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余庆从逃婚开始, 就一直处于兵荒马乱的状态里,此刻身处异国他乡,身边只有蒋家人, 血缘上的亲人统统隔着大洋, 她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22岁生日快乐, 蒋幸河。”她又补上一句祝福。


    不是人来人往的卧室里,连说一句生日快乐都要看眼色, 没有了身份上的限制和强行避嫌,是大大方方的生日祝福。


    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的生日祝福。


    蒋幸河轻笑,眼睛里有碎碎的光:“生日快乐, 宝宝妞。”


    余庆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惜没有蛋糕……”


    “谁说没有,”蒋幸河晃了晃手里的面包,“这不是吗?”


    他特意拿过来的,还好蒋幸运没要, 不然他还得再去拿一个。


    余庆失笑:“这也太敷衍了吧!”


    “有就不错了。”蒋幸河拆开包装袋, 一本正经地分成两块,把其中一块递给她。


    余庆开始犯毛病了:“我的是不是比你的小?”


    “怎么可能, 明明一样大。”蒋幸河立刻否认。


    余庆皱眉:“可看起来比你的小。”


    蒋幸河白了她一眼, 跟她换换。


    “等一下……”余庆又觉得她原来的那块大了。


    反复换了两次后, 她最终决定要蒋幸河那块。


    蒋幸河:“满意了?”


    余庆:“还行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拿着半块面包碰杯, 又同时咬了一口……


    时间静止了。


    无言许久后, 余庆:“还是都给你吃吧,我不饿……”


    蒋幸河:“都给你都给你,你最爱吃面包了。”


    “你吃!”


    余庆要强喂,蒋幸河吓得赶紧跑。


    你追我赶了半天, 余庆把蒋幸河挤在床尾,使劲往他嘴里塞。


    “救命,我不吃……”蒋幸河还在挣扎,“国外的面包怎么这么甜,齁死我了!”


    余庆不听,骑在他身上全喂了进去。


    一块小小的面包,蒋幸河吃到最后呼吸不畅,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只能喘着气哀怨地看她。


    余庆心头一动,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甜的。


    蒋幸河抿了抿唇,顺势搂住她的腰:“真的退婚了?”


    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超过24小时了,他到这一刻才敢跟余庆确认。


    余庆点点头:“真的退婚了。”


    蒋幸河将脸埋进她的衣领,闷闷道:“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你当然得对我好。”余庆轻哼一声,心想她为了他,可是放弃了上亿的资产。


    好吧,也不完全是为了他,但锅总得有人背吧。


    反正蒋幸河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帮她背过多少锅了,也不差这一个。


    余庆把下巴搁在蒋幸河脑袋瓜上,搁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打哈欠。


    蒋幸河笑笑:“睡觉?”


    “嗯,睡。”余庆翻个身,直接落到床上。


    蒋幸河无奈:“你还没洗漱呢。”


    余庆哼哼两声,不理人了。


    蒋幸河只好去端了水,帮她擦脸擦手,兢兢业业伺候大小姐。


    等洗完大小姐,又给换好睡衣,蒋幸河看着余庆已经睡熟的眉眼,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当牛做马的后半生。


    玻璃反光里,他唇角翘着,故作难过地叹了声气。


    出国的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余家重规矩,重传统,这样的大节日,男女老少早早回到老宅,先从贴对联开始,各种繁琐的事都要亲自做,一直忙到晚上12点,给爷爷奶奶磕完头吃过年夜饭才算结束。


    即便是卫岚刚去世那年,余庆还未从失去母亲、以及沈家母女登门的双重打击里缓过来,也要强忍着情绪遵守余家的规矩。


    但今年就不用了。


    去他的规矩!


    余庆一觉睡到大晌午,醒来时浑身绵软,动都不想动一下。


    蒋幸河一个小时前就起了,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回道:“下午妈和姐去逛街,你是和她们一起去,还是跟我待在家里?”


    余庆想了想,道:“出去逛逛吧。”


    “行,”蒋幸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几乎要快出残影,“你洗漱一下,我们下楼吃饭。”


    余庆没有说话。


    蒋幸河顿了顿,杀完最后一个怪看向她。


    余庆正盯着手机发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手机。


    “喂你……”余庆去抢。


    蒋幸河单手拦住她,抬眸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条陌生号码来信:今天不回来,以后都不用回来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语气,这态度,余锋无疑。


    蒋幸河皱了一下眉,担忧地看向余庆。


    余庆却笑了笑,翻个身往床上一摊:“我发现他有时候也挺天真的。”


    事情都闹到这种地步了,他竟然还在发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短信。


    估计在他眼里,她只是在闹一些幼稚的脾气吧,等在外面吃了苦受了挫,自然就会回去找他认错。


    真是非常典型的爹式傲慢。


    余庆冷哼一声:“可惜,他不会如愿了。”


    说完,她把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蒋幸河安慰地抱抱她。


    因为余锋的短信,余庆的心情短暂地坏了一下,但她的情绪一向来去都快,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走吧,去吃饭。”蒋幸河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余庆跑到浴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和他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你先去,我等几分钟再去。”


    蒋幸河挑眉。


    “免得干妈发现咱们昨晚睡一块了。”余庆一脸的深思熟虑。


    蒋幸河:“可是已经发现了。”


    他点开一条语音,手机里传出李怀秋的骂声。


    余庆:“……”


    下午的时候,她和李怀秋蒋幸运一起出去逛街,走进一家奢侈品店时,想着给她们买点礼物,结果递给服务员的卡被告知已经停用。


    不用想,又是余锋干的。


    还好她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之前捞到的那些钱,都尽数存到了另一张卡里。


    余庆淡定付款,顺便把停用的卡掰成两半。


    虽然人在国外,但春节的气息依然浓郁,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让人看了心情好。


    余庆跟着干妈和姐姐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家里蒋重和蒋幸河已经做好了晚餐。


    “美丽的女士们,新年快乐。”蒋重穿着围裙,行了一个夸张的绅士礼。


    余庆被逗得大笑,下一秒就被蒋幸河偷亲。


    “……你给我滚出去!”李怀秋对他已经忍无可忍。


    蒋幸河笑嘻嘻,推着余庆到桌前坐下。


    因为余家那些该死的规矩,他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却还是第一次一起过年。


    蒋幸河给余庆倒了杯红酒,笑道:“喝点?”


    余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怀秋,征求她的意见。


    李怀秋跟她碰了一下杯,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想让姐姐明天陪我去滑雪。”余庆立刻蹬鼻子上脸。


    根本没空的蒋幸运警告:“喂。”


    余庆一秒老实。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热,落地窗外还在飘雪,屋内已经像夏天一样。


    余庆穿着短袖短裤,窝在沙发上和干爸干妈聊天,三杯酒下肚,脸颊都染上了一层红。


    “少喝点,明天还要去滑雪。”蒋幸河在她耳边提醒。


    余庆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就是跟姐姐开个玩笑……”


    “不想去吗?”蒋幸河打断,眼睛里清楚地映出她的眉眼。


    余庆沉默几秒,咧嘴:“嘿~”


    蒋幸河:“嘿~”


    又喝了两杯,余庆晕乎乎地站起来,飘到厨房偷吃一块小蛋糕。


    嗯,比蒋幸河昨天晚上拿的面包好吃多了。


    余庆轻呼一口气,转头发现蒋幸运正坐在餐桌前打电话,于是悄悄飘过去。


    蒋幸运刚安排好明天的工作,一低头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正盯着自己看。


    蒋幸运挂断电话,捏住她的脸:“采访一下,逃婚的感觉如何?”


    “很爽。”余庆一本正经。


    蒋幸运:“听说你爸给你准备了很多嫁妆,你这一逃,是不是就一无所有了?”


    “没关系,以后我靠自己。”余庆拍拍胸脯。


    蒋幸运挑了一下眉。


    余庆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正要再为自己证明几句,就听到她淡淡开口:“也可以靠干爸干妈和姐姐。”


    余庆一愣。


    “靠蒋幸河也行,他为了你,连答应好的深造都可以不去,想必很乐意被你依靠,”蒋幸运睨了她一眼,“别动不动就只靠自己,我们是一家人,分得太清就没意思了。”


    余庆怔怔看着她,直到她起身要走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是因为我才不继续读书的?”


