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琵琶行 > 1、第1章
    蒹湄拢了拢身上的薄衣,将重心从左腿放到右腿,才抬头看向前头赏花的二姊。现下她是个配角儿,不过,她自小到大就是陪衬,倒也习惯。


    二姊正室所出,她是姬妾所出,在并州这里,妾随买卖,她能好好当个陪衬,都是不错的差事。


    “来了来了,女郎,樊郎君来了。”婢女欢欢喜喜提着衣裙跑来,“老远就看见了。”


    蒹宝珠上前一步却又停住,“看见便看见,这般欢天喜地被人瞧见成什么样?”


    婢女低头不敢再言语。


    蒹宝珠抬眼看向远处树林,张望间未见人影,“他生得如何?”


    婢女面色绯红上前,“乃是一表贵人才,俊朗好模样,骑着大马众星捧月,人群里一眼便看见了。”


    蒹宝珠眨了眨眼,越发往树林那处张望,林中山花烂漫,不远处传来热闹声响,有人打马而来,马踏花瓣,眉目俊朗,打眼得很。


    樊槟序看见方才跑来偷看的婢女站在蒹宝珠身旁似便明白了。


    他翻身下马,通身风流,叫周围女郎都不自觉张望而去,身旁郎君皆不如他风光。


    他大步往这处走来,伸手做礼,“蒹家女郎安好。”


    蒹宝珠意外他竟认出自己,但也端庄行礼,“樊郎君安好,不知……郎君如何认出我来?”


    “纳采之后偶见女郎画像,只如今所见那画师工笔欠缺太多,女郎神韵也未曾描绘出三分。”


    这话动听,蒹宝珠颇为羞然,“樊郎君好雅兴,是早下了学来这处赏花?”


    樊槟序却看着她笑起来,“女郎好生糊涂,竟以为我是特地来看花吗?”他生得俊朗,身姿挺拔,又是饱读诗书,这一番话说出来光明正大,倒不叫人觉得无礼,反添几分有趣。


    纳征之后未婚夫妻可见一面,只怕是早听闻她要来此赏花,特地前来。


    蒹宝珠面颊微红,说话间,樊槟序看了她身后一眼,视线停了几许才收回。


    一点细微分神便能叫女子上了心,蒹宝珠眼中隐有不悦。


    樊槟序自也是礼教在身,一两句话后便潇洒告辞了去,与一道而来的友人们往林中深处骑马而去,拂过桃枝,纷纷落下花瓣,方才一切像梦境般美好,踏马而来的郎君是她蒹宝珠的未来夫婿,随意一个举动就能引得女郎倾心不已,此等人成为自己的归宿,又叫哪个女郎不欢喜?


    蒹宝珠在一众女郎的羡慕注视下,心满意足上了马车。


    “蒹湄。”


    蒹湄抬头,“二姊。”


    蒹宝珠看过来,“你觉得樊郎君如何?”


    蒹湄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话,“樊郎君是顶好的夫婿人选,万里挑一的人才郎,与二姊乃是顶顶相配。”


    她没有说谎。


    这樊槟序确实是万里挑一的良婿人选,书读得好,仕途又有人举荐,往后前途坦荡,族中是此地有名的大族,便是放眼整个并州,都是数一数二的出挑。


    蒹宝珠微微扬起头,满面骄傲,“自然,这是阿母不知花了多少心思为我挑选的夫婿,他在家中是嫡长,又是族中的心头肉,我也是命好,有母亲替我挑选,只可怜了你,没有阿母为你谋划,你那夫婿还是差些意思。”


    蒹湄垂下眼来,“二姊,我绝不敢肖想,阚家予我已是极大的姻缘。”


    蒹宝珠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你知道我为何会带你出来吗?


