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朋友
枕明月刚开始还没明白。
利奥有点着急, 指着他锁骨地方连比划带说话,最后才想起来用手机打字:
[你这里好红哦,超级红的!]
枕明月愣怔了下, 从手机屏幕的反射中看见被利奥指的地方。
他这才后知后觉利奥说的是什么, 连忙拉了衣领站直身, 忍着耳后泛起的酡红打字告诉解释:[我没有生病,是虫子叮的, 过几天就好了]
正是冬天最冷的季节, 哪还有什么蚊虫, 可枕明月顾不得这些,只想着竟然让利奥看见了前几天黎恪在他身上留下的
简直是带坏小孩子。
枕明月脸色更红了两分。
利奥没发现他的不对, 竟真认真想了想, 学着大人摸样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像是恍然大悟。
[我家花园里也有好多虫子,咬在利奥腿上, 超痒的!]
枕明月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去接他的话茬,只能慌乱地转移话题, 问他:[想不想吃奶油曲奇?]
利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不去想什么虫子了,他点点头, 顶着一头金色卷毛说:“想!”
到底是小孩子,枕明月忍不住想笑, 从他稚嫩的面庞中依稀能看见两分黎恪的影子。
都说外甥像舅舅, 他和黎恪相差快要十岁, 有记忆时黎恪已经十五六岁的年纪, 看见利奥,他不由想黎恪小时候的摸样, 想象中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在他视线中仿佛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轻轻摸了摸利奥柔软的头发,视线不自主地看向客厅正看电视的高大混血男人。
黎恪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拨弄遥控器的手停下,转头看过来,下一秒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挂上笑容,打手语跟他说:[需要我帮忙吗?宝贝]
枕明月心不规律地跳了两下,才摇头回:[有利奥在]
黎恪摆出一副可怜摸样,摊了摊手,指着利奥对他打手语说:[他把你对我的爱分走了]
知道他在开玩笑,枕明月还是忍俊不禁,打手语回没:[他只是个小孩]
黎恪不置可否摊摊手,撇眼一看某个金头发小鬼正抱着面粉哼次哼次地过筛,小脸儿上粘的面粉到处都是。
他看乐了,喊了利奥一声:“别捣乱!”
枕明月也看过去,看见利奥这幅摸样不禁抿唇笑了下,连忙把面粉接过来交给他一些简单的步骤。
利奥乖乖地按照枕明月的指示把草莓喜好,一个草莓有他大半个巴掌那么大,哼次哼次洗了一小盆后,他仰头问枕明月:“枕枕,我可以吃一颗草莓吗?”
他模样可爱,眼睛睁得格外圆。枕明月被萌得不行,打字告诉他可以吃。
“谢谢枕枕,你最好啦!”
利奥一听顿时弯了眼睛,捧着草莓在草莓尖上咬了一小口,肉眼可见的开心。
枕明月眼里氤氲笑意,他正准备去打鸡蛋,就看见利奥低头像是打字,没多久利奥果真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枕枕哥哥,你什么时候和我舅舅结婚呀?]
枕明月愣了下。
利奥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有些别扭,他把最后一口草莓吃掉,偷偷看了一下枕明月,小大人似的打字:
[利奥去过好多婚礼,妈妈跟我说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结了婚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枕枕这么好,会给他好吃的,会教他画画,还会陪他一起玩如果枕枕和舅舅结了婚,他就再也不担心别人会把枕枕抢走了。
枕明月看他一脸认真对自己说话,只觉得这孩子实在惹人喜欢,他想了想,没有含糊过去,也认真回答利奥说:
[在我们国家,两个性别一样的人不能结婚]
利奥仰头疑惑:[为什么?]
枕明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问利奥:[你想想,在家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利奥连忙飞快地点头:[可多啦!妈妈不让我吃巧克力,也不准我晚睡,看电视每次只能看十五分钟。还有管家,总让我吃不爱吃的东西。我好朋友家里就不一样,他在家里能做很多想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他家里不让他出门,我们也只能上课的时候说说话。]
说起这些琐事,利奥满肚子都是小烦恼。只是打字太过费事,不然他怕是能絮絮叨叨说上许久。
枕明月揉了揉他的头顶,告诉他:[你看,你和朋友在家里都有不能做的事,个国每家也都有必须恪守的律法,所以有些事情或许你的国家可以,我的国家却是被禁止的。]
利奥似懂非懂,似在努力消化这番话。他鼓了鼓腮帮子,小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半天敲出一行字:
[那如果枕枕哥哥不和舅舅结婚,也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枕明月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转头去看在客厅的黎恪,男人五官轮廓深邃,挺直鼻梁在眉眼下方打上一片阴影,似是想要抽烟,又想到什么随手放了回去。
结婚对枕明月来说太过遥远,可他听到利奥的问题,却感受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下。
黎恪会有想要结婚的想法吗?也会像他一样听到后有恍惚的不知所措吗?