    “不然呢?”蒋幸运不懂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从小到大,哪个重大决定不是因为你?”


    余庆嘴唇动了动,眼底堆砌茫然。


    她确实没有想过,蒋幸河是为了她才放弃深造的。


    虽然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事,但那时的他们已经绝交,关系也坏到了极点,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透着不耐和烦躁,连话都不想跟她说。


    都闹成那样了,又怎么会为她放弃深造?


    可姐姐没必要骗她。


    如果姐姐说的都是真的,那蒋幸河被赶出家门,也是因为……


    余庆呼吸颤了颤,开始自顾自发呆。


    蒋幸运懒得跟酒鬼纠缠,示意蒋幸河过来看着她,自己就先去睡了。


    蒋幸河立刻接替了蒋幸运的位置,搂着余庆问:“怎么了?”


    余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口齿含糊:“你当初不想继续读书,是因为我啊。”


    蒋幸河顿了一下,不满:“蒋幸运跟你说这个干嘛。”


    “……所以真是因为我?”余庆抓住他的衣领。


    蒋幸河蹭蹭她的脸:“你吃小蛋糕了?我好像闻到味道了……”


    “蒋幸河!”余庆突然急了。


    沙发上正在谈心的两口子往这边看了看,蒋幸河朝他们摆摆手,无奈地看向余庆。


    余庆眼圈泛红,直勾勾盯着他。


    半晌,蒋幸河叹了声气:“好吧,是因为你。”


    余庆从他这里得到了最终答案,过了好久才低低地问一句:“为什么……”


    蒋幸河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确实不喜欢读书,你是知道的……”


    只是当初绝交后,看到她和周停林越走越近,反而对自己厌烦憎恶,他觉得没意思了,才答应爸出国一段时间。


    至于后来为什么反悔……


    “还记得你和时菲去酒吧那天吗?有个叫郭帅的抢你们酒来着。”蒋幸河的下巴搁在余庆脑袋上,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余庆想了半天,隐约记起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知道她跟蒋幸河不和,就故意抢她的酒讨好蒋幸河。


    “那天晚上,我假装走了,其实一直跟着你。”蒋幸河缓缓说出当初的真相。


    他一直跟着她,看着她大半夜从余家出来,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看着她吃了一顿早餐,往路边一坐就开始睡觉。


    天还没亮,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上班,他看着她睡熟的脸,心里想着,爸给他选的那所学校远在大洋彼岸,他要是去了,只怕没办法经常回来。


    所以他还是别走了。


    一个动不动就在大街上睡觉、半点警惕性都没有的人,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是很容易死掉的。


    “然后我就决定不走了。”蒋幸河语气轻松。


    余庆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蒋幸河:“……睡着了?”


    余庆没理他。


    “喂,我正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能睡……”


    余庆响亮地抽泣一声。


    蒋幸河觉得不对,立刻捧起她的脸。


    灯光下,余庆顶着一张又湿又红的脸,泪汪汪地看着他。


    蒋幸河慌了:“不至于不至于,多大点事啊,怎么还哭……”


    “都怪我!”


    余庆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吓得蒋幸河赶紧捂她的嘴。


    但还是晚了。


    李怀秋和蒋重急匆匆赶来,二话不说就要收拾蒋幸河。


    “你们听我解释……”


    “闭嘴吧小混蛋,你就会欺负宝宝妞!”李怀秋怒气冲冲。


    一向儒雅的蒋重也开始四处找趁手的武器。


    蒋幸河简直冤枉死了,抓着余庆左躲右躲。


    余庆只是哭,也不帮着解释,直到他被李怀秋抓住了,才捂着脸哽咽:“怪不得干妈讨厌我……”


    李怀秋愣了愣:“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你就是讨厌我,你最讨厌我……”


    屋里的温度很高,酒精蒸发成汗意,余庆更加昏沉。


    迷迷糊糊间,她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真实,说了一堆醉话。


    蒋家三口围在她身边,仔细听了半天之后,勉强意识到她似乎在讲故事。


    故事里的蒋幸河,被赶出家门后一直在送外卖,还因为送外卖出了车祸,他们两口子把车祸的事都怪在她头上,不愿意再理她。


    李怀秋听得一头雾水,又忍不住想笑:“你是喝了多少,这么离谱的故事也编出来了……”


    余庆没有回答,只是趴在蒋幸河身上痛哭。


    李怀秋无奈了:“不哭了宝宝妞,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对呀,干妈不可能不理你的,”蒋重也跟着劝,“幸河是个成年人了,他就算是因为你放弃深造,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迁怒你呢。”


    余庆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总算是大哭变小哭。


    蒋幸河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赶紧带她回屋睡觉吧。”李怀秋催蒋幸河。


    蒋幸河把人打横抱起来,正准备走时又故意道:“我们俩睡一个屋吗……不太好吧。”


    “赶紧滚。”李怀秋瞪他。


    蒋幸河乐了一声,抱着余庆跑了。


    余庆没等回到房间就睡着了,一夜间连个身都没翻一下,只偶尔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给自己喂水。


    翌日天晴,窗外大雪连绵。


    余庆静静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昨晚的事,最后默默将被子盖过头顶。


    蒋幸河把被子扯开,亲了她一口:“是不是觉得很丢脸?”


    余庆:“……”


    她再次把被子盖好。


    蒋幸河勾起唇角,推了推床上的毛毛虫:“走了,去滑雪。”


    余庆立刻来了精神。


    俩人下楼时,李怀秋和蒋重正在厨房里做蛋挞。


    浓郁的香味飘过来,余庆想起他们昨晚跟自己说的那些话,脸颊和眼眶都有点热。


    他们在国外待了小半个月,直到学校开学前两天才举家回国。


    在国外的这些天,余庆第一次不去想该怎么拿到更多的钱,第一次不计较她和沈初言谁得到的更多一点,也第一次度过一个不用跟余家人周旋的新年。


    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难以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放着好日子不过,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她把余家所有人都拉黑了,只留了大嫂一个人的微信,过年期间她们还聊过几次。


    “停林那边不知道怎么跟周家交代的,周家那边似乎觉得都是他们的错,还登门道歉了。”


    “但爸认定是停林在帮你遮掩,也给周家送了很多赔礼,双方达成共识,将订婚的事压了下去,咬死了说那天只是普通聚餐。”


    “这件事一开始闹得挺大,好多人都来问我,不过周余两家始终没撕破脸,再加上时间久了,又有其他新鲜事,现在也没人再提了。”


    “不过爸还是很生气,说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还不准余家任何人联系你,你以后如果想回家的话,就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回,自己不要单独回了。”


    周曼曼跟余庆说了很多,余庆知道她是好意,于是真诚道谢。


    周曼曼看着屏幕里的余庆,明艳,漂亮,生机勃勃,一如她们刚认识时。


    她笑了一声,说:“庆庆,整个余家,我最喜欢你。”


    余庆愣了愣。


    “所以你要幸福,知道吗?”周曼曼温柔道。


    余庆也笑了:“大嫂,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说完,她停顿几秒,补充,“因为整个余家,我也最喜欢你。”


    周曼曼脸上的笑意更深,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余卓恰好进屋,看到她脸上没有收起的笑,随口问了一句:“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朋友。”周曼曼面色不改。


    余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周曼曼已经习惯了。


    从恋爱到结婚,不知不觉也有几年了,她自认还算了解枕边人。


    他不问,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信任,更不是因为尊重,只是不在乎。


    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就没必要关心,也没必要追问。


    “你今天来例假了?”余卓突然问。


    周曼曼点头:“嗯。”


    余卓皱了一下眉,半晌才道:“有个很出名的生殖医生,三个月后要来晖城,我陪你去见见他吧。”


    周曼曼笑笑。


    余庆这段时间除了跟周曼曼联系,还去看了林梅阿姨,跟时菲等人更是聊天频繁。


    韩扬那个大嘴巴,在得知她和蒋幸河双双出国后,不知道脑补出多大一场戏,一时间得意忘形,被时菲抓住了把柄。


    奸情败露的那个晚上,余庆和蒋幸河被时菲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左哄右哄,总算是把人哄好了。


    但回国之后,还是少不了被一通灌酒。


    余锋说到做到,即便知道她回国了,也没再来找过她。


    她倒是见过一次余越和沈初言。


    那时的她已经开学一周了,开始正式上课,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去买奶茶,就遇到了他们。


    余越一看到她就冷笑:“哟,这不是余大小姐吗?”


