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咬我?嗯?
外头的锣鼓声是在两人刚端起碗的时候响起来的。
“咚——锵——”
敲得毫无章法。
林晓筷子一顿, 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这大晚上的,谁家办丧事?”
沈清舟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林晓看不懂他这反应, 疑惑道:“朝你来的?”
沈清舟摇了摇头,伸手把他从凳子上扶起来,“去看看吧,估计是为夫郎来的。”
林晓一脸懵, 被他半扶着往外走。
院门一开, 外头黑压压围了一片人。
家家户户的村民都被锣鼓声引了出来, 前来看热闹。
人群中央,王老实手里举着锣,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一脸“我死了算了”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李桂花。
那婆子脸色煞白,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一场。
看见林晓出来的那一刻,王老实把锣往旁边一撂,一把拽过自家婆娘。
李桂花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院门前。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嚯,这是唱的哪出?”
“李桂花这是犯什么事了?”
“王老实那个暴脾气,能把自家婆娘押来下跪, 了不得啊。”
李桂花跪在地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 终于憋出一句:“晓哥儿, 我……我对不住你!”
声音又尖又颤的。
“我嘴贱, 我胡说八道, 我不该在外头编排你的闲话……”
说到这儿,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磕头如捣蒜。
“晓哥儿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往后……往后再也不说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开来。
“原来是说闲话的事。”
“我就说嘛,李桂花那张嘴,早晚得出事。”
“可不是,编排人家晓哥儿那些话,我都听不下去。”
“活该,叫她在村里乱嚼舌根。”
几个之前跟着李桂花一起说闲话的妇人,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悄悄往人群后头缩了缩。
林晓站在院门口,抬眼看向沈清舟,眼里全是错愕。
这人出去了一趟,不是随便走走。
是去给他撑腰了。
林晓收回目光,看着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桂花:“李婶子,起来吧。”
“不起!晓哥儿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李桂花哭天抢地。
林晓沉默了两秒。
“我原谅你了。”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大度,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那些闲话虽伤人,但伤不着他,林晓犯不着跟一个跪在地上哭的人计较。
李桂花愣了一下,鼻涕还挂在脸上。
王老实赶紧上前把她拽起来,对着林晓连连鞠躬:“多谢晓哥儿,多谢晓哥儿!”
“往后我一定把她看紧了,再不让她胡说八道!”
林晓点了点头,扫了一圈攒动的人头,朗声道:
“今天这事,大伙也都看着了,李婶子已经登门下了罪,过往的闲话,我林晓不放在心上,这事就翻篇了。”
“只是我把话搁在这儿,我和清舟靠自己双手吃饭,没偷没抢,没碍着任何人的路。”
“往后要是再有人无端给我泼脏水,我虽说只是个哥儿,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真闹到官府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番话掷地有声,人群静了片刻,接着就有人出声应和:
“本来就是李婆子不对,好好的瞎编排人做什么!”
“就是啊,人家小两口做豆腐卖给咱们,干净实惠,比什么都强,瞎嚼什么舌根!”
沈清舟一直站在林晓身侧,等众人议论声落了,才缓缓开口:
“我夫郎心善不愿多计较,今日这事就到此为止。”
“往后不管是谁,再敢说一句我夫郎的不是,我沈清舟说到做到,衙门见。”
王老实赶紧点头哈腰地赔笑:
“是是是,都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就死死拽着还抽抽搭搭哭的李桂花,跟逃似的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却没有立刻散,三三两两地站在那儿议论。
“晓哥儿真是个厚道人。”
“可不是,换了我,可没那么容易算了。”
“李桂花那张嘴啊,早就该治治了。”
“要说还是人家清舟厉害,不声不响的,直接把事办了。”
“你别说,人家虽然眼睛不好,对自家夫郎是真上心。”
林晓听着这些话,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他转身往回走,沈清舟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外头的热闹被隔在了门外。
林晓转身,瞪了身侧的人一眼:“好啊沈清舟,你上午出门说只是走一走,居然瞒了我这么大的事。”
沈清舟听见他语气里没有真生气,反倒笑着凑上来。
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我的夫郎被人欺负了,难道还要等你来出头?”
“我这个做相公的,自然要提前替你把公道讨回来。”
“讨公道就讨公道,还敲锣打鼓弄得全村都知道,多不好意思。”
林晓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耳尖又慢慢浮起红意。
沈清舟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又温柔:“不弄得全村都知道,下次还有人敢欺负你。”
“就得叫所有人都记住,你林晓是我沈清舟放在心尖上的人,旁人碰一句都不行。”
寒风吹得人脸颊疼,林晓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得发烫。
他抬头,对着沈清舟蒙着丝带的脸,忍不住踮脚,飞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知道啦,我的小相公。”
林晓笑着转身往厨房走,“我去把粥热一热,咱们接着吃饭。”
话音一落,脚步还未迈出,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沈清舟一手扣住林晓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一手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稳稳捏起了他的下巴。
不等林晓反应过来便低头吻了下去。
半天之内被强吻了两次,每一次都来得猝不及防,林晓烧得人耳根子都红透了,心跳跳得剧烈。
他又羞又恼,干脆惩罚似的,对着沈清舟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
立刻就听见怀上人一声压抑的吸气。
林晓这才弯了弯眼,踮脚仰着头,心甘情愿地回应着这个让他心尖都发颤的吻。
沈清舟吻得又沉又温柔,扣着林晓腰肢的手收得越来越紧,把人牢牢困在自己怀里。
林晓被他吻得呼吸都乱了,指尖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软得站不住脚,整个人都挂在了沈清舟身上。
不知吻了多久,沈清舟才稍稍退开一点。
鼻尖蹭着林晓发红的鼻尖,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被吻得肿起来的唇角,低低的笑出声,声音哑得发黏:
“咬我?嗯?”
林晓喘着气,眼尾沾着湿意,瞪他的样子也软得像撒娇:
“谁让你动不动就抢吻,耍流氓。”
“我只耍我夫郎的流氓。”
沈清舟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惹得林晓浑身一颤往他怀里缩。
“我的夫郎这么好,替你讨了公道,不得讨点奖赏?”
林晓羞得要死。
“好了,抱也抱了,赏也赏了,能不能放开了。”
他第一次谈恋爱,对象太会,简直太要命!
沈清舟由着他推,却死死不肯松开交握的手,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指尖把林晓的掌心揉得温热。
林晓边走边低头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方才那些糟心闲话带来的半点阴霾早散得干干净净,满胸腔都浸着甜,暖得发烫。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护着,是这样好的滋味。
热好的粥重新飘着米香,两人安安静静用完了晚餐。
收拾干净碗筷,林晓烧了热水兑好温度,陪着沈清舟洗漱完,一同回了房。
房里烛火轻轻跳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林晓先钻了被窝,侧过身就看见沈清舟坐在床边卸眼上的丝带。
暖黄烛火从侧面打过来,衬得他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连带着滚动喉结的弧度,都好看得要命。
林晓不知不觉竟看得移不开了眼。
他就那么定定地借着烛光盯着人家的脸发呆。
沈清舟卸了丝带,敏锐地察觉到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热目光。
他侧过脸,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夫郎盯着我看什么呢?”
林晓本来就看得走神,被这么一问,心脏猛地一跳。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抬手撑在沈清舟身侧,仰头就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贴上来的瞬间,沈清舟整个人都僵住懵了。
饶是他刚才再怎么猜,也没猜到自家夫郎会来这么一出。
这还是林晓头一次主动吻自己。
林晓吻完没立刻退开。
他瞧着眼前的人呆愣愣发懵的样子,心里快笑疯了。
沈清舟这半天已经突袭了他两次,这下总算让他找到机会突袭回去了。
他退开半寸,弯着眼睛笑,语气带着点得逞的得意:“这是作为你今日护我的奖励!”
“既然是奖励,当然得我给的才算数。”
这话一出,沈清舟才从震惊里回神。
心头又惊又喜,滚烫的甜意一下子漫满了整个胸腔。
听着林晓得逞的笑意,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
“是吗?”
这熟悉的声调让林晓心里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就见对面的人迅速抬手,稳稳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不等他挣扎就把人按回自己身前,低头重新吻了上来。
夫郎难得主动,他怎么可能只满足于一个轻浅的吻。
这个吻比之前的都沉,都烫,缠得林晓浑身都发了软。
不知不觉两个人都吻出了一身热。
沈清舟抱着人倒在床上,那只一直揽着腰的温热大手,不知何时已经已经顺着衣摆往腰间探了进去。
微凉的空气刚碰到细腻的皮肤,林晓瞬间就从迷迷糊糊的情动里清醒过来。
他连忙抬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脸烧得快要熟透了。
一把掀起被子,就把两个人都盖了进去,声音带着点喘的急声道:“睡觉睡觉,明日还要早起!”
饶是沈清舟看不见,也猜到了夫郎此刻的模样有多诱人可爱。
他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也不逼林晓。
沈清舟自然知道自家夫郎还没做好准备,不过该讨的惩罚还是得有。
他凑过去,在林晓细软的肩窝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算是惩罚他刚才勾得自己心头发热,转头就跑的举措。
林晓倒吸一口凉气,恶狠狠地踹了某个以下犯上的人一脚。
沈清舟结实挨了一脚,非但不气,还乐呵呵笑了一声。
摸索着刚才咬过的地方,轻轻印下一吻。
做完这个,才乖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收紧手臂抱着人,慢慢阖眼准备睡觉。
“睡吧,不闹你了。”
林晓紧绷着的后背感觉到怀上人确实安分下来,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有往沈清舟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满肚子的甜意漫上来,没一会儿就困意上涌,安安稳稳坠入了梦乡。
第二日,林晓是在沈清舟的怀里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发现沈清舟已经醒了,便伸了个懒腰问道:“怎么不叫醒我?”
“见夫郎睡得香,舍不得。”
林晓啧了一声。
一大早的,便被这柔情蜜语撞得心头一热,终究还是堕落了~
他缓了一会儿,挣扎着坐起身。
真是天越冷,生物钟越是不准时。
还有,怪沈清舟这个暖火炉!