枕明月轻轻低头,不禁想自己这样胡思乱想太过好笑,他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只要和黎恪在一起,怎样都好。
他收回目光,对利奥弯眼笑笑,指尖点了点屏幕说:[我会努力的]
“耶!”
得到回答,利奥没了烦心事,哼次哼次开始做自己的小工作,比刚才更要卖力两分。
枕明月失笑,也转身去拿了鸡蛋磕在碗里,搅拌均匀后筛了面粉进去,想到小孩刚才的话,他抿了下唇,眼中温润还没散去,唇边弧度比往常更轻柔了两分-
利奥在黎恪这呆了有两星期,本来一星期前家里就来电话要接他回去,他偏赖着不走,嚷着没玩够,说回家没有和舅舅和枕枕一起堆雪人开心。
南法的冬天其实不常降雪,但今年和往年不同,连降了一周的大雪,庄园又挨着一整条雪山山脉,院子里的积雪能落在人脚踝还要往上。
黎恪带着枕明月还有利奥出去玩了几次雪,三个人合力堆了个不大不小的雪人,利奥还把自己的羊绒围巾挂在了雪人的脖子上,对着雪人自言自语了半天,相当兴奋。
枕明月也很少有玩雪的机会,宁州冬天经常下雪,但雪都不大,他双手捧身前轻轻哈气,就能看见明显的雾气。
黎恪把枕明月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看着乐此不疲哈气某人,他无奈笑笑,从客厅拿了条围巾给枕明月围上,用嘴唇碰了碰枕明月冻红的鼻尖,[乖乖,这么凉]
枕明月眼睛明亮,稍用力的摇了下头,用手语说:[不冷!]
黎恪从他手语里能都感觉到兴奋,他把围巾给枕明月系紧了些,玩笑似的用严肃表情跟枕明月和利奥说:“只能最后玩五分钟,不然我下次可不带你俩出来堆雪人。”
枕明月双颊被冻得有些红,他和利奥交换了个眼神,看见利奥冲着黎恪做了撇嘴的动作,没忍住抿唇笑了下。
两个人就这么在黎恪眼皮子底下“眼神交流”,黎恪横了一眼利奥:“笑,还笑,拿他没办法我还收拾不了你?”
利奥本来还咧着个嘴,听见后立刻憋回去了,小身板站得笔直,一声都不敢再吭了。
枕明月想给利奥打个圆场,但他刚想做手语,就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空气安静一瞬。
下一秒黎恪和利奥都围上来,利奥仰头拉着枕明月的手关心他:“枕枕,你打喷嚏啦!”
黎恪也紧张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不爱运动的原因,枕明月身体比常人要更容易病起来,连普通感冒一不注意都有连续高烧几天的风险。
今天确实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枕明月有些心虚,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黎恪却没放下心,他怕枕明月感冒,紧着把人领回去之后做了姜水,盯着枕明月和利奥一人一碗的喝完。
利奥喝不惯热姜水,皱着个小脸不想喝,他偷偷看了眼舅舅脸色,发现舅舅眼睛压根就全部都在枕枕身,客厅上暖色立灯的照应下显得格外柔和,舅舅正和枕枕哥哥手语说着他看不懂的话,两个人说了什么,枕枕哥哥笑了下,舅舅就吹了碗里的姜水递给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少少的记忆里从没见过这样的舅舅。
利奥眼神有些疑惑,可他见枕明月喝了姜水,自己也低头学着要去喝,水还烫着他也不管,眼看就要到了嘴边,枕明月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用勺子搅凉些,眼里带着很浅的笑意,似乎在说这里还有需要他照顾的小朋友。
利奥突然脸蛋有些红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扭捏两下,一对碧色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连带着一对耳朵尖也红得不行。
第92章 变老
南法的冬季快要结束了。
利奥也在几天前也被黎恪表姐接走, 离开的时候金发碧眼的男孩眼泪汪汪,从来不喜欢学语言的人急得从嘴里憋出两句中。
“窝补周!”