    余庆不理他,拿了奶茶转身就走。


    “丧家之犬,得意什么……”


    余越要去拦她,却被沈初言抓住了胳膊。


    余越回头,沈初言摇了摇头。


    余越扯了一下唇角,故意大声:“走吧妹妹,我们跟陌生人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就拉着沈初言走了。


    从始至终,余庆和沈初言都没有说一句话。


    开学之后,余庆和蒋幸河就搬回了小出租屋,李怀秋和蒋重想给他们换一个更大的房子,两人直接拒绝了。


    余庆:“我喜欢现在的房子。”


    蒋幸河:“搬来搬去的好麻烦,我们住这里挺好的。”


    两个孩子没意见,大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偷偷联系房东,把房子买了下来。


    “你们有独立自主的权利,我们也有帮扶孩子的权利,不能因为你们的权利,就阻止我们的权利。”李怀秋振振有词。


    余庆乐了一声,抱住她用力mua一口。


    生活的轨迹在朝着与上辈子截然相反的方向延伸,余庆每个月赚不到很多很多的钱,却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


    只是偶尔会睡不好,会做噩梦,也会在经过车流太多的路口时,会胸闷和呼吸不畅。


    除此之外,生活里好像也没别的烦恼了……


    才怪。


    跟时菲约个午饭,手机已经第三次响起了。


    余庆深吸一口气,挂断。


    “谁啊?”时菲忍不住问。


    余庆:“一个陌生人。”


    时菲表示怀疑:“陌生人一直给你打电话?”


    余庆轻哼一声,不想再提。


    “是蒋幸河?”时菲又问。


    余庆:“不是!”


    “不是就不是,凶什么凶。”时菲无语,“你俩还吵架呢?”


    余庆撇撇嘴,没说话。


    是的,她和蒋幸河最近在吵架。


    具体原因已经忘记了,好像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两个人不知道咋回事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气得蒋幸河连夜搬去了攀岩馆。


    她有心道歉,又抹不开脸,一来二去的也有点生气,也不理他了。


    目前俩人已经冷战超过48小时,她这两天都是自己骑电动车上班。


    吵架的事,余庆不想提,时菲也就不问了,又跟她聊起别的。


    愉快的午餐时间结束,余庆得回学校了。


    “……一个月几千块钱,给你忙的哦。”时菲吐槽。


    余庆横了她一眼:“几千块钱怎么了,够请你吃一百顿饭的!”


    中午跟她吃转转小火锅的时菲笑了:“那真是谢谢了。”


    “赶紧送我过去,得盯着学生午休呢。”余庆催促。


    时菲叹了声气,认命地给她当司机。


    回学校的路上,余庆的手机再次响了。


    她烦不胜烦,但还是接通:“再给我打电话,我就报警了!”


    时菲扫了她一眼。


    手机里静了静,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余小姐,您今天该来复诊了。”


    “我最近心情很好,不打算去了。”时菲还在旁边,余庆把听筒音量调到最低,含糊其辞。


    打电话的是心理医生。


    其实从寒假开始后不久,医生就开始联系她了,她回国后也去了两趟,但觉得没什么用,就不想去了。


    “以后也不去了。”余庆强调。


    医生叹了声气:“心情好不代表心态健康,您的病情如果不及时控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心理医生讲究的是对症下药,对一些人要用委婉的方式劝说,对余庆这样的就得直接点来。


    可惜余庆不买账:“我好好的能有什么危险,你少咒我,说不去就不去,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等她挂了电话,时菲才问:“到底是谁啊?”


    “一个卖网课的,一直在推销。”余庆胡说八道。


    时菲没有怀疑:“那确实很烦人了。”


    汽车很快在学校门口停下。


    余庆匆匆忙忙下车时,时菲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前几天在医院看到王雪了。”


    余庆一顿:“王雪?”


    “嗯,就在中心医院。”时菲说,“她瘦了好多,人也憔悴了,我当时急着走,就没跟她打招呼。”


    中心医院,是余庆逃婚那天昏迷后住院的地方。


    余庆想起了那天王雪给她拿来的充电线,皱了一下眉。


    医院那种地方,充电宝好租,充电线却难找,除非那线是她自己的。


    可王雪的充电线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一整个下午,余庆都心不在焉,想给王雪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没有她的号码。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立刻去了医院,找到之前放充电线的护士台。


    “王雪?那个短头发姑娘啊,你去四楼的ICU门口,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


    余庆沉默几秒,问:“她在那里做什么?”


    “她母亲年前那段时间突发心梗,抢救回来后一直没有醒……”


    突发心梗。


    心梗。


    她没记错的话,王雪妈妈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个病走的。


    护士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余庆已经听不进去了,等意识回拢时,人已经来到四楼。


    王雪站在那里,双眼通红,看到她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擦了一下眼泪。


    “她出事的时候我去上班了,等回来时已经昏迷……”


    “医生说醒来的概率很小,不建议继续治疗,可她好好的躺在那里,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皮还会动,对我的声音也有反应,我没办法放弃……”


    “有时候想想,可能都是命,命中注定她要心梗,命中注定她会是这样的结局……”


    余庆陪着王雪,在ICU门口坐到了深夜,直到王雪在地铺上睡着,才转身去了缴费处,往她妈妈的名字里存了一大笔钱。


    从医院出来时,她走路都在打飘,满脑子都是王雪说过的那些话。


    她心里明白,世界上的事不能一概而论,王雪妈妈会像上辈子一样因为急性心梗倒下,不代表她和蒋幸河也会重蹈覆辙。


    她都明白,可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蒋幸河出事了怎么办。


    想她出事了蒋幸河该怎么办。


    想了一堆,呼吸越来越慢,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循着声音望去,一只手突然出现,将她拉到了旁边。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胖胖的大婶生气道,“没长眼睛吗?那么大一个窟窿,掉进去了怎么办!”


    余庆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才看到前方有一个没井盖的下水道。


    刚才差点就掉下去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又想起了心理医生白天跟她说过的话。


    原来真的会有危险。


    ……怎么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危险,哪怕不玩极限运动,不送外卖,不见义勇为,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逼着人去死。


    余庆感觉世界都在旋转了,她急切地掏出手机,想要给蒋幸河打个电话。


    可是他没有接。


    她稍稍冷静,想起自己电动车还在医院,跟大婶道了声谢后就要回去。


    快走到医院门口时,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是蒋幸河发来的消息:干嘛?


    看到故意拿乔的两个字,余庆深吸一口气,飘了许久的灵魂似乎安定了些。


    她抿了抿唇,也高冷回复:不干嘛。


    蒋幸河反复正在输入中,半天发了一个红色愤怒黄豆脸过来。


    余庆被逗笑了,快速打字:我饿了,给我送点吃的。


    蒋幸河: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余庆看到消息,当即要骂他几句,可一股熟悉感突然击中她。


    [要不要给我送点吃的,我可以给双倍跑腿费。]


    [给我送点吃的。]


    [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相似的对话,在不同的场景出现,就像是两个时空在重叠,命运也跟着重蹈覆辙。


    余庆好不容易安定的灵魂,再一次动荡不安。


    她立刻拨通蒋幸河的电话。


    无人接听。


    电话、视频、语音……任何可以联系他的方式,她都颤抖着试了一遍。


    可手机好像坏掉了一般,始终没有给予她反馈。


    口腔里出现铁锈一般的腥味,余庆咬紧牙关,艰难地发出去一行字:不管你在哪,都不要乱动,我去找你。


    可是消息发出去了,她又该去哪里找他呢……她该去哪找他……


    正绝望时,余庆突然想起什么,立刻点开了手环APP。


    APP里,清楚地显示出蒋幸河的位置。


    他竟然就在两条街外,且很久没动了。


    余庆已经无法思考,看到地址后立刻冲了出去。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路两边的商铺都亮着灯,生意却一般。


    旧旧的楼房藏在路灯后面的阴影里,和灰色的天空组成同一组画卷。


    余庆拼命地跑,跑得连呼吸都开始疼,肺泡好像要炸开,仍然不肯降低速度。


    一米两米,一步两步,终于和APP上的红点重合。


    她猛地停步,看着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时间没有勇气上前。


    “好端端的怎么会撞上呢……真是吓死了……”