林晓去灶房生了火,把昨日剩下的粥热了热。
又馏了几个杂粮馒头,这才回屋去叫人。
沈清舟已经坐起来了,正摸索着在床头找丝带。
林晓走过去,从他手边拿过丝带,绕到他身后,踮着脚帮他系。
盘发这活,他学了好一阵子,总算是系紧了,不难看。
沈清舟微微低头,嘴角噙着笑意:“夫郎越来越贤惠了。”
“少贫嘴,赶紧洗漱吃饭。”
两人草草用了早饭,收拾妥当后锁了院门,往顾家去。
大冬天的,清晨的村子静悄悄的,只远远飘来几声鸡鸣犬吠。
路上碰到几个早起的村民,见了他俩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晓哥儿,清舟,这么早啊。”
“去顾家做豆腐吧?你们那豆腐是真好吃,我家那小子天天嚷着要买。”
态度比从前热络了不少,再没了从前那种躲闪回避,也没人私下窃窃私语了。
林晓一一笑着应声,心里透亮。
到了顾家院门口,院门半敞着,里头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晓推门进去,就看见李禾蹲在磨房门口,正拿着一把扫帚扫地。
抬头看见他们,扔了扫帚就跑过来。
“晓哥儿!你可算来了!”
他跑过来一把拉住林晓的胳膊,开口就道:“我跟你讲,昨晚李桂花那事儿,整个村子都传遍了!”
林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沈清舟在身后稳稳扶了他一把。
李禾浑然不觉,继续叽叽喳喳,“我跟你说,昨晚李桂花被王老实拽回家之后,那动静可大了!”
“又是骂又是打又是哭的,摔了好几样东西呢!”
“真的假的?”顾珍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听见这话立刻凑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
李禾说得眉飞色舞,“我们家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那王老实昨晚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李桂花也哭了一晚上,估计后半夜是嗓子哭哑了才没动静。”
顾珍听得直咂嘴:“该!叫她嘴贱,编排谁不好,编排到林晓哥头上来了。”
春红也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接话:“这下村里那些长舌妇可都吓破胆了,昨晚上好几个人偷跑来问我,说晓哥儿会不会迁怒到她们。”
“那小心翼翼的劲儿,看得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林晓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这事闹得”
“总之就是解气!”李禾一拍大腿。
“你们是没看见,李家今日连门都不敢开,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行了行了,”顾母从灶房端着一盆泡好的黄豆出来,笑着嗔了女儿一眼。
“人家知道错了就行,别在这儿火上浇油了,赶紧干活吧,今日活儿多着呢。”
众人这才散了,各自动起来。
磨豆的磨豆,烧火的烧火,滤浆的滤浆。
沈清舟被安排坐在灶前看着火候,林晓在一旁帮忙添柴时不时说着什么。
顾珍和李禾两个小的凑在一起,一边帮忙一边还在嘀嘀咕咕,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李禾年纪虽小,说起闲话来却头头是道。
压低声音学那李桂花哭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把顾珍逗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春红在那边切着酸菜,也被逗得直摇头笑。
“你们两个,专心干活!”顾母嘴上斥着,脸上却也带着笑。
这一早上,磨房里笑声就没断过。
到了午时,今日要做的豆腐已经全部制好,整整齐齐码在木板上晾着。
李大力把切好的豆腐装进木桶,套上牛车,准备和李禾一起送去各家各户。
“禾哥儿,走了!”李大力把牛车赶出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李禾擦了擦手,蹦蹦跳跳跑出去,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林晓挥手:“晓哥儿,我们出发了!”
“去吧,路上小心些。”林晓笑着摆手。
之前豆腐被拦的事还没解决呢,可别再遇到那般人。
这时沈清舟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也先回去了。”
林晓点了点头:“路上慢些。”
沈清舟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外走。
“来,晓哥儿,帮我把磨房扫一扫。”顾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林晓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拿了扫帚进了磨房。
他扫了两下,抬头问道:“清舟不知道我们下午去镇上吧?”
顾母和春红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清舟那边,我们谁也没告诉他。”顾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不是你之前交代的嘛,要瞒着他。”
林晓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扫地,嘴上嘟囔:“我那不是……想给他个惊喜嘛……”
春红看着他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捂嘴直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大力和禾哥儿回来,咱们就出发。”
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牛车轱辘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李禾欢快地叫喊:“我们回来啦!”
几人手脚麻利地把磨房和灶房收拾干净,顾母守家,几人便赶着牛车往镇上去了。
牛车晃晃悠悠走在乡间土路上,寒风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林晓坐在车上,身边摞着几个空竹筐,顾珍和李禾一左一右挤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进了镇子,几人便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等几人在街口会合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了。
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赶,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申时了。
牛车刚进村口,就碰见几个拎着篮子的妇人。
她们看见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哟,晓哥儿这是从镇上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啊!”
林晓笑着应了一声:“添置些家用。”
那几个妇人凑近了些,目光在那一堆布匹和米面之间来回扫。
待牛车走远了一些,才开口道:
“刚才那布可真好看,是棉布吧?得不少钱吧?”
“你们瞧见没,车上还有腊肉,这得多少钱一斤啊?”
“晓哥儿手里提的是点心吧?香味飘老远,我都闻见了。”
“羡慕啊,现在李家、顾家跟晓哥儿一块儿做豆腐,每去一趟镇上回来都是一车东西,这日子过得,比咱们强多了。”
“可不是嘛,上回我见春红头上戴了根银簪子,羡慕得我呀……”
“人家那是本事,咱们羡慕不来,你要想做豆腐,你倒是去做啊,你做出来有人家好吃吗?”
几人叽叽喳喳的,眼睛里全是羡慕。
牛车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好几拨村民,无一例外,目光都被那一车东西粘住了。
到了村中岔路口,李大力把牛车停了。
“到了,都下来吧。”
顾珍和李禾帮着林晓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李大力则把牛车往自家方向赶。
顾珍兴奋道:“走走走,赶紧回去。”
随后,三人抱着满满当当的物品,浩浩荡荡往林晓家的院子走。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的日常腻歪吗?
第37章 夫郎,可不可以?
院门关着, 里头安安静静的。
刚到院门口的时候,顾珍先伸出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捂着嘴小声笑:
“都小点声, 别让清舟哥提前听见了,那可就不算惊喜啦!”
李禾连忙把到了嘴边的笑咽回去,脚步放得轻了些。
林晓走在最前头,嘴角擒着笑。
院门没关严, 他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缝, 就看见沈清舟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 正低头在摸索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沈清舟侧过脸道:“夫郎,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
林晓挑眉, 这都能听出来?!!
不等林晓应声,顾珍和李禾就推着他往里头走。
三人走到堂屋,顾珍和李禾两人凑在一块儿,齐声喊:“清舟哥,生辰吉乐,万事可期!”
沈清舟愣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们、你们这是……”
李禾赶紧解释道:“今日是你生辰,晓哥儿邀我们来给你过生辰。”
沈清舟看向林晓的方向, 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
从他记事来, 活了十七多年, 沈家人从未给他过过一次生辰。
连句生辰祝语都没有。
林晓走过去, 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 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没提前告诉你, 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怎么样,惊不惊喜?”
沈清舟眼尾泛红, 强忍着鼻酸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回握着林晓的手不自觉抓紧了些,“很惊喜,多谢夫郎。”
顾珍看着他们二人,咦了一声。
“那个你俩别腻歪了,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们热热闹闹的。”
随后她朝沈清舟捂嘴低声道:“清舟哥,你不知道,这事林晓哥两天前就开始张罗了,只瞒着你呢。”
林晓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赶紧打发她去灶房忙活去了。
没一会儿,顾母几人也来了。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林晓传授了李大力和顾里烤肉技巧,便进灶房了,他今日掌勺。
顾珍和李禾也来了,两人在一旁边打下手边偷师学艺。
灶房里顿时热闹得不得了。
另一边。
“娘,您真的不跟我和哥哥一道去吗?”周玉抱着一个妇人,问道。
王氏正在灶房煎着药,闻言抚摸着女孩的头。
“娘待会儿还要吃药,你跟哥哥去就成,记得祝清舟哥哥生辰吉乐,别贪吃。”
周玉乖巧地点了点头。
王氏随后看向周妄,叮嘱道:“多看着点你妹妹。”
周妄嗯了一声,自然知道自家娘亲不愿一同去的原因。
他们一家这三个月已经多受对方照顾,人家过生辰,哪好意思拖家带口全过去。
况且母亲还嫌自己一身药味,实在不妥。
准备好后,周妄便提着半篮子鸡蛋,带着周玉出门了。
半个时辰后,林晓他们家的小院便飘满了香味。
大伙赶紧一道帮忙,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
李大力还掏出打好的酒,给能喝的都倒了一碗。
林晓清楚自己的酒量,可今儿是个好日子,还是忍不住喝了几口。
热热闹闹的气儿一下子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众人都识趣。
帮着收拾完碗筷,说笑着就告辞了,特意给小两口留了单独的空间。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的风灯轻轻晃着。
光影落在墙根,软乎乎的。
林晓坐在堂屋下,吹着冷风,醒了一下酒,便又进了灶房。
没多久,他便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长寿面从厨房出来,面上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花。
“快尝尝,春红姐帮手擀的面。”
“老话说吃了长寿面,长命百岁,往后一年比一年顺。”
沈清舟接过碗,放在桌上,又顺势摸住林晓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夫郎,我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有人给我过生辰。”
林晓微微诧异。
听完这句话,他实在无法想象沈清舟之前在沈家过的都是怎样的生活。
出事后眼盲没人记得生辰,倒还能理解。
那没眼盲之前呢,也那么糟糕吗?
生活条件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连一次生辰都没过过。
除非,他们压根不爱这个孩子!
可是沈清舟长得这么好看,还那么聪明,沈家人能有什么理由不喜爱他?!
林晓实在想不通。
他双手合拢,把沈清舟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捂在掌心,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静静地听着对方诉说。
“后来盲眼了,我便觉得,日子就是熬一天是一天。”
“哪想到还能有今天这样的时候。”
沈清舟看向林晓的方向:“夫郎,能娶到你,真是我沈清舟这辈子,不,上辈子一起积的福。”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林晓心里一软,刚要说话,就见沈清舟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乎乎的东西,放到他掌心。
那是一块打磨得光滑的挑木牌,摸上去凹凸有致。
沈清舟看不见,就凭着感觉一点点刻,刻了他的名字。
边缘还绕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缠枝纹,纹路虽然还有点生涩,却能摸出满满的用心。
“前几天摸着做的,也不知道刻得好不好。”
沈清舟挠了挠他的掌心,声音带笑,“你带在身上,保平安。”
“往后我护着你,它也护着你。”
林晓攥着那块温乎乎的木牌,鼻尖一下子有点发酸,顺势往沈清舟肩膀一靠。
明明过生日的是沈清舟,他却有礼物收。
他一手抱着沈清舟的手臂,一手与他十指相扣:“往后啊,年年我都给你过生辰。”
“咱们吃长寿面,买好吃的,过一辈子,一年都不落下。”
沈清舟伸手揽紧他的腰,低头在他额前轻轻印了一个吻。
屋外的寒风卷着吹过,屋里的烛火暖融融跳着。
“好,”他轻声应,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甜和软,“年年都一起过,过一辈子!”