黎恪笑得乐不可支,给听不见声音的枕明月形容说是小狗嘴里吃了屎。
枕明月莞尔。
家里少了个小朋友, 枕明月还有些不太习惯, 总觉得身边安静了许多。尽管他也听不见声音。
但黎恪的心情好却表达在脸上, 他热衷和枕明月的任何独处时间,不过他也怕枕明月寂寞, 在夜晚时用刚含过红酒的唇亲亲枕明月的耳朵, 说:
[你如果想他, 我们可以多把他接过来,带回国也行, 他妈巴不得]
枕明月耳朵被他亲得直痒, 抬起眼睛摇了摇头。
他很喜欢利奥, 也很喜欢利奥常来做客,但并没有打算长期痒养个半大小孩的打算。
黎恪低头看着枕明月有些长了的刘海, 他笑了下,不去说利奥, 抬手把枕明月的刘海往上撩了撩, 露出他一双杏眼和饱满光洁的额头:“乖乖,你头发是不是长了。”
枕明月眨了下眼睛, 也跟着黎恪摸了下自己的头发,用手语说:[等回来, 就能剪了。]
他说的回来是从山上写生回来, 他们现在住在南法最著名的雪山脉下, 前几日下雪, 山里封了路,直到这几日雪停下了, 天气也晴朗,山里才重新开放。
这是来之前枕明月就和黎恪决定好的,南法的雪山山脉世界闻名,在艺术历史中更占据了浓重的一笔色彩。
枕明月对这次已经向往和期待了很久,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亲自感受这片诞生出现实浪漫主义画家的雪山更满足了。
黎恪知道他指的回来是什么,摆弄着枕明月的头发开玩笑说:“在长一点,等回来我给你剪吧。”
枕明月弯弯唇,没问黎恪怎么还会剪头发,神情温温地点头,打手语说:[好]
这摸样太乖了,黎恪心里发痒,低头去亲了亲枕明月,手也从他的脖颈后方滑落到腰后:“利奥走了,乖乖。”
枕明月听不见黎恪声音中的沙哑,却能感受到温热吐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带起皮肤下一小片颤栗。
他仰起头,想到之前黎恪说所的,不禁心跳快了两拍,两人之间安静得只能听到低闷的心跳鼓动声。
“扑通——”
“扑通——”
“扑通——”
是枕明月安静世界里唯一能清晰感受的声音。
枕明月抬头,和黎恪那双深邃碧眼对视了几秒,用鼻尖轻轻蹭了下黎恪的侧脸,耳后红了一片-
去雪山的前几天,黎恪亲自联系了全国最好的雪山救援搜查队与当地安全率高达一百的雪山向导。
这条山脉在法瑞交界,雪山终年积雪,坐落于阿尔卑斯山脉勃朗峰,在法语中有着“纯白少女”的含义,拥有法国最大的冰海冰川,是全球顶级的野雪与冰川徒步路线。
也是诞生中雪山浪漫现实主义画家的雪山圣地。
枕明月期待已久,在几天前就已经反复确认好所有的登山工具与行李,画板与其他更繁重的工具更是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人工运送到他们要住的雪山小屋里。
王瑜知道他要上山后在微信里羡慕得打字都要带上几个感叹号,说他现在没有机会去,让枕明月到了记得给他打视频。
枕明月记得黎恪说山里信号弱一些,视频不一定能连得上,他回王瑜说如果打不上视频可以多拍一些视频。
转眼几天过去,向导已经等在山脚,黎恪和枕明月下了车,同向导做缆车到山腰。
山脉海拔不低,从缆车上望下去是一片雪白密林,枕明月忍不住在窗边多看几眼,向导笑着打手语说:[这样的景色,只有这里有]
向导是个地道的法国人,也是这片山脉最好的安全导向员,来雇他的有钱人能从山脚排到山顶,可只有黎恪给他的钱比旁人多了好几倍,一打听才知道这位背景惊人的大少爷是陪爱人去山上写生。
最近下了大雪,虽说这片山脉早就已经开发,但还是具备一定的危险性。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两架巡查直升机和山下由二十人组成的随时待命的救援组,感叹有钱人太过小题大做,他领上去的游客从没遇到过危险。
这座雪山是出了名的温顺。
乘缆车到山腰,向导领着他们前往目的地,雪山积雪没过脚背,任何交通工具到这里都没了用处,众人只能徒步前进。
枕明月轻呼一口雾气,他的脸颊被冻得有些红,一路上向导用手语向他介绍这座雪山景色。
黎恪把他毛绒耳包捂严了点,侧身问他累不累。
枕明月很快摇摇头,睫毛垂下时带上一小片模糊结晶,不像是真人的漂亮。
黎恪停下,向他伸手:[乖乖,过来]
枕明月轻顿住,眼里有朦胧的困惑。
黎恪冲他笑,说话时带着清冽的哈气:“我背你走会儿。”
枕明月眼睛睁大了些,他确实有些喘气,穿得又厚重,但还能坚持走上去,更何况还有别人在。
他大幅度的摇摇头,看了眼向导,围巾下的脸颊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其他的,泛着很淡的红。
[我自己,还可以]
见他不肯,黎恪拉着他的手给他借力,[那累了告诉我,乖乖]
枕明月心里泛着暖意,闷声嗯了下。
向导把这幕看在眼里,打趣说:“你们感情真好啊!结婚了吗?”
