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一成,姜辞一方和崔庭一方的人都被请离现场,免得他们再爆发冲突。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场风波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但危机还完全没有化解。


    或者说,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姜辞抱头蹲在廊下,心里发愁一个月后应该怎么办。


    李向迪不明所以,蹲到了姜辞左手边。


    霍渊看着有趣,走到姜辞右边蹲下。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神经,但不妨碍大家跟风。


    平时跟李向迪玩得好的,贴着李向迪那边蹲下;跟霍渊玩得好的,贴着霍渊那边蹲下。


    九个人在廊下蹲成一列,也不吭声,有位客人揽着女伴路过,被这副诡异的场景吓了一跳,脚步踉跄赶紧换了条路。


    姜辞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狠狠骂道:“崔庭这王八蛋,以后千万别撞我手里,不然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李向迪感动坏了。


    姜辞居然把他的死对头也看作是自己的死对头,这是真拿他当兄弟啊。


    “没事,不需要你为我出头,以后还是让我来揍吧。”


    霍渊哈地一声笑了,开始活动手腕:“你们两个闪一边去,这种时候还得看我的厉害。”


    李向迪不屑:“你刚刚就没打赢。”


    霍渊:“……”


    霍渊现在更想揍李向迪。


    “其实我想问个问题。”周扶光弱弱举起手,“为什么我们输了要绕着国子监跑,他们输了也要绕着国子监跑?”


    简开济道:“你傻啊,国子监在京城繁华地段,白鹿书院在京郊,他们绕着白鹿书院跑,谁能听见他们在喊什么。”


    出身庆国公府旁支的沈疏美滋滋道:“国子监的学生穿着国子监的制服,围着国子监大喊白鹿书院天下第一,想想就很爽。真希望这一个月过得快点,好早日让我看到这副场景。”


    “刚刚都吓死我了,幸好姜辞你们及时赶到。”


    “话说回来,白鹿书院到底建在哪里啊,今天崔庭问我们的时候,我都答不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望向姜辞。


    姜辞心塞,这个问题过不去了是吧。他挥手赶人:“我在想赌约的事情,你们要是没事干就回去吧,别再这里干蹲着。”


    “那可不行。”霍渊伸手勾住姜辞的肩膀,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却莫名透出几分认真,“赌约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


    李向迪很是赞同,拍着胸口保证:“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李向迪原本流畅的话音突然开始磕巴:“你不是说我们要成为那什么,咳,白鹿书院的骄傲,国家栋梁之材吗……


    “我们现在都是一个阵营的蚂蚱,必须得团结起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闹矛盾,更不能让国子监的人看了笑话去。”


    周扶光张了张嘴:“那啥,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话,但是能不能换个形容。秋后蚂蚱,听着就好像蹦跶不了几天的样子。”


    李向迪:“呸呸呸。”


    他恼羞成怒,大声道:“总之,我们是一个阵营的。去掉蚂蚱,行了吧。”


    “行行行。”周扶光作势掏了掏耳朵,“没聋呢,听得见。”


    夜风翻涌,简开济低咳一声,抬手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反正现在不用上学,我很有空闲,白鹿书院要是缺人手,我每天住在白鹿书院里面帮忙都行……


    “嗯,就是说,姜辞你别丧气,也让院长千万不要放弃大家,我们这一次会争气的,绝对不给白鹿书院拖后腿。”


    沈疏抓了抓脸,有些为难:“我好像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但我外祖家是江南巨富,我家在京中也有不少产业,白鹿书院要是缺银子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啊,白鹿书院缺银子吗?”霍渊眼神迷茫,“缺的话,我可以把我的私房钱贡献出来。要是缺的比较多,我还可以向我祖父开口。”


    说到这里,霍渊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书院肯定缺笔墨纸砚吧。自从我开始启蒙,每年都有一堆亲戚给我送笔墨纸砚,库房里都堆了好几个箱子了。白鹿书院要的话就全搬走,反正我也用不上,放在那也是积灰。”


    霍渊的话引起了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的共鸣。


    “对对对,要的话就全搬走。”


    “不用麻烦你上门来搬,我明日直接派人送去睿王府。”


    那高兴的语气,仿佛送出去的不是笔墨纸砚,而是把家里的垃圾收拾干净了。


    姜辞抱在头上的双手,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他来回盯着几人,第一次从他们身上看到如此闪闪发亮的优点。


    天呐,以后谁再说纨绔败家子不好,他一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纨绔怎么了,败家怎么了,这可太太太好了!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


    几人回答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姜辞信了,不管他们是不是认真的,反正他是信了:“还真有一些小事需要你们帮忙。”


    几人顿时都高兴了。


    “真的假的?”


