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是弟弟吗?
眼前的少年实在太犯规, 林晓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他开口,声音都变得不太自然了起来:“哪、哪里痒?先……涂点药膏。”
随后笨手笨脚地打开那盒青瓷药膏,用指尖挖了一块。
淡绿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草药香气。
林晓深吸一口气, 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片红疹上,不敢分心落在眼前这张带着脆弱感的面庞上。
沈清舟乖乖配合着挽起袖子。
药膏化开,带来一阵清凉,痒意被压下去了一些。
可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又浮了上来。
他夫郎的指腹正沿着他手臂内侧缓缓上移, 指腹擦过的地方, 像是有细小的火花在皮肤上炸开。
这感觉可比痒意磨人多了!
“夫郎。”沈清舟哑着声。
“这里也要。”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 火光勾勒出纤长的颈线。
林晓抬眸,瞧见密密麻麻的小红疹从侧颈蔓延到耳后。
看着触目惊心,可那颈线的弧度却漂亮得不像话。
林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自在地站起身,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了些。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近得即便烛光昏暗,他也能看清少年颈侧每一根细小的寒毛。
沈清舟别过脸去,在林晓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他垂下眼睫,把那点笑意藏进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是他不要脸了, 对着自己的夫郎, 用起了美男破老之策。
可一想到林晓说只把他当弟弟, 他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想林晓哪天毫无留恋地离开他, 不想林晓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要不要……将衣服脱掉?”
说这话的时候, 沈清舟再次微微侧过头,露出了另外半截脖颈。
衣领微微松开, 锁骨若隐若现。
林晓涂药的手猛地一顿,呼吸凝滞了一瞬,那喷洒在沈清舟侧脸上的气息明显灼热了几分。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黏稠地胶着在两人之间。
沈清舟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他虽看不见,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家夫郎此刻的反应。
这人嘴上说着把他当弟弟,可方才顿住的指尖、变重的呼吸,半分都骗不了人。
那嫌他什么?年纪小不知疼人?!!
啧——
沈清舟在心中无奈叹了一声。
脱脱什么?
这词怎么这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林晓攥着药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目光落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顺着颈线滑到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这一刻,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半天挪不开眼。
对方未成年!未成年!林晓在心里对自己狂吼
衣裳最终没脱成。
林晓在马车靠近悬崖的时候猛地拉住了缰绳,攒回理智。
他把药膏一把塞进小崽子手里,急声道:“剩下的你自己擦,我去煎药!”
说完便像落荒而逃一般,连再多看那病弱少年一眼都不敢。
堂屋里,沈清舟捧着药盒,轻轻挑了挑眉。
半晌后,才慢条斯理地对着发痒的地方自己涂起了药膏。
灶房这边,林晓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心底那莫名窜起的燥热压下去,动手生火煎药。
喝完药吃完晚饭,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沈清舟身上的红疹肉眼可见消了不少,痒意也轻了许多。
一阵忙乱总算落定,林晓长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晓原以为如今有了厚棉被,夜里睡着后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上沈清舟。
谁知道,一切全都是他想多了。
第一晚总算还克制得住,直到临近天亮才不安分地凑过去拱人。
可今晚坚持的时间短了大半,规规矩矩只撑到后半夜,他便在熟睡中扯着被子轻车熟路地蹭到了沈清舟身边。
不老实地抬腿压人,那只手熟络地环在腹上,额头一个劲儿往人胸前拱。
如今有棉被,两人都脱了厚重的外衣外裤。
此刻虽说算不上肌肤相贴,可身上穿的都单薄,不像从前裹着好几层厚衣服。
这会儿透过衣料传过来的体温,要真切得多。
黑暗里,沈清舟睁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侧身帮林晓掖好后背的被角,这才重新闭眼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林晓便一直待在家里,一门心思扑在发豆芽这件事上。
理论知识他是有的。
前世看过的美食视频里,总有人拍这类“古法发豆芽”的教程。
步骤听着也简单:黄豆浸泡、沥水保湿、避光阴凉,不出几日便能收获白嫩嫩的豆芽。
可真轮到自己上手了,林晓才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银河系。
第一回,水浇多了,冬季倒是没酸腐味,但冻住了。
第二回,水浇少了,连芽都没冒出来。
第三回倒是冒了点小白芽,可还没等他高兴,第二天一看,芽尖发黑,全都死了
林晓蹲在木盆前,盯着那一盆烂豆子,嘴角抽了抽。
好在黄豆便宜,够他使劲造。
可话又说回来了,黄豆虽然便宜,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沈清舟眼睛看不见,只知道自家夫郎这几日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只听到时不时传来倒水声,还有林晓偶尔的嘀咕声和叹气声。
问过一次,林晓兴致勃勃地回了一句:
“新行情,能赚大钱的买卖!”
语气倒是充满信心,可那一声声叹气又出卖了他的真实进度。
沈清舟便不再多问。
可让他越发不解的是,他家夫郎对这个木盆里的执念,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白天摆弄也就罢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居然恨不得把木盆抱到床上去。
有一晚,沈清舟半夜醒来,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
他微微一愣,侧耳听了听,房间里很安静,他撑起身子,轻声道:“夫郎?”
“嗯?”林晓的声音从床尾方向传来,“吵醒你了?”
“没有。”沈清舟顿了顿,“你在做什么?”
“我……看看豆子。”林晓说道,“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沈清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重新躺下。
他觉得,要不是两人盖一床棉被刚好够,林晓真能干出把木盆塞进被窝的事来。
即便如此,最后那木盆还是被安置在了床榻最边上,距离枕头不过一臂之遥,林晓翻个身就能摸到。
待到身边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清舟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的确实是一个木盆的边缘。
沈清舟:“”
就是,心情复杂得很。
“夫郎,”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你把木盆抱上床了?”
林晓刚准备入睡,声音有些含糊:“它怕冷。”
“……它、怕冷?”
“嗯,这豆芽娇贵着呢,晚上气温低,冷了就发不出来了。”
林晓迷糊翻了一个身,“我就放边上,没搬上床,你别介意啊。”
沈清舟觉得自己确实不该跟一个木盆计较。
可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酸溜溜了起来。
他失宠了。
一个大活人,魅力竟还不如一个木盆!
这日早上,林晓刚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就第一时间扑到木盆前,掀开盖着的厚布去看他的豆芽。
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态了。
当然,失败也是常态。
沈清舟摸索着墙壁走出房间的时候,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神情。
不用想,他那想赚大钱的夫郎,又失败了。
林晓蹲在木盆前,看着里面又一次僵硬的豆子,深吸一口气,把布重新盖上,揉了揉脸。
沈清舟为了转移某人注意力,开口问道:“夫郎,今日早上吃什么?”
林晓回过神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筒骨粥,昨晚的板栗炖猪肉还剩一些,热一热当配菜。”
说到吃的,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转身进了灶房,撸起袖子准备早饭。
这几日虽然发豆芽屡战屡败,但在吃食上他一点没亏待自己。
之前买的筒骨因天气冷,留得久,还剩一根没用,他打算煮一锅筒骨粥。
大骨熬出的汤底浓白鲜香,再配上昨晚剩下的一点板栗炖猪肉,小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沈清舟循着声音摸到灶房门口,倚在门框上,想象着哥儿在灶房忙碌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这双眼睛,还有没有可复明的一日
这几天,吃好喝好,倒是让他过上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就连猪肉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已经一连吃了好几天。
沈清舟想象着林晓的模样,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家夫郎虽然有时候总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但在过日子这件事上,从不含糊。
挺好的。
今日出了大太阳。
冬日里的阳光难得这样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后,林晓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又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太阳底下,拉着沈清舟坐下来晒太阳。
阳光落在身上,暖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子里。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话。
林晓撑着下巴,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被褥,心里还在想着发豆芽的事。
失败了几次不要紧,毕竟失败是成功之母。
可问题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成功之父?
控水的问题他总结出了经验,可温度在这破古代特别是大冷天的农村,怎么搞?
一到晚上冷得要命。
林晓皱眉想着心事,整个人有些心不在蔫蔫的。
沈清舟察觉到身边的人沉默不语,思忖了许久,终于开口:“夫郎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晓偏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少年白润的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柔和了几分,少了些平日的清冷,多了些温和的味道。
这该死的美貌,有点晃眼!
“是有点困难。”林晓撑着脸叹了一声气,“我想发豆芽,但折腾了好几天都没成功。”
“发豆芽?”沈清舟微微侧头,有些懵愣。
林晓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发豆芽的大致原理讲了一遍。
没指望对方能帮上什么忙,毕竟发豆芽这件事,对于一个古人来说,确实很难想象。
林晓说得不算详细,但该讲的要点都讲了。
只是讲着讲着,语气里那股郁气竟不像是抱怨,反倒像是在——撒娇。
意识到这,林晓赶紧哆嗦了一下,回归正常语气。
“差不多就是这样,看着简单吧?但我就是搞不定。”
“夫郎方才说,”沈清舟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个发豆芽的关键,是需要一个……恒温的环境?”
林晓眼睛一亮,没想到沈清舟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对!”
“虽然不是要持续高温,但现在这个天气,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冷得要死,豆芽根本发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木盆,面露无奈。
“要是有什么能一直保持着温热,把木盆放上去就好了。”总不能真搬进被子里吧?!
沈清舟听着,眉梢微微一动。
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夫郎有没有想过,把灶台利用起来?”
林晓一怔,转过头来看他。
沈清舟知道他在听,便继续往下说:“每次做完饭后,灶膛里的草木灰还有余烬,上面是温热的,能不能在灶膛上面铺一层灰,然后把木盆放在上面?”
“晚上的话,睡前烧一次火,半夜起来再加一两次,应该能保持住温度。”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得辛苦夫郎起夜了。”
林晓怔怔地听着,脑子里却像是有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瞬间就通了。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草木灰的保温效果极好,灶膛里的余烬能维持很长时间的温热,把木盆放上去确实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温度环境。
这个办法,还真比抱进被窝里科学多了!
他越想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忽然,猛地一转身一把抱住了沈清舟,“不愧是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
林晓笑着一叠声地夸,声音里全是兴奋。
“小相公,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沈清舟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小相公。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不自觉地红了耳廓,薄薄的一层绯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家夫郎这是第一次喊自己相公。
虽然前面加了个“小”字,语气也漫不经心的,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和揶揄的意味。
可架不住沈清舟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泡在水里的干茶叶,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他满足极了,也开心极了。
此刻,鼻尖充斥着独属于林晓的味道,颈侧被对方的侧脸轻轻蹭过。
那一小片肌肤像是被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
沈清舟整个人的呼吸都是乱的。
震惊过后,他克制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林晓。
手臂虚虚地圈住对方的腰,掌心贴在那人的后背,“能帮到夫郎便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喉咙微微发紧,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温温和和的,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林晓终于放开了人,双手扶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宝贝儿,你简直帮到大忙了!”
他没注意到沈清舟的变化,此刻兴奋极了,满脑子都是豆芽有望成功的喜悦。
沈清舟还没从刚才那个拥抱中回过神来,一声“宝贝儿”又把他砸懵了。
他呆愣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夫郎刚刚唤自己什么?
宝贝?
他方才叫自己宝贝?
沈清舟垂下眼睫,攥了攥手指,又慢慢松开。
那两个字像是落进了心湖里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拼命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但那红透了的耳廓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早就将他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宝贝这个词,可是意为珍贵之物,心爱之珍。
夫郎的意思是……自己是他的珍宝吗?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沈清舟的脸就更红一分。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声。
我也不想被钓啊。
他微微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是他叫我宝贝诶。
当天,林晓便迫不及待开始实践灶膛保温之法。
他试了两回,才摸出门道。
别说,还真有用。
刚燃尽的柴炭用草木灰掩埋好,把控好厚度,恒温能保持一两个时辰。
这意味着,晚上晚睡些,中间起两三次夜,温度也有保障。
摸准规律之后,当晚林晓便睡得不沉。
第一夜,沈清舟非要陪着他一起起夜。
两人裹着衣裳摸黑到灶房,沈清舟陪在一旁全程没帮上什么忙。
等折腾完回房,被窝已经凉透了,两人缩着身子躺进去,好一会儿才暖过来。
第二回林晓便不肯让他跟了。
“你在床上暖被窝就行。”林晓冲着床上的少年眨眨眼,虽然对方什么也看不到。
沈清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便没再坚持。
毕竟暖被窝这事,他确实做得很好。
每回林晓从灶房回来,掀开被子那一侧,永远是热烘烘的。
就这么连着折腾了四个晚上,林晓眼底都熬出了青黑,但这一回,那些白胖的芽苗正一天比一天壮实。
第五天一早,他揭开盖布的一瞬,整个人愣住了。
满满一盆黄豆芽,他蹲在盆边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成了。”
这几日,白天盯着温度不敢松懈,夜里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要爬起来,说是“一把屎一把尿伺候着”,真不算夸张。
成是成了,可也让林晓歇了靠发豆芽赚钱的心思。
就现在这条件,发豆芽实在太熬人了,别到时候钱没挣到,人先熬垮了。
诶,真是吃不了一点生活的苦!
“沈清舟,你在家待着,我给顾婶子他们送些尝尝,很快就回来。”林晓装了一小半豆芽,又给大毛他们留了一些,便出门了。
到顾家的时候,顾珍正在灶房忙活晚饭。
听见院门响,探出头一看是林晓,当即笑得眉眼弯弯,丢下手里的柴就迎了出来。
“林晓哥!你咋来了?”
她有好些日子没见林晓了,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
人好像比上次见面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
就是眼底那两团青黑太显眼,也不知道这些天在折腾什么。
好怀念一起做栗子糕赚钱的日子啊~
林晓揭开篮子上盖的布,“我发了些豆芽,带点给你们尝尝鲜。”
“豆芽?”
顾珍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往篮子里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大冬天的,外头连根野菜都寻不着,林晓居然端出了一篮子鲜嫩水灵的豆芽?
“天啊——!!!”
她一把抓住林晓的胳膊,声音无比地激动:“林晓哥,这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太厉害了!
屋里的顾母和顾里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一齐跑了出来。
待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母子俩齐齐愣在门槛上。
顾母第一个回过神来,上前捏起一根豆芽,难以置信地问:“晓哥儿,这、这真是你弄出来的?”
林晓被他们三双眼睛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捣鼓了好些日子,也就成了这么一盆。”
“那也很厉害了!”顾母由衷赞许道。
这大冷天的,能吃的野菜都枯透冻死了,这豆芽这会儿能长出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顾珍已经馋上了,捧着篮子迫不及待问道:“林晓哥,这个咋吃?”
“过滚水焯一下,直接炒就行。”
“放点猪油,素炒、加肉、加鸡蛋,都行。”
林晓带的量够他们三人吃两三顿的,并又叮嘱道,“虽然现在天气冷,但也得赶紧吃,豆芽放久变老了就不好吃了。”
“诶!”顾珍应得脆生生,转身就把篮子递给了顾母,眼珠子一转又凑回来。
“林晓哥,你这豆芽……是要拿去卖不?”
林晓摇摇头:“太熬人了,不打算做这个。”
他说着看向顾里,“顾大哥,咱们村里谁家有石磨或者臼不?”
“石磨?”顾里一愣,“你要磨啥?”
“黄豆,我想试试做豆腐。”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豆腐!”顾珍第一个叫出来,“林晓哥你还会做豆腐?真的假的?”
顾母和顾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十里八村,会做豆腐的手艺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哪家不是把方子捂得死死的。
甚至传媳不传女,生怕走了半点风声。
他们平日里想吃豆腐,要么等货郎挑着担子进村,要么得专门跑一趟镇上。
这还得赶早,去晚了就卖完了。
林晓看着三人的反应,心里有了数:“这么说,要是我把豆腐做出来,就是一门现成的生意?”
这前景,可比豆芽敞亮多了。
顾珍猛点头。
自打栗子糕卖完,这十来天她在家闷得发慌,做梦都在想下一个赚钱的门路。
顾里虽然没说话,但神情也一眼便看出了心思。
他憋得更难受,中间进了两趟山,毛都没打着,早就盼着林晓再捣鼓新的东西出来了。
“有有有!”顾珍一把拽住林晓的袖子,“石磨我家就有一副,平时不用,收在柴房里了。”
林晓眼睛一亮,真是瞌睡送枕头。
他当即转头看向顾里,“顾大哥,你明日就去村里收黄豆。”
“多收一些,黄豆耐放,存多久都没关系,咱们的合作方式还跟以前一样。”
顾里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已经在盘算了,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挨家挨户去收。
等豆腐做成了,旁人再想坐地起价,也来不及了。
当天晚上,沈清舟终于吃到了自家夫郎折腾了四五天才发出来的黄豆芽。
味道确实不错,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
但费了这么多心思精力,实在不值当。
“吃完这些,夫郎可还继续?”沈清舟问道。
他心想,如果林晓还想继续,自己得寻个什么由头劝他放弃。
“不了。”林晓往嘴里扒了口饭,含混道,“冬天发豆芽太难,我准备改做豆腐了,还跟顾家合作。”
沈清舟听闻心中松了一口气。
随即,做什么?豆腐?
“夫郎还会做豆腐?”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林晓咳了一声:“先试试,成不成的,再说。”
当晚,林晓脑子里全是做豆腐的步骤和方法。
做豆浆不难,难的是“点卤”。
没有凝固剂,豆浆就是一锅稀汤。
可眼下身在古代,上哪儿找石膏和盐卤?
他闭着眼睛想了半晌,慢慢理出三条路来。
第一条是酸浆水法,就是做完豆腐后压出来的水装进罐子,放在灶台边焖一两天,自然就酸了。
下次做豆腐时拿这个点进去,豆浆就能凝。
第二条是醋或酸梅,酸梅捣烂泡水,一点点倒进热豆浆里,也能凝。
第三个方法是碱水。
草木灰泡水过滤,就能得到碱水。
这玩意儿最方便,村里遍地都是,但做出来的豆腐味道嘛,估计跟前两种没法比。
思来想去,林晓选了第一条。
酸浆水做出来的豆腐最嫩最滑,口感最好,而且酸浆还能反复使用,越用越“老”,越老越香。
眼下工具还没备齐,明日去顾家,先把这些东西张罗出来再说。
这般想着,林晓起身,赶紧把手里剩余的黄豆泡上了。
先泡点明日可以先做酸浆。
第二日,林晓拿着泡好的黄豆,带着沈清舟去了顾家。
两人到的时候,顾珍正蹲在院子里刷石磨。
那是一副小号的石磨,一个人就能推得动,虽然旧了些,但磨齿还很深,可以用。
顾里一大早就出门收黄豆去了。
收黄豆的工作很顺利,不到午时,他就收到了满满一担。
林晓这边也没闲,顾家原本就是猎户,木料和工具都不缺,他便自己做了木框。
顾母和顾珍则在裁纱布。
这块布还是顾母花钱从村里一个婶子那儿匀来的,细棉布,密实又透水,做滤布正好。
离开前,他嘱咐她们,两日后的午时可以把黄豆泡上了。
换作平日里,黄豆只需要泡一晚,可如今天冷,估计得多泡些时候才行。
三日后,林晓和沈清舟来到顾家的时候,三人已经在等着了。
顾珍迎上来就拉着林晓去看泡好的黄豆,总计泡了三斤,满满一盆。
林晓捡起一颗豆子,捏上去一掐就碎。
确实多泡些时候是对的,这会儿程度刚刚好。
接下来就是磨浆。
顾珍抢着推磨,林晓站在一旁添黄豆。
石磨吱呀吱呀转起来,乳.白的浆.汁从磨缝里慢慢淌出来,顺着槽口流进下面的木桶里。
豆腥气混着生涩的清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最费力气。
顾珍推了不到半炷香就脸红气喘,换了顾里上。
顾里力气大,推得又快又稳,可磨完一盆黄豆,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浆磨好了,接下来是滤渣。
顾母拿纱布绷在木架上,顾里一瓢一瓢往里倒生浆,顾珍在一旁帮着拧。
几个人分工协作,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一盆黄豆处理完。
滤出来的豆浆浓.白浓白的,足有大半锅,估计刚好够一板的量。
生火煮浆。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舌舔着锅底,豆浆很快就冒了热气。
林晓守在锅边,拿长勺不停搅动,生怕糊底。
这一步不能急,豆浆必须彻底煮熟,不然吃了要拉肚子。
可火也不能太大,一沸腾就容易溢出来。
林晓盯着锅面,等豆浆刚刚冒大泡,就立刻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晾在一旁。
这一步豆浆的温度不能太烫,太烫了酸浆倒进去一冲就散,也不能太凉,太凉了到时候凝不起来。
等豆浆降到不冒泡的程度,温度就差不多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端起了那罐酸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着林晓手里的动作。
林晓稳住手腕,将酸浆一点一点往豆浆里倒,右手拿长勺轻轻搅动。
豆浆在勺底缓缓旋转,酸浆顺着漩涡散开。
很快,变化开始了。
豆浆表面浮起一朵朵絮状的白色花簇,一片地,开始凝结出来了。
原本浑浊的浆水一点点变得清亮。
那些絮状的豆花越聚越多,越凝越实,整锅豆浆从乳白的液.体,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清汤里浮着雪白豆花的模样。
成了。
林晓看着锅里的变化,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顾里:“顾大哥,木框拿来。”
顾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跑去拿木框和竹篮。
随后,顾珍把纱布铺好。
林晓把豆花舀进木框里,乳清的浆水哗哗地漏下去,豆花在纱布上越堆越高。
颤巍巍的,惹眼极了。
等豆花全部倒进去,顾珍把纱布四角折过来包好,顾里搬了块洗干净的石板压上去。
“嫩豆腐压一炷香就够。”林晓拍拍手上的水,“老豆腐得压一个多时辰。”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顾珍噗嗤笑了出来。
林晓也不尴尬,指了指旁边滤出来的那盆豆渣:“这个别扔,加点盐巴捏成饼子,锅里炕熟了,咱中午就吃这个。”
顾珍眼睛一亮,赶紧接过盆子,蹲到灶边忙活去了。
在现代,这玩意儿多半是喂猪的料。
可在这贫瘠的古代农村,豆渣饼就是好东西。
这东西,饱腹感强,顶饿,还带着豆子的香气。
顾珍捏饼的时候偷偷尝了一口生渣,咂咂嘴,觉得比野菜糊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炷香后,顾里掀开纱布。
一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露了出来,白嫩嫩的,微微颤着。
院子里又安静了。
顾珍第一个伸手,拿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豆腐陷下去一个小坑,又慢慢弹了回来。
“林晓哥,”她抬起头,神情兴奋道,“你太厉害了!”