黎恪回了没有,眼神却落在枕明月的侧脸。
向导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结婚了,有不少新婚情侣冬季选择在这里进行蜜月旅行,独具一格的浪漫不是吗?”
黎恪没回,已经不止一个跟他提过结婚的事情,他和枕明月已经在一起快要四年,谁都要说一句时间过得真快,他却更希望再慢点,慢到他的小月亮能够陪他更久一些。
他终于意识到,关于结婚,自己好像从没问过枕明月的想法。
眼里闪过一丝懊恼,黎恪目光向下,看见枕明月被羊毛手套包裹住的无名指,上面平滑顺畅,没有包裹戒指而凸起的痕迹。
黎恪有一瞬觉得他的小月亮手上太空了。
脑子里跳出的除了一瞬而过的想法外,更多的确是“他的小月亮会不会愿意?”
向导看他没说话,耸了耸肩,继续带他们往目的地走过去。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顺利到达。
他们要住半个月的地方是一栋石头搭建的小屋,在这座雪山里已经有长达百年的历史,也是景色最好的地方。
向导住在二楼,进门后识趣地上楼,说有需要叫他。
他上楼后一楼留下了枕明月与黎恪两个人。
黎恪点了壁炉,把枕明月环在胸前帮他搓手取暖,外面太冷,他担心枕明月在这个连信号都不稳定的地方生了病,把人看得紧张得很。
枕明月温温地笑,烤了会火,打字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黎恪也笑:[啊,不是吗,是谁在来的前一天兴奋睡不着觉,凌晨三点起来整理行李的?]
没想到自己尽管努力掩饰还是被发现了,枕明月有些窘迫,却实在没办法反驳黎恪说的,默默红了耳朵。
黎恪看着枕明月发红的耳尖,和长垂眼睫下被炉火映得更外明亮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不是觉得。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想要和怀里的人共同组建家庭的欲望。
他的小月亮会愿意吗?
如果求婚,怎样也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
他敛下思绪,低头亲吻枕明月的发烫的耳朵,嗅着萦绕在枕明月身上那股浅淡的茉莉香气。
是枕明月喜欢用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清爽空气形成了独有的味道。
他深吸口气,眼皮跳了下,在枕明月没注意的时候无奈说:“这几天放过你。”-
枕明月同黎恪在山间小屋歇了一夜,天光初亮时,向导便领着他们踏遍周遭,逐一梳理标注了近处所有安全点位与可通行的开放区。
枕明月原本打算先踩点,但跟着向导走了一圈发现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景色最好。推开窗,抬眼便是层叠连绵的花岗岩尖峰,嶙峋石骨覆着薄雪,刺破清寒天幕,屋子两侧铺展着万顷针叶林海,厚雪压满枝桠,林木却依旧苍劲挺拔,静静伫立在冰天雪地间。
另一边,一望无垠的雪原平铺至天际,纯白旷野上时常掠过零星小黑点,向导说,那是每逢冬季就来这里滑雪的野滑爱好者,踩着雪板在天地间自由穿行。
这样的景色是语言无法形容的美,枕明月用了两周时间画下一副雪景画。
他画的时候黎恪有时陪他一起,屋内壁炉烧得正旺,干松木在火中噼啪轻响,火苗肆意翻涌,毫无规整章法,却热烈绵长,不大的屋子里温暖而安静。
住在雪山这段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画布铺在靠窗的长木桌上,天光从结着薄冰的玻璃窗渗进来,冷白柔和,恰好落在纸面,衬得雪色层次分明。
偶尔白天天气好的时候,两人会踩着及踝的积雪出门。黎恪牵着他的手,避开雪下暗藏的冰沟,一同走到林海边缘。落雪积在松针上,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落,铺满了头顶与肩膀。
黎恪没急着替他拨下发间积雪,开玩笑用手语说:[乖乖,头发白喽]
他说完就打开手机摄像头,翻转镜头给枕明月看。
镜头里两人头顶与肩头都落满积雪,有些滑稽的好笑。
枕明月望着镜头里的画面,弯起眼尾浅浅发笑,在镜头里用手语回:[是我们一起变老了]
第93章 雪崩
枕明月和黎恪在山里住了小半个月。
