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是六人间,里面只住了位大姐,没有陪护,贺岩进去,大姐抬头看看又睡了。


    就算信自己失忆了,唐义韦也会担心她突然想起来,肯定会安排人盯着自己。


    不知道这位大姐是不是。


    屋子里黑漆漆的,贺岩借着透过玻璃照进来的光,快速找到了床位。


    床上放着一床被子外加一身病号服。


    就是屋子里连个遮挡都没有,走廊的人可以轻松看到里面的情况,贺岩只能拿着病号服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这会儿已经半夜了,卫生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把门关了,躲在门后刚脱了裤子就听见外面有走路的声音,贺岩动作不由快了两分,可偏偏这个声音,到了跟前又停下了,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贺岩想了想就把动作声音弄得大了一些,还上了个厕所,扭头用一根尼龙绳拉了一下,只听见轰隆一声,满满一箱的水喷泻而出。


    贺岩只在年代剧里见过,哪里知道这玩意还飞溅的,连忙跳了下来,顺便把门打开了。


    走廊上空空荡荡,她拎着脏衣服慢慢走回去,刚刚被她仔细合拢的病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盯着她的人,就是那位大姐。


    贺岩推门进去,大姐也不嫌热,用被子裹着身体装睡,她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就跟没事人一样上了床。


    只是没睡。


    不困,身上疼,嗓子干哑,肺里应该呛进水了,一直在咳嗽。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得赶快处理掉这些人。


    凭自己是不可能的,只能借外力。


    原主在南州是没有根基的,她爷爷是个资本家,48年带着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孩子去了台湾,奶奶是方家庄大地主的闺女,好不容易将独子养大,给他娶了媳妇,这不孝子62年逃港了。


    这让出身本就有问题的一家人根本无法在城里生存,她妈胡月明登报断绝关系回了京市老家,奶奶方华枝则带着她回了方家庄。


    好在,奶奶一家都是厚道人,村里人没为难他们,这后面二十年,才过了安稳日子。


    这么多年蜗居乡下,在南州可以说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至于这份工作,则是因为原主订婚才得来的——原主今年二十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青梅竹马的宋舒年是第一届大学毕业生,82年初毕业后分配到市机械厂销售科,立刻来提了亲。


    奶奶没要一分钱彩礼,就一个要求,给原身置办个工作,她不想孙女靠着丈夫的工资过日子。


    宋舒年也是个人才,毕业半年就提了干,还跟商检局办公室主任陈大国熟识,恰好这边需要临时工,就把她安排过来。


    所以,在南州原身唯一的关系就是南州机械厂销售科的副科长宋舒年,他的关系是办公室主任陈大国,此事牵扯重大,这关系帮不了忙。


    那就只能从另一条道找办法了——找如果出了走私案件,会被牵扯连累的人。


    如今商检局三位领导,唐义韦原本就是省商检局在南州设立的办事处的负责人,另一位副局长何柏章原先是唐义韦的副手。


    听说要设商检局,两人都想做一把手,没少跑关系顺便给对方挖坑,为此还被省局领导点名批评过,但谁也没想到,争了半天,天降一位郑振东。


    郑振东是从省里调来的,原先是省经贸厅的部门主任,三个月前接受调令,来南州组建商检局。


    而他出身也很透明,是已经高升到部委的某位省领导的司机。这让唐义韦和何柏章虽然不满意却不敢说什么,反正这半个月看过来,他俩表面上还挺配合工作的。


    贺岩认为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郑振东。


    贺岩熟悉进口的流程,在八十年代,大宗进口需要省进出口公司用外汇购买。从申请到最终到货,最少半年。


    郑振东非本地人,那会儿还不在商检系统工作,外加,如果他跟唐义韦是一条线的人,那没必要让他俩争一个位置。


    所以,走私跟他没关系。


    反倒是,这事儿对他是双刃剑,若是他没查到别人查到了,就是他失职,若是他查到了,这是新官上任最旺的一把火。


    当然,鸡蛋她也不会放到一个篮子里,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摆脱监视送出消息去。


    正想着,她肚子又鼓了——在水库里喝了那么多水,又没吐出来,这会儿经过消化,都要排出来。


    贺岩起身去卫生间,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翻了个身的大姐。


    她故意多停留了一会儿,开始还没动静,等了约有十几分钟,就听见有人走过来,推门而入,与正在洗手的贺岩对了个眼。


    贺岩第一次看清楚,那是个非常壮硕的女子,一米六多点的身高,体重在150斤以上。


    这显然抱着如果发现她找事,瞬间能控制她的意图。


    贺岩就跟不认识她似得,洗完手就回去了。大姐显然也怕被她察觉,愣是上了个厕所才回去。


    这就好办了。


    贺岩没手表,不知道时间,不过她命都快没了,根本睡不着,约么着半小时,就跑一趟厕所。有时候很快回来,有时候要待很久,如果大姐直接跟过来,她就回去,要是大姐不跟过来,她就再等会儿。


