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幺儿送走后就没什么心思处理朝政了,勉强看了两本请安折子,心烦意乱,掷到一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他望着门口问道:“怎么还没回来?”
“御花园里花朵争奇斗艳,小殿下怕是舍不得回呢。”江福说。
“也是。”皇帝说着放下茶盖,索性起身去门口等。
盼着盼着,终于是把幺儿给盼了回来,快步上前把他接到怀里,问:“忘了还有个爹爹了?”
辛辛苦苦打猎回来的小咪听不得这种话,把举了好久的汤包大的拳头递到他面前,示意道:“啊~”
皇帝盯着幺儿的小拳头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幺幺趁机往爹爹鼻子上拍了一巴掌。
疼痛先袭来,糕点味紧随其后往皇帝鼻子里钻,他瞪大了眼睛,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幺儿。
幺幺现在连话都讲不清楚,更别提是讲道理了,皇帝咬紧牙关忍着疼,拿帕子给幺儿擦了擦小脏手。
终于,皇帝把幺儿收拾好,胡乱放下,去龙椅上坐下,扶着额头缓一缓。
幺幺年纪小个头小拳头小哪里都小,偏偏力气和嗓门不小。
老来得子的皇帝岁数摆在这里,面对越来越大的幺儿,根本吃不消!
等皇帝好不容易缓过来,只见刚才还在他脚边坐着的幺儿已经爬到了门口,正哼哧哼哧试图翻过这座大门槛。
眼看幺儿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脚,皇帝开口同他商量道:“多跟爹爹待一会儿吧。”
这个没有蝉鸣听的地方,幺幺一只脚都不想留下。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屁股却忍不住地扭了扭。
天气热,小孩子容易出汗,幺幺穿的衣裳只有薄薄一层,勾勒出了十分饱满的屁股蛋,不论做什么动作都很明显。
眼看哄不下来,皇帝声音严厉道:“幺儿!”
听见他凶自己,这下幺幺就连屁股蛋都在用力了。
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皇帝只能起身将他抱回来,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道:“陪爹爹一块儿看折子。”
幺幺一声不吭,默默扭成一根麻花。
这一刻,皇帝忽然有些怀念曾经小小的幺儿,被装进摇篮里,摇篮放哪他就在哪,放在桌案边,他就为君父分忧。
眼看皇儿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文昭阁久留,皇帝甚至传召了太医。
给小皇子看诊是个苦差,小半个时辰搭不上脉都是常事。好不容易搭上去了,还要提防小皇子会不会忽然赏他们一拳或是一脚。
从脉象上来看,小皇子健壮如牛。太医将这话禀告给陛下后,皇帝不虞地问:“那他怎么总是要往外跑?”
这种事情太医哪里知道,只能胡乱揣测道:“兴许……兴许是因为,小皇子大了,觉得外头有趣?”
这话戳了皇帝的肺管子,他皱着眉反问:“卿的意思是,朕这个父皇不比外头那些花花草草有趣?”
太医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跪下,请罪道:“臣不敢,求陛下恕罪。”
皇帝冷笑一声,谅他也不敢。
太医看过了,事情还是没解决,皇帝只要松开手幺儿就没了,他索性将政事暂时都推到一边,一心搂着幺儿。
幺幺气鼓鼓地坐在讨厌的地方,他讨厌这样身不由己的感觉,噘起下嘴唇,决定从落地开始,爬累了也还要再爬上好多圈!
一天过去,皇帝原本以为幺儿睡一觉就该什么都忘了,谁承想第二日依旧如此。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已经在想要不要派人去将返乡的老国师给接回来,让他给幺儿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想起一事,问:“德顺呢?”
江福回道:“陛下,您昨个儿让德顺去皇庄,应当能赶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最擅长解读幺儿心思的德顺不在,皇帝决定再忍耐一日。
日落时分,德顺终于回来了,先从江福那里问清楚了陛下为什么要见他。
待回到文昭阁后,德顺说:“小殿下就好听那蝉鸣声,兴许是因为文昭阁的蝉都飞走了,小殿下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皇帝隐约想起了这么一件事,低头看着幺儿问:“你要听啊?”
幺幺点点头,回道:“嗯啊~”
“那你怎么不同朕说呢?”弄清楚原因后,皇帝有些哭笑不得。
幺幺说道:“幺鹅啊。”
这一声‘幺儿’意思太明显,皇帝无奈道:“哦,朕倒是忘了,你还不会说话呢。你说说,怎么就不好好学呢?你若是会说话了,那还有这回事儿么?”
天色渐暗,宫人们将长廊上的灯点上,又往屋里送了几座,亮光引来了飞蛾。
幺幺下巴搁在爹爹肩上,盯着那一只飞蛾看。
皇帝说了半天才意识到幺儿没了动静,原以为他是睡了,侧过头看了一眼,眼睛还瞪得老大。
“幺幺,朕在跟你讲话,你有在听吗?”