    “应该是那个小姑娘闯红灯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余庆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最初的胆怯之后,麻木地拨开人群往里挤。


    有人不耐烦地回头,看到她的脸色后又不自觉后退,余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最前面。


    蒋幸河正跟警察说明情况,一扭头看到她,顿时高兴地挥手:“宝宝妞……”


    打完招呼,才想起他们还在吵架,立刻又把手收回去,故意板起脸。


    是活的蒋幸河。


    是活着的蒋幸河。


    余庆闭了闭眼睛,猛地松一口气,下一秒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摩托车,以及散落一地的板栗饼。


    摩托车是余庆给他的,自从蒋幸河学会安全驾驶,不再胡乱飙车,就恢复了摩托车自由。


    而板栗饼……


    “是我求着老板做的,不过全撒了,你吃不到了。”蒋幸河还在装冷淡。


    余庆还在看那些板栗饼。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就处在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里,她的灵魂反复离体,神志却更加清明。


    在这样清明的状态下,她深藏很久的那些疑惑,突然就浮上心头。


    比如这辈子她在那个路口等了一下午,为什么没有看到任何车祸,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差点出事的小孩。


    再比如见义勇为这种事,明明该被媒体争相报道,为什么她却从未见过任何一条有关的新闻。


    比如上辈子的灵堂上,为什么干妈看向她的眼神抗拒空洞,为什么干爸欲言又止,却只是一声叹息。


    疑问堆叠之下,她看着那些板栗饼,忽然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上辈子,蒋幸河根本没有救过什么横穿马路的小女孩,也并非死在送外卖的路上。


    或许上辈子,蒋幸河在回完她的消息后,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不管她,而是第一时间奔赴而来。


    只是阴差阳错。


    只是造化弄人。


    而干爸干妈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为了保护她,心甘情愿地创作了一个与她无关的谎言,让她到死都不知道蒋幸河离世的真实原因。


    这个猜想太苦太疼,余庆的大脑为了自保强行停摆,直到蒋幸河来到她面前,她才仿佛卡顿一般,重新看向他的眼睛:“蒋幸河。”


    蒋幸河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吵架了吗?为什么还要给我买板栗饼?”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不是……绝交了吗?为什么还要给我买板栗饼?”


    蒋幸河本来想跟她对抗一下的,可一看到她泛红的眼睛,心突然软了下来。


    “是吵架来着,但只要你愿意理我,我肯定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立刻来找你……”


    蒋幸河笑了,眸光流转,“好吧,其实收到你的消息时,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所以你不愿意理我,我也是要来找你的,还要带上板栗饼来找你。”


    主动求和是有点没出息,但那个人是余庆的话,就没有关系。


    第52章


    余庆没有哭。


    人在受到冲击时, 真的很容易哭出来,但冲击大到一定程度,又好像会失去眼泪。


    最后是怎么回家的, 她也不记得了, 只知道回过神时, 蒋幸河正在脱她的衣服。


    余庆坐在床上,裤子已经飞飞, 上身的毛衣也被抽了一条袖子,像袈裟一样半挂在身上。


    她静默两秒,问:“你在干什么?”


    “醒神了?”蒋幸河扫了她一眼, 干脆利落地把她毛衣薅掉,再把内衣也解了。


    彻底光了的余庆:“……”


    就在不久之前,她隐约察觉到了上辈子的某些真相,虽然已经无法验证,但仍然身心颤痛。


    在这种时候, 她本该沉浸在粘稠漆黑的情绪里, 任由某些东西把灵魂撕裂,但……前提是别有人把她扒光。


    人在光着的时候, 真的很难陷在不好的情绪里。


    人在不该光着的时候光着, 真的会有种无语的荒唐感。


    好在蒋幸河没有禽兽到想对她做什么, 给她脱完之后,转头又拿了睡衣给她套上。


    刚从国外回来那会儿, 卧室里的灯坏了, 蒋幸河换了一款更护眼的柔光灯。


    如今卧室里的光线温和、舒缓、润泽,却又足够明亮,仿佛自带滤镜,柔化了蒋幸河的眉眼。


    余庆依然坐在床上, 看着蒋幸河在房间里进进出出,一会儿给她刷牙,一会儿给她洗脸洗脚,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是把她收拾好了,又要独自去浴室洗漱。


    余庆突然抓住他的手,不肯让他走。


    蒋幸河顿了一下,笑:“我很快回来。”


    余庆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下定决心:“我有话要跟你说。”


    蒋幸河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余庆的不对劲,只是她不挑明,他也乐意装糊涂。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无声僵持片刻后,蒋幸河突然噜噜脸:“我不分手!”


    余庆正在思考该怎么和他开口,闻言眼皮跳了一下:“我没有要跟你分手。”


    “真的?”蒋幸河不信,“你今天从见到我就心不在焉的,难道不是因为突然觉得跟我谈恋爱没意思,所以一直在想该怎么和我分手?”


    余庆:“……你想多了。”


    蒋幸河冷哼一声。


    余庆尽可能心平气和:“真没想和你分手。”


    蒋幸河眯起眼睛,还是不信她。


    余庆懒得跟他废话,低头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


    她刚刷过牙,嘴唇还是湿的,很软,蹭过手腕上凸出的骨头时,蒋幸河的喉结滚动一下。


    因为吵架,他们已经两天没亲热了。


    宝宝妞这招,杀伤力堪比电视剧里邪恶反派的最后一击。


    “你坐下,”邪恶反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蒋幸河抿了抿唇,挤着她坐好。


    余庆把腿翘到他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倚。


    蒋幸河搂着沉甸甸的宝宝妞,心想她看起来蛮喜欢他的,暂时应该不会跟他分手。


    他正胡思乱想时,余庆已经开口:“我要说的这件事,可能在你听来有些匪夷所思,甚至会觉得我疯了,但我对天发誓,我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对不是骗你。”


    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郑重,蒋幸河有点好笑:“到底是什么事?”


    余庆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在我讲完之前,你可以先别打断我吗?有什么疑问,就等我说完之后再问。”


    “好。”


    余庆深吸一口气,给他讲了一个宝宝妞重生的故事。


    故事很长很长,长到可以囊括一个人的两辈子。


    故事也很短很短,短到一个小时,就可以把所有内容说完。


    余庆说完最后一句,已经口干舌燥。


    安静许久的蒋幸河察觉到她动了,就立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余庆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这才轻呼一口气:“好了,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吧。”


    说完,她等着蒋幸河铺天盖地的质疑。


    但蒋幸河只是沉默。


    余庆继续等。


    房间里静悄悄,连时间好像都不再流动。


    余庆的耐心渐渐耗尽,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跟你说……”


    “疼吗?”蒋幸河突然问。


    余庆愣了一下。


    “你死的时候……”蒋幸河的指尖颤了一下,静了静才继续,“疼吗?”


    余庆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最后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不、不疼吧。”


    她当时晕乎乎的,等清醒的时候就已经重生了。


    “不疼的。”她语气坚定了些。


    蒋幸河点点头:“那就好。”


    说完,就要放下她去洗漱。


    “等等……”余庆拉住他,“没了?你就没有别的问题?”


    蒋幸河:“没有。”


    “那你相信我吗?”余庆有些急切。


    蒋幸河:“相信。”


    余庆的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相信她了。


    蒋幸河轻呼一口气,问:“你刚才提到了王雪的妈妈。”


    “……嗯。”


    “你送的那张体检券,非常及时地救了她的命。”


    余庆顿了顿:“其实没有,她现在……”


    “但当时是救了她的。”蒋幸河打断她。


    余庆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反驳:“也许只是巧合呢。”


    蒋幸河笑了一声:“余大小姐,你什么时候给人送过体检券?”


    余庆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送那东西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多想,但现在你说你是重生的,那我就理解了,”蒋幸河摸摸她的头,“宝宝妞,你很棒,而且已经尽力了。”


    余庆的眼圈有点红了。


    蒋幸河握紧她的手,无声给予她支持。


    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问了一句:“你的病,很严重吗?”