    因为你识时务,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像家中那几个永远心比天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虽说阚家贫寒,可你也并不是好出身,你生母那样……”


    她说到这便止住,“反正你再往上寻是不可能了,那阚郎君读书也算用功,说不定能有机缘谋个门下书佐做做,再不济去商户家中替主人撰写商事契约,私人书信也不至于让你过得贫苦,你二人相濡以沫,你好歹是正室,对你来说真是极好的姻缘了。”


    马车之中很是安静,蒹宝珠闭起眼,“你也莫要觉得我说的不好听,不好听的总是实话,人各有命,你见识浅薄,不似我自幼便随着母亲习学掌家、识数记账,看着阿父讨论生意、接人待物,我见识过的自比你多上许多,妾生子的往后,我见过的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了,哪个又有好前程可言,更何况你生母连姬妾都算不上,你往后如何当真在你一念之间,怪只怪你这般出身,便不要想什么前程了。


    要我说,做贵人家的姬妾哪有做贫家妻安稳,虽日子苦些,但子孙后辈或有机缘,总能熬出些许好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也不是坏事。”


    蒹湄应了声,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世道不公于女子来说就是艰难,连前程一事都要寄托在旁人身上……


    她不谈前程,也知道大抵会过什么样的日子,能安稳度日便好……


    马车里只有沉默和马车帘子起伏的簌簌声。


    车往长街上驶去,并州商户多,路也四通八达,来往商队极多,热闹繁华。


    许久,马车才近府门,却在靠近时被人拦住了路,原是隔壁府邸,进进出出搬运贵重物件,不许闲杂人从这处过。


    蒹宝珠拉开车帘子,便见远处肃然侍从,一时惊讶,她们家中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世面也是见过的,但像这般满身肃杀的侍从却很是少见,毕竟要训练这样的家门侍从,必不是寻常人家能负担。


    马车不能再前行,生人勿进的做派。蒹宝珠见这般阵仗只能下来步行,“发生了何事,可是赵家阿公回来了?”


    婢女去打听了几句,回转而来,“赵大人不曾回来,据说是赵大人的贵客要来小住,是以派了人来多番修整。”


    “多番修整?”蒹宝珠难掩疑惑。


    赵大人虽说去了洛阳做官,但这祖上传下来的风水宝地可是宝贝得紧,即使族人远在洛阳,在这处也留了不少人看管,每月钱财可不少给,一砖一瓦都不让人碰的,如今竟这般大费周章修整,也不知来了何等贵人?


    蒹湄看了眼隔壁府邸,赵大人山后的林子比她们这处还要大上数十倍,可算是得天独厚的好住处,整个并州都不可能再找到这样的好地方。


    她们之所以能住在此处,乃是往日祖辈不远万里迁徙而来,又是商者,眼光了得,在这一处还是寻常之地时便买了下来,得了先机,后头有人算出这是块风水宝地极为养人,不可改动,不知不觉间便寸土寸金了起来。


    他们这样的商贾能一直住在这处,也全靠赵大人不让人动这处,又对此地一花一草如眼珠子般护着,否则这府邸早易了主。


    只搬来的是什么人与她没有关系,她只需安心待嫁,早日离开府中便是。


    蒹湄随着蒹宝珠一路入府进了内堂,却被婢妪拦在外面,“主母要女郎在此候着。”


    蒹湄平顺站在院中,堂中主母远远望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她心中咯噔一下,她回想这些时日皆是平顺,怎会惹主母不喜?


    她还未想到,院中的婢妪细碎议论便给了答案,“也不知女郎做了什么事,临了婚期竟叫人上门退了亲?”


    蒹湄闻言一怔,险些没站稳脚。


    她被退亲?


    家中姊妹不像她,皆有母亲在身旁操持,她生母早去,她们的婚事都是细细相看,她不同,若是这次婚事被退,她只怕是要完了。


    她还未稳住心神,婢妪便来请人,“女郎,主母让您进去。”


    母女二人显然是言说了一番,蒹宝珠看着她只觉烦心,便是阚家这样贫寒人家竟也看不上她,还胆敢上门退亲,真是叫人怒火中烧。


    再者,家中有个被退亲的姊妹,与她的婚事也未必好看,若影响到了她,那自然是不喜的。


    “阚家那阿母今日上门来退亲,你可是做错了什么,叫人临了婚期,特地上门来闹这出?”李陇仪开口便是责备,这定下来的事,临到头吹了干净,自然是要生恼的,这气不得找人撒?


