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拒绝神明恩赐后 > 12、第 12 章
    辛念强撑起所剩无几,却是全部的勇气,哑声道:“您刚才说过,您对我有求必应,我想要什么,您都能给我。如果您真的遵守诺言,就、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空气凝固,气压低得他想要干呕。


    安斯伽尔看着他,表情难以辨认。


    “不要提出会让自己后悔的要求,”他说,“好不好?”


    辛念的头埋得非常低,一句话不受控制地从他麻木的舌尖上溜出来:“无论我会不会后悔,我的请求都不会变。”


    房间真的是冷如坟场。


    大概我就要死在今天,辛念静静地想,谨小慎微了许多年,死到临头的这一天,反而大胆了一回。


    安斯伽尔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辛念头顶的发旋,他的影子是无穷无尽的铁幕,压得辛念喘不过气来。


    “好。”安斯伽尔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忽然笑了,“好。”


    半神俯下身,不知是冰冷还是滚烫的指尖,慢慢拂过辛念的鬓边。


    “辛念,”他说,“你很倔强,甚至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倔强。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阴影挪移,他面前空无一人,安斯伽尔离开了。


    他不大清楚自己到底坐了多久,或许真的很久,或许只是时间收敛滑翔的翅膀,在他空荡荡的大脑里显得漫长。


    然后他穿衣服,穿戴整齐后,辛念平平展展地躺在了床上,眼睛看着墙。


    他没有哭,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是上次在档案馆发生的事大大提升了他的阈值吗?辛念这次居然没什么头疼脑热的症状,他在床上躺了一天,没人质问他为什么消极怠工,世界平稳地转动,他不起眼。


    但再也不一样了,他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辛念还是持续感觉到自己分裂出了两个灵魂,他时而会像放空大脑一样,突然从上空看到自己的头顶。


    安斯伽尔就此消失。


    辛念尝试着恢复自己的日常,但他很快发现那比登天还难。他开始强迫性地检查门锁,不停清点自己为数不多的资产,他一天要把抽屉拉开十几遍,查看里面的零碎小玩意儿有没有动过位置,增减了数量。


    他不太明白这种情况叫病态,辛念认识很多字,然而缺乏一些显而易见的常识。他隐约明白自己这样做不对,不正常,因为尽管这个举动可以给他带去片刻安宁的幻觉,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大的恐慌,令他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起初他睡不着觉,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铃响,后来倒是能短暂睡着,也时常惊醒。他没有梦可以做了,只是一次接一次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睛。他睡得少,吃得少,越来越寡言,很快就瘦了一大截。


    “喂,独眼龙,你怎么回事!”尤利安来找他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被辛念吓一大跳,“你是不是得了绝症,快死了?”


    比起那个神一样的魔鬼,尤利安的坏心眼显得如此浅薄幼稚,甚至令辛念觉得怀念。毕竟,人只有在没有遭遇重大灾祸的时候,才总对天真的困难和挫折大呼小叫。


    辛念对他的态度更柔和,不见过去那么抵触。假使只把尤利安当成一个从小认识的熟人来接触,那么倒还说得过去。


    他的态度一温和,尤利安反倒讪讪起来。他给辛念带了几次据说是“开胃健脾”的草药茶,偶尔还会跑过来冒充这里的仆役,帮辛念做些活计。自信真是一门本事,有时辛念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的谎言这么容易看破,而尤利安就显得天衣无缝,没人会拆穿他?


    辛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隐瞒,他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更不能挑明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只能尽量劝尤利安不要再来了。


    他在上午被调离的情况越来越多,有了第一次的先例,近来辛念时常奔走送信。在圣痕灾厄给通讯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之后的近千年间,即便科技恢复,人类依然直觉性地迷恋这种古老的,具有仪式感和支配感的传讯方式。


    兴许因为他沉默寡言,不像过去的其他奴仆,那么迫不及待地攀附任何一个地位比他们高的人,辛念反倒受起欢迎来了。


    “看到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心里就满意。”区域仓储的主管女士如此评价道。


    他受到了更多的恩惠和奖赏,并且仅仅是恩惠和奖赏——就像跟商人的交易,钱货两讫,干干净净,不涉及任何多余的关注与后续。倘若放在从前,辛念该多么高兴!然而,现在他却开始疑神疑鬼,不知道是不是安斯伽尔安排了这一切。