林晓陪着沈清舟将长寿面吃完。
洗漱完毕,二人进了卧室。
林晓将人引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
“你坐着别动。”
沈清舟乖乖坐着,耳廓微微一动,辨着林晓的脚步声往衣箱方向去了,没一会儿又走回来。
一阵窸窣声响过后,林晓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伸手。”
沈清舟依言摊开手掌。
一块冰冰凉凉的物件落进掌心,触手光滑细腻,温润宜人。
他轻轻一握,掌心传来玉石特有的沉甸甸的质感。
“这是……?”
“镇上买的,”林晓的声音染着几分不好意思。
“原本想买个束发冠的,你生得这般好看,把头发束起来一定格外俊朗。”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沈清舟几乎能想象出他此时微微懊恼的模样。
“后来才了解到,你还没到及冠的年纪,戴不得。”
“所以就买了这个。”
林晓的声音重新轻快起来,带着几分郑重。
“这是一枚平安无事牌,愿君如松柏之长青,岁岁安康!”
“沈清舟,生辰喜乐~”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一字一字,将祝愿妥帖递到了他心上。
沈清舟攥紧了手中的玉牌。
那块玉被他的体温焐得渐渐暖了起来。
可更烫的,是从胸口翻涌上来的那股热意。
烧得他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将面前的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林晓被拽得往前一栽,胸膛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沈清舟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锢着林晓腰间的手在微微发抖,臂弯却越收越紧。
林晓怔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背,一下一下缓缓地抚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孤兽。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让对方一直抱着,任由那点微凉的湿意慢慢洇进肩头的衣料。
沈清舟缓了许久,才慢慢从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泛红,眼尾洇着一层薄红。
随后起手,双手捧住林晓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像是在用指尖一笔一笔描摹心上人的模样。
林晓没有躲,呆呆地看着沈清舟。
今夜敷完药后,对方还没蒙上眼睛,此刻双眸流转,眸底含着几分悲伤。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林晓眨了眨眼,感觉世间再没能找到比眼前更好看的人了。
这个人现在是他的!
“林晓。”
沈清舟终于开口,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沉闷的鼻音。
“我这一生,双亲不曾怜,幸有卿卿在。”
林晓鼻尖酸了一下,抬手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侧过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没关系,沈清舟,以后我当你的家人,你有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听着让人无比安心。
沈清舟微抖着手,眼眶早已红透了,却始终没让泪落下来。
他低沉着声,一字一顿地开口。
“夫郎,此生,我必不负你。”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却像是刻进了骨血里,郑重得让人心口发烫。
黑暗里的那束光他抓住了,终于属于他了!
林晓心口一颤,鼻尖登时漫开酸胀。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沈清舟湿凉的眼尾,接住那颗滚落到颊边的热泪。
那滴泪温烫,落在他指腹,烫得他声音都发了软。
“我信你,我也一样,沈清舟,此生我亦不负你。”
他们都是被遗弃的人,从这一刻起,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和唯一。
沈清舟低头,在他发顶印了个温柔的吻,手臂紧紧揽着怀里的人。
低声感慨了一句:“此生何幸得相逢,天赐良缘似梦中。”
“放心,以后咱们过的都是好日子!”
二人抱了一会儿,林晓忽然仰起头,寻着对方的唇轻轻碰了碰。
他贴着沈清舟的唇,轻声再道了一遍:“沈清舟,生辰喜乐,岁岁都有我。”
他哑声应:“嗯,年年岁岁都在一处。”
随后扣着哥儿的后颈加深了这个轻柔的吻。
不知不觉,林晓被吻得腿根发软,脚下像是踩了棉絮,整个人都往沈清舟怀里塌。
可那只覆在他后背的手没有停,隔着衣料缓缓摩挲。
指腹沿着脊骨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向下,又折返回来。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晓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感觉后背那只手像是有火种,所过之处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衣物被揉出了褶皱,衣襟也歪了半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的反应反而让某人愈演愈烈。
林晓心中一惊。
听着怀中人呼吸加重,力道加大,攥着对方手臂的手指渐渐脱了力,感觉指尖在发颤。
此刻像攀不住崖壁的藤蔓,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往下坠。
沈清舟终于松开了唇,结束了这一吻。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林晓的额头,两个人交缠的呼吸滚烫得惊人。
林晓还没回过神,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有些火辣辣地疼。
脑子混沌得像熬过头的米粥,咕嘟咕嘟直冒着泡。
沈清舟的唇落下来,轻轻点在他的唇角。
又顺着往上,吻过鼻尖,吻过眉心,吻过微微颤抖的眼睑。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
箍在林晓腰间的那只手紧得发狠,没一会儿又换成了五指掐着那截软腰。
拇指抵着腰侧,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夫郎~”
沈清舟侧过脸,唇贴着林晓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下去。
“可不可以?”他哑声问道。
语气里是裹不住的热量和压抑了许久的渴求。
林晓滚了滚喉咙,脚下一软,整个人全靠在沈清舟箍在腰间的胳膊撑着才没滑下去。
他咬着下唇,脸上红得能滴出血,耳尖更是烧得像要着了火。
这一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攥着沈清舟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是害羞,也是紧张。
更多的是紧张。
他、他不知道哥儿该怎么做啊。
“夫郎?”
沈清舟又侧过脸来,贴着他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嗓音里带着几分隐忍的哄。
“嗯?”
林晓咽了一口唾沫。
他梗着脖子,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你想要便要,哪、哪那么多废话!”
话一出口,尾音却发着颤,漏了底气。
沈清舟怔了一瞬,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欢喜。
像是被林晓这副又凶又怯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
他家夫郎怎的这么可爱!
沈清舟没有再给林晓反悔的机会。
弯腰,探手,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哎——!”
林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出声,手臂比脑子更快地缠上了沈清舟的脖颈。
沈清舟稳稳当当抱着他,转身,将人放在床上。
林晓的后背刚触到被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人就已经欺身压下。
沈清舟一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着他的颧骨。
闻到一股扑鼻的酒气,问道:“夫郎今日喝了多少?这会儿可清醒着?嗯?”
林晓把脑袋蹭在沈清舟胸前。
“原本不想喝的,但今日高兴,抿了几口”
至于还清醒着吗?
他脑子其实是清楚的,只是身子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沈清舟又问:“那夫郎可知接下来我会做什么?”
林晓盯着人瞧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圈住沈清舟的脖颈,含笑道:“沈清舟,你少吓唬我,我没醉,我懂。”
沈清舟俯下身,嗅了嗅满身酒气的哥儿。
“那夫郎说说,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晓羞红了脸,低声道:“当然是做羞羞的事。”
沈清舟挑眉。
醉了,但没完全醉。
“夫郎。”
“嗯?”
“林晓”
林晓只觉得耳边总缠着嗡嗡的声响,好吵!
沈清舟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轻抚着身下人的脸庞,低声问道:“夫郎是不是该对我换个称呼了?”
林晓笑了,就那样看着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等他笑够了,手臂一勾,沈清舟被迫俯低了些身子,就听他软着声音唤:“老公~”
老公?
他才刚满十八,就老了吗?!!
这不是沈清舟期待的称呼,反倒像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沈清舟闭了闭眼,轻声道:“你个坏哥儿,也只敢吃醉了才敢这么撩拨我。”
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无奈。
紧接着,他终究没忍住,轻轻在哥儿额前弹了一下。
林晓蹙起眉,捂着被弹的地,“沈清舟你家暴!”
沈清舟:“”
他虽不明白“家暴”是什么意思,但看林晓的语气反应,也知道这不是个好词。
林晓又道:“那你还有做羞羞的事吗?不做我睡了。”
沈清舟愣了愣。
他再次无奈叹气道,“夫郎,下回再怎么高兴,也不许再碰酒了。”
林晓似乎真的睡了过去,回应他的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清早,林晓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挣扎了两下便睁开了眼睛。
微微偏过头,入目便是少年俊美的脸庞。
少年睡得很沉,只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另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腰间。
昨夜的记忆翻涌而来,清晰得没有半点断片。
这种事向来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林晓已经坦然接受了。
他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
刚一动,那睡美人便醒了。
“夫郎早安。”沈清舟目不转睛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那双眸里像是蒙了一团白雾,看眼前的人只能辨出模糊轮廓,无论怎么用力,视线依旧模糊不清。
“你刚刚”
林晓怔愣了一瞬,怎么感觉刚刚沈清舟好像看清他了。
“什么?”沈清舟回了神,声音低哑地问。
想来是自己看错了,林晓眨了眨眼道:“没事,起床吧。”
真要是能看见了,这小崽子不可能不告诉他的。
如今天天喝药敷药,可涉及复明的话题,两人却默契得很,都不怎么提。
只能等着,等奇迹出现!
林晓动了动,没能挣脱开,“怎么?”
沈清舟摸索着抚上哥儿柔软的腰肢,道:“夫郎以后莫贪酒了,磨人。”
至于磨谁,不言而喻。
“嗯,你的提议很好,喝酒伤身误事,我接受。”林晓此刻只迫切想从这张床上起身离开。
可恶,他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居然还礼貌地问人家还要做羞羞的事吗?
林晓,真有你的!
沈清舟笑道:“夫郎晓得就好。”
要喝也得等他眼睛能看见后再喝,这样才好照顾人。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问:“夫郎,‘老公’是什么意思?”
他昨夜仔细想了一番,总觉得这个词不像是年迈老公公这般简单。
林晓:“”
什么老公?他昨晚居然叫沈清舟老公了?!!
就说回忆不能细想。
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该怎么糊弄解释,林晓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只是抬手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什么,不由身子一僵,连忙把手收了回去。
有些人看似老实无害,躺床上和他正经聊天,实则一直这么有精神?
沈清舟也是一愣。
天寒地冻的大清早,空气里瞬间漾开了暧昧的涟漪。
短暂沉默后,林晓开口了:“那个、你继续睡吧,我先起了。”
沈清舟听着哥儿着急的脚步声,啧了一声,摇头失笑。
他家夫郎蔫坏!
林晓如期到顾家时,顾母和春红见他都微微诧异了几分。
以她们过来人的经验,原本还以为他今日会辰时左右才过来。
难道?
