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郑局长的叮嘱,贺岩晚上还专门将如何突破自行车厂的心得写了下来。


    瞧着她认真,外加包青竹也在看书,王梅梅和张晓芳本来还想吃瓜子呢,干脆放下了,拿起今天在资料室借的杂志翻看起来。


    作为舍友,贺岩又没有藏私的习惯,她们都知道,说服自行车厂主要是靠一篇文章,也借了杂志出来研究。


    包青竹抬头一看,大家都在忙工作,想了想,也把诗集放下换了杂志。


    一时间,整个宿舍只有笔头触碰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和书页偶尔翻动时发出的哗哗声。


    第二天一大早,四个人照旧两辆自行车,七点四十五到的单位,张晓芳和包青竹去停车,贺岩和王梅梅去食堂买早饭,等着贺岩拿着包子进门,就发现今天的办公室格外满。


    非但一组的同事们都在,连二组和行政的不少人都过来了。


    瞧见贺岩,许家河站了起来笑着说:“贺岩,局长说让大家都听听!”


    这一屋子足足二三十人,各个手里还拿着厚厚的本子和笔,等着记笔记。


    贺岩也没扭捏,大大方方站在了办公室中间。


    五金工具厂的事情还没有眉目,贺岩只以自行车厂为例,把自己的思路讲了讲,那就是商检局的两个作用,一个是把关,另一个是服务。


    其实,目前很多人都认为只有把关,没有服务。但实际上,这两者一直是并存的,只是在不同时期更侧重哪个而已,譬如如今商检局新设立,在很多工厂都不认同认可商检的时候,应该以服务为主。


    所有的服务行业万变不离其宗,就一条真理——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这是贺岩的肺腑之言,对自行车厂她是这样做的,五金工具厂也是一样。


    大家都寻思贺岩是分享她是怎么找到那篇文章的,谁能想到,她居然说出了这样一段话,无疑在这个根本没有服务的年代,作为国家部门的工作人员,很多人都不认同这种说法。


    因着郑振东也在,最后总结发言也认可贺岩的观点,所以底下不少嗡嗡议论声,倒是没人当面提什么,等着结束了,郑振东一走,顿时讨论声就起来了。


    贺岩不过是个临时工,大家又不知道她立了功还即将会被任命为一组组长,说话自然不太顾及。


    有放不下身份的:“这是什么,好好工作人员不干,给人家当服务员去?卑颜奴膝,不嫌难看啊!谁愿意当丫鬟谁去,我不去!”


    有对工作理解不一样的,“怎么?就为了让他们配合工作,给他们服务去,凭什么,我们是管理他们的,他们的产品需要我们来检验,也就是这工作刚开始,过几年你再看?他们得来求我们!”


    当然,也有若有所思的,“你别说,昨天王大庆表扬贺岩,不就是说她能换位思考吗?说明这是对的啊。人家就是吃这个的?”


    舍友们害怕贺岩心里不舒服:“你别当回事,我们觉得你对。”


    贺岩难道不知道这会儿没什么服务可言,她这么说肯定会引起讨论的吗?她当然知道,她故意的。


    一方面,这就是她成功的关键,她答应分享就绝不藏私。


    另一方面,郑振东将整个南州商检的落地工作交给她,她得找出理念相合的人。否则的话,虽然也会这么说,但不会这么明显,会用例子弱化服务这个概念的。


    这会儿,贺岩已经大家反应看清楚了,心里也有了数,笑着跟舍友们说:“我知道,谢谢了,没事的。你们忙着吧,我今天请了假办点事,先走了。”


    她去的是市公安局。


    接待贺岩的是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吴卓,带着刑警小王从她怎么发现油桶有问题开始,将整个过程仔仔细细问询了一遍。


    大概是这个经历太跌宕起伏,所以很多地方聊得特别细,尤其是贺岩苏醒后怎么想到先吓吕雪,又装失忆躲过唐义韦,并且熬鹰一般熬睡了孙桂花,送出信息这个过程,几乎每段都在细节上重复了许多次。


    等着问询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贺岩这才询问了一下案件的进度,“他们交代了吗?什么时候能提起公诉?”


    具体的肯定是不能说的,但贺岩作为受害者有些事情是能了解的,吴卓一边往外送,一边说:“他们开始只交代了这次走私,声称是因为商检局新建,才钻了空子,原先没有做过。”


    “你送来的那只口红起了大作用,我们拿到口红后,又去吕雪家搜查了一遍,发现了不少原先不认识价值很高的物品,有了这些物证,吕雪今早松口了。”


    贺岩松了口气,边往外走,还边看了看四周,虽然有规定没有庭审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见到嫌疑人,但都在办案区,也说不定能碰上。


    吴卓大概见多了一看就知道贺岩什么意思:“不可能碰上的,除非我们故意试探他们,否则谁也见不到嫌疑人!”


    不过,吴卓显然很了解受害者心理,“公审的时候,你作为证人是需要出庭的,可以见证他们如何被审判,听到他们的最终判决。”


    那恐怕是这些恶人最绝望最恐惧的时刻,贺岩觉得原主一定也愿意看到的,她很郑重地回应:“好!”