林晓看着那块豆腐,也笑了笑。
他想起前自己几日熬夜发豆芽的狼狈,还是这豆腐来得实在啊。
顾母在旁边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去灶台起锅烧油。
这天中午,顾家的饭桌上多了一道炒豆腐、炖豆腐、煮豆腐。
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碎,顾珍拿勺子舀着吃,一口接一口,话都顾不上说。
林晓给沈清舟把豆腐装碗里,开口道:“顾大哥,明日你再去村里收黄豆,越多越好。”
顾里点了点头。
“豆腐的事,”林晓笑了笑,“咱们可以开张了。”
整桌人笑着应和。
翌日,顾里照旧背着扁担出了门。
这回他学精了,没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收,而是绕到隔壁两个村子,收了整整八十斤黄豆回来。
等他挑着担子进院的时候,林晓他们已经在了。
“这么多?”林晓看着那两大麻袋黄豆,有些意外。
顾里把扁担卸下来,喘了口气:“多备些总没错,昨儿那豆腐,我拿了几块去给村尾的王婶子尝了,她说比货郎卖的好吃,问咱什么时候开卖。”
林晓挑眉:“你这就往外送了?”
“就送了两块。”顾里嘿嘿一笑,“探探口风。”
林晓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头一回合作的时候,顾里还是那个闷头干活、话不多的老实猎户。
这才多久,居然学会做市场调研了。
“行。”林晓也不磨叽,“那就趁热打铁,今儿做一批,明日再做一点,然后在村里卖。”
顾珍一愣:“在村里卖?不去镇上?”
林晓摇了摇头:“就在村里卖,一来我们刚开始,量不大,二来镇里竞争大,村里反倒没这个问题。”
“再说了,村里这么多户人家,家家都要吃饭,豆腐这种吃食,不愁没人要。”
“再不济还有周边几个邻村,放心,我们的豆腐不愁没销路。”
最主要的,林晓怕再遇到那个赵爷的人。
顾母在旁边点头:“晓哥儿说得在理,去镇上还得走一个多时辰的路,来回折腾不说,还要交摊位钱,在村里卖,省事。”
顾里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反正黄豆成本不高,就算卖不完,自家吃也亏不到哪去。
随后,大家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忙活。
顾珍、顾母魔石磨,顾里劈柴烧火,林晓负责最核心的点卤步骤,这事没人敢跟他抢,也没人抢得了。
磨浆、滤渣、煮浆、点卤、压制成型,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头一回顺当多了。
林晓的手感也摸熟了。
酸浆该倒多少、豆浆该晾到什么温度,心里都有了数。
这回他们做了嫩、老豆腐各一板。
顾珍看着两排齐齐整整的豆腐,兴奋地看向林晓:“林晓哥,你说这豆腐卖多少钱一块合适?”
林晓想了想,一斤黄豆大概能出十块嫩豆腐、五块老豆腐,一块豆腐有半斤的重量。
“嫩豆腐三文一块,老豆腐四文一块。”
“这个价”顾珍有些犹豫,“这个价比货郎挑进村的价格贵一文钱。”
“咱们就定这个价。”林晓说道。
“你尝过也知道,再说了,货郎三五天才来一趟,咱天天都有,新鲜。”
顾珍想起昨儿吃的那盘炒豆腐,舌头底下又泛起了那股鲜劲儿。
她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对,我们做出来的豆腐,比货郎的好吃多了!”
顾母在旁边笑着摇头,没说话,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第二天,巳时刚过,顾里的声音就在村头响了起来。
“豆腐——卖豆腐咯——顾家有白白嫩嫩的豆腐出售——”
他的嗓门本就不小,这一吆喝,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林晓和顾珍则在顾家院子里摆起了摊子,两张长条凳,上面搁一块干净的木板,豆腐码在上面。
嫩豆腐盖着湿布,老豆腐直接晾着,白生生的格外打眼。
头一个来的是隔壁的张婶。
当她走到摊前,低头看见那几排豆腐,眉头微微皱起:“这豆腐……咋这么白?”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化的豆腐工艺,普通豆腐做出来都带点淡淡的黄白色或灰色。
他做的豆腐用的是酸浆点卤,又过滤得仔细,成色比市面上卖的白净不少。
“张婶好眼力。”
林晓笑着拿起一块嫩豆腐托在掌心,凑到张婶面前,“您闻闻,豆香味正不正。”
张婶将信将疑地凑近闻了闻,眉头松了些:“闻着倒是不错。”
“这是用祖传的老法子做的,跟货郎那些不一样,您买一块回去尝尝,要是觉得不好吃,明儿我把钱退给您。”
张婶看着那块白嫩嫩的豆腐,豆腐和栗子糕不同,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掏出了三文钱。
“行,给我来一块嫩的。”
顾珍在一旁急忙接过钱,林晓麻利地包好一块豆腐递过去,“张婶慢走,觉得好,帮咱在左邻右舍跟前多说说。”
张婶摆了摆手走了。
顾珍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头一桩生意就要黄。”
林晓没接话,眼睛盯着村道上陆续走过来的人影。
张婶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拨。
村头的李大爷、东边的翠花嫂、西边刚嫁过来的小媳妇……
顾里那一嗓子喊得确实管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摊前就围了七八个人。
“顾家有豆腐卖?真的假的?”
“这豆腐看着是比货郎的好。”
“几位,要不要尝尝味道如何?”林晓心思一动,开口道。
“先尝后买?咋尝?”
先前林晓卖栗子糕的营销手段,大家已经熟络了。
林晓赶紧让顾珍切了一小块嫩豆腐,分成铜板大小的薄片,每人递一片。
“各位叔伯婶子尝尝我们豆腐的味道。”
翠花嫂头一个接过,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个嫩!豆味还浓!”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尝了,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确实好吃,比货郎的强多了。”
“货郎那豆腐有时候还有点酸味,这个干干净净的。”
“晓哥儿,给我来两块!”
“我也要!要嫩的!”
一时间,摊前无比热闹。
大伙听闻这里卖豆腐,虽心有疑惑,来的时候却都各自带了装豆腐的碗,倒免去了林晓一行人愁找盛具的烦恼。
顾里吆喝完一圈回来,看见这阵仗,赶紧挤进来帮忙。
到了午时,三板豆腐便卖得一块不剩。
最后一个买走的是村尾的赵大娘。
她来晚了,只抢到一块老豆腐,还在摊前念叨了半天:“明儿多做点啊,我家老头子可爱吃豆腐了。”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顾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林晓哥,咱、咱卖了多少钱?”
林晓把铜板倒出来,其实都不用数。
一板豆腐是十二块的量,一共就是一百四十四文。
但顾珍还是一枚枚开始数,这么多铜钱,她隔断时日不见了。
她算了算,黄豆九斤,每斤六文,柴按四十文算,总共扣减掉九十四文,今日净赚五十文!
“咱们明天多做一些,嫩豆腐做三板,老豆腐一板!”顾里拍板道。
顾珍倒吸一口气:“做这么多?万一卖不完呢?”
“卖不完的豆腐还可以做成豆干、炸豆腐泡,存得住。”林晓说。
这些他倒是不担心,不过他心里其实是更想开拓周边村子的生意,做豆干这类加工反倒费时费力。
“肯定卖得出去,放心吧,明天不到午时,这些豆腐就得被抢光。”
顾珍将信将疑地闭了嘴。
她发现一件事,林晓说会成的事,好像没有不成的。
“哎呀,赶紧赶紧,泡豆子!”顾珍兴奋道。
忙完这边的活,林晓二人便回家了。
“沈清舟,再攒点钱,就能给我两做一身新衣裳了。”林晓说道。
现在全身家当七吊多钱,还得赶紧抓紧时间多卖点豆腐,赚钱买新衣、买年货!
沈清舟抓着拐杖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我有衣裳。”
“你那衣裳都洗得发白了。”林晓语气嫌弃道,“到时候再做一张新木床,土床太硬了。”
沈清舟应道:“好,多谢夫郎。”
也说不清他是应了做新衣的事,还是换床的事。
两人进了院子,林晓把人领进堂屋,便拎着东西径直往灶房去。
没成想,他前脚刚走,身后的人就跟了上来。
那人步子不紧不慢,到了灶房门口便停住,也不进来,只侧身倚在门槛上,也不嫌冷。
灶房里传来舀水的声音,没多久就响起刀落在案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
沈清舟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跨进了灶房。
他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手指刚碰到柴火堆,就被林晓一把拉住了手腕。
“小心烫,灶里燃着火呢。”
林晓掌心沾着水,却暖烘烘的,沈清舟的手腕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我想帮你添柴。”
林晓把他拉到旁边的矮凳上按坐下,“坐着就好,这点活我来就行,等下需要帮忙,我再叫你递盘子。”
沈清舟乖乖坐着,耳朵却竖着听灶房里的动静。
水声、切菜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着林晓偶尔哼出的小调,把他的心烘得软乎乎的。
过了会儿,林晓切好咸菜,“旁边灶台上那个盘子,递给我吧。”
沈清舟摸索着拿起旁边的粗瓷盘,递了过去。
晚饭是咸菜炖豆腐,飘着淡淡的油香。
咸菜是村头的李大娘给的,林晓给他抵了两文钱。
如今他们也是吃得起油的人了,每炖菜里都浮着油光。
林晓盛了碗饭递到沈清舟手里,又夹了一大块豆腐放进他碗里:“今天是咸菜炖老豆腐,炖得烂,很入味。”
沈清舟用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半晌才说:“夫郎做的,比镇上酒楼的还好吃。”
林晓乐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随口道:“等过两日再去趟镇里,买块肉和几根大骨回来炖,给你补补。”
沈清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夫郎……不用总为我费心。”
林晓抬头看他,见他垂着眼,便笑了:“说什么呢,你是我弟,不对你好对谁好?”
“快吃吧,今晚还有鸡蛋羹,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舟没再说话,只低头扒饭,那架势好似跟碗里的豆腐有仇似的。
林晓一头雾水。
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下一秒就闹上脾气了呢?
难不成古代的小孩也有叛逆期?!!
晚上,洗完漱,林晓把人扶进卧房。
到了床边,沈清舟坐下,手指却还勾着他的袖口,力道轻得几乎像没有,却迟迟没松开。
“怎么了?”林晓问道。
“衣裳不用做新的,”沈清舟的声音有些紧,不自觉又拽紧了些衣袖,“夫郎给自己多做两身就行。”
反正他也不常出门,穿什么都行。
林晓看着眼前的少年,沈清舟生得一副好样貌,一双手也好看,骨节分明。
这样一双手,本该是握笔读书的,如今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勾着袖口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又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晓的袖口,一下,又一下。
过了会儿,他才抬眼,目光没看别处,只落在攥着的衣袖上,小声嘀咕:“只是弟弟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林晓一个字也没听到。
“嘀里咕噜说什么呢?”
沈清舟没再重复。
林晓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直接告诉他,该离开。
“松手。”林晓道。
沈清舟没松。
林晓心里莫名慌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沈清舟,松手。”
沈清舟这才慢慢松开。
指尖从袖口滑下去的时候,指腹不经意蹭过林晓的手腕,林晓跟被烫到似的,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按住那片发烫的皮肤。
故意的,沈清舟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今日的沈清舟很不对劲!
先是吃饭时莫名有了小脾气,现在又揩油他。
林晓顾不得再细想,转身便出去关堂屋的门,远离卧房和床上的少年。
屋里,沈清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
“傻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那个去关门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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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二天, 生意比头一天还火爆。
但之前说的做四板豆腐,其实撑死也只做出了三板。
磨盘太小,磨豆的速度不行。
而“顾家有豆腐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一夜便在村里传开了,连隔壁村都有人闻讯提着篮子赶了过来。
今日做的全是嫩豆腐,不到一个时辰,摊子就空了。
“啥?没了?”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扒着摊沿往里愁, 满脸不可置信。
“我是从隔壁村来的, 你们就不能再磨一锅?”晚点, 她可以等的。
后头的人也急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就是就是,我这还没捞着呢!”
“明天还做不做?做多少?能先预定吗?”一个大叔怕自己晚了又没买到。
后来的人没买到, 站在摊前不肯走,非要林晓他们回去再做一批。
林晓好说歹说,说豆子没泡好,答应明天多做一些,才把人劝回去。
收完摊,顾珍立即在院子里数起了铜板。
半晌后,今日的收入,抛去豆子、柴火, 净赚五十文。
顾珍捧着那一捧铜板, 眉眼弯弯, “林晓哥, 你说得对, 这门生意, 黄不了。”
林晓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想事,以现钱买豆太贵了,还是得以物易物才是最划算的。
一斤豆腐换回一斤黄豆,豆子根本没花钱!
而且,这台小石磨,产能太低了。
“顾大哥,咱们村里,还有谁家有石磨?大的那种。”
顾里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家这台石磨太小了,每日再怎么辛苦,也做不出多少豆腐。
“刘大壮家有一台大石磨,磨盘也沉,出浆快。”
“行,那晚点你去问问,出钱租用也行。”
林晓顿了顿,又说:“要是租着合适,回头咱们自己出钱打一台新的。”
顾里点了点头,把这桩事记下了。
林晓却没急着收话,“还有个事,你觉得李大力这人怎么样?”
顾里摸不准他的意思,想了想,老实答道:“李大哥为人老实憨厚,没什么歪心眼,干活也肯下力气。”
林晓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我想拉他入伙。”
这话一落地,几个人齐刷刷看向林晓。
顾珍这个小丫头最先急了,嘴巴比脑子快:“林晓哥,咱们这就是个小本生意,再拉一个人进来……咱们分到的钱岂不是就少了?”
这哪里是拉人入伙,分明是拉人来分钱啊!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林晓笑了笑,问:“你想想,咱们现在最卡脖子的是什么?”
“没大石磨?”
“大石磨只是其一。”林晓解释道,“一个是磨盘小,另外一个,全靠人力。”
“就算换了刘大壮家那台大石磨,咱们俩人推一天,人也累垮了,产量能翻一倍就不错了,可要是李大力加入呢?”
顾珍眼睛眨了眨。
“牛拉磨,不费人不费劲,产能想翻几倍翻几倍。”
“再加上他家有牛车,豆腐做出来,不光在咱们村卖,还能拉到隔壁几个村子去卖。”
“到时候产能翻倍,销量翻倍,收益也翻倍。”
“傻姑娘,他进来不是来分钱的,是来帮咱们赚更多的钱。”
听林晓这么一解释,顾珍不吭声了。
顾里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林晓见他们想通了,便把早就盘算好的分账规则摆了出来:
“我出方子和统筹,占四成;你们家出场地等生产条件,占三成;李大力出牛、牛车,负责磨豆和运输,帮着卖货,也占三成。”
“每天卖完,先扣掉豆子、柴火这些成本,剩下的纯利润按这个数分,当天结清,不赊不欠。”
顾家人对视一眼,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
顾里说:“行,那我待会儿去问完磨盘就去找李大哥谈谈,他要是愿意,明天就按这套来。”
事情定下来,林晓他们便起身回去了。
走了一段路,沈清舟“嗯”了一声,侧过头看向林晓的方向,“夫郎,我们这是去哪儿?”
这条路不像是回他们家的路。
“这你都能分出来?要不要这么厉害?”林晓忍不住笑了。
沈清舟被他夸得耳尖微红,低声道:“转弯的方向跟往常回家的时候不一样。”
林晓暗衬,谁说眼盲就不识路了,分明比明眼人还细。
“我们去里正家,请他帮忙写一份文书。”
沈清舟立即便明白了,微微上扬的嘴角里带着藏不住的赞许。
“夫郎聪颖,想得周到。”
方才说的那些,都只是口头约定,还是要立下字据、按上手印才稳妥。
林晓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们人品如何赞且不论,就当给我们自己上一层保险。”
沈清舟轻轻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他静静注视着林晓的方向,越是了解这个人,就越发惊艳于他的沉着聪慧。
越是靠近,越是不断沉沦。
另一边,顾里谈好石磨的事,便去了李家。
寻到李大力家时,他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
“大力哥!”
顾里推门进来,笑呵呵地喊了一声。
李大力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迎上去,“顾里兄弟?你咋来了,有事?”
“有桩好事找你商量。”
“好事?”
李大力搓着手,双眸微亮,“是又要租牛车吗?”
这是要把豆腐拉镇里去卖?
顾里摇了摇头,也不绕弯子,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来意说了。
李大力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啥?!”
“入、入伙做豆腐?”
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顾里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紧张,“大力哥?你不愿意?”
“不愿意?!”
李大力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连圈里的牛都惊得抬了头。
“我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前段时间,林晓他们租自己牛车拉栗子糕去镇里卖,自己光出个牛车就赚了十文钱,那栗子糕得赚多少钱?
那时候他就瞅着顾家,心里头羡慕得紧。
没曾想,这等好事竟真的砸到了自己头上。
“顾里兄弟,说句不怕你笑话,我之前可羡慕你顾家羡慕得紧,那时候我就在想,啥时候自己也能摊上这等好事。”
哪成想,真让他给等到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忐忑地问:“晓哥儿他……他真愿意让我入伙?”
“晓哥儿亲口说的,让我来问你。”
“那还有啥好说的!”李大力一拍胸脯,“干!我大力别的不敢说,力气有的是,牛也是好牛,绝对不偷懒。”
顾里又把分账的条件仔细说了一遍。
李大力听完,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爽快得很。
“应该的!方子是晓哥儿出的,主意也是他想的,他拿大头我没二话。”
“你们家出场地出家伙什,我出牛出力气,三成就三成,够意思了!”
但凡犹豫一息,他都觉得是对这份从天而降的好运不尊重。
“那行,”顾里站起来,“那你明天过来。”
李大力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诶,好好。”
他从屋里倒出一碗水,咧嘴笑道:“顾里兄弟,喝水喝水,那个……明天要准备些啥?”
“我待会儿就把牛车收拾收拾,牛也喂饱些,保证不会耽误了活计。”
顾里接过碗喝了一口,看他这副恨不得连夜开工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晓哥儿说,明天先把刘大壮家那台大石磨租下来,咱们先试着用。”
“你的牛要是能拉得动,后面再商量要不要自家打一台。”
“拉得动!我那牛壮实着呢,一头牛顶五个人都不止。”李大力拍着胸脯打包票,又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明天一早牵着牛过去?”
“嗯,人和牛一早过来,顺便帮我拉石磨。”
送走顾里后,李大力站在院门口,望着顾里远去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孩他娘!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春红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你发啥疯?”
“咱家要跟顾家合伙做豆腐了!晓哥儿带着干!”李大力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明天就要开工,今晚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春红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擦了擦手便去抓鸡了。
李大力去到牛棚前,一边给老牛添草料,一边摸着牛脑袋,嘀嘀咕咕地说:
“老伙计,明天咱就开工了,你可得给力些,别给我丢人。”
大黄牛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李大力自己说得很起劲,眼里全是亮堂堂的光。
李家这边正满心欢喜,沈家却全然不同,一屋子人都气压低沉。
这事儿起因是刘氏刚才路过村里的公用水井,听到了些闲言碎语,当时李玉红正端着一盆豆腐,见着她就笑着打招呼:
“沈婶子,你家分出去的二小子家的夫郎,可真不一般,做出来的豆腐比镇上货郎卖的还好吃,我家那口子吃了直夸。”
刘氏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
她低头扫了眼李玉红盆里那白嫩嫩的豆腐,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吗。”
李玉红没瞧出她脸色不对,还在那儿絮絮说着:“可不是嘛!这豆腐不仅白嫩卖相好,口味也不错。”
她说完端着盆笑呵呵地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刘氏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林晓,又是林晓。
这个贱皮哥儿是专门来克她们沈家的吗!