林晓被二人的眼神看得发毛,打了个哆嗦,赶紧跑灶房忙活去了。
院子里,李禾正在搬运刚收回来的黄豆。
刚伸手去提袋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我来吧。”
李禾惊了一下,连忙回头,才发现顾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他愣了一瞬才回过神,应道:“哦。”
连忙侧过身让开,顾里抱起车板上的最后一袋黄豆,准备转身时又开口道:“让一下。”
“哦。”
李禾回头,赶紧退了两步。
待看见那道身影走远,他才轻哼一声,不争气地跺了一下脚。
第38章 我家相公
腊月二十, 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砸落下来,把整个村子覆成了一片莹白。
林晓站在自家院子里,仰头望着漫天雪片往自己脸上扑。
他长在南方, 打小没怎么见过这么大的雪,先前落的那几场,也都不是这般蓬松好看的鹅毛雪片。
这会儿哪怕天寒刺骨,他也稀罕得不行, 就这么呆愣愣站着看了半天。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到了他身边, 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感受着雪花的触碰, “夫郎,下雪了?”
“嗯。”
“雪化了就是春天。”
沈清舟说完这话,微微偏了偏脸, 像是在等林晓回应。
林晓侧头看向他。
雪花落在少年的眉骨上、肩头上,他白里透红的皮肤衬着落雪,简直像是从哪本古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他盯着沈清舟唇上那片雪花慢慢化成水珠,喉咙里那句“你冷不冷”滚了两圈。
最后变成了一句不太客气的话:“你站这儿装什么好看?”
沈清舟一愣,嘴唇微微张开,那滴水珠就顺着唇缝滑进去了。
林晓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了一下,立刻转过头。
“进去进去, 别在这儿吹冷风, 生病了还得我伺候你。”
“夫郎。”沈清舟却开口,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方才说我好看?”
“我说的是别、装、好、看。”
“哦。”沈清舟低下头, 神情瞧不出喜乐, “那夫郎是觉得我装了之后好看,还是不装就好看?”
林晓一噎。
觉得二人关系点破之后, 这小崽子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一把拽住沈清舟的袖子把人往屋里拖:“快进来啦,外面冷。”
沈清舟任由他拽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就没下降过。
灶房里很暖和。
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暖烘烘的。
林晓把沈清舟按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去翻柜子找食材做早饭。
刚用完早餐,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晓推开灶房的门,愣住了。
一个粗犷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袋东西。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有人提鸡蛋,有人拎腊肉,还有人抱着一捆大葱。
白茫茫的雪地里,这群人呼哧呼哧冒着白气走过来。
林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来找茬的吧?
“林老板!”张屠户把黄豆袋子往雪地上一放,咧嘴笑了笑,“听说你跟刘大壮签了契约,一斤多一文钱,年底还有分红。”
“我家兄弟也想签,又怕你嫌少不收,让我来问问。”
林晓看了一眼地上袋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这张屠户是张家村的人,人缘好,在村里说话管用。
他要签,那意味着张家村这条线能打通。
“你兄弟种了多少?”林晓开门见山。
“两亩半,估摸着五百来斤。”张屠户搓了搓手,“不多,但用心打理的,都是好豆子,不打折扣。”
五百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是个信号。
他要是签了,能带动张家村其他观望的人。
林晓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谈吧。”
几个人挤进灶房,屋子一下子就满了。
沈清舟站到了林晓身侧。
张屠户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漏风的墙缝和补过的屋顶上停了一下。
白玉豆坊的东家,就住这条件?
接下来的商谈十分顺利,张屠户一家按照和刘大壮相同的条件合作,其余村民的豆子每斤多算一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额外了。
接下来就是签契书。
身后那几个人见状,也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家有多少豆子,问什么时候能签。
林晓立即找来了文书。
周妄之前多写了几份备着,林晓只消填上名字和数目,对方按手印就行。
签契书的时候,张屠户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嚯,这小瞎子看不见了还能写字?”
沈清舟拿笔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没抬头。
自从眼盲后,他对旁人这句带着轻贱的调侃向来敏感。
如今娶了心上人,更甚。
但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沈清舟指节不自觉绷得泛了白,没抬头,长睫轻轻垂着,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林晓闻言当即抬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维护:
“他叫沈清舟,我家相公。”
那几个字顺着空气飘进沈清舟耳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怔了。
耳尖轰的一下热了。
他和林晓成婚几个月,不管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私下相处,对方从没脆生生唤过他一声相公,这竟是头一回。
还是在满屋子乡邻跟前,在旁人轻贱他是个没用小瞎子的时候。
烫融融的甜意瞬间从耳尖漫到心尖,惊得他心跳狂拍。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间发不出声音,只有指尖抑制不住地发着轻颤。
张屠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笑道:“瞧我这破嘴,沈相公,多有得罪。”
说完竟也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对着沈清舟鞠了个躬。
沈清舟还浸在那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沉默了好片刻,才压下喉咙里发颤的甜意,哑着嗓子轻声说了句“无妨”。
他指尖重新蘸水,接着把剩下的字划完。
林晓拿起笔,照着他的字形一笔一笔描上去。
几个人签完契约、按了手印,满意地走了。
送走张屠户一行人后,林晓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豆坊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对黄豆的需求也只会越来越大。
沈清舟走到他身后:“夫郎,一下子多了好几家,明年下半年的黄豆应该够用了。”
“够用还不够。”林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舟脸上,“要够稳。”
“黄豆是豆腐的命,命不能攥在别人手里。”
沈清舟“嗯”了一声。
随后,不待林晓挪步离开,滚烫的手臂已经牢牢兜着他的细腰,把人结实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突来的热情惊得林晓肩头一颤,软着嗓子仰头问:“怎么啦?突然抱着我做什么?”
“夫郎刚刚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喊我相公。”
沈清舟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又抬脸,带着薄热的鼻尖一下下亲昵蹭着他软乎乎的面颊,热息扫得人耳尖都发了烫。
林晓一下子弯了眼,眼尾浸着软融融的笑意,“嗯,你本来就是我相公呀。”
那声软娇娇的相公落进沈清舟耳朵里,心尖都泡得发涨发甜。
他圈着腰间的手又紧了紧,把人贴得更紧,闷声蹭着他脖颈撒娇:“那以后可不可以都这么唤?”
他爱惨了林晓软着嗓子喊他相公的模样。
甜丝丝黏糊糊的,整颗心都要化在那软乎乎的语调里。
林晓听着他语音里浓烈的期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指尖轻拍开那只不安分在自己腰间乱蹭乱摸的手,“看你表现。”
出门的时候,林晓把刚签好的契书一起带上了。
来到顾家的时候,顾母翻着数了一下,惊喜道:“六家?张家村那边六家种植大户都签了?”
“是七家。”
林晓把最后一张抽出来,“张屠户他兄弟那份还没送过来,但口头说定了。”
李大力蹲在院子里,掰着指头算:
“刘大壮八百,王老二六百,赵叔三百,加上张屠户他兄弟五百,还有村里的散户……”
“这么说,明年下半年到后年上半年的豆子咱们不愁了。”
“真的?”
顾母听闻心里顿时觉得松快了不少。
待大家都去忙了,屋里只剩林晓、沈清舟和顾母。
“婶子,啥事啊?”林晓不明所以。
“有东西给你们。”顾母笑道,转身进了屋里。
没一会儿,她将做好的棉袄拿了出来。
早前顾母见林晓直接在镇里买成衣,一听价格,就责怪他乱花冤枉钱。
之后便跟林晓说,要做衣服就买布来,她帮他们夫夫做。
林晓拗不过她,况且店里买来的成衣确实不怎么合身,便买了布匹交给顾母。
这些天豆坊繁忙,林晓本来还以为新衣没这么快能做好,没想到顾母手脚这么利落,这么快就完工了。
林晓欢喜地接过来一看,成品竟比镇上卖的成衣还要好许多。
顾母的针线手艺在村里本就出了名,针脚密实,走线平整,该厚的地方厚,该薄的地方薄,十分考究。
林晓看着手中的棉袄,心中着实喜欢。
“多谢婶子,这针线这可比镇上的成衣好太多了。”他真心夸赞道。
随后忍不住当场套身上试穿了起来。
林晓选的是靛蓝色粗布,耐脏又结实,絮了两层棉花,比市面上卖的成衣厚了一倍,穿在身上就像裹了一堵暖墙。
顾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们喜欢就好,做别的我不太行,但这针线活还是拿得出手的。”
沈清舟再次收到新衣,依旧舍不得穿。
他把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看样子回家还要放进柜子里收着。
林晓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清舟,棉袄是穿的,不是屯起来放着的。”
“我知道。”沈清舟低着头,手指在棉袄上摩挲,“我想留着过年穿。”
林晓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有新衣服舍不得穿,等着过年、等着走亲戚、等着最重要的日子再穿。
反正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行吧。”林晓没再劝,“但明天再冷必须穿上,冻病了更麻烦。”
沈清舟乖乖点头,把棉袄抱进怀里。
林晓看着他那副珍护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上午忙完后,林晓把顾里叫到一边。
“顾大哥,之前那事,你打听得怎样了?”
顾里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那日拦路的是赵铭,顺兴茶楼是镇上赵家的产业,赵家做的是粮油生意,镇上好几家粮铺都是他们的。”
“姓赵的拦路,不是为了那点过路钱,是想逼你跟他合作。”
“合作?”
“想让你把豆腐和豆渣酱卖给他,他转手卖到镇里,中间的差价他吃。”顾里看了林晓一眼。
“上次栗子糕,你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他记得当时林晓还和他打探了赵爷的事。
林晓点了点头。
上次卖栗子糕,他被赵爷的人盯上。
现在改做豆腐了,豆腐也被人盯上了。
这吃人的糟粕社会,还给不给人留活路!
“他们都姓赵,可是有关系?”林晓平缓了一下心情,问道。
顾里摇了摇头。
“我不跟他合作。”良久后,林晓说。
顾里看着他:“不合作,他可能会使绊子。”
“使绊子也不合作。”林晓的语气很平静。
他对那个矮胖男人的第一观感不是很好,有机会,他倒想结实赵爷。
顾里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之后林晓便又交代了顾里一些事,二人便各自忙活去了。
顾里出来的时候,李禾正蹲在院子里洗黄豆。
虽然用的温水,但手还是冻得通红。
顾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眼神飞快扫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李禾没抬头,但他知道刚才过去的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温水泡得发白的手,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李禾去后院拿空桶的时候,发现桶沿上搭了一双干净的布手套。
旧的,尺寸明显是男子用的。
后院没人,只有磨盘上积了一层薄雪,雪面上有一串脚印,往磨坊的方向去了。
李禾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半天,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他把手套攥在手心里,想戴又不好意思戴,最后揣进了怀里,照样光着手把桶拎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蹲在灶房里捧着碗喝红薯粥。
顾母蒸了一屉杂粮馒头,就着林晓试做的第一批豆渣酱。
虽然还没到最佳风味,但已经香得让人流口水了。
豆渣酱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着豆香,浓郁得直往鼻子里钻。
林晓尝了一口。
咸、辣、麻、鲜,后味还有一丝回甘,比上次试炒的时候醇厚了很多。
“好吃!”