山里信号断断续续, 偶尔有网的时候枕明月逐一回复徐晶晶和王瑜发来的消息,也会拍视频发给他们看。
王瑜语气里都是羡慕,也拍视频给枕明月看他最近的新工作, 是在一家美术机构当集训老师, 急躁的性格和脾气被这群高三学生磋磨了沉稳不少。
比起王瑜, 徐晶晶给他发的消息要更多,有时候一天一句, 有时候一天好几句, 她最近学会织毛衣, 露露子成了她的小模特,发给枕明月的全是露露穿着美丑各异的毛衣照片。
枕明月看到照片忍不住笑, 给徐晶晶发过去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之后他想了想, 点开前几天和黎恪拍下的两人肩膀和发顶都落着雪的照片。
照片里他刚到黎恪肩膀的位置, 黎恪半拥半揽着他,他俩头顶都落下了零星拂雪, 睫毛染上了水汽凝冰后的结晶,对着镜头眉眼弯弯地笑着。
枕明月看了一会, 揣着不可名状的心思发了条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简单单调, 几乎没什么信息,这张照片也是他第一次发在朋友圈和黎恪的合照, 配文只有单调的一个字:雪
照片刚发出去,徐晶晶或是刷到了他的朋友圈, 立刻找了过来:
[你有网啦]
[还发了朋友圈!我第一次见你发你和黎哥的照片!]
[跟画一样, 帅哥就得跟帅哥在一起, 养眼死了]
[我真要有点嫉妒你啦!!]
枕明月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 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像是心里隐秘的情感被发现般, 忍不住垂下眼睛,嘴角弧度更明显了些。
他回了徐晶晶第一句,说暂时有网,不知道什么时候信号又不好。
徐晶晶说:[你和黎哥简直是去隐世了,连续好几天你都没回我,我还有点担心你呢,你那能发定位吗,发个定位给我吧]
枕明月心里暖了下,把定位发给徐晶晶后安慰她说放心,这里很安全。
徐晶晶收到定位,像是放心了许多,又聊了几句,直到枕明月这边没了信号两人才被迫终止了闲聊。
天气渐暖,山上积雪依旧覆盖脚踝,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听见积雪碎裂的轻响。
两人在山里呆了最后一周,决定趁着这几天的好天气回程下山。
向导跟他们说现在下山时间刚好,这几天天气晴朗,不少国外游客攀登上来旅行。
离开前,枕明月用手机拍下一段林海视频当做纪念,视频中林野边缘萦绕着大片朦胧白雾,将整片雪山笼罩得肃穆圣洁,从镜头里也足够撼动心神。
对枕明月来说,这是一段在生命中足够珍贵的美好回忆。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枕明月和黎恪离开了这栋居住了长达大半个月的小屋。
向导带他们走的是安全区域的一条小路,绕开了雪山的一条野生滑雪道,从两座小山峰中间穿行,出发到缆车只有半个小时路程,能节省不少的时间。
枕明月和黎恪并行跟在向导后面,黎恪看出他有些思绪游离,打手语问:[没呆够是不是乖乖?]
枕明月确实有些不舍,不过更多的是感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流逝太快,他摇摇头,弯眼回:[没有,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黎恪摸了把他柔软头发,[那有什么,你如果喜欢,我们每年冬天都可以再来]
他做出这段手语的时候神情随意,像是开玩笑。但枕明月知道只要自己点头,黎恪一定会做出实践。
[这样的经历一生有过一次就够了呀,哥哥]
黎恪隔着手套摩挲了下他的脸颊,被这双漂亮而明亮的眼睛注视,忽然像是有一股不可言喻的情绪从胸膛细细划过,他喉结滑动了下。
一生的时间太长又太短,他想跟枕明月拥有一生。
他想问问枕明月愿不愿意。
话刚到唇边,黎恪动了动唇,声音被远处雪山传来沉闷的轰鸣彻底覆盖。
枕明月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了黎恪似乎在对他说话,他眼神迷茫,还没来得及打手语去问黎恪说了什么,瞳孔忽地骤缩。
黎恪身后的崖壁轰然开裂,厚重积雪裹挟着整块山壁从山顶脱落,几乎毫无缓冲地直坠下来。
向导最先察觉,猛地转身狂奔,失声嘶吼:“雪崩!快跑!”