    那家子孤儿寡母,穷得叮当响,不要脸面,她们家还要呢,自然不好和他们一般见识,便只能关起门来看自家罪魁祸首。


    蒹湄闻言忙摇头,“阿母明鉴,女儿当真不知是何缘由。”


    这话还未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动静,是家主回来了。


    李陇仪连忙迎了上去,正想着开口说这事,却不想蒹重梼一脸怒意进了堂中径直坐下,面色并不好看。


    李陇仪疑惑一瞬,小心上前,“这是怎么了,不是听说隔壁来了贵客,你特地吩咐人去送了礼吗?”


    蒹重梼重重拍了桌子,“还送物件,连门都未曾进去,便被人拦了下来,我在并州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李陇仪闻言也是一惊,“竟连仆从都这般拒人千里,那到底是何来头?”


    蒹重梼转念一想,这做派自然是大有来头,那府中仆役皆是大家做派,开口也是礼数有加,半点不掺假,但那话中就是有来有回的推了去,连一个小小仆从都尚且如此,来人岂容小觑,更何况那赵大人性子谨慎又古怪,他这般大费周章特地修缮祖宅,来头又岂会小?


    他说着自也是烦恼,起身摆了摆手,“什么来头,我如何晓得?衣角都没见着,倒碰了一鼻子灰。”话虽这样说着,但他还是往外走去,打算寻人去打听打听。


    李陇仪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一步,“君慢行,还有件事,蒹湄的婚事不成了,那阚家今日上门大闹一场,说是不娶了。”


    这真是叫人无端发邪火,蒹重梼回头看来,“好好的退什么亲,不是商量了婚期吗?”


    李陇仪也是无奈,“问不出缘由,那阚母上门就是一通哭闹,怎么也问不出话,活脱脱一无赖招数。”


    这孤儿寡母虽说贫寒,但好歹阚郎君也是个读书人,倒不至于这般做派,且那男儿她也曾看过,不像是毁约之人。


    当初定下这门婚事,蒹重梼也是瞧着这郎君读书用功,说不准谋个书佐做做,不算商户就行,不曾想又出了这退亲一事,本前头就受了气,如今听闻这事自然是心火难消,转头就看向蒹湄怒道,“不成器的东西,你做了什么叫人家阿母哭着上门退亲!”


    家主发怒,众人自都是怕的。


    蒹湄屏着呼吸,微微低下头闭口不言。


    她知道,无论她开口说什么,只会迎来更大的怒火,索性不要说话,挨了骂便了事。


    蒹宝珠也怕父亲,闻声缩了一下。


    蒹重梼怒火中烧,见她没声响,更是怒道,“永远张口说不出话来,还不滚出去!”


    李陇仪忙叫住人,“我想着这事倒也未必是我们的错,若真是我们这的缘由,那阚母又岂会善罢甘休?”


    这话倒也对,蒹重梼转念一想也是如此,这个女儿平日里话都不敢说,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一时不由怒骂,“不知好歹的东西,往日千求万求给了他机会,如今竟还敢退亲,叫我下次看见,定不轻饶了去。”


    他说着也没有方才对着蒹湄无故发怒的歉意,转头便要迈出门去。


    李陇仪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君,那她这婚事……”


    她还未问完,蒹重梼便抬手摆了衣袖,难掩烦躁,“后宅之事本就该你管着,莫来烦我,这事全由你办,再选个人家就好。”


    李陇仪看着家主无所谓离开,也没多少耐心在此,转身看了过来,"你也听着了,这样的婚事已是你的福气,可惜没把握住,过后的自是不可能再比这样的好,改日定下来了,你若不满意,也莫要怪家中,我已然很是通融,往后嫁猫嫁狗都是你的命,怨不得旁人。”


    蒹宝珠闻言只觉可怜得紧,别开眼去不再看。


    蒹湄眼眶微微酸涩,眨了眨眼才缓解几分,俯身行礼,低声道,"女儿明白,女儿谢过阿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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