上回栗子糕的气,她还没咽下去,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那个他们花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小哥儿,分家时连半个铜板都没分到,就带着那个瞎眼的搬出去了。
她那时候心里还暗自得意,就等着两人在外面活不下去,冻死、饿死。
结果呢?
栗子糕卖到了镇里,刚消停没多久,豆腐生意又在村里做起来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脚步越来越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沈家堂屋里,一家人正围着桌凳等她回来吃饭。
桌上摆着一盆面糊糊,两个黑面馍馍,一碗咸菜疙瘩。
沈大勇见刘氏回来了,便拿起碗呼噜呼噜喝着糊糊,头都没抬。
沈舒坐在一旁,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野菜,一脸嫌弃。
沈父闷头吃馍,偶尔抬眼看看自家婆娘的脸色。
刘氏把手里的篮子往墙角一搁,坐下来,没动筷子。
沈大勇觉出不对了,抬起头:“娘,咋了?”
刘氏没吭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又放下了。
沈舒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娘你倒是说话呀,这一脸丧气的,跟谁欠你钱似的。”
“你还说!”刘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知不知道,那个林晓在村里卖豆腐了!”
“还跟顾家那个猎户一起,生意好得抢都抢不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豆腐?”沈大勇开了口,声音有点发涩,“他还会做豆腐?”
“李玉红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刘氏越说越来气,“我回来的时候还看见有人端着豆腐从顾家那边出来,白花花的,一大碗!”
沈大勇把勺子往碗里一扔,面糊糊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擦,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
他想起上回的栗子糕。
那栗子糕卖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听说顾家那母女俩从头到脚换了新衣裳,还买了粮囤在家里。
那些钱,原本应该是他们沈家的!
“又是顾家。”沈舒冷冷地哼了一声,拿筷子戳着碗底,“那个林晓是不是有病?”
“自己家里人不帮,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赚钱。”
沈父终于把嘴里的馍咽了下去,闷声说了一句:“分家了,人家帮谁是人家的事。”
“你闭嘴!”刘氏转头就骂,“你也是个没出息的!”
“还有沈清舟那个逆子,说分家就分家,现如今半分都不念家人情分。”
沈父被骂得低下头,不再吭声。
沈大勇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闷,可这团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去找林晓?
经过上回栗子糕的事,这个哥儿,他现在是不敢再惹了。
可不去找,他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可是豆腐啊!整个村子谁不爱吃豆腐?货郎三五天才来一趟,来了还不一定买得到。
现在林晓在村里现做现卖,天天都有,这生意做得起来,那就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他越想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
“早知道……”
他咬着牙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何氏端着一碗糊糊从灶房出来,看见堂屋里这副阵仗,愣了一下。
她刚在灶房忙活,没听见前面的对话,但一看这气氛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咋了这是?”她端着碗坐下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没人回答她。
沈舒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还不知道吧?沈清舟那个夫郎,跟顾家合伙在村里卖起了豆腐,生意好得不得了。”
何氏手里的碗顿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把小叔子分出去了。”
这话像一把火扔进了油锅。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她。
沈大勇捏着拳头。
沈舒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又恨又妒,手里的筷子被她攥得死死的。
而刘氏。
刘氏的脸色最难堪,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可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早知道就不分出去了。
不分出去,林晓还是沈家的人,栗子糕的方子是沈家的,豆腐的手艺也是沈家的。
赚的钱归沈家,好名声归沈家,顾家连根毛都捞不着。
可现在呢?分出去了,林晓赚的钱,跟沈家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刘氏坐在那里,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反而清醒了一些。
当初花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哥儿,谁能想到,这么有本事?
要是早知道……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
可她心里那股火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栗子糕、豆腐,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能赚多少钱?她想都不敢想。
那些钱,原本都应该是沈家的啊!
沈刘氏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她是不敢再去惹林晓了。
不过……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她不敢惹,不代表别人不敢。
林晓是哥儿,哥儿,最怕的是什么?
只要是能给林晓添堵的事,刘氏都不想放过,不然她心中这口气不顺。
“娘?”沈舒注意到自家娘亲的表情变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刘氏回过神来,端起碗喝了口糊糊,面色如常地说:“吃饭。”
沈大勇还想说什么,被何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家人各自端起碗,各自想着心事,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可那股压抑的气氛,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湿柴冒出来的浓烟,呛得每个人都喘不上气。
另一边,林晓二人刚从里正家出来后不久,便遇到了赵大娘。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炖豆腐,热气腾腾的。
“晓哥儿,我按你说的方法炖的,你尝尝味道对不对?”
林晓愣了一下。
他昨天确实随口跟赵大娘说了一句,豆腐炖之前用盐水焯一下,去腥还入味。
没想到老人家真记住了,还专门端来给他尝。
他接过碗,拿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豆腐炖得软嫩,咸淡正好,葱姜的味道都进去了。
“好吃。”林晓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赵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又从兜里掏出六文钱塞给顾珍:“明儿再给我留两块嫩的,我还来。”
林晓哭笑不得。
还未答应呢,赵大娘便已经快速转身离去了,都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二人回到家的时候,大毛和大丫刚好拿着柴过来。
这段时间还好有大毛帮着收柴,这阵子囤了不少柴,不然林晓又得想办法赚钱,又要分身进山拾柴,根本顾不过来。
栗子糕卖完的时候,林晓只能让大毛隔两天送一次柴,一捆按四文钱收。
现在豆腐做起来,便将钱又转为了豆渣。
对于这个豆渣,大毛他们很是喜爱。
不仅好吃,还顶饱,如今一捆柴能换到两大碗满满的豆渣,他们娘仨都能吃到饱。
这种能吃到饱的日子,在大毛的印象中,好像没有过。
当天夜里,林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清舟听着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动静,到底还是撑着眼皮开了口,“怎么了?”
“在想事。”林晓侧过身,“豆腐生意要是做起来了,得想个法子留住客人。”
“法子?”沈清舟的声音近了些,似乎是往他这边挪了挪。
“这不就是谁家要就来买么?”
“那可不成。”林晓啧了声,“得让老客觉得划算,下次还惦记着。”
“弄个买满十次送一次?”
“或者老客带新客来,两人都便宜一文钱?”
他越说越精神,随即就想坐起来,“不行,我得找东西记上,不然容易忙忘了。”
刚动了动,后腰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
“躺下说。”沈清舟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夜深了,我帮你记着。”
林晓被按得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嘟囔道:“你这小破孩,倒管起我来了。”
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乖乖躺好。
只是眼睛还亮着,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沈清舟没再说话,只安静地躺着。
过了会儿,林晓觉得肩头有些凉,才发现被子不知何时滑下去了半截。
刚要伸手拉,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替他把被角掖好。
指尖擦过他脖颈时,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停顿。
“睡觉吧。”沈清舟的声音低了些,听不出情绪。
林晓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涌上来,迷迷糊糊应了声“嗯”,就阖上了眼。
他没留意到,身旁的人并未立刻睡去。
黑暗里,沈清舟的目光落在他放松的侧脸上,纵然什么也看不见,那目光仍静静停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悄悄往林晓身侧挪了挪,直到两人之间再无间隙。
林晓眼皮子动了动,最终并未开口。
只当是沈清舟夜里睡觉不老实,或是少年人怕冷,惯了这般同榻而眠的亲近,未曾多想。
第24章 让他回家?
第二天一早。
林晓刚起穿戴好衣服, 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沈清舟在穿衣裳。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作息,林晓起身, 沈清舟便也跟着醒。
虽说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但总归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沈清舟摸索着走到堂屋,林晓已经把火生起,把水热上了。
屋外的天光映着少年俊俏的面庞, 那双好看的眼睛可能刚睡醒的原因, 没什么神采。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沈清舟问道。
林晓一边系着外裳的系带, 一边随口应道:“不知道顾大哥借到大磨没有,大力哥今天头一天过来,咱们得早些过去。”
沈清舟笑道:“你就这么肯定大力哥会过来?”
林晓挑眉看了他一眼:“傻子才会不同意吧。”
他们这豆腐活, 简直是社畜理想中的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
沈清舟被噎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灶房走去。
这些时日,他已经把家里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
林晓看了他一眼,见他走得很稳当,便没有出声阻拦。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一个走在前头, 一个跟在后头。
“沈清舟, 等再攒些钱, 我就带你去镇上看大夫。”林晓说道。
沈清舟站在灶房门口, 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他才开口:“夫郎,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林晓正在往锅里放米煮粥,头也没抬:“有什么好不好的,咱们如今搭伙过日子,你好我也好。”
沈清舟没再说话。
他靠着门框站在那里,听着柴火噼啪的声音,听着林晓忙忙碌碌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心安。
让他觉得,这个冰冰冷冷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林晓是他的光。
他沈清舟想独占这束光!
吃过早餐,林晓把碗筷收拾好,“你真的不跟我一道过去?”
沈清舟摇了摇头,他去那也只能待着,帮不上什么忙,还让林晓分精力来看顾他。
“那行吧,那你自己在家注意点,我忙完就回来。”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送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摸索着回屋。
顾家院子里,今日明显比昨日热闹了几分。
李大力比林晓到得还早,天不亮就来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帮顾里搬黄豆袋子。
他穿着半旧的棉袄,干活十分利落,一袋豆子轻松便往肩上扛。
“大力哥,来这么早?”林晓跨进院门,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大力听见声音,赶忙把肩上的袋子放下,转过身来,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晓哥儿,你来了。”
“我想着今日头一天上工,早点来,不能让人催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太敢直视林晓,目光总在飘,像是怕说错话似的。
林晓见他放不开,也没急着说什么,走到跟前看了他一眼,笑道:“大力哥别这么客气,往后咱们天天一处干活,你要是天天这么拘着,那可就累人了。”
这时,顾里从院外探出头来,冲李大力喊了一嗓子:
“大力哥,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这石磨我可搬不动!”
李大力如释重负地“哎”了一声,赶紧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
顾里和李大力两人合力,把从李家那借来的大石磨抬到院子中央架好的磨架上。
这石磨确实不小,两个人一左一右抬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慢点慢点,对齐了对齐了……”顾里一边抬一边喊。
弄好石磨,林晓拿出了昨日提前准备好的文书。
“顾大哥、大力哥,这是我昨日请里正叔帮忙写的文书,内容就是昨天说好的那些。”
“你们也可以先拿给识字的人帮忙看看,没什么问题按个手印就成,这份协议是为了保障我们大家各自的利益。”
顾里和李大力二人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直接按了手印。
林晓微微一怔,也好,大家都是敞亮人。
收好文书,见石磨这边自己插不上手,林晓便转身去灶房看顾母那边的准备情况。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顾母正在烧水,顾珍在刷木桶和滤布,母女俩手脚都没闲着。
等石磨架好了,李大力把大黄牛牵过来。
这头牛是他家的宝贝,“牛兄啊,往后辛苦你了,你放心,草料管够,不亏待你。”
顾珍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力哥,你跟一头牛说话,它能听懂?”
李大力憨憨一笑,解释道:“它懂,牛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顾母也一脸认真:“这话不假,牛确实通人性。”
大黄牛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哞”地叫了一声,温顺地低下了头。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便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
有了大石磨和大黄牛的加入,磨豆腐的活计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感受最直观的就是顾珍,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手动磨豆磨到胳膊酸胀。
今日不但不用磨豆,连石磨边都不用靠近,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豆子磨好了过去帮忙舀浆就行。
石磨边上,李大力牵着牛,一圈一圈地走。
顾里一边往磨眼里舀黄豆,一边用一把小扫把把豆子往磨眼里扫,配合得十分默契。
乳白色的豆沫顺着磨缝往下淌,淌进下面接着的木桶里,一股生豆子的清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这大石磨就是快。”顾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顾母从灶房端了几碗水出来,递给他们一人一碗:“都歇口气,喝口水。”
李大力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不累不累,这算什么累,比砍柴轻松多了。”
他这话倒是不假。
平日里他上山砍柴,一担柴百来斤,要从山上挑到山下,那才是真累。
如今牵着一头牛在院子里走几圈,可不就是轻松活计?
林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李大力是个实在人,干活不惜力,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没过多久,豆子磨完了,顾里便要忙着去灶房里滤渣,舀黄豆的活计交给了顾珍。
灶房里,顾母也没闲着,蹲在灶膛前帮林晓烧柴看火候。
林晓站在灶台前,眼睛盯着锅里的豆浆,等温度合适了,便开始点卤。
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七板豆腐制作完成,只等成型。
林晓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发现木框不够用,便让两位壮士多做一些,往后豆腐只会越做越多。
顾里应了一声,从柴房里翻出几块木板,和李大力在院子一角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林晓和顾珍开始在院门口支摊子卖豆腐。
院门口那张长木板一摆出来,便有人凑了上来。
这里的人大多数一日只吃两餐,这在本朝普通百姓中尤为普遍。
第一餐早饭也叫朝食,约在辰时,就是上午七点到九点之间,是一天中的主餐。
第二餐叫做餔食,约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餐食通常比较简单。
但如今村里有了豆腐,大家的朝食时间便往后移了些,因为林晓他们一大早赶工,会在巳时左右才出豆腐。
眼下正是大冷天,今年囤存的菜早就吃腻了,总是白菜萝卜大咸菜,嘴里都快淡出味来。
现在一块豆腐加点调料,便是极好的下饭菜。
又嫩又鲜,比吃腌菜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会子摊子还没摆好,院门口便已经集满了人。
有本村的,有邻村一大早赶来的,三三两两挤在院门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晓哥儿,今日豆腐多不多?给我留两块!”一个婶子跟在人朝后面扯着嗓子喊。
“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我第一个来的,我先买!”前头一个汉子赶紧接话。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先来的?”
“什么?明明就是我先到的!”
院门口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
林晓一边往桌上摆豆腐,一边笑道:“各位别急,今日豆腐多,都有的。”
顾珍在旁边帮忙收钱,偶尔也帮递豆腐。
远远的,人群末尾藏着一个人影,正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躲在人群后面,目光穿过前面的人缝,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待真真切切看到了林晓,她心头翻涌起来的情绪复杂得很。
震惊和嫉妒。
还真是林晓?
这个哥儿怎么还没死?
他不是被赶出沈家了吗?怎么还能在这里活得这般滋润?
那人咬了咬牙,目光从林晓身上移到摊子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
林晓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注意到人群里这道一闪而过的目光。
他正忙着招呼客人,一块一块地递豆腐,一句一句地应酬着。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慢慢地开始有了争先恐后的势头。
“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啊!”
“我没插队,我刚才去旁边站了站,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顾珍收钱收得手忙脚乱,竹筐里的铜板哗啦哗啦响,她一边数钱一边递豆腐,额头上都冒了汗。
顾里在灶房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见队伍有些乱,想出来帮忙,但手里还拿着滤布,豆浆正滤到一半,走不开。
“珍姐儿,你慢点,别收错钱了!”顾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顾珍头也没抬,又接了一个铜板,往筐里一扔,顺手递过去一块豆腐。
林晓余光扫了一眼队伍,眉头微微皱了皱。
今日确实比昨日人多,看来是豆腐的名声传出去了,来的人自然多了。
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这时候,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那人长着一副流里流气的面孔,皮肤黝黑,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着就不太正经。
刘黑子今日没往前挤,而是在队伍后面晃荡了几圈,伸长脖子往摊子上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在意他。
今日的豆腐午时就卖完收摊了,根据今日的售卖情况,林晓便决定多泡一倍黄豆。
待明日上午做好后卖给本村,下午再把多做的那份拉去周边村子售卖,顺便收黄豆。
之后几人分头忙活。
林晓泡豆子,顾珍收拾灶房,顾里和李大力清扫石磨,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开始分当日的收益。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比例,林晓今日分得五十六文。
因为今日只需扣掉木柴的成本。
临走时,林晓顺便交了十一月的房租。
顾里起初执意推辞不肯收,如今这好日子都是林晓带给他们的,他说什么也不愿再收这个房租。
顾母也在一旁帮着推辞,说这个钱绝对不能再收。
最后还是林晓态度强硬,顾家人才把钱收下。
这可是三百文,不是小数目,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另一边,李大力一手牵着大黄牛,一手端着豆腐、豆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美滋滋朝家的方向走。
家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又人馋又温暖。
春红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不时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今年不过二十二,但脸上已经有了风霜之色,眼角细细的纹路,手指粗糙干裂,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人。
灶台旁边,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在帮忙照看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子。
奶娃子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
这孩子长得像李大力,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回来?”李小江扶着弟弟,抬起头问。
春红没抬头,手里的火钳拨了拨柴火:“不知,你爹今日头一天上工,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李禾,李大力的弟弟,一个哥儿。
李禾今年十八岁,长得文文静静的,皮肤白净,五官清秀,跟李大力那个粗犷的长相简直不像一个娘生的。
“阿嫂,我回来了。”
李禾走进灶房,把肩上背着的柴火放下,又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小男孩的头。
他看着小迷糊,笑道:“今天给哥哥哭鼻子了没?”
“二叔,小弟今日很乖!”李小江脆生生地说道。
李小满见熟人逗自己,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李禾笑了笑,站起身,帮着春红往灶膛里添柴。
“禾哥儿,你哥今日去顾家上工了,你知道不?”春红问。
李禾点点头:“知道,昨日他说了。”
又过了一阵子,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李大力。
他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我回来了!”
李小江听见爹爹的声音,立刻把李小满丢给李禾,跑出去一把抱住李大力的腿:“爹爹!”
李大力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李小江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抓着爹爹的头发,像骑马一样晃来晃去。
“回来了?饿不饿?粥马上就好。”春红从灶房探出头来。
“饿倒是不饿,就是……”李大力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他把李小江放下来,大步走进屋里,把腰间的布袋子取下来,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铜板!
一大把铜板从布袋里滚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无比清脆悦耳。
跟在身后的春红愣住了。
赶来的李禾也愣住了。
连李小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些亮晶晶的铜板,小嘴张得圆圆的。
“这…这是……”春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放下火钳,慢慢走到桌前,伸出手指,颤巍巍地碰了碰那些铜板。
铜板冰凉的,但触感却是那么真实。
这么多铜板,满满当当,堆了一小堆。
“今日结的工钱。”李大力咧嘴笑着,脸上的憨笑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们数数,看有多少。”
春红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过去,数了三遍。
四十二文。
一天。
就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李大力,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娃他爹,你……你没骗我吧?这真是今日的工钱?”
“我骗你做什么?”李大力从桌上拿起一个铜板,在手里颠了颠,“晓哥儿当场给的,清清白白的钱。”
春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伸手拉住李大力的袖子,语气格外郑重:“娃他爹,我跟你说,你可要好好干,千万别偷懒,别犯浑,别跟人吵架,别得罪人,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李大力连忙点头。
“你不知道!”春红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你知不知道,这些钱,你以前拼死拼活砍一天柴都没挣到!现在轻轻松松半天就挣到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咱们要知道感恩,你要是把这好事弄砸了,我……我跟你没完!”
“春红,你放心,我省得。”李大力握住春红的手,语气难得的认真。
“这么好的活儿,我傻了才不好好干。”
春红抿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李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他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一枚铜板捡起来,放回桌上,好奇道:“哥,那个林晓……是个怎样的人?”
村里闲言碎语他倒是听了不少,但也不全信。
李大力想了想,挠了挠头:“是个很厉害的哥儿,主意正得很,说话做事都有章法。”
“顾家那豆腐坊,如今都是他在拿主意。”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哥儿。
李禾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和向往。
这么厉害的一个哥儿,他也想结识一番呢
此刻,沈家的院子。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砰!”
刘氏将手里的粗瓷碗重重砸在桌上,汤水溅了一桌子。
“反了!真是反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三角眼瞪得溜圆,“那个哥儿现在不得了,他要翻天吗?”
赚了钱,雇了人,日子过得滋润了,倒是把他们沈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李大力是什么东西?一身蛮力的粗人!他们沈家才是沈清舟的亲人!
他倒好,好处全给了外人!
沈大勇缩着脖子,坐在一旁不敢吭声。
何翠花也唉声叹气:“是啊,娘,今日我也去瞧了,那豆腐摊前挤得水泄不通,三文钱一块,抢着买!”
那生意,可比那栗子糕红火多了,一天下来,少说也得赚个几百文吧?
“这要是…这要是在我们家……”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清舟瞎了两年,在沈家供吃供喝地养着,好不容易找个哥儿将人娶进门好把人分出去。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人家就凭着做豆腐发家了?
