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埋头乱窜,歪打正着出了后门。
站在晦暗的小巷,周遭有一瞬的寂静,很快,身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经过拐角处,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臂。
许眠猝不及防,身体一抖,条件反射抬起另一只手握拳挥过去。
出乎意料的,被宽大的掌心包裹,以一种无法挣脱又不会伤到她的力道制住。
“小眠,是我。”
低沉平缓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她感到熟悉,猛然抬头。
巷道明暗蒙翳里,一张下颌线清晰,玉质温润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底,瞳孔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扩张。
说是熟人,他们又没真的熟到一定程度,只能说不陌生。
男人高大身影覆落下来,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他如隐于暗处庇护她的高山,又似护犊的猛兽。
在这慌乱的时刻,她意外他的出现。
离得太近,温谦人清楚地看穿她强装镇定下的慌乱,松手,转而牵住她的手心,大步朝巷口停着的黑色s90走去。
许眠还没回过神,就被拉着走,男人腿长步子大,有点赶不上,她正费力小跑,他忽地停下脚步,转身,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这时,他弯腰,长臂搂住她的小腿,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往车方向大步流星。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她已经很娴熟地攀住他宽厚的臂膀,坐在他胳膊上。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司机踩下油门,沉静斯文的黑色s90露出少见的锐利扬长而去。
在车尾灯消失的那一刻,那几个男的从后门追了出来。
“人呢?去哪里?”
“我去!累死老子了。”其中一人气喘吁吁地靠在墙壁上。
一群人满头大汗,喘着气不忘四处东张西望,试图找到许眠一丁点踪迹。
几个人都是少爷身,能有力气追到现在,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车内,碎金光影透过深色的窗,一帧一帧从他们脸上、身上淌过。
许眠坐得笔直,带着些许僵硬,看都不敢看身侧的男人,不自觉放轻呼吸,放在两侧的手指扣着座位边沿。
砰砰砰——
心口擂鼓般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仿佛要破膛而出,酒劲再次涌上大脑。
头有点晕,空气有点闷,还有点喘不过气。
徒然,一阵轻微的翻找声传来,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旁边。
温谦人拿出暗格里放着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侧身对着她,柔声道:“小眠,把手给我。”
她没动,不知是不是没听见。
昏昧沉寂的环境里,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溢出唇角。
他伸出手,宽大冷白的掌心朝上,不像让她递出手,更像是在邀请。
邀请什么?更像是在邀请她来到他的身边。
明明是绅士斯文的举动,但静止不动的举动却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发觉的强势。
许眠犹豫不决,微微转过头,凝视着他的手心,依稀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温热、干燥,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的手握住。
她迟疑地伸出手,刚伸到半空,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往前一拉。
许眠没想到他会这样,毫无防备,人被拽着前倾。
瞬间,两人几乎负距离。
她瞳孔骤缩,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他低头,线条锋利的眉骨,淡黄的光晕从长睫投下一片阴翳,遮掩住眼底的情绪,轻抿着微红的唇,神色专注认真,给她处理手心的伤口。
针扎般的刺痛传来,手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用了些力道不让她挣脱。
紧接着,他凑近,轻轻地往她伤口吹了吹。
“有点疼,忍一下,马上就好。”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了伤。
应该是刚才攥玻璃烟灰缸攥得太紧,被菱角割伤了。
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幕,她的肾上腺素隐隐有飙升的感觉,那种被压抑已久的冲动彻底释放出来时,是爽的。
可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思忖,这种冲动很危险。
她那个时候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又或许是内心潜在的想法,不想再控制。
伤口处又吹来一阵风,许眠眼睫颤动,默默地注视着眼前为她处理伤口的男人。
他的动作很温柔,太细致,医院的护士都没他这么细致和小心翼翼。
不过一点小伤而已。
他似猜测到她心中所想,声音淡得如同这夜色:“伤口不处理好会感染还会留疤。”
创可贴不好贴在手心,他让司机就近找了药店去买包扎的纱布。
许眠看向驾驶位,发现是上次在别墅送衣服的中年男人。
原来这人是他的司机。
老李很快买了药和纱布回来,他降下车窗接过来。
老李本想回到驾驶位,却听到温谦人侧过脸问坐在里面的少女:“要吃什么?我让老李去买,前面有几家餐厅现在还开着。”说着他看了眼手表。
里面没声音,只能看到她轻摇着头的动作。
随后车窗升上来,老李愣了半秒钟,有条不紊地回到驾驶位开车。
心里不由得想,这女孩到底是哪家的,能得到温先生的偏爱和青睐。
边界感这么强的人偏偏让她住在自己的私宅,要是他没记错,那晚好像还穿着温先生的睡衣。
和那夜比起来,现在亲自帮她处理伤口,似乎不算什么。
温谦人:“你住哪里?送你回去。”
许眠报了个地址,老李启动车辆,往她说的地方驶去。
她看着他给自己的手心包扎,心底不免忐忑起来。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把刚才发生的事都看到了。
如果他问她怎么受的伤,她还能解释清楚,要是他什么都不问,是不是说明他看到了她打人的一幕。
和那些人一样认为她是个疯子。
“小眠,小眠?”
突如其来的声音刮过她的耳廓,低醇的温柔的嗓音。莫名生出几分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回过神,抬眸困惑地望着他。
他笑了下,“我是说让我看看你额头的伤。”
许眠忽然觉得,虽然发生了糟糕的事,但今夜好像也没那么坏。
望着他温柔清隽的眉眼,泠泠如天上月,对别人来说遥不可及,却甘愿落在她面前任由触碰。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眼神忽而迷离,视线变得模糊,头又胀胀的晕晕的,胃跟着不舒服。
吃的东西太少,喝的酒又那么多,现在才不舒服已经很幸运了。
“是不是没换药?伤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为什么不按时换药?”略带责备的话细听全是心疼。
可惜,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倏地,她对他盈盈一笑,骤然往前倒,正好倒在他怀里。
温谦人没料到,担心手里的药水洒了,紧急把手臂伸远,以为她怎么了,连忙问:“哪里不舒服吗?是额头疼吗?”