    “快说快说,你可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这就进入姜辞的舒适区了。


    姜辞蹲了半天,腿都蹲麻了,便改蹲为坐,晃着腿道:“其实我原本是不想麻烦你们的,但你们身为白鹿书院的学生,白鹿书院未来的骄傲,自愿且积极地为白鹿书院做贡献、为赌约出力,我也不能拦住你们不是。”


    姜辞仰起头,一脸深沉:“国子监有两百多名学子,白鹿书院却只有我们九个,要是连我们都不愿意为它付出,谁来为它付出?你们这一生,有没有为谁拼过命?现在正是需要大家为白鹿书院拼命的时候。”


    几人顿时肃穆,一种崇高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全都抢着喊“愿意”,却根本不知道这一声“愿意”的份量有多重。


    “行。”姜辞从地上跳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斗志昂扬,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灰心丧气,“那我们就说好了。要是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他们又在廊下坐了会儿,才回提前订好的雅间吃饭。


    用过晚膳,众人也没心思在樊楼乱逛,只有姜辞不急着回家,去樊楼的海棠园赏花。


    “姜世子,又见面了。”


    一道沧桑的声音从海棠深处响起。


    即将燃尽的笼中烛火一点点照亮来人的身影,也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是一册被岁月浸透的古籍字画,泛着旧日的昏黄。


    姜辞诧异抬头,拱手一揖:“不想裴太傅也在此地。”


    来人正是前任内阁首辅裴衡。


    当今天子批准了裴衡的致仕折子,准予他告老还乡,又特赐太傅虚衔,以彰裴衡的清节与功绩。


    所以也可以尊称他为裴太傅。


    裴衡笑道:“我不日将动身离京,这几日京中好友时常邀我小聚,他们知我颇喜樊楼的鳜鱼脍,便在樊楼设宴款待。”


    只是没想到他与这位小世子颇有缘分。


    先前他们爆发冲突时,他恰好听到了这位小世子铿锵有力的发言。


    在宴中小酌几杯,醉意上头,出外面透一透气,又恰好碰见这位小世子在园中赏花。


    姜辞问:“太傅要去哪儿?”


    裴衡道:“我的老家云中郡,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姜辞点头:“我在青州住了八年,自小就是听着太傅的事迹长大的。”


    裴衡垂眸落在姜辞身上,他的目光很平和,带着一种世事变迁的从容与宽厚长者特有的包容。


    面对这样一位宽厚长者,姜辞突然生出倾诉的想法:“有个问题,我这两天一直没想明白,能请太傅为我解惑吗?”


    裴衡道:“世子只管开口。”


    姜辞道:“太傅以前听说过白鹿书院吗?”


    裴衡神色如常:“不曾耳闻。”


    姜辞好奇道:“太傅学贯古今,连你都不曾听说过这所隐世书院的名声,为何对于一所突然冒出来的书院,除了国子监的人,其他人都不质疑呢?”


    裴衡似乎没有听出姜辞话中隐含的意思,又似乎早已对一切真相了然于心。


    “原来世子是在困惑此事。当局者迷,世子大可不必疑虑。”


    裴衡解释:“我以前有没有听说过白鹿书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睿王殿下说它存在,李尚书说它存在,武威侯说它存在,宫中也默许了它的存在,那它就是存在的——即使现在还不存在,以后也会存在。”


    所以,没有猜到真相的人,不会提出质疑;猜到真相的聪明人,则保持了沉默。


    也别看大家明面上没有提出质疑,除了姜辞九人实在没得选,还有哪家长辈真的因为这些传言把孩子送去白鹿书院了?


    都在观望呢。


    姜辞心中一动,萦绕在脑海里许久的困扰,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是他想岔了。


    以前有没有白鹿书院重要吗,重要的是,有好几位大人物都说白鹿书院存在,也已经对外放出风声,要将家中子弟送去白鹿书院上学。


    就算以前没有白鹿书院,以后也会有。


    裴衡站在原地,看着姜辞漆黑如墨的眼眸一点点亮起,突然笑了起来。


    “其实我心中也有一个困惑。世子既然知道白鹿书院的真实情况,又为何还要与人立下一月赌约?虽然传言都说白鹿书院处处超越国子监,但真要从无到有实现这一点,就算是睿王殿下也做不到吧。”


    国子监百年底蕴,要做到超越谈何容易。


    更别说是在短短一个月内做到。


    姜辞却没有被打击到,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神采飞扬,自信满满,尽显锐意锋芒。


    “我爹一个亲王懂什么建书院,他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们做不到。”


    *


    酒意已散去大半,裴衡出声告辞。姜辞将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太傅的灯笼要熄了,还是用我这一盏吧。”


    燃至尽头的烛火应声而熄,裴衡眼前却出现了一团更明亮的火光。


    他道了句谢,从姜辞手里接过灯笼,借着灼灼火光,再次穿行于夜色之中。


    姜辞也不再多留,回到王府后,一头钻进书房。


    墨棋和墨剑在旁边伺候笔墨。


    姜辞抓着羊毫笔,盯着面前的白纸看了足足有一刻钟,以笔为刀,刷刷刷刺向白纸,写下四个大字——


    白鹿书院。


    笔走龙蛇,气势如虹,一往无前。


    真是好一手酣畅淋漓的丑字。


    写完这四个字,姜辞毫笔一甩,潇洒得不得了。


    墨剑手忙脚乱接住他乱甩的毫笔,墨棋盯着这四个字,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世子,我这些天是越来越糊涂了,白鹿书院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还以为这是你随口编出来的名字。”


    姜辞打了个哈欠,随口应道:“是啊,就在我被开除那天刚编出来的,你们不也在现场吗。”


    心中猜测成真,墨棋头疼扶额,墨剑吓得把手里的毫笔又甩了出去。


    姜辞将手搭在他们肩膀上:“你们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历史,怎么样,荣幸吗。”


    两人荣幸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总之。”姜辞蓄积气势,一脚踩在凳子上,将那张写了字的白纸高高举起,“我宣布,白鹿书院这所百年隐世书院,从此刻起,正式开始筹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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