    “中度焦虑和抑郁,医生说要重视,但我觉得不算特别严重。”余庆认真回答。


    在决定把重生的事告诉他时,她就没打算再隐瞒自己生病的事。


    她和蒋幸河是共生的灵魂,是离了对方就会枯萎的藤蔓,假如命运的车轮一定要碾过其中一个,那另一个也一定逃不过。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面对吧,好的坏的,她全都接受。


    “我本来都不想去医院了,但如果你愿意陪我的话,那我明天早上就跟医生约时间。”余庆别别扭扭地勾住蒋幸河的手指。


    蒋幸河笑笑:“当然愿意。”


    余庆的心情好了起来。


    蒋幸河又摸摸她的头,转身去了浴室。


    五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了,余庆还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蒋幸河故意跑过去把她撞倒,不顾她的反对手脚纠缠,最后把脸埋在她的衣领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直到今天,他们仍然把衣服分开洗,蒋幸河是柑橘味的洗衣液,余庆是玫瑰味的洗衣液。


    只是再分明的味道,纠缠太紧也会混和。


    蒋幸河喜欢这种混和之后的味道。


    “睡吧,宝宝。”他低声说。


    余庆嘟囔:“你真的太平静了……”


    蒋幸河想了想,问:“平静不好吗?那我哭给你看?”


    “……算了吧。”余庆翻个身,抱住他。


    屋里的灯关了,月光被窗帘拦在外面,一室漆黑与安宁。


    余庆睡到后半夜时突然惊醒,摸出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十分。


    而蒋幸河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缓了缓才把灯打开。


    房间依然安静,没有蒋幸河的身影。


    余庆心头一动,赤着脚下床,慢吞吞往外走。


    卧室的房门打开时,屋内的光倾斜而出,恰好照亮坐在客厅墙角的蒋幸河。


    蒋幸河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到她后嘴唇发颤,泪珠子断线一般砸在地板上。


    余庆盯着他看了半天,默默来到他旁边坐下,盯着地上的不明光斑发呆。


    蒋幸河转头抱住她,从压抑的哽咽,到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的声音那么疼,疼得好像在反复经历死亡。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对不起,可余庆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


    做错事的明明是她,害死他的也是她,为什么道歉的反而是他呢?


    余庆不懂,但知道自己的衣领湿了,脸颊也湿了,而蒋幸河就像水做的,恨不得哭化在她身上。


    余庆起初还耐心地哄,哄到最后他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顿时烦了,把他往地上一推,就去抓大弟。


    蒋幸河都哭懵了,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身体也哆哆嗦嗦的颤,却不耽误大弟跟余庆打招呼,被抓住后人是人,弟是弟,两不耽误。


    “哭哭哭,哭什么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余庆抓住就往上坐,“我之前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不告诉你真相,说白了就是因为怕你这样,结果你还真是这样。”


    “你几岁啊,小屁孩一个,本来就比我小五分钟,又比我少活一年,还没开先知视角,很多事不知道不是正常吗?”


    “我看你就是最近管我管多了,管得爹瘾大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男朋友了,醒醒吧蒋幸河,你高考分数甚至还没我高。”


    “又学渣,又不聪明,就不要对自己那么多要求了好吗?再说我不是已经都坦白了,你真要是难受,以后就少气我几次呗,光哭算什么!”


    说了一大堆,总算是对准坐稳了。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蒋幸河的呼吸颤了颤,扶住她的腰。


    卧室灯的追光下,余庆吸了一下鼻子,也开始哽咽:“你别哭了……”


    “嗯……不哭了……”蒋幸河努力控制。


    两人对视一眼,眼泪又开始往外飙。


    月亮翻过旧旧的城区,原本秃秃的树杈上,突然爆出一片新芽。


    日月轮替,又是新的一天。


    德高望重的心理医生拿着喷水壶,仔仔细细地照顾自己的小盆栽。


    身后的房门被敲响,他头也不回道:“请进。”


    门开了,有人进来,却没人说话。


    心理医生顿了顿,扭头,看到两个手牵着手的、顶着核桃眼的小朋友。


    他嘴角抽了抽,立刻拿出最专业的态度。


    春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到来。


    晖城的春天有讨厌的杨树,风一吹漫天杨花,鼻炎患者恨不得嘎巴一下死过去。


    但春天本身是不讨厌的,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春天结束,夏天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冰镇西瓜,以及没完没了的蝉鸣。


    夏初的时候,心理医生说,以后不用每周都来了,余庆也请了半个月的假,和蒋幸河一起回到了学校。


    真的要毕业了,答辩、聚餐、离校手续……无数件事堆叠在一起,让人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想别的。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余庆换上了学士服,和蒋幸河一起收下干爸干妈送的花,才有了一点点毕业的实感。


    毕业之后要做什么?


    上辈子的她连一团模糊的概念都没有,不期待也不假设,这辈子的她却有着清晰的规划,一步一步,目标坚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迷茫过,也很久没有思考,失去了余家的财富支持,她要怎么维系生活。


    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更何况……


    “宝宝妞,快来拍照。”蒋幸河抱着花,招呼她过去。


    干爸干妈已经摆好姿势,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蒋幸运满脸不耐,但还是配合地站在旁边。


    余庆笑了一声:“来啦!”


    更何况她还有蒋幸河,还有其他家人。


    一家人在阳光下拍了照片,余庆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时菲她们拉走了。


    一整天的时间,不是在拍照,就是在拍照的路上,拍到最后余庆的脸都僵了,收到林梅阿姨到来的消息后,立刻溜去找她。


    林梅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看到她后立刻把墨镜往头上一推:“宝贝!毕业快乐!”


    “谢谢阿姨!”余庆尖叫着冲过去。


    林梅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热情。”


    “是补给你的!”余庆笑着说。


    上辈子她浑浑噩噩,连毕业那天都像丢了魂儿,林梅阿姨特意来给她送花,却只得到她敷衍的一句谢谢。


    上辈子的宝宝妞,真是太不应该了。


    余庆叹了声气,给林梅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姨,宝贝爱你!”


    林梅被哄得眼睛都笑弯了,搂着她用力亲了两口。


    余庆带着她去逛了校园,又和干爸干妈他们见面,最后临分别时,林梅突然把她单独叫到一边。


    “还记得你妈妈当初留下的遗嘱吗?”她笑着问。


    余庆愣了一下。


    妈妈留下的遗嘱,她当然记得。


    上辈子也是毕业这天,林梅阿姨跟她提了这件事,还让她去律所找她,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去,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这辈子她一重生,就联系林梅阿姨了,却得知妈妈这份遗嘱,必须要等到她大学毕业那天才能给她。


    现在算算,也到时间了。


    见余庆不说话了,林梅浅笑:“我们明天见一面吧。”


    余庆乖乖点头。


    林梅走后,蒋幸河立刻找来了,余庆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明天你陪我去吧。”她笑着说。


    蒋幸河:“嗯,我们总是一起的。”


    他低着头,牵住余庆的手,又觉得不够,从牵变成十指相扣。


    余庆晃了晃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余庆:“说起来,今天还是我上辈子的死期呢。”


    蒋幸河不笑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公园里扎帐篷睡了一夜。


    按照蒋幸河的话说,只有去一个完全没有煤气和天然气的地方,他才比较放心。


    余庆气自己不该嘴贱,但某人犟劲上来了,也只能陪着当了一晚的野人。


    翌日一早,余庆和蒋幸河准时来到了林梅的办公室。


    林梅早在几年前就把工作重心搬到了国外,晖城的律所办公室,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看到余庆是和蒋幸河一起来的,林梅笑了笑。


    “林阿姨,我方便在场吗?”蒋幸河也有点紧张。


    林梅:“方便的,你们先坐下。”


    蒋幸河松了口气,拉着余庆到沙发前坐下。


    林梅点开相机的录像功能,当着公证人员的面宣读手续。


    余庆人在办公室,魂却不知道去哪了,与蒋幸河紧握的手心里满是汗意,感觉自己认真在听,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蒋幸河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抠了一下她的手心。


    余庆回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梅念了很多东西,最后放下手里的文件,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仪。


    卫岚突然出现在幕布上,笑盈盈地注视拍摄的方向。


    看起来好像在和她对视。


    余庆的眼泪掉了下来。


    “亲爱的宝宝妞,下午好呀,”卫岚穿着病号服,一头长发倾泻,挥着细瘦的手指跟看不到的女儿打招呼,“想妈妈了吗?”