枕明月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来不及做出反应,瞳孔中映射着奔向他而来的黎恪与他身后即将落下的碎石,他没有任何思绪,在意识的最后一秒钟几乎本能的推开了黎恪,下一秒眼前彻底被白色覆盖-
坐落阿尔卑斯山脉的霞慕尼雪山发生了塌陷。
本就是世界闻名的景点,事情一出,法国及世界各大新闻媒体火速进行了播报,这场被当地媒体称为雪崩的自然灾害在网络与媒体上迅速传播,引起一片哗然。
因雪山地形复杂,坍塌区域封堵了唯一的下山狭窄小路,碎石与厚雪将整条山道彻底封死,核心掩埋区情况完全不明。
有网友翻看步道资料,称这条野雪小路平日偏僻,非热门滑雪时段人流极少,或许根本没有人遇难。
直到两架隶属于威斯坦家族的私人直升机盘旋在霞慕尼雪山上空、启动高空搜救作业,大众才猛然得知,被埋在坍塌积雪与巨石下的人员里,除了一名资深雪山向导和几名野雪爱好者外,还有奢侈品大亨威斯坦家族的二公子黎恪以及美术界的新星油画家枕明月。
消息瞬间引爆全网,# 霞慕尼雪崩 #黎氏二公子失联多条词条霸占国内外热搜榜单,媒体全天候蹲守现场实况,将所有普通游客紧急疏散至山下安全区域,只留专业救援队伍驻守危险核心区。
坍塌现场被积雪、巨石混杂堵得密不透风,本地救援队无任何大型机械作业空间,只能靠人力徒手清雪、凿石开路。
此次山体坍塌覆盖面积极广,累计掩埋面积达数千平方米,积雪最厚处高达 3.5 米。即便救援队全员轮班不休、加上威斯坦家族调动的专属外援设备与人力全力支援,受持续降雪、低温、复杂地形限制,搜救通道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打通。
业内救援常识众所周知:雪崩完全掩埋状态下前十五分钟是黄金生还期,三十五分钟后存活率断崖式下跌,掩埋超过九十分钟生还概率近乎归零。
一旦四小时内无法开辟通道、定位被困者,搜救工作将彻底转为遗体搜寻。
全场所有人、围观网友、现场医护都心知肚明,这场绝境里,被困众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人工开路一小时,雪崩边缘一名被落石重创的野雪爱好者遗体被率先挖出,当场确认遇难。
三小时后,距离坍塌点最近的向导遗体,在三米深的积雪乱石层下被找到。
接连的噩耗压得全场气氛死寂。
风雪越下越凶,山间能见度不足三米。
黎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口鼻冷冽寒风夹杂着沉雪扑面而来,他脑中空白两秒,猛地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黎恪撑着剧痛的胳膊勉强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巨石碾过,左肩撕裂般的疼,手套早就不知道丢在了何处,裸露在外的手掌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冻得麻木青紫。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爬着起来寻找枕明月的身影,尽管知道枕明月听不见依旧紧张的喊着枕明月的名字。
“小月亮乖乖枕明月!枕明月!”
黎恪失声嘶吼,冰冷雪沫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胸腔震颤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全然不顾身上的伤,手脚并用地挖开身边积雪,指尖抠进冻硬的冰层,疼得刺骨也浑然不觉。
“乖乖小月亮”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
枕明月听不见黎恪的声音,但好像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他脑中嗡嗡鸣响,睫羽微微颤动后缓慢地睁开,入目是一片窄小漆黑的空间。
他轻轻动了动蜷缩的手指,想要抬起来,可他视线模糊着,身体已经近乎麻木,更没有什么力气去抬手。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哑着声音:“啊啊啊!”
黎恪
黎
刺痛从脚踝出传来,掌心触碰着冰冷积雪,枕明月感觉自己的小腿流过一股热意。
他不应该让黎恪陪他一起来。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枕明月张开干裂嘴唇,胸膛小幅度的喘息着,在碎石堆砌的狭小空间里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连嘴唇的颜色都慢慢地变淡了。
他在思绪清醒的最后一刻仍想起身,看他的大脑开始昏沉,身体不听使唤地跌落,极度的寒冷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产生出一种想要干呕的灼热感。
枕明月用力眨眨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看见黎恪了,可他又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黎恪的声音在远远地地方响起,耳边一片安静,声音仿佛从大脑里从远至近的传来:
——有磁性的,夹杂着沙哑的低沉声音。
“小月亮!!”