刚才还对他笑着,怎么现在就——
靠在他怀里。
不像是她会主动做出的事。
怀里的人只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不知道是在否定,还是没关系的意思。
这时,一股清淡的酒味从她身上传来。
他皱眉,“你喝酒了吗?喝了多少?小眠,还好吗?”
刚上车时他就闻到酒味,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
所以她是喝了酒,现在酒劲上头,醉了吗?
面对他接连不断的问题,少女不满地嘟囔了下,还一直往怀里钻,不知道在找什么。
细细弱弱的声音,像小猫在撒娇。
说话间,车停到巷口前的马路边。
老小区的环境不怎么样,就连路灯都是每隔几盏才有一盏是亮着的,而且光源浑浑浊浊,有等于无。
“先生,到了,巷子太窄,开不进去。”
老李目不斜视,丝毫不敢往后面看。
“小眠,到地方了,是哪栋楼?”他问。
她依旧没反应,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温谦人伸手,掐住她的后颈,将她仰头朝上,恬静的睡颜,乖巧温顺,掌心触及肌肤热烫又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让他的动作一再小心谨慎。
把她的头靠在臂膀处,帮她额头伤口重新上了药,眼也不抬的开口:“回栖园。”
“是,先生。”
回栖园的路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刷扫过挡风玻璃的瞬间,黑色s90拐进僻静的林荫道。冷风吹过枝头绿叶,簌簌作响。
雨夜空气微冷,连带着车内空调变得更冷。
少女似感觉到冷意,又往他怀里钻,依赖般蹭了蹭,把脸颊的肉都挤起来。
可爱又透着慧黠的灵气。
很讨人喜欢。
男人紧了紧揽住她肩膀的手臂,一手撩开散在她颊边的发丝,侧头,下颌抵在她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散发的果甜香。
像樱桃又有点青柠的味道,很清新的味道。
喉咙生出躁意,烈酒的辛辣仿佛才从这一刻感受到,一路烧过肺腑,直达心脏。
他无声地深呼吸,有种想抽烟的冲动。
庭院大门打开,车缓缓驶入车库。
老李拉开车门,目送温谦人抱着怀里的少女进了别墅,随即转身离开了这里。
别墅内,温谦人上了二楼客卧,把人放在床上,望着她苍白的脸庞被溅上几滴鲜红的血珠。
明明一张脸纯净无害,看着人的瞳孔却是冷的。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幕,就像平时温顺无辜,自带纯情感的兔子,脆弱外壳下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有种天真的残忍。
没什么不好,怎样都让人喜欢。
他去洗手间毛巾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血迹,掖了掖她胸前的被子。
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便关上门离开。
他先去卧室洗了个澡,穿着一身烟灰色丝绸睡衣,来到厨房,打算做个醒酒汤。
取出冰箱里的苹果、山楂。
又用一旁的玻璃罐取出5g葛根,一块陈皮。
加800ml小火水煮15分钟。
最后快要关火的时候放入少许枸杞。
葛根能分解酒精毒性,苹果山楂和陈皮帮助消化,缓解酒后胸膈饱胀。
国外事业刚起步时应酬会比较多,回到国内,依照习惯也备了醒酒汤的材料。
等待的过程中,放在一边的手机叮咚叮咚,进来几条信息。
他睨了一眼,是周程和温彦兆的。
两人问的都差不多,都是一些关心琐碎的话。
他正要收回视线,温彦兆又发了一条。
【我去看臣哥时,臣哥找我要了你的电话,估计这几天会打给你。】
他回了句知道了。
脸上没什么情绪,淡得像剔透的冰。
刚把火关掉,手机响了。
号码陌生,未属地。
回国后,他就换了新的号码,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和工作需要,没人知道他的电话。
就连温谦人的父亲都是通过老李来传话联系。
看着号码,他猜到是谁。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刚接起来那端语气带着不满。
“有事?”他一边手漫不经心地接电话,一边手拿汤勺轻轻搅动熬煮的汤。
“在英国也玩够了,回来这么久为什么不来看我?我都快死了。”
“不是还没死吗。”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反而激起电话那头的人的怒火。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把我当成大哥。”
“如果你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我就挂电话了。”
那端沉默下来,不过一分钟就听到温臣华深吸口气的声音。
再次说话火药味没之前重,“杭市老城区那个项目还挺重要的,去处理一下吧,虽然别人没这个能力拿下来,可暗地里使绊子够恶心的。”
“等我伤好了,非得一个个收拾了。”
“我可以去,但我不是白做事,这个项目从我接手开始,那就是我的,这是其一,其二,我知道爸想让我暂时接替你的位置管理集团,可以,至于条件我要等着他来和我谈。”
温臣华年前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
两辆大货车前后夹击,他为此昏迷了四个月,两个月前才醒过来。
静养了两个月后,勉强能动,但右手和左腿粉碎性骨折,还是需要静养。
什么时候出院,只能听医生通知。
集团不能长时间没有负责人,大儿子出车祸,小儿子又不愿意见面,老温总只能扛着身体硬上。
这么久了,已然到了极限。
“温谦人,怎么?装了这么多年无欲无求的仙人,去了趟英国回来,倒是知道争抢?”
“在国外过得不如意……”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
“温谦人。”
温臣华只听到他说就这样,立即挂了电话。
他看着被挂掉的屏幕,嗤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他就说温谦人不争不抢的冷淡性子,怎么就忽然转性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