沈舒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今日也偷偷去看了,那豆腐又白又嫩,闻着就香,买的人络绎不绝。
她心里痒痒的,又酸又悔。
“娘,”沈舒眼珠一转,开口道,“要不……要不我去找二哥,让他回家?”
刘氏横了她一眼:“回家?怎么回?”
“分家了也能再回来啊!”沈舒说得理所当然,“他那夫郎现在生意这么好,他们回来之后,我们家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到时候,豆腐全由他们家的人自己做,不再用那顾家和李大力了,钱也不用分出去。
“一块豆腐三文钱呢!一天赚的钱,抵得上大哥砍好几天柴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自家口袋。
沈大勇夫妇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看向刘氏,眼神里带着期盼。
沈三全程沉默着。
刘氏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板,声音尖利:“谁敢去找那个瞎子!今后就别回这个家!”
她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沈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当初怎么设计让他走的,现在要再去求他回来?你们不要脸,我这张老脸还要呢!”
这脸,丢过一次就行了。
再多,真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了!
她嘴上强硬,心里却像是被猫爪挠一样,又疼又悔。
一天几百文啊!那可是几百文!够买多少米,多少布了!她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怎么就不能再忍忍。
那个瘦弱的哥儿那么厉害,她怎么就把这么个能赚钱的人给赶了出去呢?
如今看着人家日子红火,自己家却还是老样子,这落差,简直让她寝食难安。
沈舒被刘氏吼得一哆嗦,撇了撇嘴,小声呢喃道:
“不去就不去,凶什么……”
她心里也委屈,却完全忘了,当初提议将沈清舟分出去,并且在里面煽风点火、使了不少手段的,正是她自己。
那时候,她只觉得沈清舟是个累赘,是个瞎子,怕拖累自己今后不好相看。
没成想,如今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刘氏粗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后悔和嫉妒。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呜呜作响,更添了几分凄凉。
第25章 喜欢…高、大的?
今日比昨日还要忙一些。
石磨转起来, 黄牛一圈一圈地走,豆沫一桶一桶地滤出来。
灶房里热气腾腾,所有人各司其职, 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巳时刚过,豆腐便做出来了,比昨日又多做了两板。
院门一开,外面已经等了不少人, 人数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 除了本村的, 邻村来的人也多了。
甚至还有从镇上赶来的,也不知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林晓和顾珍在摊子上忙活着,顾母在旁边时不时帮忙, 顾里和李大力继续磨剩余的豆子。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刘黑子今日又来了。
他没着急往前挤,而是在队伍后面晃了两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到了队伍的中间位置,老实地排着队。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伸着脖子往前看,生怕轮到自己时豆腐卖完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
刘黑子也跟着一点点往前挪,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闲话。
“今日豆腐挺多的吧?”他问前头的一个婶子。
“多, 听说今日比昨日多做了些, 够卖的。”那妇女随口答了一句。
刘黑子“哦”了一声, 嘴角微微勾了勾, 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流里流气的表情。
终于, 轮到刘黑子了。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 大咧咧地往摊子前一站。
“来一块嫩豆腐。”他掏出三文钱,在手里颠了颠。
顾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多想,从摊上拿起一块嫩豆腐。
见他没拿碗,便取了张荷叶包好,递了过去。
刘黑子接过豆腐,在手里颠了颠,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掏一揣。
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把钱放进了收钱的竹筐里。
然后,他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顾珍眼尖,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还没给钱呢!”
刘黑子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无辜慢慢变成不耐烦。
“我给过了啊!刚才掏了三文钱放你筐里了,你没看见?”
“你什么时候给了?”
顾珍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一直盯着呢,你根本没往钱筐里放东西!”
刘黑子脸色一变,声音也大了起来:“怎么着?你说我没给就没给?你一直盯着?你长了几只眼睛?旁边这么多人,你问问他们看见了没有?”
旁边确实有人没注意看,但也有一个婶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好像也没瞅见他给钱……”
这话一出来,刘黑子立刻翻了脸。
他把手里的豆腐往摊子上一摔,“啪”的一声,嫩豆腐碎得七零八落,豆花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着?欺负人是不是?”
刘黑子扯着大嗓门,“我刘黑子在村里这么多年,买棵葱都要给钱的人,就为了你这三文钱赖账?”
“你们这豆腐摊是不是不想摆了?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摊子?”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掀桌子。
“你敢!”顾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后面猛地冲了过来。
顾里一把揪住刘黑子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整个提了起来。
刘黑子双脚离地,惊恐地蹬了几下,脚尖堪堪点着地面,手里的荷叶包也掉了,碎豆腐撒了一地。
“你敢动一个试试?”
顾里的声音沉闷闷的,长期拉弓箭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常年打猎练出来的力气全使上了。
刘黑子被他勒得脖子发紧,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脱。
他是看摊前就顾氏母女二人,一个男的都没在,这才找机会下手的,这货怎么冒出来了!
想骂人,可喉咙被衣领卡着,话都说不利索:
“顾、顾里你…你……松手!”
顾里把他往旁边一甩,刘黑子踉跄了好几步,扶住门板才没摔倒。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惊惧,嘴上却还不肯服软:“你、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让你这摊子开不下去?”
顾里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你试试看!”
他身量高大,往那一站像半堵墙。
常年进山打猎练出来的气势,根本不是刘黑子这种欺软怕硬的地痞能扛住的。
刘黑子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了。
旁边围观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小声叫好,更多的人等着看好戏。
顾里还要往前,一只手臂被人拉住了。
“顾大哥,先别动手。”
林晓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过来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截住了这场冲突。
顾里拳头攥得咯吱响,看了林晓一眼,又瞪了刘黑子一眼,这才慢慢卸了力气,往后退了半步。
但仍挡在顾珍和摊子前面,周边气场仍在。
林晓走到刘黑子面前,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黑子哥,多大点事,值得闹成这样?”
刘黑子揉了揉脖子,看见林晓出来,心里先虚了三分。
刚才顾里那一下是真把他吓着了,要不是林晓拦着,今天怕是要吃大亏。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肯露怯,梗着脖子嘴硬道:“是你们先冤枉我的!”
“我给了钱,这小丫头非说我没给,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晓没接他的话,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摔碎的豆腐,随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黑子哥,”他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温和样子,语气却凉了几分。
“这豆腐摊虽然是小本买卖,可也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你若坚持说自己是付了钱的,我们卖出去的每块豆腐的钱都在那里,这事很好掰扯。”
“最后若证明你无理取闹,咱们就得去里正那坐坐了?”
刘黑子脸色一变。
林晓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里正叔的脾气你也清楚,他是最见不得有人在村里胡作非为的。”
刘黑子心中一紧。
他当然清楚周正的脾气。
这人是最看不惯他们这些游手好闲、偷奸耍滑的地痞流氓。
前几年有个外乡人来村里卖货,被几个地痞抢了,周正二话不说,亲自带人把那几个地痞捆了送到镇上,打了二十板子。
从此那几个地痞再也不敢在村里露面。
他是周正的远房侄子不假,但周正向来铁面无私,真要闹到他面前,周正帮谁不好说。
不,周正肯定帮林晓。
不仅因为林晓有理,还因为周正讨厌他这种人。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远房叔父了。
这般想着,刘黑子的额头上沁出密密细汗。
林晓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黑子哥,我给了你台阶,你最好接着。”
“今日这事到此为止,往后你来买豆腐,我们好好做生意,你还是客人,但要是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笑了,“我怕我下次就不一定能拉得住顾大哥了。”
刘黑子只觉得脖颈一阵发凉。
他看了一眼林晓笑眯眯的脸,又看了一眼身后眼神冷冽的顾里,两腿莫名有些发软。
“算、算你们狠!”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便开始小跑,跑出不远处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一只鞋掉了。
他身子晃了晃,想回头捡。
可余光瞥见顾里此刻正站在院门口双手交叉抱臂看着他,吓得连头都不敢回,光着一只脚蹿出去老远。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鞋都不要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小子平日里横得很,今天可算栽了。”
“那是晓哥儿会办事,换个人早打起来了。”
人群里,一名男子忽然上前拉住了一个妇人的手,二话不说就将人拉出了人群。
两人相互拉扯着,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豆腐摊前,顾珍蹲在地上,把碎豆腐的残渣一点点捡起来,眼眶红红的。
林晓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委屈了?”
顾珍摇摇头,小声说:“刚才我哥差点打了他,我吓死了。”
林晓笑了笑,把最后一块碎渣扔进桶里,站起来说:“打了他倒是一时痛快,可往后他天天来闹,生意还怎么做?”
“这种人,欺软怕硬,威胁一下让他自己灰溜溜地跑,比打他一顿管用。”
顾里还在门口站着,盯着刘黑子跑远的方向,沉声道:“他要是还敢来,我把他两条腿都打折。”
顾母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人已经跑了,晓哥儿说得对,能不动手最好。”
她生怕儿子闹出人命。
顾珍看了眼那只破鞋,走过去又嫌弃地踢远了些。
“扔远些,不然脏了咱家门口。”
众人又是一阵笑。
先前的那一男一女已经老远走出了桃花村。
直到出了村口,张氏这才甩开林业的手,脸上满是气恼,尖声道:“你拉我作甚!豆腐还没买呢!”
“你是真想来买豆腐吗?”林业质问她。
张氏被那眼神看得一凛,“我、来买块豆腐,顺便看看晓哥儿。”
“你何时这般好心了,”林业重新拉起她的手,硬气道,“回家,今天不吃豆腐。”
被硬拉着继续往前走,张氏再次挣脱了钳制,急声道:“林业,你今日发什么疯!快放开老娘!”
眼看就能跟林晓搭上话,指不定能讨点好处。
这人倒好,坏她好事!
林业脸色铁青,平日里懦弱的他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沉声道:“作甚?我倒想问你想作甚?!”
“当初是你生怕晓哥儿沾了咱家一点光,如今看他生意好了,就想上门去打秋风?张英,你要点脸不要!”
张氏被噎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梗,蛮横起来。
“都是一家人,他如今日子过好了,帮衬一下家里怎么了?我是他大嫂,他不该孝敬孝敬我?”
“再说了,他一个哥儿,哪来那么大本事做豆腐生意,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我们做哥嫂的,帮他把把关也是应该的!”
“放屁!”
林业猛地喝了一声,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指着张氏,气得手都在抖:“分家的时候,那分家书是你亲自按的手印!”
“说好了各过各的,互不相干!现在你又想不认账?”
张氏被他吼得一哆嗦,随即又强撑着道:“那、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他能有今天嘛!”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难道还能真不管咱们?”
“他凭什么管你?”林业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愧疚,“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他的了?”
“家里活计全让他干,还吃不饱穿不暖,大冷天去河边洗衣裳,常年睡柴房,做不好就又打又骂”
“我、我那时候混蛋,没硬气护着他,可我现在不能再让你去糟践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直直盯着张氏:“我告诉你,张英,晓哥儿现在过得好,是他自己争气挣来的!跟咱们没关系!”
“你以后不准再来桃花村,更不准去骚扰他!”
张氏见他动真格,也来了气:“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林业,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是你婆娘!”
“你也知道你是我婆娘,我告诉你,你再敢去闹晓哥儿,我就休了你!”
林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不信,就试试!”
“休、休了我?”张氏彻底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林业这般模样,这般强势,那眼神里的决绝,让她心里莫名地发慌。
林业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却带着浓浓的警告与威胁: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家里那点钱,全被你偷偷拿去补贴你娘家了。”
“你若还想好好过日子,今后就老实些,再敢去招惹晓哥儿,我说到做到!”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氏的嚣张气焰。
她娘家本就指望她贴补,若是真被休了,她带着儿子,日子该怎么过?
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林业,那股子狠劲是她从未见过的,一时间竟吓得说不出话来。
脸上的贪婪和蛮横也褪去,只剩下几分后怕和瑟缩。
林业不再看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这辈子,亏欠这个弟弟太多太多,从未尽过一天做哥哥的责任。
如今,晓哥儿凭着自己的本事过好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让张氏去打扰他。
这或许,就是他这个窝囊大哥,能为这个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傍晚的时候,等顾里和李大力从周边村子回来后,大家分了账,林晓才终于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刚到院子,他便见沈清舟坐在堂屋大门边上等他,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晚?”
“出门前忘记和你说了,今日做两批豆腐 ,下午那批,后面拿去隔壁村卖了。”
林晓没提刘黑子的事,怕他担心。
沈清舟点了点头。
有得忙是好事,说明生意红火。
只是这样一来林晓太过辛苦,也显得自己太过无用。
至少,他不能让忙了一天的林晓回来,连口热饭温水都没有,但他已经在努力了。
林晓没注意到沈清舟的情绪,开口继续道:“沈清舟,我很快就能带你去镇上找大夫看眼睛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但还是想说。
沈清舟缓缓垂下眼睫,“好。”
林晓歇了会儿,便起身准备去灶房忙活晚饭。
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碗豆渣饼原封未动,不由得挑了挑眉,走过去拿起碗,声音里带着点嗔怪:
“啧,沈清舟,中午让大丫给你带的豆渣饼怎么没动?不合胃口吗?”
沈清舟垂眸,声音低低的:“没有,只是不饿。”
这里的人惯常一日两餐,林晓当初初来乍到,一无所有,没得选,一日能饱腹一顿都不错了。
如今日子好起来了,他便雷打不动地恢复了一日三餐,还拉着沈清舟一起。
“不饿也得吃点。”
林晓端着碗往灶房走,边走边说道,“你这年纪,正是蹿个儿的时候,不多吃点,将来长得矮矮小小的,可就不好看了。”
沈清舟心头一跳。
所以,他夫郎不仅喜欢好看的,还……
他猛地抬眸望向脚步声处,声音都有些发紧:“夫郎喜欢……高、大的?”
他有次趁林晓睡着时偷偷比过。
自己虽比对方小几岁,身高却已高出对方小半个头,为此他心里还偷偷窃喜过。
可方才听夫郎的意思,似乎……还不够?
想到这儿,沈清舟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恨不得再拔高几分。
“啊?”
林晓被他问得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沈清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迷茫,还有点被问住的无措。
重点难道不是长身体吗?
还有,高大就高大,为什么中间还非要在停顿一下?
要知道中华文字博大精深,多一处停顿、换个标点位置,意思都不一样的好吗。
这小子,人还没长大,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林晓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没再看他,强作镇定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往灶房走。
只是那步子却迈得有些慌乱,心里嘀咕:
这沈清舟,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沈清舟听着他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眸色深了深,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原来夫郎喜欢高大的!
那他可得再努努力,争取长得更高、更壮实些,好让夫郎更喜欢。
灶房里,林晓把白天的豆渣饼热了一遍,端出来放到沈清舟手上。
“先吃一块垫一下肚子。”
他拿了一块递过去,语气不容拒绝,随后在沈清舟对面坐下。
沈清舟接过去,低着头慢慢嚼,吃得很安静。
林晓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少年的模样比一个月前好看了不少。
虽然下颌线依旧轮廓分明,但原先那尖瘦得能戳死人的下巴已经圆润了不少。
喉结也隐隐约约凸了起来,嚼东西的时候轻轻滚动了一下。
林晓赶紧把视线移开,不自觉抓起一块豆渣饼扒了一口,嚼了两口才觉得不太对劲。
他刚刚为什么要盯着人家的喉结看?
有病吧。
“夫郎。”沈清舟忽然开口。
林晓手里的饼差点没拿稳:“……嗯?”
“今天那个刘黑子,是不是又来闹事了?你没事吧?”
林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都知道了。
他放下饼,随口道:“你怎么知道的?大丫跟你说的?”
沈清舟没应话,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我没事,刘黑子想赖账,顾里把他拎起来吓了吓,人就跑了。”林晓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沈清舟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夫郎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冲在前面?”
他的语气平平静静,但细听便听出浓浓地担忧藏在里面。
“我不是一个人啊,顾里”林晓说到一半,被沈清舟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目光明明看不见,可就是莫名地让人觉得——被看穿了。
“我知道夫郎很厉害,”沈清舟慢慢地说,“但厉害和不会受伤,是两回事。”
林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孩说话怎么越来越不像话了?
明明才十七岁,说起这种话来倒像是比他大十岁似的。
“……知道了。”
林晓别开脸,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一点,嘴上还不忘逞强,“你管好你自己,多吃点饭,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沈清舟听着他着急的语气,眼底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林晓却被那笑意烫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又觉得自己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太丢人了,于是清了清嗓子,端起当家长的架子,板着脸道:
“沈清舟,你最近说话是不是太有点没大没小了?”
“夫郎教训得是。”沈清舟应得很乖。
林晓:“……”
乖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越来越难缠的少年纠缠,端起碗筷起身去灶房。
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夫郎今日语气有些急躁,是豆腐的活计太累了吗?晚上我给夫郎洗脚、捏腿。”
林晓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碗摔了。
他没回头,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声音从灶房那头闷闷地传过来:“沈清舟,你给我闭嘴。”
灶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林晓消失在门后面。
沈清舟端坐在堂屋里,手里还拿着半块豆渣饼,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浅浅地漫了上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慢慢地嚼着。
原来夫郎是只纸老虎。
沈清舟更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林晓:这破破小孩,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沈清舟:夫郎生气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第26章 同伙都有谁?
转眼进入了十一月底, 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天气越来越寒冷。
这日,林晓推开门时, 天色还未大亮。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冷风灌进屋里,灶房里的余温瞬间就被吹散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这围巾是用旧衣改的, 倒挺挡风寒。
出门的时候, 沈清舟还睡着,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
林晓没出声,将燃好的木盆放在屋里, 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他昨晚就叮嘱沈清舟不必跟着起那么早,中午他带吃的来再起就行。
从家里走到顾家,要走半刻钟,路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化雪积的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林晓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加快脚步。
到顾家院门的时候, 烟囱已经在冒烟了。
“晓哥儿来了?”顾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带着笑, “快进来暖暖, 阿里正烧着火呢。”
林晓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顾里正在灶前添柴, 见他进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顾珍端着盆水从里屋出来, 笑嘻嘻地说:“晓哥哥来了,今天比昨天还早。”
“说了多少次了,别叫小哥哥。”林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后,挽起袖子。
自从听到大丫这么唤自己,顾珍便跟着学,但林晓听着总感觉怪怪的。
顾珍没理会他的诉求,端着水出去了。
顾母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热姜汤,塞到林晓手里:“先喝了再干活,这天冷得邪乎。”
林晓接过来,姜汤的香气一下盖住全身。
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蔓延到胃里。
一碗喝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大力哥还没到?”林晓把碗放下。
“应该快了。”顾里站起来,“昨天他说今天多带些黄豆来,怕是要装车耽误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牛铃声。
李大力赶着牛车进了院子,车上码着几麻袋黄豆,旁边坐着李禾,冻得缩着脖子直搓手。
“晓哥儿!”李禾跳下车,呵着手跑进来,“今天比昨天还冷,我手都要冻掉了。”
“谁让你穿这么单薄。”林晓看了他一眼,“明天多穿点,冻坏了可没人替你干活。”
李禾嘿嘿一笑,也不恼。
自从豆腐生意越做越红火后,林晓便让李大力家的春红和李禾得空来帮忙干活。
也不白干,给她们二人开工钱,半天活计十文。
豆腐量也从开始那头几日,嫩豆腐七板、老豆腐三板,到如今稳定在嫩豆腐十板、老豆腐六板的产量。
还给这儿起名为白玉豆坊。
原本想叫林记豆腐坊,豆腐就叫林记豆腐的,被林晓否定了,怪羞耻的。
现如今,白玉豆坊的豆腐不仅卖到了周边邻村,就连镇上也隔三差五有人来进货。
没办法,林晓点出的豆腐品相好、口味佳,更受人们喜爱。
李大力把牛拴好,搬着黄豆进来,“晓哥儿,今天的豆子我挑过了,都是好的,你看看。”
林晓走过去,抓了一把黄豆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不错,大力哥越来越会挑了。”
李大力咧嘴笑了,憨厚地挠挠头:“跟着你干,不长进也不行啊。”
顾母已经把大锅烧上了水,顾里开始放豆子。
石磨转起来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没一会儿,豆子被磨碎后流出浆汁,带着一股生豆子特有的青涩气味。
如今豆渣越来越多了,得想办法处理掉。
光做饼消耗不了那么多,再放就要坏了。
“晓哥儿,”顾里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滤浆的布我换了新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这布是他和李大力前两天去镇里特意去店铺选的。
林晓接过来摸了摸,新布料确实比之前那块好多了。
他抬头看了顾里一眼:“这布不便宜吧?到时候记成本里。”
顾里别开目光:“刚好遇上便宜的,就买了。”
林晓没多想,换了新布便开始滤浆。
没一会儿,春红也到了,一进门就开始帮忙干活,豆腐坊里渐渐热闹起来。
自从天气冷后,林晓他们之前花了一天时间,单独在院子旁边盖了个大棚,用来磨豆子。
灶房也扩大了一倍,一边做吃的,一边煮豆浆。
顾珍话多闲不住,此刻一边运豆汁一边跟李禾拌嘴,逗得顾母直笑。
林晓把煮好的豆浆舀进木桶里,准备点卤。
如今人多,但他点卤的时候大家都默契地没去打扰。
林晓倒没在意这些,这门手艺严格来说,也不是他的。
“好了。”一炷香后林晓松了一口气,把卤水碗放下,“等一会儿就能压了。”
顾母递过来一碗热豆浆:“趁热喝,今天加了点糖。”
林晓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了看外面,今天天气晴朗,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便自言自语道:“今天又比昨天好了。”
还没到中午的时候,沈清舟来了。
林晓正蹲在院子里洗木桶,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沈清舟摸索着走进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在身前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沈清舟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夫郎的蔽膝忘带了。”
林晓低头一看,还真是。
早上走得急,围裙挂在门后没拿。
他接过围裙,随手搭在肩上,看了看沈清舟。
这人穿得单薄,鼻子冻得通红,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的。
“你自己摸索走来的?”林晓问,今日那条路不太好走。
沈清舟摇摇头。
林晓叹了口气,没再纠结谁带他来,牵着人进了灶房。
顾母看到沈清舟,心疼地哎哟了一声,转身就去盛了一碗热豆浆,又拿了两块豆渣饼,塞到他手里:“快吃快吃,你这孩子,怎么自己来了呢。”
万一路上摔了磕了,可咋整。
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放开,沈清舟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耳朵尖红红的。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林晓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养了两个月的少年,总算见着起色了。
身上长了些肉,身姿也越发挺拔了些,也、更勾人了
林晓暗道:明明是吾家有儿初长成,怎么却莫名有种养成系的赶脚?