    他逐渐熟悉了附近中层管理者的办公区域,也逐渐熟悉这些大人们的宫室位置。


    在这里,辛念领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人的体面程度大约随着地位的高低而变化起伏。人身处低位的时候,面子全无用处,因此没脸没皮方是常态。随着地位的升高,许多东西束缚、制衡着人的行为和语言,“教养”和“脸面”便降临到人的左右肩头,像随身教师似的管控着人。倘若地位再升,那么这对随身教师又若隐若现起来,只能堪堪不至于让人当众出丑。


    ……想必地位达到了最高的状态,就跟白银宫的主人一样,能凭自身的心意塑造现实世界。“教养”与“脸面”,也不过是任由他塑造的,微不足道的事物之一。


    这天,他在为祷文书记官跑腿。


    站在走廊外面,等待回执的时候,辛念似有所感,忽地抬起了头。


    某种……喧嚣又死寂的氛围,仿佛海啸,从前方汹涌地淹没过来。辛念来不及反应,两列精英武卫已经大踏步地走来,身着银灰色的合金甲胄,持握仪杖枪,半覆式头盔则完全遮住了他们的上半张脸,巨大的月冕在头冠上熠熠生辉,闪耀万物。


    辛念完全没见过这种等级的侍卫,比起他们,他日常见到的巡逻卫兵简直比伙夫还窝囊。


    “快跪下!”前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冕下来了,冕下圣驾光临!”


    辛念木愣愣的,被身旁的人拽了把,“扑通”摔在地上。


    与其说跪,不如说蜷缩吧。辛念蜷成一团,尽可能躲在其他人的影子里。他的心脏突突狂跳,胸口挛缩,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清晨,一睁眼就看到安斯伽尔的长发铺陈在他的床上,像勾人欲噬的妖魔。


    这些天安斯伽尔消失得非常彻底,但辛念也没有天真到那个份儿上,觉得这场大劫终于过去了。


    辛念不抬头。他曾在书上读过鸵鸟埋首于沙中的故事,当时只觉得愚笨,毕竟祸患又不会因此消失。如今才明白,只要能对眼前的灾难一无所知,就已经很幸福。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嘈杂的声响,有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有大臣们谄媚的赞美声,还有……还有什么?僧侣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神圣熏香的气味。


    苍白的圣龛无声悬停,像一轮被金属铸死的月亮,沉重地压进长廊。


    安斯伽尔坐在里面,四周安静如真空,同时喧哗得像宇宙大爆炸。他瞥过一眼,看向下方侍立的臣下。


    “你……”


    “礼敬圣座!卑下是……”只是吐露的一个音节,宫务官就激动得几度哽咽,热泪纵横,“回禀圣座,卑下是外环下庭第七区的宫务官!”


    许多人一生也不能跟他说一个字,一句话。在更遥远的地方,安斯伽尔是同样遥远的神异传说。


    安斯伽尔的眼神滑过乌泱泱的人群,一下就锁定了那个试图把自己埋进地里的,小小的影子。他幽深的目光宛若实质,捧着辛念的面颊和身体描摹。


    “你这里多了很多新面孔。”他低低地说,“很好。”


    宫务官一边感激涕零地回应,一边急忙伸长脖子,像头望眼欲穿的鹅,试图找到主人的目标。在他身后,一堆官员也跟着殷勤探看,目光之炽热,让空气都熊熊燃烧起来了。


    辛念浑身冰凉。


    随行的大司祭感到诧异,她顺着半神恍惚的眼神看过去,忽而面色大变。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瘦小的,跪在人群里就会消失的奴仆,身上却分明沾满猩红到发亮的神血,连人带衣,遍体全是!


    大司祭疑心是自己看错,她再定睛注目,那些鲜血,那些被神浸染过的痕迹,又诡谲地消失不见了。蜷在那儿的,依旧是最不起眼的渺小仆役。


    认知修改。除了安斯伽尔,还有谁能做到这点?