    开始还行,到了三四点,大姐就动作迟缓起来,每次跟着过来,她的呵欠一次比一次大。


    可她显然不敢不跟来,这会儿的医院可不似现代,住院部的门可以锁上,还有保安看着,想出门就得登记。这会儿大门是开放的,半夜里医生护士都在值班室休息,想要跑还真能跑。


    贺岩为了让她提神,还跟她搭腔呢:“姐,你也闹肚子啊。”


    大姐显然也是恼火,点头问贺岩:“你闹肚子?”


    贺岩一脸无奈:“我掉水库里了,那水太脏了,肚子一直疼。”


    这太合情理了,大姐愣了愣,给自己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可能吃西瓜凉着了。”


    说了几句话,大姐好像清醒了点,随后跟着几趟,动作迅速了很多。贺岩掌握着时间,后面长一次短一次的,一直等到了天亮也没休息的时候。


    大姐显然仓促之下匆忙上马的,挺敬业但绝对不专业,她根本无法判断贺岩哪个需要跟哪个不需要跟,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瞌睡,可偏偏又不敢真睡下。


    干脆,天亮后她就坐了起来,靠在那儿硬撑着不睡,贺岩也累也疲,精神却很兴奋。


    八点查房,七点左右,送东西的人来了。


    “我是张晓芳啊。咱俩一个宿舍的,我住你上铺,也是一组的,平时一起吃饭洗澡的。”来的是个挺干练的小姑娘,一笑两个酒窝。


    贺岩挺抱歉:“我真都不记得了。”


    张晓芳摆摆手:“没事,等你上班,咱俩再处处,肯定又好了。”


    她先掏出了十七块八毛二和一把粮票,“这是饭钱,唐局说按着最高的出差餐补算,一天一元八角,给你预支了十天的。我买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两个鸡蛋,给你当早饭,花了一毛八。”


    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布包,“我把你的杯子碗筷盆和换洗衣服都带来了。这个罐头是我给你买的,你好好补补。”


    “我得去吕组长那儿问一问今天怎么安排工作,就不陪你了。”


    贺岩倒是想跟着一起看看,其实按道理说,她失忆了,都说是吕雪喊人把她救上来的,她应该去一趟。但同时,吕雪明显是怕鬼,而且对于她能活过来,有点害怕。


    否则,两个人都是落水,她怎么不住在这边病房?而是听医生说住进了二楼的心脏科病房?


    贺岩敢肯定,如果现在她出现在吕雪面前,会很刺激她。


    但同时,也会让他们把刚刚在她身上移走的目光转回来——他们会考虑自己是不是故意刺激,来报复?


    所以,贺岩权衡一下说:“那你帮我问个好,我身上还不舒服,就不过去了。”


    等张晓芳离开了,贺岩就开始吃早饭,稀饭馒头还好,鸡蛋味道却有些若有若无,对面的大姐又饿又困,想要睡觉躲过去,贺岩又去厕所洗水杯去了。


    好不容易撑到八点查房,贺岩又跟医生聊了半天她的失忆问题,她刚想趁机打个瞌睡,贺岩又拿着换下的衣服去卫生间了。


    她想着这次不跟了,但过了十几分钟人还没回来,她实在不放心,又起来去了一趟,贺岩正慢条斯理地洗衣服。


    大姐不敢在病房里待着,也不好在厕所看着,只能在走廊盯紧了厕所,别让她跑了。


    好在,十点十五这丫头终于将几件破衣服洗完了,回来躺在了床上,大姐困死的要死却又不敢合眼,她算是x光照人——看透了,八成一会儿就得去厕所,这丫头离不开那厕所!


    可那边居然响起了小呼噜声,呼呼的,就跟家里的小猪一样,睡得可真香甜啊。


    她的眼睛也随着一高一低的呼噜声,睁一下,闭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十五分钟后,大姐四仰八叉睡在那里,走廊里上厕所的打水的聊天的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她雷一般的呼噜声中。


    贺岩换了身便装,光明正大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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