“夫郎?”许是被盯着久了,沈清舟出声道。
“没事。”林晓收回思绪,“上午的豆腐卖完了,下午还得再做一批。”
沈清舟“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顾珍在旁边看着,偷偷拉了拉林晓的袖子,凑过来小声道:“林晓哥,你觉不觉得清舟哥越来越好看了!”
之前太过纤瘦,现在养回了些肉,更俊了。
林晓看了她一眼:“别打我家小白兔的主意。”
“我没那种想法啊,”顾珍眨眨眼。
她就很正常地感慨一下
小白兔?自己?沈清舟咳了一声。
他是眼睛看不见,不是耳朵听不到,这两人就这么在一旁光明正大地议论自己,真的好吗?
林晓一时有些窘迫,推着顾珍去忙了。
下午的豆腐卖得比上午还快。
天冷之后,新产品红糖豆浆也成了抢手货。
林晓不光在豆浆里加了红糖,只是味道调得偏淡,每碗红糖豆浆还额外赠送一块豆渣饼。
糖本是精贵物,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如今花两文钱就能买一碗红糖豆浆,还额外得一块饼,蹲在路边喝完,不仅解了馋,还暖了身子。
更重要的是,还能饱腹。
再加上天越冷,豆腐生意越好,买一块豆腐回去炖白菜,一家人围着灶台吃一顿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林晓让顾珍和李禾负责这项新业务。
二人在一旁支起个小摊,架柴生火,用文火慢煨着陶罐,专门卖热豆浆。
顾珍嘴甜,见人就叫叔叫婶,生意比林晓自己张罗还好。
李禾手脚麻利,收钱舀豆浆不慌不忙,两人初次配合得倒也默契。
收摊的时候,顾珍把今天的账交给林晓。
林晓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卖了不少。”
顾珍笑着说:“可不是嘛,买豆腐那会儿人多,我跟禾哥儿忙得脚不沾地。”
“辛苦了。”林晓从钱袋里数出十文钱,递给李禾,“这是今天的工钱。”
李禾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他哥李大力虽然有力气,但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活,还有自己一个哥儿要照顾,日子紧巴巴的。
这几十文钱不多,但对李禾来说,这是他靠自己赚到的钱。
“谢谢。”李禾的声音有点哑。
林晓摆摆手,没说什么。
顾珍在旁边看着,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林晓哥,那我呢?”
林晓看了她一眼:“我直接给婶子不也一样?”
“那不一样嘛!”顾珍撅嘴,“自己赚的到自己的手,花着才舒坦。”
林晓被她逗笑了,也给她数了十文钱:“拿着吧,别乱花。”
顾珍接过钱,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转头就跑去找顾母炫耀:“娘!我赚钱了!”
顾母坐在角落里,闻言笑了笑:“我的珍姐儿现在也是有出息了。”
傍晚收工,林晓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沈清舟站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出院子,天色开始有些漆黑,远处的屋子零星亮着几盏灯。
“挨着我点。”林晓说。
沈清舟愣了一下,握紧手中的拐杖,靠到林晓身旁。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林晓注意到沈清舟的肩膀在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穿少了?”
“不冷。”沈清舟说。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喷嚏。
林晓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沈清舟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林晓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沈清舟僵住了。
“走吧。”林晓转身扶起他继续走。
沈清舟把脸埋进围巾里,那股豆香包围着他,像是林晓在抱着他一样。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脚步却不敢快。
他想让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回到家,林晓进屋放钱,推开房间门,愣了一下。
床上多了一床被子。
品相没他买的那条旧絮棉被好,厚重也不足一半,被面上印着粗拙的花纹,针脚却很细密结实。
林晓转头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感受到注视的目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攒的……”
“你哪来的钱?”
“卖豆渣饼的钱。”沈清舟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你给我的铜板,我没花……攒了一阵子,请村里的刘阿婆帮做的。”
林晓张了张嘴,满脸震惊。
所以,他每天拿回的那半盆豆渣,没两日就见了底,合着是他家小相公,竟背着他偷偷拿去做饼换钱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般不动声色,没被发现?
“你……”林晓一时语塞。
他寻了张凳子坐下,考试严刑拷问,“说吧,同伙都有谁?”
“大毛、大丫。”沈清舟垂着眼,老老实实回答。
行吧,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两个小鬼,“那豆渣饼呢?如何处置的?”
这条被子,虽不怎么好,却也得一二百文钱才买到,这得多少个豆渣饼才能攒出来?
可这半个多月里,村里并无半点风声。
林晓越想越觉得有趣,他这小相公,心思倒挺活络。
还很有当特务的潜质~
“做好后,大毛拿去隔壁邻村售卖,一文钱两个。”
林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知道避着他这个“正主”。
“沈清舟,”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看不出来啊,这么聪明,很有几分商业头脑呢。”
“不及夫郎聪颖。”
少年抬眸看了林晓一眼,目光清澈,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攒够了买棉被的钱,便没再卖了。”
对于林晓的揶揄调侃,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故作不知,只那眼神,瞧得林晓心里莫名一跳。
“缺钱怎的不直接与我说?竟还偷偷摸摸做起了小生意,”林晓轻哼一声,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
“还有,你知不知道,这豆渣,算是豆坊的共有财产。”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探究,“你如今又花钱买一床棉被,是…嫌弃我晚上睡觉不老实,想分被盖了?还是……”
“没有。”少年立即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之前夫郎说这土床睡着硌背,我想着有床棉被垫着会好些。”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羽毛般搔在林晓心上,让他后面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夫郎白日那么辛苦,我想着……晚上你能睡得舒服些。”少年补充道。
林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浑话,恨不得给自己嘴巴来一下。
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依旧改不了~
刚才那话听着,倒像是他……他很稀罕和沈清舟同床共枕,舍不得分开似的!
果然,美色误人!
“还有,我…我从未想过和夫郎分开睡,我……”沈清舟似乎想解释什么,脸颊微红。
“好了,你闭嘴!”
林晓已经够尴尬了,他这么厚脸皮的人这会儿耳根子也发烫了。
少年再说下去,他怕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勒令沈清舟闭嘴后,林晓自己则逃也似的去了灶房忙活晚餐。
这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一些有颜色的东西。
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清舟这才缓缓低下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虽然知道,大约是天太冷,夫郎才不愿和自己分开睡。
但……能听到夫郎亲口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啊~
晚餐很丰盛,如今手里头有了些余钱,林晓花起来十分大方。
特别是之前看上的好些调料香料,当初舍不得买,如今全到碗里了。
“今晚有鸡汤,还有你心心念念的蛋炒饭。”林晓介绍道。
说也奇怪,沈清舟自打吃过一次蛋炒饭就彻底爱上了这口,隔三差五就想吃。
“夫郎哪里来的鸡?”沈清舟惊讶问道。
“当然是花钱买的,六十五文钱一只,兰婶子她们家的。”
其实是六十八文,林晓不会杀鸡,便多给了三文,请兰婶子帮忙处理干净了。
“夫郎倒是舍得。”沈清舟应了一句。
林晓没理会这小瞎子的嘀咕,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花钱,为了过好日子的。
一碗热鸡汤下肚,林晓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这生活嘛,只要你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一定是甜了。”林晓絮絮说教道。
沈清舟哑然无语。
也不知自家夫郎这些奇言怪论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说它是歪理吧,仔细想想倒也有一番道理,就是就是总之,实在令人无法反驳。
可他学了三年圣贤书,不是这样的!
“你去看看水,今晚泡个脚再睡,注意安全。”林晓收拾碗筷说道。
沈清舟如今能做不少活计了,也不知他是何时偷偷学会的,中间吃了多少苦。
待林晓知晓后,便不再阻拦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了。
少年的自尊心,盼着他能像对待常人一样待自己,给予他应有的尊重,林晓懂这份心思。
只是暗地里悄悄备下不少跌打损伤、烧伤的药膏,还时不时检查沈清舟有没有偷偷受伤。
沈清舟“嗯”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了。
“夫郎,水烧好了。”沈清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林晓回过神,应了一声。
盛好水,林晓蹲下来试了试水温,说:“坐,泡脚。”
沈清舟乖乖坐下,把脚伸进盆里。
热水漫过脚踝,冻僵的脚趾慢慢舒展开,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林晓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泡着脚,谁都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外面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水温渐渐凉了,林晓把脚擦干,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嗯。”沈清舟也站起来。
林晓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屋的时候沈清舟已经摸索着将棉被铺好了。
铺了一床棉被的效果果然很舒适!
躺下没一会儿,林晓便睡着了。
沈清舟没睡着。
他躺在另一边,等着熟睡中的哥儿翻身到自己怀里来。
夜深了,林晓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人却迟迟未翻过来。
沈清舟一直醒着,黑暗于他而言,本就与白日无异。
只是此刻,这黑暗成了他唯一的庇护。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侧人的存在,那份熟悉的温暖,像无形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
等了许久,林晓睡熟了,也翻身了,却不是向他靠近。
忍了许久,沈清舟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他像个初窥珍宝的孩子,带着虔诚又忐忑的心情,一点点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林晓的腰。
林晓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却没有醒来。
沈清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屏住呼吸,将脸颊轻轻贴在林晓的后背上,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自己的心跳声。
真暖啊……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那无边无际的寒意和自卑。
这一切,多像在偷。
偷林晓的体温,偷他无意识的亲近,偷这份只有在黑夜里才能独享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温存。
林晓待他好,那份好坦荡又真诚。
像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
可他的爱恋呢?却只能藏在这最深的黑夜里,见不得光。
不,不是见不得光,是他不敢让它见光。
他怕,怕自己这副残缺的模样,配不上那样耀眼的林晓。
他眼不能视,是个废人,是林晓的拖累。
林晓那么好,那么能干,他本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一个能看见他、能与他并肩同行,甚至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伴侣。
而不是他这样一个需要人时刻照顾、什么都做不好的累赘。
沈清舟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林晓身上好闻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安心,却也让他更加痛苦。
他何德何能,承蒙林晓不弃?
林晓给予的爱那么光明磊落,他却只能在这黑暗中,做一个卑劣的偷窃者。
可他又舍不得放手。
哪怕只是这样抱着熟睡的林晓,感受着他的存在,他也觉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这温暖,这片刻的安宁,是他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怕这光有一天会熄灭,怕林晓会厌倦,会离开。
所以,他只能抓紧,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夫郎……”他在心中无声地呢喃。
“别丢下我,林晓…求你……”
黑暗中,少年紧紧抱着怀中的温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爱恋,卑微又执着,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品尝着这份甜蜜又苦涩的偷来的时光。
他知道这不对,知道自己很自私,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林晓还在,只要他们一直同床共枕,他就愿意这样“偷”下去。
哪怕一辈子活在这样的黑暗和自卑里,他也甘之如饴。
许久后
“夫郎,”沈清舟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作者有话说:==========
林晓:爱不该卑微,要勇敢做自己。
大鹅:真正的爱情是互相扶持,大家都值得平等对待。
第27章 我来接夫郎回家
林晓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发现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沈清舟在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
林晓坐起身, 借着窗外的亮光,看见沈清舟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因为咳嗽一耸一耸的。
林晓俯过身去,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清舟。”林晓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沈清舟, 你发烧了。”
沈清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夫郎……睡吧……”
“没事个屁。”林晓骂了一句, 起身去灶台那边生火。
昨日就觉得这人不对劲,穿那么单薄就出门,咳嗽了好几声还说不冷。
火终于生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慢慢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林晓烧了一锅热水,找出一块老姜,切片扔进锅里煮着。
又翻出粗盐,抓了一把,用布包着, 放在锅里蒸热。
姜汤煮好了, 林晓倒了一碗, 端到卧房。
“起来, 把这个喝了。”
沈清舟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 靠在林晓肩膀上。
林晓一手端碗, 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沈清舟喝了两口, 被辣得直咳,但没躲,皱着眉头把一碗都喝完了。
林晓把盐包拿出来,敷在他额头上。
沈清舟被烫得缩了一下,林晓按住他:“别动,发汗就好了。”
沈清舟没再动,安静地躺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林晓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烧退了一些,才站起来。
天快亮了。
今天的豆腐,怕是又要忙一天。
林晓看着沈清舟烧得泛红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去灶台那边忙活了。
熬了一锅粥,等沈清舟醒了喝。
“再睡会儿,我出门了,大概辰时末就回来。”他说道
林晓到顾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顾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今天怎么晚了?路上耽搁了?”
“清舟发烧了,在家给他煮了粥才来的。”林晓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
“哎呀,这孩子怎么病了,可是昨日冻着了。”顾母心疼地哎哟了一声,“那身子骨太单薄了。”
“回头我给他多补补。”林晓说着,开始往锅里舀水。
“那你今日早些回去。”顾母嘱咐道。
林晓点了点头,“点完豆腐我就回去。”
顾里从外面抱了一捆柴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问了一句:“严重吗?”
“烧了半夜,喝了姜汤退了点。”林晓头也没抬,“晚些我再回去看看。”
顾里没再说什么,把柴码好,蹲下来生火。
李大力和李禾到的时候,林晓已经把豆浆煮上了。
李禾跳下牛车,搓着手跑进来,嘴里喊着“冷冷冷”,看到灶台上的热豆浆,眼巴巴地看了林晓一眼。
“喝吧,别烫着。”林晓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给大力哥也端一碗。”
李禾嘿嘿一笑,利索地倒了两碗,一碗端给大哥,一碗自己捧着喝。
李大力接过碗,开口道:“晓哥儿,今天去村口卖豆浆不?”
“去。”林晓想了想,“今天多做两桶,天冷了,这东西好卖。”
顾珍从里屋出来,一边扎头发一边凑过来:“林晓哥,今天我也去村口卖,昨天我跟李禾配合得很好。”
“行,你嘴甜,你站前面。”林晓难得开了句玩笑。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今日春红姐跟你们一起。”
顾珍被夸得眉开眼笑,转头看到沈清舟没来,问了一句:“清舟哥呢?”
“病了,在家躺着。”林晓说。
顾珍哦了一声。
春红到的时候,豆腐已经快磨好了。
她进门先跟林晓打了个招呼,林晓说了安排后,她便走到顾珍旁边,三个人商量着今天村口摆摊的事。
林晓听着她们说话,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觉得这事儿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春红姐,”林晓擦了擦手,走过去,“你先别急着忙,我跟你说个事。”
春红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你现在上午来帮忙,每天就那几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你还能干什么?”林晓问。
春红想了想:“回家做饭、喂鸡、洗衣服……”
“我的意思是,”林晓顿了顿,“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天上午你和他们在村口卖豆浆,下午回来帮我捏丸子,算一整天的工钱。”
春红愣了一下:“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林晓笑了,“你手巧,学得快,要是能整,我们再开派个业务,增加大家的收入。”
春红张了张嘴,眼圈微红。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行,那我试试。”
“好,这事估计要过两日,还得去镇里采购一些佐料。”林晓说道。
顾珍在旁边拍手:“太好了,又有新的业务新的收益!”
林晓转头又看向李禾:“禾哥儿和珍姐儿,你俩到时候也一起。”
李禾正蹲在角落里啃豆渣饼,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啊?”
“你们三人一起,上午卖豆浆,下午回来捏丸子,另算工钱。”林晓看着李禾说,“干不干?”
李禾三口两口把饼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干!当然干!”
“晓哥儿,你说什么我干什么!”
跟着林晓干太挣钱了,他现在都能拥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现在自己就能给小侄子们卖糖葫芦。
李大力在旁边听着,憨厚地笑了,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别光嘴上说,好好干。”
林晓把这些安排说完,顾母在灶台那边笑了一声:“晓哥儿,你这是要把大伙儿都拢到一块儿干啊。”
“人多力量大。”林晓笑了笑。
“再说,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顾里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林晓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晓没注意到,他已经转身去检查豆腐压得怎么样了。
如今豆渣越来越多,林晓盘算着明年开春养头猪,养到年底正好能杀年猪。
不过眼下,他可以先把豆腐丸子的生意做起来。
豆腐丸子顾名思义就是用豆渣搭配豆腐和调料捏成丸子,能做素丸子和肉丸子两种。
做好的丸子不仅能卖给村里人,还能交由收豆腐的人卖到镇上去,又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上午的豆浆卖得比昨天还好。
顾珍三人今日转去村口支摊子,陶罐里的豆浆冒着热气,老远就能闻到豆香。
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来,花两文钱买一碗,站在路边喝完,暖了身子继续赶路。
有个老汉喝了三碗,顾珍笑着说:“大爷,您再喝我们家豆浆就要被您承包了。”
老汉被逗得哈哈大笑,又多买了一罐带回家给孙子喝。
林晓在豆腐坊里忙着,期间回了一趟家,沈清舟烧退了,人还没醒,他便继续回来忙着。
没一会儿,有路过的人探头进来问:“还有豆浆吗?”
顾母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多着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禾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林晓哥!我来拿豆浆,村口那边排上队了!”
林晓愣了一下,走出去一看。
果然,村口那边站了七八个人,都端着碗等着。
顾珍和春红忙得满头汗,一个舀豆浆一个收钱,忙得没时间抬头。
林晓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上午剩的豆浆全装上,和李禾一起抬着出门了。
“你们可算来了!”顾珍伸手帮接过,声音都哑了,“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还不止。”
林晓看了看排队的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
有的是干完活顺路,有的是专门来买的。
有个中年妇人笑着道:“你就是晓哥儿吧,你们做的这个豆浆真好喝,香香的甜滋滋的。”
林晓笑了笑:“喜欢就常来。”
那妇人又说:“豆腐也好吃,昨天买了一块炖白菜,我家那口子直夸着念叨着。”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慢慢脱离了说豆腐的事,把林晓整个人夸了个遍。
林晓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当面夸,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谦虚了几句,赶紧转身回去了。
顾珍看到林晓耳朵红了,偷偷跟春红说:“你看林晓哥,被夸两句就不好意思了。”
春红笑着道:“晓哥儿脸皮薄,你别跟着打趣他了,赶紧盛豆浆。”
中午收摊,顾珍把今天的账交给林晓。
林晓翻了翻记账的本子,眉头微微挑起来。
“比昨天多了两成?”
春红擦了把汗,笑着说:“我看下午还有人要来,要不咱们下午也卖?”
林晓想了想,摇头:“下午不卖了,下午还要做豆腐,每天就上午卖,卖完为止。”
“为什么?”顾珍不解,“多卖多赚啊。”
“物以稀为贵。”林晓看了她一眼,“天天从早卖到晚,就不稀罕了。”
“每天就那么多,卖完就没了,人家才会惦记着明天早点来。”
顾珍恍然大悟,拍了下手:“晓哥哥,你太精了!”
林晓白了她一眼:“别叫我小哥哥。”
顾珍没理他。
林晓从钱袋里数出今日上午的工钱,递给春红和李禾:“再接再厉。”
春红和李禾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两人只说了一句:“谢谢。”
林晓又数了十文递给顾珍:“你的。”
顾珍接过去,笑嘻嘻地说:“晓哥哥最好了!”