顾珍吃完了一口,又舀了一勺,被辣得直吸气,但还是往嘴里塞。
顾母也尝了,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好,当时尝着盐放多了,这会儿就着配菜到是刚好,不咸不淡。”
李大力尝完,憨厚地笑了笑:“这个拿去卖,肯定抢手。”
“待明年开春,夏季到田里忙活的时候,一碗杂粮粥再配点这个酱,简直绝配!”
这二者确实很搭,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李禾默默在一角吃着,眼神不自觉地往磨坊方向看了一眼。
顾里还没过来吃。
他那个人干活有个毛病,不把手里的活干完不吃饭。
李禾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站起来。
他从蒸屉里拿了一个馒头,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豆渣酱抹在中间,然后端着碗走出去了。
顾珍咬着筷子,目光追着李禾的背影出去,这才慢慢收了回来。
随后她眸子一转,嘴角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顾母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
李大力正跟他媳妇嘀咕着什么,也没注意。
后院,磨坊门口。
李禾站在那儿,把手里的馒头递过去:“顾里,吃饭了。”
顾里正在卸磨盘上的豆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视力最后落在那只手上。
“戴手套。”顾里接过馒头,声音不大,没什么表情。
李禾“嗯”了一声,没说自己把手套揣怀里了。
顾里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谁抹的酱?”
“我啊,怎么了?”李禾紧张起来,“不好吃?”
“太辣了。”
“啊?”李禾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想把馒头拿回来,“那我去给你换个不抹酱的”
顾里已经把馒头收回去,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不用,能吃。”
李禾张了张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两息,转身跑了。
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把揣在怀里的那双手套掏出来,往磨盘上一放,声音又急又小:“谢谢。”
说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里看着小哥儿跑远的背影,低头咬了一口辣得呛嗓子的馒头,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林晓决定添加炸豆腐丸子。
锅里的油烧得滚热,他把裹好面糊的丸子一个一个放进去,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来。
金黄色的丸子在油锅里翻滚,豆香味被热油激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好香啊。”顾珍吸了吸鼻子,“林晓哥,这个能尝一个吗?”
“尝吧。”
林晓用漏勺捞了一个出来,放在盘子里。
顾珍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眼睛都亮:“好吃!外酥里嫩,比镇上卖的好吃多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油。”
春红点头附和,也尝了一个,惊叹道:“这炸豆腐丸子确实好吃,卖相也好。”
只是再看那半锅油水,眼角却直抽抽。
她这辈子没想到能这么奢侈,拿这么多油水炸丸子。
林晓自己尝了一个,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顾母问,“味道不好吗?”
“面糊的配比再调一下,”林晓把盘子放下,“太厚了,丸子本身的味道被盖住了。”
“明天面粉放少些,多加两个鸡蛋试试。”
顾母点头:“行,明天再试。”
炸完豆腐丸子,紧接着做第二批豆渣酱试制。
这次听了沈清舟的建议,做了加辣和不加辣两个版本。
林晓用木勺舀了一点加辣版的递到沈清舟嘴边:“张嘴。”
沈清舟的嘴唇碰了一下勺子,抿了抿,眉头微微蹙起:“花椒多了一点,辣子少了一些。”
林晓看着他微微蹙眉的样子,惊讶这人刚才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不再像平时那么寡淡。
他又舀了一勺不加辣版的:“再尝尝这个。”
沈清舟这次学乖了,没碰到勺子。
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勺尖,然后迅速缩回去。
林晓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半秒,移开目光。
“怎样?”
“这个刚好。”沈清舟说,“咸鲜适口,豆香味很足。”
灶房里其他人都在忙,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但某个哥儿的耳朵尖已经偷偷红了。
顾母这时候拿着一件东西走过来了,是今天刚赶出来的一件围裙。
“这是清舟的,做豆渣酱的时候穿这个,免得油点子溅到衣服上。”顾母把围裙递过去。
林晓接过来,下意识就往沈清舟身上套。
手刚搭上对方肩膀的时候才反应这是在外面,身旁还有人,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咳,那个……你自己穿。”
林晓把手收回来,把围裙塞进沈清舟手里,动作快得像在抛一块烫手的炭。
沈清舟攥着围裙,抬头朝着顾母的方向笑了笑:“多谢婶子。”
顾母看着小夫夫如今相处得越来越好,也不继续待着碍眼,笑着点头离开了。
腊月二十五,订单爆了。
顾家院子里从早到晚排着长队,村里人、邻村人、甚至镇上的人都闻风来了。
豆腐、冻豆腐、炸/豆腐丸子,每一样都供不应求。
李大力赶着牛车来回送货,李禾跟车。
两人一天跑了四趟,牛都快累瘦了。
春红和顾珍在院子里卖货,嗓子都喊哑了。
林晓也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的时候,林晓抽空往沈清舟嘴里塞了一块豆渣饼。
沈清舟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皱:“夫郎,你手上有伤。”
林晓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被菜刀切了一道小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沈清舟咬饼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
“没事,小伤。”
林晓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
沈清舟放下饼,摸索着抓到林晓的手腕,把他那只受伤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凑近了那道伤口。
温热的呼吸拂过林晓的指腹,下一秒,温润的舌尖轻轻舔触了一下。
林晓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干什么?”
“看看多深。”沈清舟的语气一本正经,嘴唇还贴着林晓的手指,舌尖若有若无地添过指腹。
林晓的手指触电一样弹了一下。
他猛地抽回来,耳根红得能滴血:“用眼看,用嘴算什么看?!”
沈清舟抬起头,表情无辜又坦然:“我看不见。”
林晓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偏偏灶房里还有别人。
春红正好进来拿豆腐,撞见这一幕,立刻转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一出了灶房就拉着顾母咬耳朵去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不要跟盲人计较”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然后恶狠狠地往沈清舟手里塞了一块新的豆渣饼:“吃你的。”
沈清舟捧着饼,乖乖咬了一口。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青白一片。
林晓和沈清舟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清舟忽然开口了:“夫郎。”
“嗯。”
“还有几日就过年了。”
“知道。”林晓踢了一脚地上的雪,“你天天数着呢。”
沈清舟没反驳,脚步慢下来,和林晓保持着同频步伐。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白,蒙着布条,看不清眼睛,但能看清他嘴角那点弧度。
“夫郎。”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没事,就想唤唤你。”沈清舟说着,牵住了林晓的手。
林晓无奈睨了少年一眼,没过一会儿,也握紧了那只牵住自己的温热手掌。
腊月二十六,豆腐坊的生意还在继续。
院子里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顾珍急中生智扯着嗓子喊:“炸豆腐丸子限量啦!一人最多买十个!多了没有!”
周妄在旁边算账算得头昏脑涨,把账本往沈清舟面前一推:“清舟哥哥,有一个数我觉得不太对。”
沈清舟听着他汇报了一会,沉吟半晌,嘴里报出一个总数。
春红路过,听着核对了一下,分毫不差,惊得直呼:“清舟,你这也太厉害了!”
如今豆坊太忙,周妄和周玉也一起过来帮忙。
李禾跟去送豆腐的时候,周妄除了记账,空闲的时候还去帮顾珍她们。
周玉则陪着沈清舟,不来顾家的时候,沈清舟便带着一部分豆腐丸子配料,在家里和周玉一起捏。
做了油炸豆腐丸子后,前几日做的第一批豆腐干也好了。
林晓取来豆腐干,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淋了一点酱油和醋,让大家尝。
豆腐干比豆腐紧实,嚼劲足,越嚼越香,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
顾母尝了一片,咂了咂嘴:“这个好,耐放,走亲戚送人也体面。”
往年逢年过节送礼,大家来来去去就那几样。
今年这豆腐干倒是极好的,想来会大卖。
李大力吃完一片又拿了一片,憨厚地笑了笑:“这个下酒好。”
李禾在旁边起哄:“哥,你又喝酒,上次喝多了被阿嫂骂……”
春红看了李禾一眼,李禾立刻闭嘴了。
顾珍笑得直不起腰,顾母也跟着笑。
灶房里热热闹闹的,笑声混着豆制香气,在这个寒冷的腊月暖得不像话。
林晓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切,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所有人分工明确,忙而有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忙。
林晓看着所有人忙碌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就是他要的。
不需要大富大贵,不是非要出人头地。
是一群人,在一起,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清清冷冷凄凄
第39章 你恋爱脑啊
当日收工后, 众人收拾妥当便各自回家了。
周妄一手提着豆腐,一手牵着妹妹,沿着田埂往家走。
兜里的铜钱随着脚步叮当作响, 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心里格外踏实。
“哥,今天春红嫂嫂多给了我一块米糕。”周玉仰着脸,声音软糯, 另一只手里攥着个油乎乎的小包, “我吃了一半, 给你留了一半。”
周妄低头看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哥不饿,你留着明早吃。”
“你又说谎。”
周玉嘟起嘴, 语气装得老气横秋,“你中午就把窝头省给我了,我听见你肚子叫了好几次。”
周妄没说话,只是把妹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从前那些饿得辗转难眠的夜里,他们两人都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如今虽说算不上什么好日子,可至少每天都能吃上两顿饱饭了。
林晓和沈清舟对他们兄妹恩重如山,这份情他刻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远远望见自家那两间土坯房, 周妄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在黑沉沉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不对劲。
他娘平日里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天再黑, 只要能借着月光就绝不肯点灯。
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周妄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周玉被拽得一个踉跄, 只能小跑着跟上,不敢问出了什么事, 只是把哥哥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越往近走,堂屋里的说话声越清晰。
那声音不算大,可语调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的热络。
周妄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堂屋里,王氏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脸色蜡黄,嘴唇紧抿,两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
对面条凳上坐着两个人,周生和林氏。
大伯父周生直勾勾盯着王氏,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半分没到眼底。
大伯母林氏一脸不耐烦,正跷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看见周妄兄妹进门,林氏的脸说变就变,跟变戏法似的,方才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立刻眉开眼笑地站起来,拍手道:“哎哟,大毛、大丫,你们可算回来了!”
“昨个儿就听说你们去了林晓的豆腐坊帮忙干活,原来是真事!”
她一边说一边迎上来,眼睛先往周妄手里的豆腐上溜了一圈,才笑着续道:
“林晓做豆腐的手艺,十里八乡都出了名了,你们在坊里待了这两日,肯定也见识到了吧?”
“那做豆腐的门道,该学的也学了不少了吧?”