爹爹一说,幺幺立刻奶声奶气地回道:“啊~”
听起来是真的没有认真在听了。
…………
当天夜里,江福就将陛下的意思跟下头那些人说了,第二日天还未亮,宫人们就纷纷忙了起来。
前几日他们是怎么将那些树上的蝉给撵走的,今儿就得怎么将它们给请回来。
抓蝉倒是轻松,但想让它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树枝上叫给小皇子听却是难如登天。
宫人们将各种法子都试了个遍都不成,最后江福只能去禀告陛下,说此事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
皇帝未曾为难宫人,只吩咐人另收拾宫室,在那些蝉没回来之前,便在那处处理朝政、接见大臣,好将幺儿留在身边。
自从知道幺儿爱听后,哪怕那些蝉不要命一样的叫,皇帝听着也不烦躁了,甚至觉出了几份乐趣来。
待看完一摞折子后,皇帝起身抱上幺儿去院子里。
父子俩站在树下,幺幺好奇地望着蝉,发现它们鸣叫时肚子一震一震,也学着吸气呼气,圆溜溜的小肚子一鼓一鼓。
看得久了,幺幺忍不住伸手想抓。皇帝看出了他的意思,配合地将他往上举了举。
幺幺举起手,还没捂上去呢,受惊了的蝉就这么拍拍翅膀飞远了。
皇帝垂眸,对上幺儿愤怒的眼神,心知大事不妙却又实在无辜。
他忍不住问:“你自个儿没逮住也要怪朕?”
幺幺小嘴一扁,蓄势待哭。
见此皇帝急忙改口道:“好好好,是朕不好,没举好你,幺儿重新抓一次好不好?”
根本不想重新抓的幺幺歪着头枕着爹爹肩膀,委屈哼哼。
皇帝心一软,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幺儿后背,哄道:“也怪它们,不知道幺儿要抓它们么?怎么就不好好待在那让我幺儿抓呢?是不是?”
这番话落进幺幺耳朵里,那简直太有道理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附和。
皇帝抱着没能抓住蝉失魂落魄的幺儿,又去御花园里逛了一圈,看看开得热热闹闹的花,幺幺这才重新活泼起来。
日头大了,皇帝怕幺儿受不住暑热,抱着他回去。
父子俩这才刚坐下,江福就端着切好的瓜果进来了。熟透了的桃子刚从枝头上摘下来,太医说小殿下也能吃。
幺幺抓起一块往嘴里塞,他没有咬,而是握着桃块放在那几颗牙齿上面磨。
等他嘴巴张累了准备歇一会儿时,皇帝瞥了眼那块桃子,落在幺儿手上许久竟是毫发无伤。
皇帝忍不住道:“快,去挖个坑,将它埋下去,兴许还有救呢!”
幺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他话里的急切,不管真的假的,忙将桃子递过去。
皇帝盯着递到自己面前来的桃子块,上面还沾着皇儿的口水,他忍不住开怀大笑,竟真吩咐人去院中挖个坑,再让幺儿把桃子丢进去埋上土。
幼子在怀,皇帝心情舒畅,实在不想批折子。若是再不开始,怕是熬到子时也批不完了,他只能忍痛将幺儿递给德顺,吩咐德顺把幺儿送到长春宫去。
当初贵妃不满淑妃在管束宫人上过于松散,任由他们议论皇子还无动于衷,美其名曰要大度容人,一时气急将宫权夺了过来。不曾想陛下直接将凤印交到了她手上,满宫中就属她的位份最高,离后位只一步之遥。
贵妃并无野心,只求她的皇儿平安康健,并不奢求皇后之位。请示过陛下后,将几个不大重要的宫务交给了与她交好的妃嫔,好多空出些时间,多陪伴陪伴幺儿。
天太热,幺幺已经不大喜欢让人抱了,更喜欢自个儿玩。
贵妃由着他,将幺儿放在地上,看他先爬上几圈,爬累了找个好地方坐下来玩会儿歇一歇,修整片刻后接着爬。
圆头圆脑圆眼睛,短手短脚短脖子,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幺幺每日锻炼结束后,开始在屋子里到处玩,开开这个再翻翻那个。
若是找到特别有趣的了,还要拿给娘亲也瞧一瞧。
幺幺手伸进抽屉里,掏出一个玉镯子,水头极好,在日光照耀下仿佛在流淌。他将镯子牢牢攥在手上,一步一步往娘的方向爬。
秋叶看见小殿下将当初娘娘有孕时皇上赏的镯子翻了出来,心也随之提了起来,生怕小殿下不知轻重摔了。
相比之下,贵妃看着倒是淡然,随手将手上的书翻过一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幺幺爬到娘身边,不满她将注意力全放在书上,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将她的眼神拽到自己身上,才把玉镯子递过去。
他用小奶音说:“昂!”