林晓懒得纠正她了,收拾了一下,赶回家去看沈清舟。
推开院门,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沈清舟拄着拐往灶房的方向走。
林晓赶忙几步跨过去攥住他的手腕,“刚退了点烧就不安生,谁让你下地乱跑的?去堂屋待着。”
沈清舟猝不及防被他拉住,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才稳住身形。
林晓虚虚环住了少年的腰。
沈清舟浑身僵了一下,喉间滚出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音有些哑:“我想着你忙了一上午,回来还要做饭,我过来帮着烧个火……”
“烧什么火,你别把自己烧着就不错了。”林晓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半扶半搀着把人往堂屋引。
又把烧透的火盆移到了炭屋里。
把沈清舟按在铺了厚棉垫的椅子上,林晓又扯过搭在床边的棉袍给他裹上。
“坐着不许动,我去弄吃的,很快就好。”
沈清舟乖乖应了声“好”,腰间似乎还留着对方触碰后留下的余温,他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
灶膛里留着暗火,林晓拨了两下就燃了起来。
锅里的米粥出门前就温在锅里,香气一掀锅盖就漫了满灶房。
看了看,他又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瓷碗里,加了少许温水打散,小火慢蒸。
忙完这一切,林晓擦了擦手就转身往堂屋走。
刚掀开门帘就撞进沈清舟望过来的眼神里。
那人靠在椅背上,半边脸被炭盆的火光照得泛着暖粉,好不艳眼。
林晓顿了一下,这才走过去,抬起手,掌心贴住沈清舟的额头。
他刚拨了火,手心暖乎乎的,贴上去触感温凉,完全没有了早上那种烫人的热度。
林晓一直悬着的心“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忍不住又絮絮叨叨开了:
“可算是退了,你说你,这么冷的天,昨天穿那么点衣服就出门,咳嗽成那样还硬说自己没事,下次再这样逞能,我就去请周大夫来给你扎针……”
沈清舟乖乖垂着眼坐着,任由他念叨。
林晓的手掌还贴在他额头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烫得他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汪温水。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这样挂记。
这样的林晓,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这个人会为了他发烧忙整整一宿,哪怕忙着也惦记着赶回来瞧他,连絮叨都裹着化不开的关心。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捧着的感觉太好,他贪恋得舍不得打破这一切。
林晓念叨了半天,见他乖得像个被训了的孩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笑骂道:“说你呢,听见没有?下次还敢不敢不听话了?”
“不敢了。”沈清舟抬起眼,眼尾还带着点病后的薄红,“都听夫郎的。”
这话带着说不出的亲昵,尤其两人此刻姿势动作这般暧昧……林晓没出息地耳朵尖一下子热了。
他慌慌收回手,转身往灶房走,嘴里硬邦邦道:“我去看鸡蛋羹,蒸老了你自己吃。”
沈清舟听着他仓促逃离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来。
两人吃完午饭,林晓催着沈清舟再去睡会儿,自己则出了门。
来到顾家后便去了灶台,准备忙活下午的活。
下午,沈清舟来了。
林晓正蹲在院子里洗木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沈清舟拄着,盲杖慢慢走过来。
脸色和精神瞧着比早上好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林晓站起来,快步走过去,“病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
沈清舟伸手摸索着,笑道:“我来接夫郎晚上一起回家。”
林晓手上还沾着水珠,听见这话,忘了擦手,心跳猛地快奏了几下。
他没应声,沈清舟便歪了歪头,握着盲杖的手抬起来,指尖朝着他的方向慢慢摸索。
长指扫过衣袖,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夫郎?”
微凉的触感蹭过皮肤,林晓浑身都软了半截。
他忙甩了甩手上的水,反手攥住对方手腕牵着往灶房走,嘴硬着嗔怪:“哪就需要你来接我回家了,我比你识路。”
沈清舟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听见这话低低笑开,反过来扣住他沾了凉水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裹住他的指尖。
“是,但我还是想来接夫郎一起回。”
林晓狐疑,明明发烧的是沈清舟,为何他的温度却频频高升?
“还烧不烧?”林晓僵硬地岔开话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停了几秒。
“还是有点热。”林晓皱眉,“回去躺着,别在这儿待着。”
“我想在这陪夫郎。”沈清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
顾珍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捂着嘴偷笑。
“林晓哥”李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顾珍赶紧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李禾愣住了,嘴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顾珍小声说:“别进去,林晓哥跟清舟哥在里面你浓我浓的。”
李禾哦了一声,眼珠子直转溜,转身去找自家大哥了。
一整个下午,沈清舟都待在灶房里,偶尔帮顾母添添柴,偶尔教顾珍习字。
他把字写在地上,顾珍跟着描摹,直到认熟这个字才作罢。
李禾见了,也闹着要学,还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沈清舟如今目不能视,教人习字却不妨事,见状便应承了下来。
于是灶房里时不时传出声响,顾珍和李禾一边互相嫌弃对方字丑,一边暗自下功夫想把对方比下去。
一时间,灶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傍晚分完收益后,林晓开口道:“各位,明日我们再营业一天,之后休息两日。”
几人正低头数着铜钱,闻言都抬眼看了过来。
顾珍问道:“林晓哥,可是有事?”
林晓解释道:“不是说要做豆腐丸子吗,后天我想去镇上采买些调料和日用品。”
反正现在赚钱了。
“那我也去。”顾珍举手道。
李禾连忙跟着说:“我也要一起。”
“行,正好大家都赚了钱,想去的都一起去。”林晓笑道。
他好久没清点自家小金库了,这段时间天天起早贪黑地卖豆腐,估摸着应该也该攒有十多两了吧。
第二日,顾母正在院子里忙活,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笑道:“清舟也来了?病好些了?”
“好多了。”沈清舟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进来进来,灶台边暖和。”顾母放下扫帚,过来拉着沈清舟的手往里走。
“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来来来,坐这儿。”
沈清舟被按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旁边就是灶膛,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暖融融的。
顾母又端了一碗热姜汤塞到他手里:“喝了,发汗。”
沈清舟双手接过,捧着碗。
林晓看了他一眼,这才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顾里从外面抱了一捆柴进来,看到沈清舟坐在灶台边,打了一声招呼。
沈清舟听到声音,侧过头:“顾大哥早。”
“早。”顾里把柴码好,走到林晓旁边,“晓哥儿,今天多做两板?”
“嗯,天冷好卖,而且接下来要休息两日,多做点。”林晓一边往锅里舀水一边说。
顾里应了一声,蹲下来添柴。
沈清舟坐在灶台边,听着林晓和顾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捧碗的手慢慢收紧。
他听得出林晓说话时带着笑意,跟在家里的时候不太一样。
在家里林晓对他说话总是带着照顾和迁就,语气是温和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跟顾里说话的时候,那层壳好像没了。
沈清舟低下头,把碗里的姜汤喝完,烫得舌尖发麻。
大家都在忙活,没人注意到他的情况。
喝完姜汤,沈清舟便开始默默添着柴。
豆腐做好后,林晓开始煮豆浆。
第一锅豆浆出锅,顾珍和春红装好便推着板车往村口去了。
李禾今日没跟着她俩一块儿,而是被安排跟着李大力去邻村送货。
顾里在院子里劈柴,顾母去菜园拔萝卜,说今日大伙儿一起在顾家吃饭。
豆腐坊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上午过半,李禾先回来了。
“林晓哥!”李禾从牛车上跳下来,跑进院子里,脸冻得通红,“邻村那个老主顾今天多要了五斤,我哥让我回来再拿一板。”
林晓应了一声,把切好的豆腐装进木盒里递给他:“路上小心点,别颠碎了。”
“放心!”李禾接过木盒,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了,村口那边排队排老长了,我阿嫂让我跟你说,豆浆怕是撑不到中午。”
林晓看了看灶台上的豆浆桶,还剩一桶。
“知道了,你先去送货。”
李禾应了一声,抱着木盒走了。
林晓把那一桶豆浆倒进陶罐里,准备自己送到村口去。
他刚抱起陶罐,沈清舟就从灶台边站起来了。
“夫郎,我帮你。”
“你坐着。”
“我帮你。”沈清舟的语气很坚持,“我拿得动。”
林晓看了他一眼,把陶罐放下,找来一只小木桶,将豆浆倒了三分之一出来。
“拐杖不拿了,自己抓着我点。”林晓说道。
沈清舟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抓着林晓的衣臂,点了点头
林晓重新抱起陶罐,两个人一同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排队的人果然不少。
顾珍远远看到他们,挥了挥手:“林晓哥!这边这边!”
春红接过沈清舟手里的木桶,利索地开始舀豆浆。
林晓站在旁边帮忙收钱,沈清舟退到一边,安静地站在那里。
排队的人看到一个瞎子站在旁边,多看了两眼,但也没说什么。
有个大婶买完豆浆,转头看到沈清舟,忽然说:“你就是林晓家那个小瞎相公吧?”
她本想脱口说出“小瞎子”,话到嘴边急忙收了回去。
沈清舟微微低下头:“嗯。”
“你命好啊,”大婶叹了口气,“林晓是个好哥儿,你可要好好跟着他。”
沈清舟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会的。”
林晓在旁边听到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孤独。
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微微眯着,好似正在看他。
这一刻,竟好像眼睛能目了一般。
感觉像被抓包,林晓心中一惊,急忙收回目光,继续忙活。
==========作者有话说:==========
林晓:???
养成系?我原来好这口的吗?
沈清舟:
夫郎的好,我比谁都更清楚~
第28章 夫郎喜欢吗?
中午收摊, 林晓牵着沈清舟走在前,春红和顾珍跟在后面。
顾珍拉着春红的袖子,小声道:“春红姐, 你发现没有,清舟哥今天特别黏林晓哥。”
简直走哪跟哪。
春红抬眸看了一眼前边的小两口:“人家是小两口的,黏着些怎么了?”
“不是那种粘,”顾珍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形容, “就是……跟得很紧, 像是怕林晓哥跑了一样。”
春红笑着打趣她:“等你将来嫁了人, 看你粘不粘自家相公。”
一句话说得顾珍顿时红了脸。
要这么说,也该是林晓哥黏着沈清舟才是啊,现在怎么反过来了呢?
随即又忍不住瞟了一眼相互扶持的二人, 眼底生出一丝羡慕。
回到顾家,林晓让沈清舟在灶台边坐下,自己去准备下午的活。
顾母已经把午饭做好了,一锅杂粮粥,一锅焖豆腐,一碟腌萝卜和一碟炒豆渣。
午饭做好后,大家围坐在灶台边吃饭,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生意。
顾珍嘴快, 把排队的人挨个数了一遍, 还学那个喝了三碗豆浆的老汉, 逗得大家直笑。
下午的活轻松, 豆腐做完就等成型就行。
下午全是预定的货, 有货郎的, 也有镇上摊铺和酒楼的。
磨完豆腐,李大力便和顾里一块儿劈柴, 最近柴火消耗得快,光靠顾里一个人劈,根本忙不过来。
待最后一板豆腐被收走,今日的活计总算忙完了。
累是累,但大家收到钱的那一刻,满身疲惫全都化作了脸上的笑容。
晚上的时候,林晓清点了自家的小金库,没想到不知不觉竟已经攒下了十三两多。
他看向沈清舟,缓缓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带他家小崽子去镇里看大夫了。
第二日,众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往约定的地点集合。
林晓锁了院门,牵着沈清舟往村口方向走去。
半路上两人正说着话,没留意不远处正有两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何翠花直勾勾盯着那两道身影,扯过身边的小姑子,忍不住惊叹道:“那个,是小叔子?”
沈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前方,两个人并肩走着,林晓牵着沈清舟的手,含笑说着什么,沈清舟微微侧过头听着,那轮廓……
沈舒愣住了。
那竟然是她那个被分出了家的二哥?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沈清舟简直像换了个人。
从前的他瘦得像根竹竿,走路总是自卑地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眼盲后留下的畏缩和自卑。
可现在——
虽然依旧看不见,但那通身的气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更让沈舒移不开眼的是他的脸。
沈清舟本就生得白皙清秀,只是从前太瘦,颧骨高耸,显得病态。
如今脸颊上长了肉,线条柔和了许多,衬着那白净的肤色,竟更显俊朗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整个人干净利落,当真脱胎换骨了一般。
沈舒捏着衣角,不自觉地有些移不开眼。
她承认,此刻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这林晓现在赚到钱了,连着沈清舟也跟着沾光了。”
何翠花的声音带着酸气,怎么都遮掩不住,“瞧瞧那瞎子的脸颊,现在都有肉了。”
“再看看那身衣裳,洗得多干净,以前在咱们家的时候,谁给他这么拾掇过?”
她顿了顿,又啧啧两声:“还有那气色,白里透红的,哪像个瞎子?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了。”
沈舒没接话,她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当初他们合力设计把沈清舟赶出去的时候,都觉得这个瞎子只会是个拖累,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
而他娶的那个林晓,不过是个低贱老实的老哥儿,能有什么出息?
可谁能想到,那个被人瞧不起的低贱哥儿,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才两个月,就赚到了钱,还把沈清舟养得人模人样。
他沈清舟何德何能,竟有这样的运道!
沈舒想起自家如今的光景,再看看前面那两道身影,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走错了一步啊……”何翠花还在念叨,语气里满是懊悔。
“当初要是没把小叔子赶走,那哥儿赚的钱不也得孝敬公婆?哪轮得到他一个瞎子享福?”
沈舒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一个字。
村口处,等了一会儿,人终于到齐。
众人上了牛车,李大力吆喝一声,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路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互说着待会儿采买的物品。
牛车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远远地终于看见了镇口的牌坊。
李大力把牛车赶到停放的地方,系好缰绳,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道:“咱们各办各的事,一个时辰后在这儿碰头?”
众人点头。
林晓牵着沈清舟,和顾里兄妹一起往街里走。
顾里要去的药铺在街东头,顾母的药都是在那儿拿的。
到了药铺,顾里轻车熟路,很快便拿好了新药。
“顾大哥,你们先走吧,我们这边还不知道要多久。”林晓见状说道。
顾里点点头,临走前说道:“别急,慢慢看,要是晚了,我们在原地等你们。”
顾珍也跟着说了句:“清舟哥别怕,大夫一定能治好的。”
沈清舟笑了笑,道了声谢。
待顾里兄妹走远,林晓带着沈清舟继续排队。
排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轮到他们,林晓牵着沈清舟走进去。
医馆里药香弥漫,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案后。
见二人进来,目光在沈清舟身上扫了一圈,抬手示意:“坐吧。”
林晓扶着沈清舟在凳子上坐下,自己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哪里不舒服?”
沈清舟抿了抿唇,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老大夫“嗯”了一声,伸出手来开始诊脉。
诊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
“这叫血灌瞳人,淤血积在头部经络,阻滞了气血上荣于目。”
林晓听得半懂不懂,他不想知道这叫什么,只想知道结果。
“大夫,这情况能治吗?他的眼睛能不能恢复?”
老大夫沉吟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停顿,让两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舟的指尖微微颤着,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拳头。
林晓搭在他肩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活血化瘀后,有望复明。”老大夫终于开口。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沈清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但老大夫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这淤血积在头部已久,要化开需要一些时日,疗程会比较长,急不得。”
林晓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快了些:“能治就行。”
时间是长是短,他们等得起。
只要有希望,哪怕一年,两年,三年,他都不怕。
沈清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竟像是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
他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眶里涌上来的酸涩。
有希望就行。
老大夫提笔开方子,一边写一边交代:“内服的汤药,一日两次,早晚各一碗,煎药的时候火候要足。”
“外敷的药膏,涂在眼周,轻轻按揉一盏茶的功夫。”
“两个月后来复诊,到时候再看情况调方子。”
林晓一一记下,又问了些煎药的注意事项,才接过方子去柜台抓药。
进一趟医馆,诊金加上两个月的药费,就去了四两银子。
出了药铺,沈清舟手里提着两包药,整个人显得轻快明亮了许多。
看完了大夫,林晓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随后,他带着沈清舟拐进镇上的主街,先去杂货铺采买做豆腐丸子用的香料和作料,又添了两人日常用的酱油和其他用品。
掌柜是个中年人,见林晓买得多,主动给抹了个零头。
林晓把东西收好,又拉着沈清舟去了隔壁的布庄,“来都来了,顺便买两身衣裳。”
沈清舟紧了紧手里提药的绳:“我的还能穿,给夫郎买就够了。”
林晓没理会他,将人按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则跟掌柜的去挑衣服了。
买的是成衣,林晓不会做针线,顶多只会缝个补。
最后,挑了一件清新淡雅的青灰色襕衫给沈清舟,又给自己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褐。
虽然没那么合身,但胜在能穿。
两身衣裳,加上两双新鞋,一共花了五两二钱银子。
从布庄出来,林晓又拐进了肉铺,挑了一块五花肉和几根大骨,“今晚炖红烧肉。”
说着还咽了一下口水。
一旁的沈清舟宠溺地笑了笑。
他家夫郎不仅能吃会吃,还做得一手好吃的。
自从赚了钱有了条件后,是半点儿也没亏待自己肚子里那个小胃。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牛车上,顾珍好奇地看林晓买的东西,当看见那块五花肉,眼睛都亮了:“林晓哥,今晚做红烧肉吗?”
她有幸吃过一回林晓做的红烧肉,那味道,至今还记得。
“我待会儿能去学怎么做吗?”
“嗯,你想学就来。”林晓说道。
“太好了!”顾珍差点在牛车上蹦起来。
林晓说的那些调料她刚才也买了一份,如今赚了钱,日子不再紧巴,她跟着林晓学手艺,也很舍得花钱。
况且花这些钱是为了学做好吃的,就更舍得了。
春红笑着摇头:“你这妮子,怎么跟没吃过肉似的?”
“春红姐,你不懂,”顾珍试图形容那好吃的味道,奈何词汇有限,“林晓哥做的红烧肉味道是真的好吃!”
一旁的李禾狐疑,说自己到时候也要去学。
他倒是要看看,怎样的红烧肉,真有那么让人念念不忘!
“你就来吧,保准你爱上。”顾珍打着包票。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林晓把东西归置好,又从钱袋子里把今天的花销清点了一遍。
进一趟城,足足花去了九两多钱银子。
他看了看钱袋子里剩下的那两块碎银子和一些铜板,忍不住叹了口气。
攒了小两个月的家底,就这样,见底了!
看病是必须花的,衣裳和肉也是该买的,但这么个花法,确实扛不住。
再过两个月还要去复诊,到时候又是一笔花销,更不用说往后长期吃药的费用。
怪不得说看病贵!
林晓叹了一声气,心道得赶紧把豆腐丸子的生意加上来。
不仅要赚钱给沈清舟看病吃药,还要攒钱过年呢。
想到过年,林晓顿了一下。
这是他和沈清舟的第一个年,他不想过得寒碜。
忽然,外面传来说话声,估摸着是顾珍和李禾到了,林晓收拾了一下便出去了。
出门一见两人来便来,竟都还带了东西。
顾珍带了一把小葱、一把咸菜和两个萝卜,李禾拿了几个鸡蛋、一个大芋头和一把芜菁。
林晓也不推辞,全数收下,接着便开始教学做红烧肉。
“正好买了猪肉,今日再加一道菜。”他边系围裙边说道,“这道菜叫红烧水豆腐。”
林晓把那块五花肉洗净放案板上,然后切成两指宽的小方块。
这块五花肉品相好,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红烧肉要想好吃,第一步不能省。”林晓一边忙活一边讲解,“肉要先焯水,去掉血沫和腥气。”
他将肉块放入锅中,加入冷水,没过肉。
灶台添柴,不一会儿水面便浮起一层白色的浮沫。
林晓用勺子撇净,将肉块捞出,用温水冲洗一遍。
“不能用冷水冲,热肉遇冷水,肉就紧了,炖不烂。”他叮嘱围在灶边的两人。
顾珍和李禾二人边看边点头,实在想不到做一道菜还要这么讲究。
再看那刚才煮过猪肉的水,面上还泛着油花,居然就倒了。
心疼的同时也在念叨林晓很败家
林晓对于这些浑然不知,锅里重新倒油,五花会出油,所有用的油不多。
然后放入一块红糖,小火慢炒。
红糖在热油里渐渐融化,变成枣红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这是炒糖色,比用酱油上色好看,吃着也不腻。”林晓说着,将焯好的肉块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没几下,肉块便都被糖色均匀包裹,油亮亮的,像镀了一层红褐色的釉。
肥肉边缘变得微微焦黄,油脂被逼出来,滋滋作响,肉香混着焦糖的甜香一下子炸开。
顾珍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居然还要拿糖来炒菜!