这话讲得太急太露骨,连一旁的周生都听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给林氏使了个眼色。
林氏转了转眼珠,讪讪笑了笑,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兄妹这些日子辛苦了,快来坐下歇歇,大伯母给你们带了炒黄豆呢。”
周妄连正眼都没瞧她,径直走到王氏身边,把豆腐放进她手里。
王氏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好几动。
周妄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娘,你带玉儿去灶房弄吃的,豆腐得趁新鲜做,别放坏了。”
“哥——”周玉不安地看着他。
“去吧。”周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氏拉着周玉站起身,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往灶房去了。
等灶房的门关上,周妄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周生和林氏身上:“二位来我家做什么?”
周生还没开口,林氏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她也不嗑瓜子了,把手里剩的往地上一摔,叉着腰道:“大毛,你这是什么说话口气?我们可是你亲大伯亲大伯母!”
“长辈来看你们,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周妄下颌紧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盯着林氏,一字一顿道:“我不叫大毛。”
林氏愣了一下。
她这一愣哪里是因为名字的事,分明是被周妄那副发狠的神情惊到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竟敢朝他龇牙咧嘴!
“我有名字,”周妄语气平静,“我叫周妄。”
“两位没事就请回吧,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周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伸手要拍周妄的肩膀,被周妄侧身躲开。
他也不恼,收回手叹了口气,语气满是长辈的慈爱与无奈:
“大妄儿啊,大伯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当年分家的事,是你阿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大伯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周妄几乎要冷笑出来。
当年父亲出了事,抬回家三天就走了。
那三天里,王氏哭伤了眼,跪着求周生借几两银子安葬丈夫,周生说手头紧,林氏更是直接关上了院门。
父亲下葬才三天,周生就请了族中长辈来主持分家。
把两亩薄田和这两间土坯房分给王氏母子三人,自己吞了父亲生前攒下的那点积蓄,还有村东头的良田。
那时候他才多大?周妄记不清了。
当时妹妹还很小,王氏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连床都下不来。
母子三人守着两间破屋,米缸里一粒米都找不到。
全靠村里的婶子大娘东家一碗糊糊西家两块红薯,东拼西凑接济,才没活活饿死。
冬天没有棉衣,兄妹俩缩在灶膛边的稻草堆里抱成团取暖,王氏躺在里间床上咳血。
那咳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妹妹害怕,周妄便捂着妹妹的耳朵不让她听,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周妄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只记得,那些年里,周生和林氏从来没踏进过这个院子一步,连过年都装作没他们这门亲戚。
直到现在。
直到他们听说兄妹俩在豆腐坊做工,听说做豆腐的手艺赚大钱,这才上门了。
周妄垂下眼,把自己从陈年往事里拉回来。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林氏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发作,被周生眼神示意拦住了。
他又把那副慈爱的面具戴了回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道:“妄儿,大伯跟你不说虚的。”
“你算算,你在林晓豆腐坊忙一天,能赚几个钱?”
“顶了天也就三五个铜板,够干什么用?”
“你娘看病要钱,你妹妹日后嫁人要嫁妆,你现在才一个半大小伙子,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伙计吧?”
周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生只当他听进去了,越发起劲:“大伯有个好主意,你在林晓那儿待了这么久,那做豆腐的方子该看的你也看了,是不是早就学会了?”
“你要是能把方子弄出来,咱们自家做自家卖,赚的钱全落自己口袋,不比给人做工强十倍百倍?”
他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周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没安好心的二人。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大伯也不白要你的,”周生见他沉默,只当他动了心,连忙加码,“到时候赚了钱,大伯分你两成,不对,三成!”
“你自己当半个东家,不比给林晓当牛做马强?”
灶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周玉黑亮的眼睛从缝里往外望,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身后,王氏靠在门框上,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全是泪,却咬着唇半点儿声音都不肯出。
周妄把目光从灶房门上收回来,缓缓落在周生脸上。
“我不知道做豆腐的方法。”
林氏立刻抢着道:“你天天泡在豆腐坊,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毛,你可不能藏私,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周妄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倔强与狠戾。
眼神恶狠狠盯着林氏:“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林氏的脸彻底黑了。
周妄没给她发作骂人的机会,接着说道:“林晓和沈清舟是什么人?是我们娘仨快活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们带来活路的人。”
那救命的栗子糕,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味道。
周妄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这样的日子,我们家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现在让我偷他的方子,害他?”
“什么叫害她?”
周生急了,脸上的慈祥彻底碎了,“他一个哥儿,凭什么霸着这个方子?”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妄儿你别死心眼”
周妄半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他大步走到门后,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转身对着两人挥过去,一声冷喝:“滚!”
周生和林氏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尖叫起来:“大毛!你疯了?你敢打长辈?我告诉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扫帚带着风声扫到她脚边,吓得林氏哎呦一声跳开。
偏偏踩在自己刚才吐的瓜子壳上,险些摔个跟头。
周生赶紧扶住她,脸色铁青,指着周妄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你”
“我再说一遍,”周妄握着扫帚,眼神阴霾,“从我家里滚出去。”
林氏被他赶得跌跌撞撞往院门退,嘴却一刻不停,扯着嗓子骂:
“周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死得早没人教你做人是不是?”
“怪不得你爹短命,生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种!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跟长辈说话,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妄的扫帚再次挥出去,这一次结结实实打在林氏小腿上。
林氏疼得嗷一声叫,连滚带爬窜出了院门。
周生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一边扶着林氏往外走,一边回头恶狠狠瞪着周妄,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走着瞧”之类的废话。
两人退到院门外,林氏还不甘心,站在篱笆墙外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
“活该你从小没爹!没人教的野种,跟你那短命爹一个德性——啊!”
院门在周妄手中重重合上,把聒噪的骂声拦腰截断,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林氏又骂了几句,见院里没动静,也觉得没趣,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周妄拄着扫帚站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
气的。
他指尖攥着竹扫帚柄,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刻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灶房的门被推开,周玉小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带着哭腔:
“哥,你别听他们胡说,你不是野种,你是我哥,最好的哥。”
周妄的手微微发颤。
他松开扫帚,缓缓把手落在妹妹头顶,轻轻抚了抚。
粗糙的掌心覆着周玉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哥没事,”他声音有些喘,“玉儿别怕。”
王氏从灶房走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走到周妄面前,伸出手,颤巍巍摸了摸儿子的脸:“妄儿,你长大了,能护住这个家了,你爹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周妄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已经十二岁了,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草堆里偷偷哭的孩子了。
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伸手牵住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吃晚饭,豆腐凉了就有豆腥味了。”
王氏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笑着抹了把泪,连连点头:“好,好,咱们趁热吃。”
另一边。
林晓二人回到家,灶房里刚生起火,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那敲门声粗鲁又无礼,砰砰砰直砸门,像是要把那扇旧门板拆下来才甘心。
沈清舟猛地站起身,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晓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自己披了外衣开门出去。
一开院门,冷风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进来。
林晓退了一步,才看清来人。
是村里王老二的媳妇,刘氏。
这妇人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就像半堵墙,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林晓!”刘氏的声音又尖又利,“你干的好事!”
林晓靠在门框上,既没让路,也没放她进门,一头雾水:“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什么事?”
刘氏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林晓脸上,“你那个破豆腐,我男人吃了上吐下泻,躺了一天了!你说怎么办吧!”
林晓眉头微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王二哥何时吃的我们的豆腐?”
“就是今早刚买的!”
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还装不知道?你那个豆腐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清舟已经从灶房里出来了,摸索着走到林晓身后,手搭在林晓的肩膀上,微微攥紧。
林晓拍了拍肩上的手,示意他别慌。
“嫂子,你先别急。”林晓的声音不大,“王二哥现在怎么样?请大夫了没有?”
刘氏没好气道:“请了,周大夫说是吃坏了肚子。”
诊费、汤药费花了十多文呢。
“大夫可有说是豆腐的问题?”
刘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大夫本来就没说,只说了是吃坏了肚子,至于是吃什么吃坏的,半个字都没提。
林晓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嫂子,你回去照顾王二哥,我去拿东西稍后跟上。”林晓转身进屋。
“如果是豆腐的问题,该赔的赔,该治的治,我林晓不会赖账。”
刘氏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晓回屋穿好大衣,沈清舟已经把他的围巾递过来了。
“夫郎,我跟你去。”
林晓看了他一眼,接过围巾围上:“走。”
王老二家离得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林晓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村里人向来这样,有点事就凑过来瞧,挤挤挨挨,交头接耳传着八卦消息。
大家见林晓来了,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林晓没理这些人,径直走进院子。
王老二躺在屋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着确实不太好。
刘氏坐在床边,眼圈红了,见林晓进来又要发作,被王老二按住了手。
“晓哥儿来了。”王老二的声音虚得很,“坐。”
林晓没坐,走过去看了看王老二的脸色,问道:“大夫开的药吃了吗?”
“吃了。”王老二咳嗽了一声,“没大事,就是肚子疼,拉了几回。”
刘氏在旁边忍不住了:“几回?从晌午到现在拉了七八回了!你还要怎样才算大事?”
林晓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王老二:“王大哥,今早除了豆腐,还吃了什么?”
王老二想了想。
“早上喝杂糊加豆腐炖白菜,中午吃了馍和剩下的豆腐炖白菜。”
“白菜是哪来的?”
“自己地里的。”
“这棵白菜可有坏烂的?”
王老二愣了一下,看向刘氏。
刘氏脸色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那棵白菜……白菜是好的,没有坏!”
林晓没再追问,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锅里还剩下半锅豆腐炖白菜,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白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白菜和豆腐的味道都正常,没有泛酸味。
食物没坏也不存在没熟的问题,那就是别的问题让人上吐下泻了。
比如灶房卫生不干净,或者切菜的案板不干净,目前林晓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二种。
林晓把筷子放下,转过身。
“嫂子,切白菜的案板,是不是切过生肉?”
刘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王老二也愣了,转过头看着刘氏。
刘氏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
林晓没有追问,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
“这是给王大哥看病的钱,不多,先拿着,等王大哥好了,如果确定是豆腐的问题,我再来赔。”
然后他拉着沈清舟,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门口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夫郎可是瞧出了问题?不是豆腐吧?”两人走远后沈清舟才忍不住低声问道。
“不是豆腐,应该是案板的问题。”林晓分析道。
他刚才看见灶台角落堆有新鲜鸡毛和血迹,应该是早上的时候杀了鸡。
“切过生肉的案板没洗干净,又切了没加热的盐水配料,吃下去自然就闹肚子了。”
沈清舟没绕过来,毕竟大家都在这么用案板的。
但夫郎说是案板的问题,那就是案板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夫郎为什么要给钱?又不是我们的错。”
林晓转头看着他,“因为她是王老二的媳妇。”
沈清舟没听懂。
“王老二是跟咱们签了契约的。”
林晓牵着人继续走,“他的豆子明年要卖给咱们,现在跟他撕破脸,不值当,一串钱,买个和气,不亏。”
沈清舟跟在后面,慢慢地咀嚼着林晓的话。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
林晓重新生火,问道:“今晚我们吃什么呢?”