幺幺不知道这镯子本来就是他娘的东西,是他翻出来的,便以为是他自个儿的,然后他要赏给娘亲。
贵妃伸手接过幺儿的赏赐,套在手腕上,指尖拂过,笑道:“幺儿也觉得娘手腕空空荡荡的不好看,是不是?这镯子挑得可真好,很配娘今儿穿的这身衣裳。”
被狠狠夸赞的幺幺立刻掉头,想多翻出来些好东西,跟娘多换几句夸奖。
秋叶想拦,贵妃扭头望了她一眼将人拦了下来。那些尖锐的、会伤着幺儿的东西她早就让人收了起来,剩下这些,本就是为爱翻箱倒柜的幺儿留的。
小皇子在长春宫玩耍到了傍晚时分,江福才来接他回紫宸殿。
幺幺没在门口看见接他的爹爹,生气地捶了江福一拳。
“不巧了,今儿老太傅入宫来求见陛下,想来还没走,陛下正忙着呢。”江福虚心从德顺那里请教后,不论小殿下能不能听得懂,凡事定要跟他好好解释。
说完后,江福抱着小皇子走进去,隔着一扇屏风,隐约能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太师椅上。
老太傅苦口婆心地规劝道:“古有祖逖闻鸡起舞,想当初陛下刚登基时,鸡未鸣便已起身了,再看如今……”
皇帝对老太傅十分敬重,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反思,最近自己的确将太多心思放在幺儿身上,耽误了许多事情,一把年纪反倒开始玩物丧志。
“有劳老师提点,朕知道了。”
皇帝的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稚嫩的声音。
他说:“幺鹅哇~”
皇帝有些紧绷的心情一下就松懈了,他起身把幺儿接过来,再坐回去,跟幺儿说:“幺儿,这是太傅大人。”
老太傅杵着拐杖起身,朝小皇子躬身行礼,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老臣见过殿下。”
面对陌生的老头,幺幺一视同仁,大声道:“昂~”
虽说皇帝刚才答应了太傅要勤勉,不过片刻,便忍不住逗弄幺儿了。
他问:“幺儿要赏太傅些什么?”
幺幺举起双手,张开合上、张开再合上,什么都没有,他还真就被问住了。想想往后靠,高高举起一只脚。
皇帝生怕幺儿是要赏太傅一脚,将他的腿摁下去,说:“不可。”
片刻后,幺幺顽强地举起了另一只脚,用手抓住鞋尖,微微用力拽了下来,朝白毛老头扔了过去。
“昂~”
太傅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小殿下这是赏了他一只自己穿过的鞋。
德顺捡起那只鞋,递到太傅大人的面前。
“老臣谢殿下的赏,如今天色不早,老臣先告退了。”太傅说着说着就提出了告辞。
幺儿回来了,皇帝也没心思再听太傅说话,吩咐江福亲自将人送到宫门外,一心一意玩起了幺儿。
“幺儿,该叫爹爹了吧?嗯?”
“叫爹爹,爹、爹!”
“幺儿,幺儿,看,爹、爹,爹爹。”
一声一声吵得幺幺心烦,他顺手把另一只鞋也扯了下来,想往皇帝不断发出声音的嘴里塞。
皇帝偏过头避开,抢走他的鞋子扔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接着教道:“幺儿,叫了那么长时间的幺儿,是不是该叫爹爹了?”
幺幺被吵得烦了,答应道:“欸!”
小皇子脆生生一句“欸”,让紫宸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后,皇帝伸手捏了捏幺儿精致的鼻子,斥道:“目无君父,该当何罪?”
幺幺:“欸!”
鸡同鸭讲了半天,皇帝说得口干舌燥,暂且妥协道:“罢了罢了,你个小泼皮。”
幺幺:“咦~”
虽然幺幺听不懂,但是幺幺很捧场。哪怕这跟皇帝期望的场景南辕北辙,他依旧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好歹是看见了些成效。
当天夜里临睡前,幺幺还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更让皇帝笃定,幺儿喊爹爹指日可待。
深夜,子时刚过,幺幺忽然就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望向外面,透过帷幔看见守夜的太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白天老太傅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眼前,努力学习做人的小猫咪一边举腿锻炼一边思考。
举累了放下来,翻个身趴到皇帝身上去,哼哼两声假哭。
皇帝既要处理朝政又要面见朝臣,偶尔还要听宗室来他面前啰嗦,再加上还有个精力旺盛的幺儿,睡得简直不是一般的沉。
发现爹爹并不搭理自己,幺幺扁了扁嘴,转而一点一点往上爬,一屁股坐到了屁感很好的枕头上。
幺幺将腿伸直,正好搭在他爹的胸膛上,随便两脚蹬下去,皇帝一下就惊醒了。
皇帝迷迷糊糊眼睛刚睁开一道缝,先看见一只白白嫩嫩的胖脚丫,疑心是不是在做梦时,忽然意识到什么,顺着脚腕往上看,正好看见坐在他枕头上的幺儿。
皇帝猛地坐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守夜的太监听见陛下声音慌忙端着一盏灯进来,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什么时辰了?”皇帝问。
太监回道:“刚过子时。”
皇帝让太医退下,把枕上坐着的幺儿抱到怀里胡乱哄一哄,眼看越拍他眼睛睁得越大,直接就被气笑了。
“太傅教诲说给幺儿听的?是与不是?”
幺幺煞有介事点点头,回道:“呜,舞!”
皇帝轻叹息,低声道:“这个时辰,鸡闻你起舞才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