    大司祭们修行多年,只为侍奉白银宫的主人,长年累月下来,必然对半神的能力生出些许抗性。她又想起那天安斯伽尔魔怔似的情态,含糊其辞的说法。他走时鲜血淋漓,而他回来的时候……


    他回来的时候不发一语,却压着满腔扭曲的怒火,谁也不敢揣度他的心思。


    现在再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又见了谁,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过去这些天了,那个孩子一直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吃饭,睡觉,工作,就这么血淋淋地走来走去,他见到的每个人也全毫不知情……


    大司祭轻吸一口气,安斯伽尔瞥她一眼,大司祭立刻垂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听听你的政绩。”安斯伽尔说。


    大司祭的眉毛又跳了下。


    什么鬼话!平时在议事厅都恨不得割了大家的舌头,让我们打手语交流,现在居然有余裕跑到这个下层小地方来“听听你的政绩”?


    当然,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逝,她立刻便控制好心神,不叫身侧的极危因素探知。幸好,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宫务官简直快要晕过去了,他喜极而泣,眼泪跟皮带面似的流了满脸……接下来,传令司祭用受训过的,平稳而圆润的嗓音读起这个宫务官的生平贡献。一时轰动,赶来朝圣的王公贵族源源不断,像疯了一样往这边喷涌,但尽数被武卫挡在五里开外。


    安斯伽尔只盯着辛念。


    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回应我?你的生活,你的行踪,你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你在做什么想什么看什么——这些我都要知道,你本来就不该瞒着我。告诉我……你没有躲我,没有试图摆脱我,没有愚蠢到,以为真的能离开我。


    他的视线分开一切嘈杂的鲜艳的混浊的欲望,辛念像饥饿的鸟一样蜷在那里,他的灵魂是虚弱的淡白色,夹杂着恐惧的苍蓝,心脏跳动得时快时慢,惊弓之鸟,在骨骼构成的笼子里慌张扑腾。


    ……但是没关系,我看到你了。你身上还带着我的血呢……行走坐卧,你就走在我身上,坐在我身上也睡在我身上……


    近来失控的焦躁和暴怒有所缓解,他大概满意了些。


    安斯伽尔始终将辛念那日的拒绝看作考虑,是考虑就有时间,是时间就总会有期限。所以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慢慢地等辛念想通,等他主动开口。


    这些天他没闲着,他安排了延寿手术的一切前置准备,打算慢慢地寻找一颗温暖宜人的行星,作为他们日后的居所。他无法离开白银宫,可只要他那些无能的血亲再生下一个有资质的孩子,就可以作为下一任半神的备选培养起来——说不定,他是第一个可以活着脱离这里的半神。


    可惜,宫务官在职时的丰功伟绩实在写不出一本百万字巨作,传令司祭很快念完了那一长页纸,等候安斯伽尔的决议。


    安斯伽尔久久沉默,他还在贪看辛念翕动的睫毛。


    “……圣座?”大司祭出言问询,“圣座?”


    安斯伽尔皱起眉毛,他心情好了些,没那么容易喊打喊杀,便随口道:“升职吧,去中庭。”


    外庭,中庭,上庭,内宫——这四个区域划分了白银宫森严的等级系统,许多人一生都无法翻越,牢不可破的阶级藩篱。所以安斯伽尔才是如此特殊,深受大众敬重的圣座,过去从未有哪个半神,喜欢天天往下层人扎堆的外庭跑。


    宫务官当场晕了过去。


    大司祭意外地道:“您……真是慷慨。”


    安斯伽尔露出微笑,温柔地道:“我当然是慷慨的,提出的馈赠和条件都可以慢慢考虑,我不着急,如果有什么别的想法,也尽管讲出来——天上地下,我不觉得有我做不成的事。”


    大司祭默然,这显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了。


    御座起驾,等到银舆消失在走廊尽头,辛念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他坐在地上,后背的布料全被冷汗湿透。


    起初他想逃到另一个世界,现在他等待着头顶的铡刀


    找辛念跑腿的活计倒是越来越多,他见到大人物的次数同样如此。掌卷主事对他不再摆着一张臭脸,侍从长也待他客客气气的……辛念勤勉经营了十多年的生活,如今彻底成了梦幻泡影。