    “不对,我现在是下午,你那边未必是,那就……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晚上好。”


    余庆短促地笑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今天的你,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吧,以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想好要做什么了吗?不要着急,人生很长很长,你可以慢慢思考,就算最后什么都不做,碌碌无为一辈子,也是好的。”


    卫岚静了一瞬,笑,“你总是好的。”


    余庆闭了闭眼睛,重新看向她。


    “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离别似乎就在眼前,所以我总是想你,想这个家,想我走了之后,你要怎么生活。”


    “我不担心你的哥哥们,他们比你更适应余家的生态,更知道怎么样能过得开心、怎么样能得到最大的利益,余家和爸爸也不会亏待他们,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总是刻意地把你和爸爸还有哥哥们隔开,反复地说他们有多爱你,从不让你直面他们的冷漠、虚伪、自私,却无法把你和他们隔开一辈子。”


    “我时常在想,等我走了之后,你发现他们并没有我讲的那样好,会不会失望,会不会……”


    卫岚突然哽咽,安静。


    律所办公室里也安静,只有余庆的抽噎声,林梅别开脸,看向外面的高楼大厦。


    卫岚缓了一会儿,又笑。


    “我好怕你伤心的时候,没人抱你,怕你无助的时候,没人接住你,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太久没有工作,和社会完全脱节,我像一株只能依附余家的菟丝花,连自己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不能做主,又怎么能在死后庇护你呢。”


    “我有想过要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可我的财产是透明的,如果全都给你,又怕爸爸觉得我偏心,怕哥哥们不满,更怕他们的情绪会冲你去。”


    “我只能给你们三个平分,但我的平分了,爸爸挣下的那些,又会给你多少呢?”


    “我在余家三十年,太清楚这个家庭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最爱的宝宝妞,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别人家的儿媳,一个不值得珍惜的外人。”


    “我活着的时候,有我爱你,我的爱可以填补一些空缺,遮掩一些丑相,可等我死了……”


    卫岚再次安静。


    片刻之后,她继续道:“其实说来说去,我只是怕余家对你不好,怕你的爸爸和哥哥们对你不好,而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好,似乎也不难预料。”


    “我快死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让我任性一次,做一回偏心自私、不愿意再对每个孩子都无条件付出的母亲吧。”


    林梅从封存的档案袋里,掏出一叠文件递给余庆。


    “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保险柜,里面存放了很多东西。”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但有一次小卓靠近时,被他骂了一通,我想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小卓都会被骂,那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所以我趁他不注意,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全部复印一遍装进档案袋,交给了你的林梅阿姨。”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无法判断那些文件跟合同,具体有多少价值,也不知道我做这件事是否有意义,我只能先做了再说。”


    余庆低着头,翻看那些匆忙之下复印的东西。


    妈妈最后的时光,几乎是看不到的,所以镜头里的她双眼温柔,却眼神涣散,而她复印的这些东西,也大多歪歪扭扭的。


    “大学毕业的你,应该23岁了吧,已经到了有判断力的年纪,我会让林梅阿姨,在毕业这天将东西交给你。”


    “如果这里面有可以用的东西,如果爸爸真的像我说的那样,并未好好珍惜你,那就大胆用,跟爸爸换钱换资源也好,单纯地报复也好,做什么都可以。”


    卫岚笑弯了眼睛,“不要觉得愧疚,他赚的那些钱,去掉婚前协议里的部分,有一半本就属于我,这是他欠我的,你只是替妈妈收账而已,妈妈希望你能统统收回来,留着自己花,不要去顾及哥哥们……我对他们已经倾尽所有,如今只盼你能快乐。”


    “宝宝妞,我亲爱的宝宝妞,小熊永远都爱她的小小熊……”


    幕布上的影像结束了,办公室里依然静得落针可闻。


    余庆定定看着已经暗淡的幕布,一句话也不说。


    蒋幸河坐在她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摆在桌子上的那些合同里,有一份是几年前某个坍塌商场的材料采购书。


    落款是余锋的签名和私章。


    公证人员已经离开,林梅也给了他们独处的时间,蒋幸河安静地陪着余庆,直到她缓过来一些,才问她打算怎么做。


    余庆轻呼一口气,笑了:“蒋幸河,按理说我现在该崩溃,该愤怒,该歇斯底里,可我见到妈妈了,我真的感觉好幸福。”


    蒋幸河轻笑,眸色却是沉的。


    余庆伸了伸懒腰,轻盈地看向他:“我要把这份合同交给沈初言。”


    前后两辈子,她一直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决定跟家里闹,决定跟沈初言抢,决定和周停林订婚,决定把自己流放。


    这一次,她不做决定了。


    她要把决定权,交给沈初言。


    第53章


    沈初言冲进餐厅的洗手间, 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但恶心感仍然一阵阵涌上来。


    她吐了很久,喉咙腥甜, 最后脱力一般坐在地上, 手里仍攥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迟缓抬头,看清余庆的脸后, 眼神泛冷。


    见她不接,余庆无所谓地把水放到旁边的洗手台上,提醒:“复印件只有一份, 你要是弄坏了,我可没有新的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很得意吧。”


    身后传来沈初言沙哑的声音,余庆停步,再次回头看向她。


    “终于证明我得到的偏爱都是假的, 我在余锋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 ”沈初言死死盯着她,“你现在快得意死了吧。”


    余庆冷淡开口:“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对你的偏爱就算是真的, 现在的我也无所谓。”


    沈初言微微一愣。


    “不过说起偏爱, 这种东西是需要通过比较才能感受到的,这个家里一共四个孩子, 你应该没有把自己跟余卓余越比较过吧?”余庆看着她的眼睛问。


    沈初言眼睫颤了一下, 没说话。


    余庆点点头:“知道跟我比起来,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可是又没办法拒绝他们的好意,只能全部收着, 什么好处都占了,还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懂事,觉得自己为了维系这个家的和平,已经够让着我了?”


    “难道不是吗?我不够让着你吗?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任你挑选,你不喜欢我出现我就藏起来,还不够吗?”沈初言红了眼,一字一句地质问。


    余庆冷笑一声:“我可没要过你的东西,也没让你藏起来,你少在那里自我感动。而且你那算什么让,真要是让着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余家?”


    沈初言呼吸一窒,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不是觉得抢了我的位置和爱吗?不是知道只要你离开,我就不会再钻牛角尖吗?那你为什么不走?”


    余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非要问个清楚。


    “你已经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可以养活自己,可为什么次次只要余锋他们稍微哄几句,你就心软留下?你扪心自问,到底是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还是因为自己根本舍不得这份偏爱?”


    余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沈初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的安静过后,沈初言冷静了些,反问:“我是拒绝不了还是舍不得,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了你的心情,去让爱我的那些人伤心?”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着的合同上,怔愣之后突然脸色惨白。


    余庆没有嘲讽她,只是直起身道:“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分,你没必要为了让我舒服,就离开你已经熟悉的家和人。”


    她神色坦然,话锋一转。


    “但你都这么想了,就收起你的伪善吧,不要觉得自己一直在让,不要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更不要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沈初言眼眸微动,半晌荒唐一笑:“怜悯?”


    “嗯,你没有吗?”余庆反问,“看着我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地发疯时,你没有怜悯我吗?看着我为了抓住周停林,宁可伪造病历也要跟他订婚时,你没有怜悯我吗?”


    沈初言嘴唇动了动,攥着合同的手指愈发用力。


    余庆看着她浮肿泛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虽然我已经想通了,真正把我逼到崩溃的那个人不是你,但是沈初言,一边充当我发疯的诱因,一边对我施舍我不需要的同情、对我不疼不痒的退让,你也不完全无辜。”


    怜悯一般只会出现在强对弱、高对低、硬对软的情况里。


    有时候,怜悯也意味着傲慢,所以沈初言敢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情况下,要求她对周停林忠诚,要求她和蒋幸河保持距离。


    沈初言对她的怜悯,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而怜悯也可以逼疯一个人,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怜悯。


    余庆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次在发完疯后,一回头看到沈初言同情又冷静的目光,就如同负重的骆驼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来自你的怜悯。”两辈子了,余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重活一世,很多事她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怨恨沈初言。


    但不怨恨,不代表不讨厌,也不代表否认过去的自己和一切。


    就当她是死性不改的坏女配吧,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跟沈初言冰释前嫌的那一天。


    沈初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听她说完那些话后淡漠道:“所以你要报复我。”


    “报复?”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抬眸,攥着合同问她:“你把这东西交给我,难道不是在报复我吗?”