    录完口供才中午,终于有了时间,贺岩回宿舍拿上洗干净的衬衫和买的礼物,坐客车去了杨柳庄包装厂。


    她本来早该去谢谢林劲松和林大牙的,只是前一个星期住在医院性命堪忧不敢乱动,出院后她和张晓芳搭配工作,不能随便请假,原本还担心周日去人家会不会休假,如今周六有时间,是最好的。


    可惜的是,林劲松和林大牙都出差了,贺岩门都没进去,只能放下东西,留了个留言条表示感谢。


    这么跑了一天,等着贺岩回到宿舍,天都已经黑了。


    第二天是周日,一周唯一的休息日,张晓芳、王梅梅和包青竹都是本地人,已经早早回家去了。


    贺岩的奶奶刚回去没两天,她就没回去,背着包先去了百货大楼,随后又去了各大供销社,将七家里面剩下的服装厂、鞋厂、罐头厂、文具厂的产品,都一一做了个调研。


    可惜,脱水蔬菜厂是完全出口的,根本没有内销,她也没拿到一手资料,只能等着王大庆回来,跟他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引荐一下。


    忙活了一天,贺岩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刚进办公室,从家里直接过来的王梅梅就告诉她:“局长说有你一个从海市打来的电话,八点再打过来,让你去他办公室!”


    贺岩可不认识海市的人,除了她建议去海市找机会的自行车厂!


    这是已经到了吗?他们动作够快的!


    贺岩连忙上了二楼,郑振东正守着电话打圈圈,贺岩瞧着奇怪,敲了个门,郑振东这才停住转圈,对着贺岩招招手:“进来吧,是王厂长,一会儿就打过来了!”


    贺岩还想多听听,结果郑振东不吭声了,她看着郑振东,郑振东心想:你当我不想知道吗?王大庆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不在就挂了,不跟我说啊!


    他摸摸鼻子,又转圈了。


    不过王大庆很守时间,八点整电话果然响了,贺岩接起直接用了免提,王大庆略微有些兴奋地声音传了出来:“喂,我找贺岩同志!”


    “是我!”贺岩说,“王厂长吗?你们动作好快啊,情况怎么样?”


    王大庆动作的确快,去商检局的路上他就把要带的人想好了,回了厂子,秘书张鹤去买当晚去海市的火车票,自己则去宿舍敲门把人薅起来,准备出差。


    他们上车的时候,也不过是晚上七点,到上海才中午,下了车一路直奔《海市经济调查》杂志社,恰好这篇文章的编辑胡因冉在,一听他们居然是看到文章从南河省南州风尘仆仆赶来,带着他们就去了作者邹文雪的单位——海市经济发展研究院。


    “邹同志真的是热情洋溢,她说虽然文章发了,但还没有真正地大面积开展,原本计划想先找几家自行车厂进行试点,没想到我们自己撞了上来!在了解我们厂的情况后,答应给我们联系相关自行车厂。


    昨晚上邹同志就通知我们,帮我们联系好了永远自行车厂厂长吴琴兰,贺同志,你说得对,人家对我们居然能这么快的掌握信息,并且敢于闯海市找机会非常赞赏,吴厂长答应今天跟我们详聊!”


    谁能想到这么顺利呢!简直是希望就在眼前。


    王大庆自然要打电话给贺岩,跟她报喜,一起高兴高兴,毕竟吃水不忘挖井人嘛!


    他说道:“这机会可是太难得了。贺同志,你说我们要如何感谢你?”


    贺岩也没想到如此巧合,但她可不居功,“我只是提建议,有行动力的是你们,你们比我想的更迅速,更果断!”


    电话那头的王大庆抑制不住地呵呵笑了起来。


    郑振东都有些惊讶:王大庆五十多岁了,他那个暴躁倔驴的名号全市闻名,谁能想到,他能因为一个夸奖笑成这样!


    不过,别说王大庆了,他郑振东自己也想笑,虽然今天还没谈,但听这话音,再看看王大庆他们的魄力,这事儿绝对有把握的。


    那边还等着出发,王大庆也是抑制不住想感谢贺岩,才打了电话,说完了就要挂电话了。“贺同志,有好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


    贺岩笑着说:“好啊,等你们好消息,到时候你还得帮我打个电话!”


    贺岩这要求让王大庆愣了,“什么电话?”


    “是给南州五金工具厂厂长赵春生的,我在去自行车厂之前,其实是先去了五金工具厂,”贺岩把跟赵春生的事情简略说了说,“我说我能帮他们,但他不信,你这边有进展了,如果能帮我告知一下,我工作会好做很多。”


    王大庆简直叹为观止,贺岩第一次见他说他目光短浅,应该让自行车厂做得更好,他那会儿觉得贺岩这姑娘长得挺漂亮,太会吹牛了。


    但现在,贺岩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他听到的牛不是最大的?!


    五金工具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赵春生那个老狐狸,虽然把死局盘成了活局,但说实在的,他们真不行——其实也不怪他们,锤子不能出口了,赵春生联合厂里的技术工,把他们45年的老机床改造成了磨床和铣床,用来生产麻花钻。


    那机床小四十年了,外加他们厂的技术工人也没太厉害的,怎么可能评一类厂呢。


    别说赵春生了,他受了贺岩的帮助也不信贺岩能做到,“一类厂可不是好评的,”他劝说,“赵春生滑不留手,不好说话,要不我回去约上文具厂老左,他脾气好,你看看能不能劝劝他!”


    文具厂老左这个名字,贺岩是第二次听到了,赵春生说他软绵绵,王大庆说他脾气好,怎么谁都惦记着?!


    贺岩挺动心的,听着就好展开工作,“行,到时候帮我介绍一下左厂长。不过,给赵春生的电话,还是得打,我说出去的话绝不是吹牛,我一定做得到,只看他信不信。”


    王大庆心里纳罕,这可不是收集信息就能做到的,是实打实要钱买设备的提高工艺的,贺岩能怎么办?


    他是九分不信,唯有的一分信是信贺岩的人品,但还是应了:“好!我会打的。”


    等着挂了电话,贺岩一扭头就看见郑振东正满含希望地看着她,“五金工具厂也有眉头了?”


    贺岩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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