原来黎恪的声音这样好听。
视线蓦地黑暗了。
第94章 黎恪
枕明月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里他还是枕家的孩子, 梦里爸爸妈妈对他温柔耐心,说明月明月,是他们捧在手心的月亮。
梦里他的哥哥枕衔川还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有些老成成熟, 对他总是板着脸, 说玉不琢,不成器。
哪怕是快残玉。
于是小小的枕明月开始学习唇语, 唇语的学习很艰难, 唇齿开合的幅度、嘴角细微的起落、舌尖隐匿的动静, 分毫之差都是截然不同的字音。
他想让哥哥开心的。
或是心有所想,事有所成, 他缓慢地, 精准读出枕衔川对他说的话时, 他看见枕衔川唇角微微仰起了一个不可察觉的弧度。
头顶落下掌心的重量,哥哥揉了揉他的头, 说总算有了点枕家孩子的摸样。
他当时不懂哥哥嘴里枕家的孩子应该有什么样子,只觉得哥哥对他笑一笑他的心就会涨得满满的。
他不想做一个让爸爸妈妈, 让哥哥失望的人。
枕明月抱着画板, 卧室的窗还开着,秋夜的冷风从窗口灌进来, 吹得他皮肤有些颤栗。
他从衣柜拿了件小秋衣给自己穿上,领口嵌着一圈小羊毛, 是他最喜欢的衣服。
可他现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枕明月裹紧了衣服, 怎么也想不起来。
哥哥的生日快到了。
枕明月不再去想令他困惑的事, 转而开始犯了愁, 他的零花钱全部都是枕衔川给他的,他觉得用哥哥的钱给哥哥买礼物怎么也不太好。
哥哥会喜欢什么成了他最大的烦恼。
想来想去, 他最后决定送给哥哥一幅画,一幅自己画的画。
宁州的秋冬一直都很冷,还不到冬天夜风就已经寒得刺骨。
枕明月很怕冷,一旦天气渐冷他就开始感冒发烧,几次烧得意识都有些模糊。
于是每年还不到深秋管家爷爷就已经给他提前开好了空调,哥哥对这样的行为表示过不满,认为他的身子太娇贵,还不到年纪就已经提前学会了铺张浪费。
这样说过一次,枕明月跑去枕衔川身前摇摇头,用平板去写:[我,不冷,浪费]
他的口语表达还不太连贯,听障群体的语感来自于手语的表达,但他比起手语更先开始接触的是唇语,这样混乱的语序导致他的表达能力反而比正常听力障碍群体要慢一些。
枕衔川对他的缓慢表达有些皱眉,但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后仍板着脸点头:“不过是免疫力的问题,你越是娇贵,越是容易生病,今天以后每天早起去绕花园跑步,多锻炼。”
枕明月点点头。
从那天起空调没有在提前打开过了,但锻炼的事情终究没有坚持下去,枕明月跑步久了,反而大的小的病都找了上来。家里医生来看过几次,说本就体弱,底子还没打好就急于求成,怎么也不能有个好效果来。
久而久之锻炼的事情慢慢被搁置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每晚在画板前画着枕衔川的生日礼物。
可他还是觉得像是忘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把他抱在身前取暖,身体慢悠悠地摇晃着,哄小孩一样打手语问他还冷不冷。
——我们小月亮手怎么这么凉,哥给你捂捂。
——怎么冷了也不说,也不开空调,当个小哑巴。
——明天让阿姨给你炖暖汤喝,以后回家让我发现手脚是凉的,我就惩罚你了啊
——惩罚什么?罚你
枕明月再也想不起来了,记忆陌生又熟悉,他裹紧了衣服,悬在画板上方的笔尖落下的颜料染脏了画布。
他究竟忘了什么?
枕衔川生日前一周,枕明月又生了场大病,秋气倒寒让他发了一晚上的烧,养了几天才将将见好。
枕明月也在枕衔川生日前的最后一天把画赶了出来。
是一幅星空与极光的画,厚重的油彩与低饱和的色彩勾勒出夜空与极光,枕明月画了将近小半个月才画完,可他看着自己画给哥哥的油画,心里像是空出来了一块。
枕明月咬了下唇,想不出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明天就是哥哥的生日了,可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迷茫怎样都压不下去。
枕衔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向枕明月面前这幅画,眼底鲜有流出一抹温柔,他问枕明月:“这么晚,还在画?这幅画很重要?”