未等沈清舟回应,他便自顾自道:“弄道豆腐汤吧,这么冷的天喝碗汤暖暖身子。”
“都听夫郎的。”沈清舟在一旁应道。
“是是是,你啥都听我的。”
“也不全是。”沈清舟低声回了一句。
林晓好奇了:“哦,比如?”
“比如夫郎想离开我,或想让我离开。”沈清舟脱口而出,想都不用想。
林晓:啧——
又被他装到了!
林晓把生铁锅架在灶上,舀一勺熬好的猪油化开。
接着,磕了三个鸡蛋顺着锅边滑进去,小火慢煎得两面都起了焦香的金边。
油香裹着浓浓的蛋香一下子漫开。
紧接着提壶滚水顺着锅边浇进去,锅里瞬间咕嘟着冒起了热泡。
沈清舟坐在一旁添柴,听着林晓时不时嘀咕做菜的步骤要领。
灶火烧得旺,没等多久锅里的水就翻起了细花,奶润奶润的浓汤在铁锅里滚得发亮。
林晓拿起一块豆腐,就着掌心切成拇指大的小块,滑进了锅中。
又抓了几朵提前用温水泡发好的干花菇,剪成片丢了进去。
干香菇特有的醇厚鲜气一下子就从热气里钻了出来。
小火滚够三分钟,鲜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出冒。
没一会儿整个屋子都飘着浓醇的清鲜香,勾得人肚子都忍不住咕咕叫了。
“香不香。”
沈清舟笑道:“夫郎好手艺。”
晚餐是烤红薯加鸡蛋豆腐汤。
滚热的烤红薯一掰开,金红的薯肉流着蜜似的甜浆,甜香顺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
林晓将红薯一掰为二,吹了吹,将另一半递了给沈清舟。
“小心烫。”
沈清舟嗯了一声,接过红薯。
今日的晚餐有些晚,二人都有些饿了,这会儿只剩下吃红薯的声音。
沈清舟啃得专注,没留神蹭了块焦脆的红薯皮,又沾了点化开的糖印,明晃晃挂在嘴角。
林晓嚼着红薯抬眼刚好瞥见,含着东西含混提醒他:“你嘴边沾到了。”
“嗯?”
沈清舟抬手用手背随便蹭了一下。
哪里能擦干净,那点甜印反而糊开更大一片,看着更明显了。
林晓看得忍不住,放下手里半块红薯,倾身过去就伸手替他擦。
指尖刚碰到沈清舟唇角,手腕就被扣住了。
他动作一顿,就见沈清舟倾身朝他逼近了半寸。
清浅带着红薯甜香的气息瞬间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林晓的鼻尖,少年清俊的脸一下子放大在眼前。
“干嘛?”林晓眨了眨眼,声音带着点刚吃了红薯的软黏。
沈清舟唇角一勾,黑眸里浸着揶揄的笑意,“想尝尝夫郎的红薯什么味道。”
林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我请问呢,我们吃的是同一个红薯。”
沈清舟挑眉,尾音挑得散漫:“是吗?”
话音一落,他没等林晓反驳,就微微偏头凑了过去。
借着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拉,低头轻轻盖住了林晓的唇瓣,偷到一个带着红薯甜香的软吻。
退开的时候沈清舟还意犹未尽舔了一下唇角,眉眼弯着坏笑:
“那怎么感觉夫郎的这个比我的甜些。”
林晓挣开了他的钳制,嫌弃地“咦”了一声,压着声音啐他:“小小年纪,一身油腻。”
“你恋爱脑啊,吃个红薯都能整这么多花样,没救了真是!”
沈清舟低低嗤笑一声。
什么“油腻”“恋爱脑”听得一知半解,但不影响他此刻心情很好。
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天还没亮就出门。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匆匆泡完热水脚,林晓一沾床便睡着了。
两人能亲近的机会,也就只剩出门前抱一抱,回家路上牵牵小手……
再说能有什么办法。
他喜欢林晓,待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每一刻都忍不住想亲昵靠近,哪里忍得住。
反正他年纪小,禁不住总想和这人亲热!
第40章 夫郎帮我~
翌日, 两人到顾家的时候,没想到昨日刘氏的事已经传开了。
顾珍气得脸都红了,一见林晓立即上前道:“明明是她们家自己的问题!关咱们豆腐什么事!”
“林晓哥, 你还给她钱?一分都不该给!”
林晓没接话,走到灶台边开始忙活。
顾母叹了口气:“刘氏那个人,出了名的难缠,她闹这一出, 不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晓抬起头看向顾母。
顾母一边切菜一边说:“王老二跟咱们签了契约, 他家那几百斤豆子有了去处, 有人眼红了。”
“谁?”
“还能有谁?”
顾母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村里做小买卖的那几家, 本来就看咱们不顺眼。”
“咱们豆腐卖得好,豆渣酱也做上了,他们的生意被抢了不少,刘氏那个脑子,被人一挑唆就去闹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下。
顾里从外面进来,把斧头靠在墙边,看了林晓一眼:“我去找王老二谈?”
“不用。”林晓摇了摇头,“钱已经给了, 再说也没意思。”
“那就这么算了?”顾珍老不服气了, 凭什么受气总是他们!
“暂时先这样。”林晓语气平淡道。
关于案板生熟分开使用的讲究, 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和这群古人解释。
他们不懂微生物学, 自然也理解不了生熟案板必须分开的明确道理。
再说, 他的推测也不一定是对的。
顾珍还想说什么, 被春红拉住了。
春红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顾珍把话咽了回去。
这事到了下午的时候有了转机。
王老二亲自来了。
他脸色还是不太好,走路有点虚,但精神比昨日好多了。
他站在顾家院子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攥着一串钱。
林晓正在院子里洗木桶,看到他,站起来擦了擦手。
“王大哥,身体好些了?”
王老二点了点头,走过来,把钱塞到林晓手里。
“这是你给的,还你。”
林晓看着那串钱,没接。
“收着吧。”王老二的声音有点哑,“是我家那口子不对,她被人撺掇了几句,脑子一热就去闹了。”
“我这事,跟豆腐没关系。”
他不敢跟林晓说实话。
昨日上午他赶工回家,饿得极,等不及刘氏烧火热菜,便吃了凉的
林晓看着他,把钱推回去:“王大哥,钱你拿着,嫂子也是一时着急,我能理解。”
王老二摇了摇头,心急得又把钱塞了回来。
“晓哥儿,你不怪她,我已经很感激了,这钱我不能要,我们家还要跟你做长久生意,不能因为这点事坏了情分。”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林晓只得收了。
然后他又把钱塞给了王老二。
“既然误会解开了就好,那这钱就给孩子们买个零嘴,放心,契约的事,该怎样还怎样。”
见林晓这般说,王老二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他是真怕林晓因为这事对他们家另眼相看,更怕契约的事因为这档子事黄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望着王老二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晓哥儿,你这孩子,心太善了。”
林晓蹲下来,继续洗木桶:“他不是坏人,只是娶了个糊涂媳妇。”
顾母摇了摇头,缩回头继续忙活了。
刘氏的事算是平息了。
但林晓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人红是非多,生意好了,眼红的人自然就多。
刘氏是第一波,后面肯定还有。
他不想跟任何人结仇,但也不想被人拿捏。
当天,最后一批豆腐送出去之后,林晓站在顾家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今日的份额终于忙完了。
从腊月二十到今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
了才收工。
豆腐、炸/豆腐丸子、豆腐干,这几样东西,他们七八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累是真累,但账册上的数字也是真好看。
沈清舟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账册,走到林晓身边。
“夫郎,今天的账对完了。”
“多少?”
“净赚八百三十文。”
林晓接过账册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合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
沈清舟站在他旁边,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天不干活了。”
林晓把账册塞回给他,“明天进城,置办年货过年!”
晚上,小夫夫二人躺在床上,商量着明日要采购的物件清单。
林晓回过头,问了一句:“对了,你明日跟我一起去镇里吗?”
沈清舟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林晓的额头刚好蹭到了他的下巴,蹭得又刺痛又发痒。
林晓赶紧挪开身子,翻过身。
沈清舟还未来得及回复,便听到哥儿惊呼道:“沈清舟,你长胡茬了!”
“夫郎,我是男人,长胡茬很正常。”
此时二人正面对面相贴,沈清舟顺势把哥儿的双腿夹进了自己腿间。
林晓顿时一噎,“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现在虽也是男人,却是哥儿,不会长胡须。
这会儿瞧见沈清舟长了胡茬,只觉得挺稀奇。
沈清舟将头凑得近了些,气息扫在哥儿耳边,说道:“夫郎,因为我长大了。”
轰——
像是验证了这句话,林晓清晰地感受到了变化。
林晓:“”
倒也不必如此!
“夫郎,帮我~”
林晓瞬间僵直。
少年语音里带着诱哄,呼吸灼热,动作未停滞
古人一点也不矜持,一点也不含蓄,这直球打得林晓外焦里嫩!
林晓攥着被角,结结巴巴往被窝里缩:“我、我不行。”
“你自己……你自己玩。”
少年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皮肤传到林晓骨头里,麻得他半边身子都酥软了。
“没有夫郎帮着舒服。”
林晓怀疑沈清舟学坏了,但他没有证据!
呆愣之际,沈清舟已经攥着他的手腕,半拉半哄的把哥儿的手带了过去。
轰——!!
这一刻,林晓脑袋一片空白。
沈清舟未给他反应的机会,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发烫的肌肤上。
接触到的一瞬,林晓吓得就要抽回手,腰却被沈清舟更紧地扣住,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夫郎~”
灼热的呼吸扫过林晓泛红的耳尖:“夫郎,我难受~”
要命了!
林晓滚了滚喉结。
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就碰一下,我不做别的。”少年哑着声。
林晓此刻只想裝鹌鹑,那指尖下的滚烫触感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眼睛湿漉漉地闭着不敢睁,睫毛轻颤着,抿着下唇就是不肯出声。
沈清舟便得寸进尺,捏着那截颤抖的手腕慢慢动了动。
林晓:“……”累了,毁灭吧!