也就现在富余了些,这要阁两个月前,谁感想啊。
不过别说,光是闻着味道就勾人得紧,顾珍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林晓接着加入姜片、葱段,又往锅里淋了一圈黄酒。
酒香遇热蒸腾,冲淡了肉腥。
然后倒入酱油,撒入八角、桂皮和几片香叶,最后加入足量的热水。
“这里一定要是热水,”林晓特地强调,“而且水要一次加够,中途不能添。”
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这一步一定要炖久些,火候到了,肥肉才会入口即化,瘦肉才会软烂不柴。”
旁边的二人频频点头,心思早已被这香味勾了魂。
林晓摇头失笑,拿起昨日留的三块豆腐,中间切片,再一切为四,在盐水里泡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样既能入味,又不易碎。”
然后他取出豆腐,在中间挖了一个小坑。
挖出来的豆腐放入早已跺好的肉沫中,再放点葱、盐、胡椒粉、酱油搅拌均匀。
然后取适量的肉沫酿入豆腐中,再用酱油和面粉调一个汁水备用。
林晓起锅,往锅中倒油烧热,将豆腐片一片一片滑进去,小火慢煎。
煎至两面金黄。
煎好的豆腐先盛出来,锅里留底油,爆香蒜末,然后倒入一碗清水,待汤汁烧开,将煎好的豆腐重新倒回锅里。
豆腐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每一块都吸饱了滋味。
林晓最后淋了一点水粉勾芡,汤汁瞬间变得浓稠,紧紧裹在豆腐表面。
出锅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红绿相间,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道菜很容易也下饭,有肉就放,没肉也可以只用豆腐做。”林晓将豆腐盛入盘中,对两人说道。
顾珍已经忍不住了,趁林晓转身,偷偷捏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外皮微微焦韧,里面嫩得像要化开,还有肉沫的荤香,咸鲜无比。
浓郁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含混不清地说:“好次……太好次了……”
李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给我一块!”
随后,红烧肉也终于好了。
林晓揭开锅盖的瞬间,整个灶房都被那股浓油赤酱的肉香填满了。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红润油亮,颤巍巍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瘦肉吸饱了汤汁,呈现深褐色,纹理间渗着晶亮的油光。
林晓撒了一把葱花,将红烧肉连汤带肉盛入大碗。
顾珍两眼一直盯着那碗红烧肉。
李禾也好不到哪儿去,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回口水。
沈清舟在一旁不远处。
他虽然看不见,但那股浓郁的肉香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连他都忍不住动了动喉结。
顾珍看着那碗红烧肉,最终忍不住惊叹道:“林晓哥,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使得了。”
林晓没理会她的打趣,知道叫他们留下一起吃两人也不会留下。
便盛了两小半碗红烧肉和两碗红烧豆腐,让他们赶紧拿着各回各家去了。
顾珍和李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还是没抵得住肉香味的诱惑,将两碗菜端进了各自的篮子里。
“林晓哥,下次我烧了红烧肉再来还你。”顾珍笑道。
李禾忍不住捏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明日就做红烧肉。”
林晓朝二人挥了挥手,催他们赶紧回去,说自己要开动了。
这香味实在太勾人!
两人离开后,堂屋瞬间变得清静。
林晓第一筷子红烧肉夹到了沈清舟碗里。
“开吃!”
沈清舟咬下一口,肥肉在嘴里瞬间化开,软糯绵密,满足感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瘦肉纤维被炖得完全酥松,一抿就碎,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酱汁浓郁却并不腻人。
他慢慢嚼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好吃。”
林晓也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眼尾透着笑意,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就是这个味!”
二人吃完饭,收拾好桌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晓这才想起今日新买的衣服,连忙拿出来让沈清舟换上试试。
“现在?”
“赶紧的,不合身明日好让顾婶子帮忙改。”
沈清舟只好乖乖接过,正准备走又被林晓拦住了:“去哪?就在这里换,又不让你全部脱掉,害羞什么。”
沈清舟:“”就,怪难为情的!
沈清舟耳根烧得厉害,终究还是依言,慢吞吞宽了旧衣,将那身新襕衫穿上了身。
青灰色偏白的料子垂顺软和,恰好衬得他肩宽腰窄。
原本就俊朗的脸,此刻更是透出几分清润。
那发梢软软垂下几丝在眉峰,好一副干净出尘的模样,林晓不知不觉竟看呆了。
暗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长得英俊更配这种干净浅色调!
沈清舟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声音,便侧着耳偏过头,温声唤道:“夫郎,如何?”
林晓赶紧回神,连忙把口水咽了下去,脱口夸了句:“嗯,好看,桃花村最靓的仔!”
忽来的直白称赞惹得沈清舟脸颊微红。
他听见林晓的气息就在两步之内,心尖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带着点发痒的甜。
干脆顺着那点动静,身子微微朝着说话的人倾过去。
因为看不见,还下意识微微抬了点下巴,刻意压得低哑的声线直直往林晓颈窝飘:“那、夫郎喜欢吗?”
近距离的贴近撞得林晓心尖一颤,那暗哑的声线更是弄得他半边身子都发了麻。
林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喉结,脑子一片空白,怔怔道:
“喜、喜欢~”
沈清舟把他结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指尖悄悄蜷了蜷,暗地里微微勾了下唇角。
心道:之前就听人说,男人压低声音说话招爱人喜欢,原来竟是真的。
他家夫郎果然也吃这套!
林晓很快便清醒了过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道这小崽子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刚刚那行为,怎么看都有勾引他的意思。
还好他坚守住了道德底线,没犯错误。
沈清舟听见他后退的脚步声,心里不紧不慢,指尖摸索着碰了碰腰侧的盘扣,语气带着点无措的软:
“我看不见扣眼,摸了半天也没对上,夫郎能不能……帮我系一下?”
说话间又往前挪了半步。
林晓抬眸就看见沈清舟微微仰着的脸。
脸上那点红还没退,看起来纯良又无辜,半点心机都看不出来。
他哪好拒绝,只能硬着头凑过去:“我看看。”
林晓一凑过去,呼吸就落在沈清舟的胸前。
沈清舟肩背轻轻抖了一下,不仅没躲,反而故意顺着力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肩窝正好抵在林晓的额前。
“这样夫郎看得清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林晓的侧颈,弄得林晓浑身都发僵。
手指捏着盘扣,半天都没对上扣眼。
后颈的热源搅得他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只能暗自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系个扣子,怎么就慌成这样。
一颗扣子扣了半晌,扣好后林晓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往后退,不待人再问什么,便出声道:
“合、合身得很,不用找顾婶子改了。”
沈清舟站直身子,弯着眼笑,“夫郎觉得合适就好。”
林晓捂着狂跳的胸口,看着他一脸无辜纯良的样子,还在心里自我批判: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小崽子眼睛看不见,本来就需要帮忙,哪能是故意勾引他。
肯定是自己思想不纯净!
林晓啊林晓,你可不能仗着人家看不见就耍流氓!
==========作者有话说:==========
沈清舟:呵我倒是希望夫郎对我多耍点流氓!!!
第29章 夫郎,你乖
翌日,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林晓被风声吵醒了。
风声呜咽呜咽,像发了疯一般, 四面八方直往屋里钻。
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直响,角口破了一处口子,冷风顺着缺口直往屋里灌,满屋子凉飕飕的。
林晓叹了口气, 把被子往沈清舟那边掖了掖, 才起身穿衣。
见沈清舟也要跟着起, 他伸手把人按回被窝:“你躺着,我出去看看情况。”
出门一看,屋顶果然出了问题。
靠近屋檐的草顶被掀翻了好几处, 露出底下的椽子,风从缺口灌进屋子,再顺着墙缝往外挤,整间屋子到处漏风。
林晓站在院子里看了半晌,皱着眉回了屋。
这么冷的天也别想回屋继续睡了,他索性生火做起早饭。
没一会儿,沈清舟也摸索着走到灶房。
林晓连忙把人扶到灶台边坐下,两人挨着烤火, 灶上温着红薯粥。
“鸡蛋是煮着、蒸着还是炒着吃呢?”他撑着下巴, 百无聊赖地问一旁的人。
沈清舟提议道:“要不……把鸡蛋打入红薯粥中?”
夫郎哪都好, 就是在吃食上总爱给自己出选择。
有时他能摸清对方想吃的, 选对答案, 可有时实在摸不透。
久而久之, 摸不准的时候他也总结出了规律:
那就是不选一、也不选二,反倒给出第三个答案。
这算是他俩之间独有的小游戏, 是只属于二人的小情趣。
林晓眼眸亮了一下。
“就知道你是个小聪明!”
沈清舟对他时不时冒出的直白夸赞已经习惯了。
早餐一锅红薯鸡蛋粥加昨日的红烧肉,可谓丰盛至极。
“今天你跟我去顾家,风这么大,留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林晓边吃边说道。
沈清舟应了一声。
吃过早饭,林晓拿出一条从春红姐那儿讨来的丝带,准备给沈清舟蒙上双眼。
双眼如今敷了药,得好好护着。
林晓低着头,指尖拢着缎带,指腹不小心擦过对方耳后细腻凉滑的肌肤,随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沈清舟轻轻颤了颤睫毛,隔着软缎,仍能看出眼尾晕开一点淡淡的粉。
系完结,林晓往后退了半步。
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少年今日穿了新衣,这米白软缎偏生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肤色,越发像浸了经年的雪。
露在缎带外的半截眉毛弯如远山含黛。
往下是高挺秀直的鼻梁,再往下是唇峰分明的淡粉薄唇
沈清舟浑然不觉,缓缓站起身来。
他本就身形高挑、肩背挺拔,这一站,更像是从月雾里走出来的谪仙,半分红尘烟火气都沾不上。
那股不染纤尘的绝艳,压得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林晓滚了滚喉结。
他原本只想着沈清舟这张脸惹眼,哪想到蒙了眼之后,藏去了眼波流转的勾人,反倒把那一身清绝仙气露得十足十。
此刻心跳瞬间乱得像打鼓,他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直视。
耳尖唰地烧了起来。
连方才系结时指腹沾到的体温,都像是顺着指尖烧到了心口,半天挤不出一点声音。
沈清舟等了半刻没听见动静,便微微偏过头寻找声音来源。
“夫郎?”
林晓被这一声惊得攥紧了衣角,结结巴巴才应出一声:“好、好了,走吧。”
他说完不敢回头,伸手胡乱拽住对方的衣袖往前领路。
两人相扶着出了门。
到顾家的时候,风刮得更猛了。
顾母正用木棍顶着门板,怕被风刮开。
随后朝着墙院边的兄妹二人叮嘱道:“你俩可得小心点,今天这风邪门得很。”
顾珍应了一声,半点不敢分心,帮着哥哥扶稳梯子。
顾里踩在竹梯上,正检查自家屋顶,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林晓带着沈清舟进来,他顺着梯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家屋顶怎么样?那老宅的草顶年头太久,我估摸着顶不住这阵风。”
林晓点头:“已经掀翻了几处。”
话音刚落,李大力和李禾正好也到了。
林晓见众人看到今日的沈清舟,都露出了和自己早上一般无二的反应,顿时放下心来。
看吧,是沈清舟这模样太好看,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李大力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急忙去拴好牛车,才问道:“掀了几处?可严重?”
“就在屋檐那边,三四块的样子。”林晓答。
李大力和顾里对视一眼,站起身说:“这么着,我们上午把这边的活忙完,就过去帮你修。”
“这风还没停,不堵上今晚没法睡。”
林晓还没开口,一旁的李禾就笑着插嘴:“林晓哥,你别跟我哥他们客气了。”
“这屋顶不赶紧补好,赶上下雨天到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大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林晓笑了笑,没放在心上,道了谢。
他原本是打算上午做完豆腐,下午再自己修屋顶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行,但大伙的热情不容他拒绝。
为了腾出时间,上午的活今日赶得比平日里紧,硬生生把两趟活并成一趟做。
原本计划好做豆腐丸子的事也只好搁到明天。
豆腐棚里,顾里和李大力正在不停地磨豆。
林晓原本说今日风大,就不去村口摆摊卖豆浆了,可顾珍那丫头不依,春红姐也一样。
林晓拗不过她们,只得先给她们煮了一锅豆浆。
出门前,林晓和顾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没客人就赶紧回来。
李禾全程虽没说什么,收拾东西却是最积极的一个。
看着她们三人,林晓无奈摇了摇头。
春红临走前嘱咐道:“晓哥儿,修屋顶的事你别操心,下午我们都一道过去帮忙。”
林晓刚想劝她不用去,春红已经挎着桶走了。
刚才灶房人多忙碌,沈清舟被留在堂屋里烤火。
这会儿她们三人都走了,灶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林晓和顾母。
顾母在灶台边择菜,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林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晓察觉不对,开口问:“婶子,您有啥事?”
顾母犹豫了片刻,放下手里的菜,叹了口气:“晓哥儿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顾母擦了擦手,“若真遇上事,也别自己硬扛着。”
林晓没接话。
啥闲言碎语,他不知道啊。
顾母见他沉默,便继续道:“阿里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但心里透亮,也不是那样的人,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就是。”
林晓虽不知什么事,但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一暖。
他笑着说:“婶子,我知道的,我也没跟你们见外,该麻烦肯定不会客气。”
顾母见他是真的没在意,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择菜。
中午时分,所有豆腐都赶制完了。
去豆浆摊的李禾先回来了,他要跟着李大力去邻村送豆腐,顺路收黄豆。
林晓和顾母收拾干净灶房和磨房,顾里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三人收拾妥当,先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林晓跟着顾里把屋子查看了一圈。
“就这几处了?”顾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已经爬上去查看了。
“对,就屋檐那一片。”林晓仰着头在下面答。
“这屋顶漏的可不只这几处。”顾里蹲在屋顶上,“现在风大还没什么,赶上下雨,你这屋里都能养鱼了。”
林晓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还有这一大片,草都朽透了,风再大一点整块都能被掀飞。”顾里在上面仔细检查了一遍。
“那该怎么办?”
顾里下了屋顶,“先拿新草堵上,压实了再糊一层泥,先撑过这阵大风再说。”
沈清舟站在院子中央,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里能爬屋顶,能看清哪里坏了,能帮林晓把问题一一解决……
可他,连递块草都递不对地方。
他不知道林晓站在哪边,不知道对方伸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顾里回顾家拿草禾,林晓回身,看向沈清舟一个人站在院子中。
“沈清舟,进屋坐着,外头冷。”
沈清舟没动。
“清舟?”
“唔,我没事。”沈清舟回过神,声音闷闷的。
林晓拍了拍手里的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沈清舟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脸都凉透了,还说不冷。”
林晓皱着眉,不由分说把他往灶房里推:“进去,灶台边有热水,自己倒了暖手。”
沈清舟被推到灶房前,却站在门框边,没再往里走。
他听见顾里回来,林晓爬上了梯子。
听见顾里在屋顶说话,听见林晓应声,接着便是两个人配合干活的声响。
沈清舟站在门框边,手指抠着门板上的木刺,一下一下地蹭。
没过多久,李大力和李禾也到了。
见林晓和顾里已经忙开了,两人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查看。
李大力开口道:“晓哥儿,我看你家这大门板也关不严实。”
说着,他从牛车上抽出一块木板:“我带了块板子过来,先给你钉上凑合用。”
林晓愣了一下。
李大力憨厚地笑了:“昨天李禾跟我说的,让我过来的时候顺便给你带一块,这小子嘴碎,你别嫌他多事。”
林晓轻笑了一下,点头道:“多谢大力哥。”
李大力摆摆手,带着李禾去修整堂屋的大门。
没过多久,林晓下来喝水。
沈清舟沉默了几息,声音闷闷的:“……夫郎、给顾大哥他们结工钱吗?”
“什么工钱?”林晓愣了一下,“你是说今日帮修缮屋顶的事吗?”
沈清舟轻轻“嗯”了一声。
“我有问过,顾里刚才说这些材料都不贵。”
这事林晓确实已经问过了。
他向来不爱欠人情,更不会贪小便宜。
“不贵也是钱。”沈清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固执。
“夫郎,咱们不能欠别人太多。”
他宁愿自己靠林晓、欠林晓的,也不愿林晓多欠别人的。
他不愿。
林晓手上拿碗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沈清舟,没摸透他这会儿的心思。
“我知道的。”林晓放轻了声音,“账都记着呢,忙完这阵再请大家吃顿饭。”
沈清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点了点头。
林晓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一点,又觉得不太可能。
于是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接着喝水。
李大力和李禾修好门板,屋顶也堵了一小半了。
李大力仰头看了看顾里糊好的草顶,点了点头,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李禾在底下递东西,见沈清舟一个人坐在灶房边上,便想凑过去跟他说话,被李大力一声吼了回去:
“李禾!递个绳子你都磨磨蹭蹭的!”
李禾撇了撇嘴,赶紧跑回去继续干活。
林晓本来是在屋顶帮忙的,李大力上来后就把他赶下去了。
随后他便和李禾一起在底下递稻草、递泥、递绳子。
春红来的时候,沈清舟正蹲在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提着篮子走到对方跟前,问道:“清舟,你一个人蹲在这儿干啥呢?外边风大,多冷啊。”
沈清舟的手指顿了顿,把那团乱麻似的字抹掉了。
“春红姐,我没干啥。”
春红看了他一眼,没动,又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舟摇了摇头,像个小苦瓜似的。
春红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心里不好受?”
沈清舟抬头,不自觉问出口:“春红姐,我是不是一个累赘。”
他这个累赘,偌大的沈家都容不下。
何况林晓一个哥儿
春红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多问,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才不是什么累赘,晓哥儿要是觉得你是累赘,当初根本就不会带你走了。”
沈清舟低下头,低声道:“我知道。”
林晓不会嫌弃任何人。
似乎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谁高人一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春红姐,你去忙吧。”沈清舟说道。
春红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沈清舟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反正你别这么想,你是晓哥儿的相公,他是你夫郎,你们是一体的,不是什么累赘,知道不?”
沈清舟没再接话。
春红攥紧手臂上的菜篮子,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台帮烧水去了。
屋顶补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里从梯子上下来,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仰头看了看他和李大力忙活一下午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暂时能顶住,不过这屋顶撑不了多久,草都朽透了,等开春最好整体翻修一遍。”
林晓在旁边点头:“我知道,多谢各位。”
李大力也从屋顶下来,把绳子往牛车上一扔,拍干净手上的灰:
“行了,我们该回去了。”
林晓连忙拦住大家:“吃了饭再走啊,春红姐已经烧好水了。”
“不了,天黑了路不好走。”李大力说着已经解开了牛车缰绳。
顾里把梯子靠到墙边放好,也没多留,说了句“明天见”,就跟着李家人一起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已经小了很多,忙活了一整天的疲惫忽然涌上来,林晓心里却漫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转过身,才发现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望着他的方向。
“夫郎,洗手吃饭了。”
林晓愣了一下,走进屋掀开锅盖。
锅里的杂粮粥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摆着一盘炒豆渣和一罐萝卜大骨汤。
“你做的?”林晓问。
沈清舟摇了摇头,“是春红姐帮搭手做的。”
他在一旁口头指导。
平日里林晓煮粥炒菜时,他都守在一边,林晓偶尔说些要点,他都认真听着、记着。
听得多了,便渐渐摸出不同。
林晓做菜的法子,和他们平日里的做法不大一样,想来这人也是吃不惯他们原本做的口味。
照着林晓说的法子做,炒出来的菜确实好吃多了。
但就是有点费油和精力……
林晓将菜端到桌饭,盛出了两碗粥,开口道:“这段时间,大家帮了许多忙,改日去镇上采买点肉,回来请大家一起到家里吃顿饭。”
“应该的。”沈清舟应声。
吃完晚饭,沈清舟熟稔地顺着桌沿摸过,把碗筷摞好,端起来往灶房走。
洗完碗擦干净手,他摸着墙走回堂屋。
还没走近就听见林晓匀浅的呼吸,混着脑袋打盹轻点时蹭过衣襟的轻响,当即就知道他困得打盹了。
“夫郎要不要泡个热水脚?”
沈清舟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先探到林晓的胳膊,才轻轻碰了碰唤他。
林晓一下子惊醒,打了个哈应声,“不了,好困,洗个脸就行。”
他刚撑着疲惫的身子要起身,就被沈清舟一把按住了肩膀。
“还是泡个热水脚吧,待会儿睡更舒服些。”
许是这个提议太过诱人,许是他本身也想泡个脚暖暖身子,林晓便没再挣扎。
沈清舟又转身去了灶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半桶热水,水温已经调试好了。
林晓带着浓浓的困意挽起裤脚,把酸胀了一整天的双腿放进热水里。
暖意顺着双脚瞬间窜到头顶,大半疲惫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给你洗,顺便按按活活血。”沈清舟蹲在木桶边,早早挽好了自己的袖口。
不等林晓推辞,温热的手掌已经探进水里,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
林晓下意识就要缩脚:“不用,我自己泡一会儿就行……”
“夫郎,你乖,按按晚上睡得踏实。”
沈清舟按住他要抬起的脚背,语气放得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和力道。
一句没来由的软语哄劝惊得林晓噎了一下。
怔愣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已经上手揉按了起来。
林晓见挣扎不过便歇了推辞的心思,任由他来。
温热的水漫过沈清舟的手腕,他的指腹贴着林晓被热水泡得软热的皮肤。
从脚踝慢慢揉到脚背,再顺着凹陷的脚心一点点揉捏。
他借着帮洗脚按摩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捧着揉着心上人的玉足。
由头一本正经,暗地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快得快要撞开肋骨跳出来。
水渐渐凉下来,沈清舟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摸过搁在凳边的干净布巾,把林晓的脚一点一点仔细擦干净。
泡完脚,两人便上了床。
屋顶补好后漏风小了,风声也弱了很多,屋里比白天安静了不少。
沈清舟侧躺着,脸朝着林晓的方向。
他靠得比平时更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只是今天的事闹得心慌,他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可他又不敢靠得太近。
太近了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会想要更多,更怕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林晓忽然开口道:“你说,等我们攒够钱买块地怎么样?”
