前的细汗吹到发凉。
他歪坐在飞来椅上,见师姐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规矩和作息,除了一日三次雷打不动的照料,她非得侍弄完满圃的药草才会抽时间去天师殿面壁。
陈彦周也是,他是个男儿又不好意思日日来问候,只青雀昏迷的前两日来送了些物件。
李润随手搁下茶杯,坐在屋外抬眉凝望着被春风微微吹乱的幔帐。斜光笔直穿窗入户,被月白的薄纱渡成莹莹的水波,在房间内圈圈漾开涟漪。
为什么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李润手指上的伤还没好,内伤还隐隐痛着,他越是感觉到身上的惨处,越是没办法想象那日青雀会有多疼。
李润的目光从跃动的浅色水波上挪开,轻轻地将门合上了。
按照时刻,他现下应去敕书阁念书,而李润走出东厢步伐愈加停顿,徘徊几息,磨蹭了好一会儿又绕了一圈,停在张长宁的屋门口。
他咬牙心一横,举起拳头砰砰两声重重地叩门。
“轻尘吧?进来。”张长宁将桌上那只男鬼的断臂收到盒中放起来,声如洪钟唤了一声。
李润推门进去,连人都没看清,二话不说就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
他说起来难免委屈,话语中掺着强忍的泪意:“师父,徒儿求您出手搭救一下青雀,她再睡下去身子骨怎么撑得住?”
张长宁试着伸手拽他,拽不起来,便顺其自然地拉了板凳来坐在他对面,心安理得地接受李润的几个大礼。
他手扶膝盖,俯身在李润之上,纳闷道:“素娥不是对闻丫头挺上心的吗?你师姐医术不差,你来求我怎么救啊?”
李润匍匐着,一时难为情欲言又止,张长宁且等了半刻,见他久无动作,不耐地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手臂。
“磨磨唧唧的干啥?!你说呀!”
“师父,徒儿恳求您赐心头血救命!”李润甫一说完头也不必抬,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了几步,刚好躲开师父当胸踹来的窝心脚。
张长宁:“?!”
张长宁愣是没想到小徒弟如此大逆不道没脸没皮,提出这等非人的要求还敢往后躲。
他一脚踹空,从凳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见李润跪得笔直,一番大义凛然:“师父你也有责任啊,要不是你没教好我们三个,青雀怎么会昏迷啊?”
李润见师父气得白胡子发抖,声音小了一些逐渐变为嗫嚅:“而且同一时代就一个天师,您……您能力大,大……大发慈悲不行吗?”
张长宁气得哼笑一声,在房中来回踱步四处掂量,最终还是取了门扉后放着的扫帚来,“小兔崽子,我都五十七了,你这是求人救命还是喊人去死啊!”
一扫帚打在李润背上,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响。
张长宁高高扬起第二棍,见李润垂头塞耳踏实跪着,双肩微颤。他抬眉,眉上皮肤如旧纸重重挤在一起,他的目光从扫帚上移过,眼前的光景好像倏尔倒退了八年。
李润儿时刚来长宁观也这样缩着肩膀抽抽噎噎,可怜得紧。
张长宁没忍心下手。
他蹲在李润身边,长叹道:“师父知道你想让闻丫头醒过来,但她醒来了,还是有一只男鬼暗中窥伺觊觎,你让她怎么办?”
李润怏怏不乐,不疾不徐道:“我不会让那只鬼再伤到她的,师父不肯给我血是情理之中,那……”
他起身后退几步,朝张长宁驯良恭顺地作揖行礼,敛下满身的痞气:“求师父别放弃我,我想好好学道术!”
张长宁强掩狂喜,嘴角抽着往上勾,硬是抬手挡住了,卖关子道:“这回是认真想接为师的班了?”
李润用力点头:“是,师父年纪大了确实为难,等我成了天师我给青雀割血就好了。”
“?”,张长宁听罢面上喜乐顿时烟消云散,举起一扫帚往他鞋履上一通横扫,“你给我滚出去!”
执念如此,闻青雀若是红颜命薄香消玉殒,他不得走火入魔吗?
西厢吵闹,似是师父动了大气。徐素娥搁下手中的小锄头,和陈彦周探着脑袋停在屋外看热闹。
徐素娥抱着双臂,脊背挺得笔直,困惑不解:“轻尘不是挺机敏的吗?怎么如今蠢得让人发笑。”
陈彦周让开面前一尺半的空路,眼看着张长宁举扫帚追着李润从他面前跑过,摇头感慨道:“他一心都是闻姑娘,注意不到别的……师父真是老当益壮,跑得真是快。”
未时钟磬音鸣,张长宁适时提着李润的耳朵出来,给徐素娥陈彦周递了个眼神,四人齐齐往练武场去进行下午的操练。
三人呈围堵式在练武场上向李润逼近,师父执剑,师兄持枪,师姐用鞭,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李润这些日子狂放,好不容易被逮到机会,三人手上均不留情,把他累得连晚斋都吃不下。
他拖着重似千斤的身子回房,沐浴过换了一身衣袍,伴着夕阳垂暮走进青雀房里,敞开屋门,将香炉中燃尽的观音香倒了换上新的。
他立在窗前吹了一口火折子,橙红的火光将他氤氲的眉目点成亮色。
竹门柳巷恭默守静,李润眼中的淡然和平稳被火光烧尽。他转身撩起月影纱轻柔挂好,在闻瑛床前跪下,眉心微蹙,露出眼底那层化不去的静郁。
李润一手撑在她床边,一手翻着道家典籍,故作轻松地调笑说:“你再不醒,你娘给的钱银可全都是我的了。”
他侧目,闻瑛呼吸浅浅少有起伏。
“好吧,你来上京这一路一定很累很累,我知道的。青雀,现在有师父在,你可以放心睡觉了。”
他温声细语,凝着青雀脖颈间的项帕,良久后叹息一声道,“对不起,现在还只能让你依靠别人……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夜色渐起,星晴月明,李润乏得很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他趴在闻瑛手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细腻的指尖,然后……
他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痒痒的。
李润几乎是下一瞬立刻弹起来了,他跪起身子双手并用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异物。
那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床上投过去,简直感动得要痛哭流涕:“青雀!你!你醒了!”