沈清舟缓了一会儿,一声低哑的闷哼直接砸在林晓耳边:
“……夫郎的手好软……”
林晓已经自动屏蔽了上方的少年的声音。
抽不回手,便只能机械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有些酸。
林晓实在忍不住了,“你、骗子……你说就碰一下的……沈清舟……”
沈清舟亲昵着他的侧脸,将脸埋在哥儿的颈窝里。
“…夫郎……好夫郎……”
自己气息都乱了,还不忘低哑着诱哄:“就快了……你怎么这么好啊~”
“…嗯…我家夫郎最乖了。”
“林晓…夫郎……”
林晓从未觉得沈清舟话这么密这么多!
那个,就不能安安静静把事办了吗?!?
“夫郎…把手松一松……”沈清舟呓语着,让人松劲,自己却把人箍得更紧。
林晓呆呆愣着,僵着身子,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
享受的人坦然着,他切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更是想不明白,方才两人明明还在正经说着采买的事,怎么忽然就走到了眼下这一步?!
沈清舟听着身旁人的呓语,愈发滚.烫.忍.受不了了。
心悦之人就在怀里,他能强忍着不发疯就不错了~
少年低沉的声音一遍一遍裹着林晓叫夫郎,诱得林晓连胳膊都抬不动。
……许久后,少年才闷哼一声,脱了力。
林晓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可少年却还不愿放开他的手,抱着浑身发软的人往怀里搂。
他凑过去吻去林晓眼角沾着的湿意,胡茬在他额头轻擦,低低笑道:“多谢夫郎!”
林晓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细若蚊蚋:
“沈清舟,你、流氓……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沈清舟攥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顺着后背轻轻拍,语气带着得逞的笑意:
“没事,夫郎舍得我难受就行。”
林晓:“???”他为什么会舍不得?
难受的人又不是他!
重新谈起采买的事,是在一刻钟后
腊月二十八,清溪镇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街上人头攒动,卖年画春联的、卖糖瓜果子的、卖布匹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炸货的香气,混着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硝烟味。
林晓坐在牛车上,拢了拢领口的围脖。
这几日大雪总算停了,日头虽不明亮,比起前几日滴水成冰的酷寒,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好天气。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李大力驾着牛车,春红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李小满。
五岁的李小江被李禾护在身侧,眼睛瞪得溜圆,一路望着周遭新鲜景致,嘴巴就没合拢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桃花村,第一次去镇上,欢喜得不得了。
旁边的大毛也紧张着,他同样没去过镇上。
一来没时间,二来没钱。
后面跟着的是顾里和顾珍兄妹俩。
“林晓哥,你打算买些什么?”顾珍回头冲他喊。
她听听,也参考一下。
林晓笑了笑:“先逛逛再说。”
他不急。
今日来镇上,采买年货不过是次要,真正要办的是另一件事。
牛车在镇口停稳,李大力纵身跳下车,把小儿子从春红怀里接过来,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李小江已经等不及了,拽着李禾的衣角直往前冲。
“顾大哥。”林晓叫住他。
顾里正把肩上的竹篓往上紧了紧,闻言抬眼望过来。
林晓低声说:“你跟我一道,珍姐儿跟春红嫂子她们一起逛。”
顾珍一听这话,眼珠转了转,没多问,只是朝哥哥看了看,然后朝李禾他们走去。
顾里微微点头。
两拨人在镇口分开。
顾珍挽着春红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李小江,叽叽喳喳地往布庄方向去了。
李大力笑着驮着李小满跟上。
有顾珍帮照看着李小江,李禾乐得轻松,叫上大毛跟上自己,乐呵呵地走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欢欢喜喜逛了起来。
林晓收回目光,朝镇子里头走去。
顾里快走两步跟上他,压低声音问:“晓哥儿,咱们怎么个找法?”
“先四处转转。”林晓说。
“你以前在镇上卖过猎物,认识的人多,随便找几个相熟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结果。”
顾里应了一声,心里却直打鼓。
林晓今日要找的人,是清溪镇一霸赵德厚。
之前他们卖栗子糕被人警告,开了白玉豆坊做豆腐,又被人半道拦路,摆明了是要掐住销路吃差价。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明摆着告诉林晓一个道理。
在别人地盘上做生意,不拜码头是行不通的。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顾里先后遇上两个旧相识,一个是在肉铺帮工的汉子,一个是从前收山货的小贩。
“赵爷的事,我们哪敢多嘴。”
肉铺那汉子搓了搓手,“你们要是想打听,不如去茶馆打探打探,那边人多耳杂,兴许能听见点什么。”
林晓谢过他,心里却有数了。
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恰恰说明赵德厚在这镇上的分量。
两人从肉铺出来,顺着巷子往东街方向走。
快到巷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精瘦,长相普通,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他径直上前,挡在了两人面前。
顾里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把林晓挡在身后。
那人笑了,笑容倒是和善,拱了拱手:“二位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顾里没动,手搭在腰间。
他身上没带刀,但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手上的劲儿不比拿刀的差。
“听说二位在找人,”那人目光越过顾里,看向林晓,“我带你们去见想见的人。”
顾里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林晓沉默了几息。
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在镇上打听赵德厚,赵德厚想必早就得到消息了。
与其说是这人碰巧拦住了他们,不如说赵德厚一直在等他们来找。
而且,从那个字画铺子出来之后,他就隐约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林晓微微点头。
那人笑容更深了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面带路。
顾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周身始终绷着,不敢放松。
两人跟着那人拐了两条街,又穿过一条窄巷,最后在一座茶楼前停了下来。
茶楼不大,门面也不张扬。
那人推开门,躬身站在一旁。
林晓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茶楼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是个开阔的厅堂,摆着七八张桌子,此刻一个客人也没有。
楼梯口站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见了林晓他们,面无表情地朝楼上指了指。
林晓拾级而上,顾里紧跟在后。
二楼雅间的门半敞着,人刚进门,暖意混着茶香就扑面而来。
窗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容端正和蔼,眼皮微微耷拉着,看着像是在打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林晓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老板,别来无恙。”
林晓目光微动,看见了站在那人身后的汉子。
那汉子正是之前来摊子前警告他的那位。
此刻这汉子低眉顺眼地站在赵德厚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哪里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样子。
林晓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赵爷。”
赵德厚笑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大冷的天,先喝口茶暖暖。”
林晓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顾里没有落座,站在林晓身侧稍后的位置,余光一直锁着门口,不敢大意。
赵德厚亲自执壶,给林晓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透亮,一看就是好茶。
“赵爷似乎早猜到我会来?”林晓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赵德厚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一点人生经验,我要是没猜到这,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晓反而笑了。
他放下茶杯,直视赵德厚,开门见山道:“赵爷,今日冒昧登门,是有桩生意想跟您谈。”
赵德厚微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年轻哥儿的直爽,又似乎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林晓不绕弯子:“白玉豆坊开了也有几个月了,豆腐卖得还算不错。”
“之前不知道镇上的规矩,多有冒犯,是我不懂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既没有讨好之色,也不见惶恐之意。
“上回您的人来提点过之后,我就明白了,在您的地界上做生意,该守的规矩得守,该花的钱得花。”
其实何止清溪镇,走到哪都是这个道理。
赵德厚抬眼仔细打量了林晓一番。
他见过太多人。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有之,故作硬气最后又服软的有之,背后骂他当面叫爷的更是数不胜数。
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不卑不亢,话说明白,意思也摆得透亮。
更重要的是,他是主动来的。
不等人家逼到绝路才来低头求饶,趁着局面尚好就主动登门,坦荡谈条件。
这份眼光和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林老板打算怎么个守法?”赵德厚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晓点了点头:“白玉豆坊日后在镇上的一切生意往来,该给赵爷的分成,一分不少。”
“明年,豆坊的生意还会扩大,四周村镇,有劳赵爷帮忙打点。”
赵德厚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晓脸上,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哥儿的分量。
林晓等着,不急不躁。
如今白玉豆坊的豆腐已经进了镇上好几家酒楼饭庄,虽说林晓没亲自出面周旋,销路却一直在稳步扩大。
明年他本就打算把生意做大。
到时候不光卖豆腐,还要扩产其他豆制品,黄豆的需求量也会翻好几倍。
如果事事都要自己去跑、自己去打点,光是跟各方势力周旋就够让人焦头烂额的了。
与其省那一笔钱,不如大大方方地交出去。
就当给白玉豆坊买一份保障,让大家伙都能安安心心做豆腐。
赵德厚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很畅快。
他扭头看了身后那汉子一眼:“你瞧瞧,这才是做生意的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爷。”
赵德厚转向林晓,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少:“林老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提的条件,我都答应。”
“至于赵铭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让人去跟他打招呼。”
林晓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赵德厚一杯。
赵德厚喝了一口,又道:“另外还有个事,豆子的事你也别担心,我认识几个常年跑北边收豆子的粮商,回头我给你引荐一下。”
“你那个豆坊需要的量也不算小,自己去收既麻烦又费功夫,让专人去办,省心。”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林晓点头称谢。
他们豆坊如今最缺的就是豆子,四周的黄豆已经被耗尽了。
明面上欢喜,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赵德厚连他豆坊的用豆量都清清楚楚,这说明从上次警告过后,赵德厚就一直没放下过他们这伙人。
白玉豆坊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又闲聊了几句,林晓这才起身告辞。
赵德厚难得亲自送到楼梯口,客气道:“年后有空常来坐坐。”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冷风一吹,顾里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刚才在雅间里他一直站着不敢动弹,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被赵德厚的气场压得慌。
那个赵爷面上和和气气的,可顾里在山里打过猎,见过那些不声不响的猛兽。
越是安静的,越危险。
顾里转头看向林晓。
林晓走在前面,神色如常。
方才那场交锋,不过是喝茶谈笑间,就把一年少说几十两银子的买卖定了下来,林晓自始至终面不改色,连声音都没抖一下。
顾里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对林晓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这哥儿平日看着温温和和,真到了要紧关头,比他们这些常年在外跑的汉子还要沉得住气。
“晓哥儿,”顾里追上去,“你说赵爷他……是不是一直在盯着咱们?”
林晓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说:“走吧,春红姐她们还在等着。”
顾里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不再追问。
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
两个人加快脚步,融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身后茶楼的二楼窗户边,赵德厚负手而立,目送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走远。
他身后的耗子忍不住开了口:“爷,这个林晓,看着不像个普通的哥儿。”
赵德厚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上扬。
“能在你警告过后还不慌不忙地把豆腐卖遍全镇,今天又主动找上门来跟我谈条件的人,能普通吗?”
汉子不再吭声。
赵德厚关上窗户,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随后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这个哥儿,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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