“到时候盖个属于我们的青砖房,这样再下雨刮风也不怕了。”
沈清舟“嗯”了一声。
满心的惊喜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平淡地给出了回应。
他没想到林晓对未来的规划里居然有自己,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心底又漫开无边无际的喜悦。
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夫郎,我今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晓怔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问顾大哥他们收没收钱。”沈清舟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安。
“夫郎会不会觉得我小心眼?”
林晓翻了个身,面朝着沈清舟。
黑暗里看不清沈清舟的脸,可他能感觉到,这人正绷着身子,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林晓说,“你说得没错,咱们确实不能欠别人太多。”
能用钱结清的账,他都不会拖欠着。
沈清舟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支付了钱财也要记着,人家在我们最难的时候伸过手,这个人情,比钱重要。”
林晓知道这些沈清舟比他更懂,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知道的。”沈清舟低声道。
林晓“嗯”了一声,翻回身躺好,闭上了眼睛。
被窝里很暖和,林晓的脚不小心碰到了沈清舟的脚,冰凉的。
“你脚怎么这么凉?”
沈清舟一下子僵住:“没……”
不等他说完,林晓就把脚凑了过去,贴在了沈清舟的脚上。
沈清舟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住动都不敢动。
“别动,捂一会儿就热了。”林晓说。
其实就算没有这话,沈清舟也不敢动。
林晓的脚贴着他的脚,体温一点一点传过来,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全身。
沈清舟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靠着指尖攥出来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把人拥进怀里的冲动。
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家夫郎一边把他当弟弟似的照顾,一边又总做些让他心猿意马的事。
要不是清楚林晓的为人,沈清舟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在钓自己了。
他的沉沦,有一半不,很大一部分都是林晓的无意识撩拨造成的!
但无意识的撩拨最致命!
他年纪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出新手村(成婚成家)就遇上林晓这样的魅魔。
哪怕他眼睛看不见,人也还没回过神,魂却已经被勾走了。
他根本顶不住,也无法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他也不想抗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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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落吻
沈清舟听着身旁的人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这个人在他身边总是睡得安稳,从来不设防,也不多想。
林晓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每一次悄悄靠近后想对他做什么
每天夜晚,他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按住自己不越界。
林晓什么都不知道。
被子底下,林晓的脚还贴着他的脚。
双脚早已不冰了,甚至过于的热量从脚底一路烧上来。
烧得他心跳加速, 烧得他耳尖发烫, 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清舟把脸埋进枕头里, 咬住下唇。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林晓在睡梦里大概觉得还不够暖,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两个人不止脚贴,上身也贴得更紧了
沈清舟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极小极轻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落下一个吻。
这一次,吻的不再是额头,而是嘴角。
也不再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他甚至还忍不住轻咬了一下那早已垂涎的唇瓣,惹得怀里的人眉头微蹙。
一声轻叹后,沈清舟轻轻把人拥进了怀里。
睡梦中的林晓正在奔逃, 只觉身子被一股力量紧紧禁锢着。
他挣扎了一番, 没能挣脱, 最终沉溺入了一方热.巢中
白玉豆坊的生意日复一日稳步经营着。
为了稳住客源, 林晓期间还推出了“买满十次送一次”“老客带新客, 两人都便宜一文钱”的活动政策。
政策推出后, 村里及周边的散客生意不仅日渐红火,客源也愈发稳固。
针对镇上的采购大客户, 只要达到约定采购量,也能享受对应的优惠政策。
豆坊的每日产量比原先增加了不止一倍。
虽说活计比往日多了不少,可收益也跟着大幅增长,荷包里的铜板变得越来越沉。
大伙日日都充满干劲,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天夜里,晴了好几日的天半夜忽然下起了雨。
这雨下了整整一夜。
林晓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水里,惊醒后才发现,原来是枕头一角被墙壁渗下来的水打湿了。
他暗自庆幸,亏得前几日顾里和李大力帮忙换了屋顶的旧草。
不然真应了李禾的话,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他摸着那片湿冷的枕面,暗自叹了口气。
再这么下去,这土床今晚是睡不成了,亏得新定做的床今日就能送到,不然今晚真不知道该往哪睡。
冬季落雨,天越发冷了。
后半夜火盆里的柴就燃尽了,这会儿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林晓一动,沈清舟便醒了。
“夫郎可是冷着了?”他说着,把被子往林晓那边挪了挪。
“屋顶漏雨了,这边墙壁浸湿了。”林晓说道。
闻言沈清舟立刻撑起上半身,朝着林晓头顶的方向摸索过来:“你有没有被淋到?”
他暗自责怪自己,睡得沉,竟连这点动静都没发觉。
林晓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紧张自责:“我没被淋到,只是枕被湿了一角,刚好醒来。”
沈清舟听闻松了一口气,问道:“起吗?”
“起吧,听这雨声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床很快就会被浸透。”
二人摸黑起了床,到灶房生起火,屋里的寒意才一点点散了开去。
林晓蹲在灶台前添柴,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清舟。
只一眼,就瞧见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眉头当即就皱紧了。
那双手早没了往日干净清爽的模样,手背肿着,关节处的皮肤裂了好几道口子。
指尖发紫,活像冻烂了的茄子。
沈清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手缩回袖子里。
动作快得像要藏起什么秘密,可林晓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火钳,一把撩开沈清舟挡着手的衣袖:“手伸出来。”
沈清舟下意识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伸出来。”
沈清舟听出林晓语气里带着不悦,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一双手都惨不忍睹,左手比右手更严重,右手略好一些。
林晓看着这双手,半天没说话。
沈清舟端端正正坐着,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几天了?”林晓开口问。
“什么?”
“这个,”林晓指尖点了点他手上的冻疮,“这么严重,几天了?”
沈清舟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不早说?”
“夫郎忙。”
林晓张了张嘴,满腹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这阵子豆坊确实忙,他把能赚钱的活都安排上了,豆腐丸子、冻豆腐、热豆浆
一天忙下来,回到家随便吃口晚饭,歇不了多大会儿就睡了。
对沈清舟的关心和关注确实少了,说什么都没用。
这少年就是这性子,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自己扛,怕给别人添麻烦。
居然还怕被他发现,一直护着右手,只用左手劳作。
真是个小天才!
林晓起身拿木瓢舀了一盆温水,端到灶边放好:“把手放进去泡着。”
沈清舟摸索着把双手放进盆里,温水漫过冻疮的那一刻,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泡软了才能处理。”林晓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没好气道。
不明白怎么他稍一不留意,这人就能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
沈清舟听着那攒着的怒气,垂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林晓蹲下身,看着那双泡在水里的手。
冻疮泡了水更显得触目惊心,破皮的地方被泡开,看着都疼。
他忍不住想起这几天沈清舟都在做什么。
烧火、洗碗、洗菜,摸索着在灶台边忙活,甚至还偷偷学会了炒菜。
也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劲才学会炒菜、控火的,还奇迹地没把灶房给点燃了
这其中的辛酸,林晓不敢往下想。
“夫郎,”沈清舟轻声开口,“水凉了。”
林晓回过神,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凉了。
他倒掉凉水,又添了一瓢热的,让沈清舟继续泡着。
“泡够一刻钟。”
说完便站起来,去卧房柜子里翻东西。
记得有一罐草药膏,是之前找周大夫备药时求的偏方,用艾草和猪油熬制的,专门治冻疮。
他原本是给自己备的,古代冬天太冷,他怕自己长冻疮。
没料到在顾家忙活,顾母没心疼木柴,日日都烧着温水备着。
还叮嘱他们不管做什么都用温水,别冻伤了手,倒让他把沈清舟给忘了。
翻了一会儿,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了那个粗陶罐。
他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剪成条,放在灶台边烤着备用。
一刻钟到了。
林晓把盆端走,用干布把沈清舟的手擦干。
沈清舟疼得直吸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别缩。”林晓按住他的手,“越缩越疼。”
沈清舟咬着嘴唇,忍住不动。
林晓打开陶罐,挖了一块草药膏,将膏体在手心里捂了捂,等它稍微化开一些,才开始往沈清舟手上抹。
林晓将药膏揉进裂开的皮肤里。
沈清舟眼角直抽。
疼,疼得他头皮发麻。
林晓低着头抹药,没看他的反应,待抹到左手手背那块破皮最严重的地方时,沈清舟终于没忍住,嘶了一声。
“疼?”
“……还好。”
林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紧咬着嘴唇,齿边都泛白了。
这叫还好?
林晓没拆穿他,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几乎是用指尖沾着药膏一点点地涂上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盏茶后。
“好了。”林晓把药膏罐子盖上,开始用棉布条给他缠手,“这几天不许碰水,不许忙活,不许搬重东西。”
“那晚饭……”
“也不许做。”
沈清舟“哦”了一声,乖乖坐着,任由林晓把棉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他手上。
“行了。”
沈清舟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棉布条缠得很厚实,手看起来胖了一圈,白白的,像两个馒头。
林晓见状忍不住调侃道:“你这小子,没少爷命,倒攒了一身少爷病。”
发烧刚好不久,又来了个冻疮,还真是热闹!
沈清舟懵了一下。
林晓马上又补了一句:“眼睛蒙了,手也缠了,接下来还有哪要缠?”
“沈清舟,再这样下去你都要变成木乃伊了。”
沈清舟有些不安。
他虽然不知道木乃伊是什么,但听着不像是个美好的词。
“不过啊,”林晓移开目光,起身收拾盆和陶罐,“就算是木乃伊,你也是个好看的木乃伊。”
沈清舟的耳朵微微渗红,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羞的。
林晓将药膏拿回卧房,回灶房做早餐。
两人吃完早饭,天色大亮,雨势也小了。
去顾家上工的路上,沈清舟执意要跟着:“手不能碰水,总还能走路的。”
林晓没法反驳,只能带着他一起去。
到了顾家,顾母看见沈清舟手上缠着布条,惊讶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冻疮。”林晓说。
他们家这位少爷隔三差五出点小状况,林晓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么差的底子,估计是他眼盲那两年,在沈家遭苛待落下的。
“哎呀这孩子……”顾母连忙放下扫帚走过来,拉过沈清舟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咂嘴。
“怎么冻成这样了?晓哥儿你也真是,怎么不早点治?”
他倒是也想,这不是忙着赚钱,没顾及上嘛。
“他之前没跟我说。”林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顾母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去找自家备用的药膏了。
上午的活照常干,林晓在灶台前忙活,沈清舟就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帮忙看火添柴。
布条缠得厚,他两只手都用来捏火钳,动作笨拙得很。
夹一根柴都要试好几次才能夹住。
顾里从外面进来,看见沈清舟手上的布条,愣了一下,开口问道:“这手是怎么了?”
“冻疮。”林晓一边滤浆一边回答。
“严重吗?”
“挺严重的。”
灶台边的沈清舟听着两人低声说话,手上的火钳无意识地在柴堆里戳着。
没夹任何东西,就那么戳着,干巴巴的。
“沈清舟,”林晓开口叫他,“火小了,再加根柴。”
沈清舟回过神,夹了一根柴塞进灶膛里。
中午收工,雨终于停了,林晓带着沈清舟回了家。
回家看看屋子有没有被水淹了——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沈清舟是不知道说什么,林晓则是在想豆腐坊的事。
风扫过路边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飘来几声狗吠,各家烟囱升起的炊烟缠在一起,散在灰苍苍的天空里。
到家后,林晓将屋子检查了一圈。
发现除了靠墙土床那处漏雨,堂屋还有一处,不过情况并不严重。
随后,他让沈清舟坐下,重新给他抹药。
沈清舟乖乖伸出双手,让林晓拆掉棉布条。
早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裂口处看起来比早上好了一些。
林晓又挖了一块药膏,开始往他手上抹。
这一次沈清舟比早上放松了一些,至少没有疼得吸气。
可他还是绷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林晓说。
沈清舟轻笑了一下。
他倒是想被吃,奈何这人只把他当弟弟看待,半分那方面的念头都没有。
下午只有林晓一个人去了顾家。
沈清舟留在家中,以防送床的木匠过来时没人在家。
果然,下午雨停了之后,王二柱和一个小青年便把林晓定制的木床给送到了。
随后,二人还搭了手,帮着把床给搭好了。
晚上收工回家,林晓发现沈清舟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碗筷洗了,锅刷了,灶台擦过了,连地上的柴火渣都扫干净了。
就连卧室的新床,也重新铺好了。
林晓看着那双缠着棉布条的手,眉头又皱了起来:“我不是说了不许碰水,不许干活?”
这小崽子,现在是越来越不把他的话听进耳里了。
“我听夫郎的话,没动。”
沈清舟把双手举起来,像是在展示证据,“你看,布条是干的,干净的。”
林晓看了一眼,布条确实是干的。
“难不成我们家进了田螺姑娘?”他狐疑道。
紧接着,又盯着沈清舟的双手又看了两秒。
沈清舟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心虚地往后挪了一步。
他确实有两个小田螺,但不能让夫郎知道。
“明天不许干了。”林晓说。
“可是夫郎忙了一天回来,还要做饭……”
“我做饭怎么了?”林晓皱眉,“我又不是不会做。”
沈清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轻声道:“其实、我可以的,我想帮着夫郎一点,不想你太累。”
林晓正在舀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把水倒进锅里,盖好锅盖,蹲下来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沈清舟站在门口,只听见柴火噼啪的声响,却许久听不到林晓回应他的话。
林晓不是没听见,只是不知怎么回答,干脆便沉默着不做声。
有时候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入夜后,二人躺在了新做好的木床上。
虽说木床不如席梦思柔软舒服,却比原先那张土床强太多了。
“夫郎睡不着吗?”沈清舟感觉到身侧的林晓翻来覆去,开口发问。
此刻林晓心里正琢磨着豆渣的事。
虽说做豆渣饼已经消耗了不少,可自从豆腐产量提上来之后,豆渣的产出也跟着翻了倍。
每天能出几十斤,就算天天做饼、顿顿吃饼,也根本吃不完。
更关键的是,豆渣饼的利润太薄了。
靠这个赚钱,累死累活也发不了家。
今天他去看前几日剩下的豆渣,虽说现在天寒,可放久了还是生出了酸味。
他盯着那些发酸的豆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酸了确实没法吃,可要是再放一阵子,让它们彻底发酵,会变成什么呢?
后来春红姐来找他说事,这事就搁下了,此刻躺到床上又重新琢磨起来。
他想起以前刷到过一个视频,博主就是用豆渣做酱。
豆渣配上盐、辣椒、花椒,封在坛子里密封发酵,过个把月就能开坛,咸香麻辣俱全。
既能下饭,也能拌菜,还能当佐料用。
没错,就是豆渣酱!
林晓一下子眼睛就亮了,他转过身对着沈清舟开口:“沈清舟,你吃过豆渣酱吗?”
沈清舟看着前面的方向,疑惑道:“豆渣酱?”
“就是把豆渣加了盐和调料发酵做成酱,能放很久。”
沈清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吃过,也从没听说过。”
林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沈清舟问:“夫郎是想做豆渣酱?”
“想试试。”林晓答道,“现在豆渣积压得太多,光做饼卖不了几个钱。”
“如果做成酱,利润还能上升,而且做成酱后耐存放,不用急着赶着卖完。”
沈清舟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夫郎想试就试,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林晓抬眸看了他一眼,借着窗外的亮光,目光落在他那双蒙着布条的眼睛上。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盲目崇拜了?”
他轻笑一声,回归正传,“这段时间眼睛敷上药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沈清舟的声音闷了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林晓也稍稍松了劲,宽慰道:“行,不着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用完早饭,林晓给沈清舟煎好药,给眼睛和手换了新药,便出门了。
一到顾家,他先去找了顾母。
“婶子,您听说过豆渣酱吗?会做酱吗?”
顾母正在切咸菜,闻言抬起头:“豆渣酱?这个还真没听说过,不知道怎么弄,家里只做些酸酱。”
林晓也不急,把自己知道的做法大致讲了一遍。
他想着普通豆渣酱味道一般,要做就做改良版的。
顾母停下手里的刀,看了林晓一眼:“你想做酱卖?”
林晓点头:“豆渣太多了,做饼利润薄,不如做成酱,成本低,能放,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顾母琢磨了一会儿,放下刀:“你想试,婶子陪你试,反正豆渣有的是,糟蹋一些也不心疼。”
林晓笑了:“是这个理,多谢婶子。”
顾母摆摆手,转头朝院子里喊:“阿里!去地里拔几棵葱回来,再找几个辣子!”
顾里正在劈柴,闻言应了一声,放下斧头就出去了。
林晓起身到灶台边准备,他留出今天新出的一部分豆渣,又让顾母备好盐、花椒、八角、姜。
他决定多加几种调料,用油炒过再发酵。
“豆渣要炒干水分,”顾母一边炒一边说,“不然容易坏。”
林晓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忙添柴。
豆渣在锅里滋滋作响,水分慢慢蒸发,颜色从乳白变成淡黄,再变成浅褐色。
豆香味被热油激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
顾珍几人从村口卖完豆浆回来,一进门就被香味裹住,顾珍忙问:“什么东西,这么香?”
“在炒豆渣呢,尝试做个豆渣酱。”林晓头也没回。
“豆渣还能做酱?”
春红也好奇地凑过来,探头看锅里,“看着跟炒面似的。”
“还没成呢,还得加料发酵。”林晓说着,从灶台上拿起盐碗,撒了两把盐进去。
顾母把豆渣炒到七八成干,加入辣椒碎、花椒、八角,又翻炒了一会儿,最后淋了一点黄酒。
“好了。”顾母灭了火,“等凉了装坛,封一个月就能开。”
林晓用铲子铲了一点点尝了尝。
咸,辣,麻,豆香浓郁,后味还有一点回甘。
虽然刚炒出来的酱还没经过发酵,味道还不够醇厚,但底子已经很好了。
“好吃。”顾珍也尝试了一点,眼眸睁大了一圈,“娘,这个真的好吃。”
顾母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好,就是盐放得有点多。”
“酱嘛,咸一点耐放。”
林晓笑着把锅端下来,等豆渣酱自然冷却。
顾里几人从外面进来,洗了手,也尝了一口。
李禾吃得直咂嘴,说:“林晓哥,这个味道比我想的好吃多了。”
春红在旁边笑他:“你吃什么都好吃。”
“阿嫂,你莫取笑我,”李禾认真地说。
“我说真的,这个真的好吃,又咸又辣又香,拌饭我能吃三碗。”
大家见状都笑了。
第一批豆渣酱装了三坛。
几人把坛子封好,搬到顾家地窖的阴凉处放着。
“一个月以后开坛。”顾母拍了拍坛子,“到时候就知道成不成了。”
林晓看着那三只坛子。
“这事如果成了,咱们可以多做几批,豆渣酱能放,不急着卖,可以先囤着,等攒够了一批再找销路。”
顾母点头:“这个主意好。”
不像豆腐,当天做当天卖,累死累活也做不大。
从地窖出来的时候,李禾正蹲在院子里啃豆渣饼,啃得满嘴渣子。
“禾哥儿,你说这个豆渣酱,如果让你带去邻村卖,一斤一罐能卖多少钱?”
李禾嚼着饼想了想:“一罐要是有一斤的话……卖十五文?二十文?”
“镇里的酱都卖三四十文的,咱们便宜些,肯定有人买。”
林晓在心里算了算成本。
也就盐和调料花点钱,坛子还能回收。
一罐酱的成本应该不到五文钱,如果卖二十文,利润就是十五文。
这桩买卖划算,而且不占豆腐的产能。
林晓在心里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晚上收工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果然,家里今日又来过“田螺姑娘”了。
晚饭已经备好,沈清舟缠着布条的伤手也干干净净的。
小崽子有自己的秘密,林晓也懒得追究,只要他不再弄伤自己就行。
吃完晚饭,林晓收拾了桌碗,监督沈清舟喝了当日的药后,两人便躺进了被窝。
一如往常,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林晓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沈清舟睁着眼睛,听着林晓的呼吸声。
他在等。
等林晓睡着,等林晓像往常一样,在睡梦中摸索过来。
等了很久,林晓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但身体却没有再动。
沈清舟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他的手指在被窝里微微蜷了蜷,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最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往林晓那边挪了一点点,缠着棉布条的手指,碰到了林晓的手背。
没有反应。
他又挪了一点点,把手指搭在林晓的手掌边缘。
还是没有反应。
他起身,忍不住在林晓的眉梢印下一吻,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快。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轻轻地地说了一句:“夫郎,晚安。”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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