    余庆气笑了:“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如果想报复你,会直接把东西撕了,让你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辈子懵懂是一种幸福,而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相的意义可以大过生命,更何况只是区区幸福。


    沈初言就是后者。


    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等着余庆说下去。


    余庆却不说了,转头拉了把椅子来,直接在洗手间隔间门口坐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


    沈初言:“问。”


    “你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是因为刚知道亲爹离世的真相,一时间承受不了,还是因为身份从一个家里的既得利益者,突然转变为受害者,觉得自己有资格质问我这个加害者的女儿了?”


    余庆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只被她红着眼吼过两次,一次是在她母亲的灵堂上,一次是今天。


    那一次因为她母亲去世,余庆不想跟她计较,但这一次却没打算轻轻揭过。


    沈初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后冷声问:“重要吗?”


    “当然重要。”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却没有回答。


    余庆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自己早有答案。


    “如果你觉得,因为余锋大概率是间接害死你爸的凶手,我作为他的女儿,就会反思自己这些年对你的敌意,会理解所有人对你的偏心,会因为过去对你不好而愧疚,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我跟他从来不是利益共同体,他也没尽过养育我的责任,这些年我花余家的钱,都是我妈耗空寿命和血气留下的婚内财产,那是我应得的。”


    “我对余家而言只是一个早晚会嫁出去的外人,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便宜货,我既然没沾过余家的光,又凭什么和余家一起背锅?”


    在说这些话时,余庆想起幕布里的妈妈,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而且根据合同细节来看,你爸去世时,恰好是余卓进董事会那年,余锋之所以会秘密参与商场的开发,十有八九是为了帮余卓在董事会立足。”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得和余锋一起背负害死人的罪孽,也该是那个得利者,而不是我这个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外的人。”


    “所以你如果因为余锋做过的事,就觉得可以对我步步紧逼,那我劝你还是算了,我不可能因此改变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接受你的质询。”


    “你的痛苦,是余锋造成的,而我的痛苦,根源虽然是余锋,你的出现却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这些年经历的痛苦,不会因为你受宠的真相浮出水面而抵消,不会因为你变得痛苦,我就突然幸福,你如果非要恨,就去恨你该恨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大长段话,余庆说完已经有些累了,沉默几秒后补上最后一句:“当然了,非要恨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在乎。”


    说完,她起身离开。


    沈初言垂着眼,早已经静止成一座雕塑。


    直到余庆的手搭在门把上,她才低低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却没说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余庆停步,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墙角蜘蛛网上的两只飞虫。


    蜘蛛蛰伏在网的尽头,看着飞虫们被蛛丝层层缠绕,却还在互相撕咬,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并非因为对方。


    打来打去恨来恨去,非要计较谁才是最可怜的完美受害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余庆轻呼一口气:“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没再等沈初言开口,这一次真的离开了。


    沈初言独自坐了很久,久到餐厅的服务员都来查看情况了,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喃一句谢谢。


    “谢谢……”


    可惜无人听到。


    领完毕业证之后,余庆就回去上班了。


    已经是考试周,她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小孩们拼命复习,终于取得了年级倒数第三的优异成绩。


    “这后面不是还有俩班吗?你才第一次带课,已经很厉害了。”蒋幸河夸奖。


    余庆哀嚎一声:“那俩班有缺考的,平均分才比我低,不然我们班就是倒数第一!”


    蒋幸河不敢吱声了。


    考试周结束,就是暑假,余庆突然空闲起来。


    攀岩馆已经步上正轨,已经不需要蒋幸河时时坐镇,于是跟祁巡一商量,请了两个月的假,打算带着余庆去找蒋幸运。


    “……今天就走?”余庆无语,“会不会太着急了?”


    蒋幸河:“一点都不急。”


    余庆沉默半天,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蒋幸河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一个星期前,沈初言拿着那份复印件去了警局,多年前的旧案重启,余锋接受调查,一切闹得沸沸扬扬。


    家人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都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两天前,她还再次遇到了沈初言和余越。


    当时的余越胡子拉碴气急败坏,对着沈初言大吼大叫,完全不像当初呵护她的好兄长。


    而沈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威胁或服软,都不肯撤销报案。


    余庆无心看热闹,当即就要离开,余越却在看到她之后,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强行把她拉到沈初言面前。


    “我跟她说不清楚,余庆你跟她说!”余越咬牙道。


    余庆觉得他也是昏头了,竟然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虽然无语,但还是看向沈初言。


    多日没见,沈初言清瘦很多,本就冷淡安静的眼睛,如今更显沉默。


    余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后开口:“这些年,他应该也不知情。”


    沈初言顿了一下,道:“所以我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走。”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余越眉头紧皱。


    余庆看向他,想起这段时间熟练应对舆论的余卓,连架都懒得跟他吵了。


    真可怜,作为家中的老二,明明和老大一样同为男性,却因为处处比不上老大,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真可怜,在发现自己被排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要更努力,也不是怨恨冰冷的家庭制度,反而是一味地讨好权力的主人。


    真可怜,连讨好的能力都一般,母亲活着时,通过贬低母亲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来向父亲表示忠诚,母亲去世后,又通过讨好父亲‘喜欢’的女儿,来获得父亲的认可。


    一辈子媚权,最后却被权力抛弃,亲爹自身难保,亲哥顾不上他,连一向听话的妹妹,都成了最大的叛变者。


    他却妄图让一切回到从前。


    “真可怜啊。”余庆感慨出声。


    余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看到她的表情后,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那天之后,余庆就再也没看见过和余家有关的人和事。


    蒋幸河也不想让她看见,取得她的同意后,立刻带她出国了。


    冬天的时候,他们去滑了雪,夏天当然要冲浪。


    余庆和蒋幸河一起疯玩了整个夏天,最后双双晒成了牙齿贼白的野人。


    回国前的晚上,蒋幸河把余锋那案子证据确凿的事告诉了余庆。


    “……我不想跟你说,但蒋幸运说应该尊重你的知情权,”蒋幸河有些忐忑,“具体判几年还不知道,但听律师的意思,至少要七年以上。”


    那场坍塌,是由无数人一同造成的,余锋只是其中一个,所以真要判的话,不会像主谋那样重。


    但他当年找人顶罪故意脱身,又是另一件需要量刑的事了。


    余庆听完久久不言,最后在蒋幸河担心的目光里,笑着说了句:“我想吃蛋挞。”


    “我给你烤!”蒋幸河立刻表示。


    当天晚上,余庆吃到了热腾腾的蛋挞。


    吃完蛋挞,又跟蒋幸河一起出门散了步,回来之后她趴在床上,给周曼曼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周曼曼正在叠衣服,看到消息后笑了笑,回复:我挺好的。


    余庆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两人没有再聊,周曼曼继续叠衣服。


    余卓进卧室时,她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四目相对,余卓蹙眉:“要出差?”


    周曼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间因为余锋的事,他在董事会处处受人掣肘,已经从原先的职位连降两级,最后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他真的好在意自己的事业,如今面容憔悴,一双眼睛通红,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面对丈夫的疑问,周曼曼温声道:“不是出差,是回家。”


    结婚之后,她经常会回爸妈家住,余卓虽然不喜欢,但也很少阻止。


    听到她这么说,他点了点头就没再问。


    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她。


    周曼曼清浅一笑:“这几天让律师拟一下离婚协议,等你有空,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余卓的瞳孔颤了颤。


    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大脑,这一刻有点转不动了,他静止在那里,有点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开口:“为什么……”


    周曼曼似乎不懂他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你忘了吗?我们联姻是为了强强联合,现在爸进去了,你的职位也没了,你们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而我们家还是一如既往。”


    她轻轻笑了一声:“强强联合的前提,是两家都强,一强一弱,那叫扶贫。”


    余卓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周曼曼阖上行李箱,拉着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安抚地摸摸他的胳膊:“体面一点,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还是落井下石?”余卓终于能发出声音,“现在正是我最难的时候,你真的要不顾我们的感情离开我吗?”