枕明月被视线中出现的黑色拖鞋吓了下,他仰头,才看见枕衔川对他说的话。
本应该高兴的情绪不知怎么没有到来,枕明月迟缓地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手机给哥哥打字:[嗯]
“为什么重要?是要参加比赛吗?”
枕衔川说完顿了顿,“我知道你最近没什么比赛,还是要送给什么人?”
要送的人就在眼前,枕明月却怎么也点不了头,他看着枕衔川陌生而淡漠的眼神,脑海中却蓦地出现另一双狭长深邃的绿色眼睛。一双眼尾总是微微仰起着,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你乖一点,等寒假哥带你去看冰岛看极光
——和你这幅画一样美
——叫声哥哥给我听,叫出来我就停下
——宝贝,小月亮,等我回家
——新年快乐,小月亮
——今年哥带你去霞慕尼雪山好不好?
——雪崩!!快跑!!
记忆与画面潮涌般袭来,枕明月怔怔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一下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耳边突然响起阵阵的嗡鸣——他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到仪器滴、滴的运行,听到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枕明月意识开始模糊,又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努力深吸几口气,抬眼时眼里满是雾气。
他抬起发抖的手,用手语一字一句告诉枕衔川:
[是送给,很重要的人。]
枕衔川为他突然比手语感到莫名,皱了下眉,想到小孩为自己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后又松开眉头,没注意他的反常,转而开始去评价枕明月的这幅画:
“有进步,也很用心,我知道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过比起这样自主创作,我更希望你能系统的学习一边所有流派的画工与技巧。”
“野路子,终究要走弯路。”
“不过谢谢你的礼物。”
他说完终于发现枕明月脸色不对,他目光落在枕明月脸上的泪痕,蓦地道:“怎么哭了?”
枕明月摇摇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用力地擦了眼泪,颤抖着手告诉这个在梦境中无比真实的人:
[这不是送你的礼物]
[这是,为我喜欢的人画的]
他几经抑制自己的眼泪,却还是从脸颊滑落到下巴,枕明月艰涩地用手语说:
[哥哥,如果能选择,我不想在被爸爸妈妈抱错,也不想成为枕家的孩子了]
[我有了很喜欢的人,我会好好生活,也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会,很努力的,去抓住幸福。]
最后一句手语落下,枕明月视线开始恍惚,好像这个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家在眼前模糊的重影中变了摸样。
视线中的枕衔川目光惊愕,他顾不上这些,抬头看向门的方向,记忆中朝思暮想的人正依靠在门边,对他笑意盈盈地伸手:
“我的小月亮,什么时候跟哥回家啊?”-
黎恪从接到医生消息那一刻脑袋里闪过了无数的想法,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在医生告诉他枕明月醒了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从病房匆匆下地,哪怕碰到了腰上的伤口也好像没有知觉,身后医生说着什么他已经无暇去听了,“小月亮还在等他”这个想法遏制不住的滋长,他带着迫切的情绪一瘸一拐走到枕明月的病房。
黎恪突然顿住了。
他害怕听到的又是一次假消息,他想如果枕明月像以往半个月的数次那样只是身体有不明显的反应,如果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的依旧是枕明月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再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黎恪身体紧绷着,仿佛短短的距离变成了难捱的时间,让他在带着恐慌与期待中生涩笨拙地再一次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板被指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消毒水冷冽的气息在嘈杂中销声匿迹。
他的目光透过围在病窗前的医生,直直落向病床中央那个人身上。
枕明月一条腿用石膏固定,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额前碎发凌乱贴在苍白皮肤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痕,一双惯常温顺的眼此刻蒙着浓重水汽,正配合着医生进行身体检查。
黎恪极力地想要稳定自己过快的心跳,半张脸藏在了光影覆盖不到的阴影中,专注贪婪地注视着病床上瘦弱单薄的人。
他生怕稍错过一眼,眼前鲜活的人又安静躺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人像是心有所感,抬头看了过来。
只一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颤着,瞳孔不住收缩,泛红的眼里很快重新氤氲了雾气,打湿了脸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忽然张口,用极度沙哑与生涩的声音,在呼吸间将语句断得奇怪生疏:
“li里黎恪。”【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