李润跪坐久了,右腿猛地一站整个儿麻了,脚像踩着岸汀软沙,滑稽地一只腿站直了一只腿瘸着。
他顾不上什么形象,咬着唇忍住身上各处的酸爽、疼痛和麻木,放慢了动作靠近,将她小心地扶起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你睡了七天了,吓死我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将青雀扶着坐起来,身形越过她抽出一旁空置的一只软枕,细心垫在她后背靠着。
闻瑛揉了揉眼睛,她嗓子干得吞咽唾沫都费劲,她点点头,李润斟杯茶来,手忙脚乱地又给搁下了。
闻瑛靠在床边,疑惑地盯着他。
李润不好意思道:“这茶都凉了,你刚醒别受寒了。”
说话间,他一瘸一拐地冲出去,似是从他自己的屋里翻出来一件夹棉的青竹刺绣鹤氅。
他站在门口平复呼吸,脸上的嬉笑藏都藏不住,不知费了多大的努力才一派正经地小心给她披好衣服。
青雀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忙东忙西,李润凑近她拿枕头披衣服她都目不转睛。
李润眼下一团青黑,发丝柔顺乖巧地垂着,喜上眉梢却掩不住他满目杂乱的血丝。
才七天吗,可是他怎么沧桑了这么多呢。
青雀拢了拢身上的鹤氅,闻到一阵属于李润的青竹的淡香。她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就算是醒了,还是觉得身上疲累。
再抬眼,李润笑呵呵地举着一只没见过的紫砂壶,捏着她屋里的茶盏斟了杯热茶来:“小心烫,慢慢喝。”
闻瑛微微点头,接过那杯茶细细喝着,屋外传来陈彦周奔走而来的嚎声:“李润你犯什么毛病!抢我水壶干什么你屋里没有啊?”
他停在闻瑛屋门口,见榻上那位久病负薪的人儿竟是坐起来喝茶了,一时震惊,转眼同李润别无二致,结结巴巴地去捶徐素娥的屋门,“闻姑娘醒了!素娥,快来看看!”
陈彦周声量极大又结巴,长宁观后院一共就住着那么几个人,全被他一股脑招了过来。
张长宁挞着布鞋过来,见到陈彦周和徐素娥在门口张望,一人斥责一句,跨进四房的门槛顿时又换了一副嘴脸。
张长宁神怿气愉,伸手搭了一下闻瑛的脉,见闻瑛定定地望着他,他更是陶陶慈祥道:“闻丫头,我是李润的师父,你也跟着喊我师父好了。记得吗,你九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话说得虚假客套,惹得后头的徐陈二人对望一眼满心奇怪,唯有李润接下去道:“九岁的时候我师父追着我收徒,我追着你,当时老头子抱你玩儿,还把你吓哭了。”
张长宁老眉一拧不客气地捶了李润一拳:“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起壶,李润如梦初醒一般后退一步,把抢来的紫砂壶整个塞进师兄怀里。
陈彦周被烫得龇牙咧嘴:“……?”
张长宁捏着胡子,收回把脉的手,道:“你这身子常年给厉鬼阴气滋扰难免弱了些,这都无碍,我长宁观不缺药植,仔细吃上一年药膳调理便能恢复。”
闻瑛点点头,略微起身要给张长宁行谢礼,被李润一手轻轻按住了,“师父,我们青雀谢谢你。”
张长宁翻他个白眼,还是姑娘体贴讨喜啊,小子顽劣就会惹他生气。
张长宁正色笑道:“我倒是听闻过江南闻家那位雷厉风行的家主,你爹闻正明,连当今陛下都觉得他难搞。你要是在我观中出了事,闻正明怕是要从江南杀到上京来告御状了。”
闻瑛面上不好意思地红了红,听见张长宁敛声道:“闻丫头,此番实属我教导无方,叫你无端受了这些苦楚。还望你给我这老头几分薄面,好好留在观中调养身子吧。”
闻瑛刚醒,听他的话茬也知道,他约莫是不想让她记恨陈彦周与徐素娥,反倒连累李润与他师兄师姐离心,故而主动想帮她解了鬼祟缠身的麻烦。
闻瑛气虚着,坐正裹紧了身上的鹤氅,却很是乖巧低眉颔首,回应道:“您言重了,闻瑛多谢天师大人肯出手搭救。”
李润亦是不傻,听出师父话里的回护之意,当即混脾气上来“啧”了一声。
“青雀才刚醒,师父师兄师姐,你们看过了没什么事儿了就走吧,别扰了她清净。”李润插着腰,这些天的阴霾似是一扫而空。
张长宁抿抿唇,自然知道这小徒弟在恼什么,既然不便多说也就背着手带着人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闻瑛与李润两个人。
闻瑛淡淡递了个眼神,李润便乖巧地坐在她床边,垂头扣手,静等着挨闻大小姐的骂。
院中微风不燥,缠着竹香拂起榻边轻纱。
“李润,你还疼吗?”
她柔声问。【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