    有周家这门姻亲,他尚有东山再起之日,如果离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走……曼曼,不要离开我。”他反握住周曼曼的手,言辞恳切。


    周曼曼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他当初追求她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真诚又迫切,好像离了她就不能活。


    周曼曼笑着拂开他的手:“阿卓,别演了,你哪有什么感情。”


    余卓呼吸一慢,怔愣地松开她。


    “对了,”周曼曼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我迟迟没有怀孕,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一直在吃避孕药……”


    余卓猛地抬头。


    “原本我是打算按照我们的约定,结婚五年后再要孩子的,不过当你第一次附和你家里人,说早点要孩子也行时,我就决定不生了。”


    周曼曼又笑了,眼底是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他们离婚的事,余庆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当时的她已经开学,憋着一股劲要在事业上一雪前耻。


    听李怀秋提到这件事,余庆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抽空安慰了周曼曼几句,还答应有时间就请她吃饭。


    开学两个月后,期中考试,余庆带的班来到了倒数第五,成功晋级两个名次。


    同时,余锋提出要见她。


    时隔大半年,父女又一次见面。


    余锋仿佛老了十岁,鬓边全是白发,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浑浊。


    余庆虽然早有准备,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脏还是颤了一下。


    “晒黑了。”余锋说。


    余庆默默到他对面坐下:“夏天一直往外跑,没有好好防晒。”


    余锋弯了弯唇角,继续盯着她看。


    余庆很不喜欢现在的氛围。


    准确来说,是不适应。


    前后两辈子,她曾经非常渴望能像现在这样,和自己的父亲单独相处一下,可如今真得到了,却只想快点走。


    余锋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余锋:“工资够用吗?你大手大脚惯了,教师的工资不算多,你肯定不够用的,要不……”


    “爸,”余庆忍不住打断他,“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见见你吗?”余锋反问。


    余庆不说话了。


    余锋叹了声气,垂着眼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家里的事,想你们兄妹三个,也想初言。”


    余庆在几个月前,也听过幕布里的卫岚说想她。


    当时的她流泪不止,此刻听到余锋说出同样的话,却没什么感觉。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余锋的声音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余庆抬头看向他。


    余锋平静与她对视:“庆庆,我似乎做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害初言失去父亲,不该为了照顾她们母女,就和她的母亲结婚,又因为没能照顾好她的母亲,对她更加愧疚。”


    “不该因为愧疚,就只顾着补偿她,只想着多给她一点爱,从而忽略了你的感受,明知道你也是个孩子,还那么小,却一次又一次的无视你的需求。”


    “庆庆,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很多,真的对不起。”余锋说着,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余庆看着他苍老的模样,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清浅。


    余锋短促地笑了一声,神情是余庆从未见过的慈爱与歉疚:“我老了,最近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还不知道能活几天,能不能坚持到出狱,我……我已经没有办法补偿你了,但我仔细想了想,至少应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余锋说完就站了起来,在民警的注视下,认真给余庆鞠了一躬。


    余庆下意识抬了抬手,却没有去扶他。


    余锋也没有失望,重新坐下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乎想把她的脸、她的眼睛,彻底刻在心里。


    探视时间快结束了,余庆已经不想待在这里,找个借口就要提前离开。


    “庆庆。”余锋突然叫住她。


    余庆停步,回头:“还有事吗?”


    “过几天就是你母亲的忌日了,别忘了替我去上柱香。”余锋温声道。


    余庆深吸一口气,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余锋:“沈初言报警的那份合同,你知道是我给她的吧。”


    余锋点点头。


    他不仅知道是余庆给沈初言的,还猜得到,余庆能拿到复印件,应该和卫岚有关。


    毕竟只有她曾见过他打开那个保险箱。


    “我不怪你。”余锋平静道。


    余庆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因为知道是我给的,所以觉得我跟沈初言能说得上话,就特意把我叫过来演这样一出戏,想着我心软了,就会去求沈初言给你出谅解书是吧?”


    余锋错愕抬头。


    余庆笑了:“怎么,觉得我很蠢,不该猜到你的心思?”


    “庆庆……”余锋的神情逐渐冷凝。


    余庆抬手制止:“别装了爸爸,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


    “说什么为了照顾她们母女,才会跟沈初言的母亲结婚,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我虽然不知道沈初言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你,但我非常清楚,你如果真的只是愧疚,完全可以给她们一大笔钱,让她们这辈子衣食无忧,结婚……不过是你喜欢上人家了而已。”


    “因为喜欢,所以你可以不顾我妈半年新丧,就把她们接进家里,因为喜欢,你任由她们占据家里所有空间,把我妈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也是因为喜欢,你可以每年亲自给她做供果,而不是随便去哪家面包店买一些。”


    “当然了,你的喜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装的,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至于沈初言,你真的偏爱她吗?真的有在补偿她吗?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她讨厌应酬?为什么不知道她排斥和余家人接触?为什么总是送她根本不喜欢的礼物?”


    “你阅历丰富,你心思深沉,你想骗的话,可以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否则沈初言也不会在看到那份合同后,连犹豫都没有,就确定你对她的好,根本就是一场虚假的表演,也不会在得知真相后,那么果断的报警。”


    “余卓优秀,你就重用他,余越听话,你就给他好处,疼爱沈初言会显得你这个人仁慈、善良,还能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就表现得很爱她,而我……”


    余庆再次深呼吸。


    “我对你来说一无是处,所以你就无视、冷漠、不在乎,承认吧爸爸,你其实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


    余庆过于平静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见室,余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多次想打断她,但又忍住了。


    余庆说完,许久才平复下来,再看向余锋时,连失望都没有了。


    “我本来不想拆穿你的,”她眼圈隐隐泛红,声音却透着倔强,“但你不该提我妈。”


    任何时候,卫岚都是她不可触碰的软肋。


    余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试图利用卫岚让她心软。


    余锋定定看了她很久,大概知道要谅解书无望,脸上的最后一点慈爱也褪去,又变回了严厉的中年人。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他冷漠道。


    余庆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像你吧。”


    余锋表情一黑。


    狭窄的窗子外透进一缕阳光,恰好照在余庆身上,桌子对面的余锋身处阴影里,父女俩一明一暗,谁都没有再说话。


    探视时间终于结束。


    余庆看着跟随警察离开的余锋,忍不住叫住他:“爸爸!”


    余锋停步,淡淡地看向她。


    余庆站起来:“爸爸,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任性,也没那么多正义感,如果我有从你那里得到一点爱……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不会把复印件交给沈初言。”


    她可以无视公正公理,也无所谓被骂道德败坏,她更可以不计较卫岚活着时,余锋对她的忽视。


    只要在十六岁至今这些年里,余锋给她一点点爱,她就可以装痴装哑,装什么事都不知道。


    可是余锋没给。


    他一点都没给。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她不用违背自己的良心,帮亲爹隐藏犯罪事实了。


    嗯,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她最近也在渐渐长出良心了。


    余庆释然,明白余锋不会后悔对她不好。


    但绝对会后悔因为对她不好,导致他从高高在上的企业家,一朝沦落为阶下囚。


    那就后悔吧爸爸,去监狱里。


    余锋眼神直愣,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他想靠近一点,看清她,却被警察直接带离。


    从看守所出来,时间还早,余庆匆匆赶回学校,上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考完试了,今天要讲试卷。


    余庆不紧不慢地和学生们对着答案,在讲到一句名言名句时,她转身誊写在黑板上。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师,有你的名字诶!”眼尖的学生突然叫起来。


    余庆笑笑:“对,有我的名字。”


    小孩子们总是好奇心满满,立刻热烈讨论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小男生歪歪头,好奇地问:“积善之家有余庆,那不积善之家呢?”


    余庆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就没有余庆了。”


    “哦~”


    小学生们集体露出恍然的表情,余庆被逗笑了,恍惚间往教室外看了一眼。


    蒋幸河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走廊里,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余庆清了清嗓子,让学生们低头默写,然后对他做了一个‘滚’的唇形。


    蒋幸河以为在亲他,也mua了一下。


    余庆:“……”


    无聊。


    她别开脸,忍不住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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