    他开始去中庭送信。


    森严的等级制度吗?自从安斯伽尔出现在外庭,又晋升了一个宫务官开始,白银宫上下沸腾,以致那天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有意无意的晋升,包括辛念在内。


    辛念感到疲惫,他无可奈何。越来越奢华的装饰,越发争奇斗艳的陈设,以及花里胡哨,分不清谁是谁的头衔——他不清楚那些官职,地位以及对方身上金光闪闪的勋章到底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得到。在许多次跑腿送信的过程中,他一直警觉地等待着安斯伽尔的出现,等待着他向自己发难,可他始终没有等到。


    安斯伽尔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辛念无法分辨,自己身边到底存在着他的眼线,还是半神正亲自透过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器,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带着崭新的信件,辛念心神不宁地走进这一次的目的地,抬起头,他呆住了。


    ——他在那里,安斯伽尔就在那儿。


    他立在金色大厅的最顶端,冷漠且至高无上的君主,百无聊赖地等待臣民的献媚。


    大厅内回荡着悠扬的乐声。王公大臣们正襟危坐,惊叹着自己绝无仅有的好运。他们并不知道安斯伽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只知道,这也许是他们人生当中唯一一次接触半神,以肉眼看见他的机会。


    辛念站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再一次,他掉入了安斯伽尔的手掌心。


    不知道上首的安斯伽尔对身边的近侍吩咐了什么,近侍再依次往下传递他的话语,权力的声音激荡起华美的涟漪,顷刻间所有人俯首帖耳,欢欣雀跃地领受了天恩。


    “那边的奴仆!”有人喊他,辛念说不出话,仅仅来得及转过身去。


    “识字?”大臣一扬眉毛。


    辛念低声下气:“我……我识字的,大人。”


    “这首歌需要一个人来朗诵,”大臣瞅着他,眼神带着极其不满的探究,“圣座恩慈的神谕,要求一个最新走进这个房间的人来诵读它,不论是谁。”


    他说:“到台子那边去,就是你了。”


    每颗星球,每个星域最顶尖的艺术家都汇聚在这里,时刻等待为天神奉献他们一生的创造结晶,如何轮得到他,一个最低级的档案员来做这件事?


    可是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值得商榷的问题,高傲的王公贵妇们正襟危坐,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拙劣的献艺。


    辛念不敢往上看,但安斯伽尔的气场,阴影和意识犹如无处不在的冷空气,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他别无选择。


    辛念穿着简朴的麻衣,站在一册打开的散文诗手抄本面前,盯住第一段诗句。


    乐队缓缓跟进,吹响了忧郁的合奏。


    “少、少年啊,请原谅我。”他的声线左右漂移,上下打摆子,显得十分突兀。


    人们发出窃窃的轻笑。


    辛念脸红了,手抄本是花体字,有别于他平日里誊抄的,为方便查阅而写的通行字,辨认起来相当吃力。辛念只得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念诵。


    ……反正,哪怕这些显赫的大人物会被为我乱七八糟的朗诵得罪,他们也不能越过最上面那个人杀我,辛念自暴自弃地想,但如果他放任我被治罪,那也正好,就当我多活了这么些年吧。


    “站在你,高贵而神圣的面容前的人,正是那个粉碎了你的骨头,撕裂了你身体各处悬垂的血肉之人。”


    辛念一字一句地诵读,他从未看过这样的诗句,它美极了,也叫人不安极了。


    “是病态理智的谵妄,还是独立于理性之外的隐秘本能——如同撕裂猎物的雄鹰——驱使我犯下此罪?然而,我与受害者同样痛苦!”


    乐声转向沉郁的激昂,宛如浑厚的雷鸣轰响。高台上,安斯伽尔迈步,走下阶梯。


    辛念皱紧眉头,这首诗仿佛不祥的预言,沉重地压在他心上,念得他磕磕绊绊,腮帮子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少年啊,请原谅我。当我们脱离这短暂的生命后,我愿与您永世相依,融为一体……我的嘴唇、我的嘴唇,紧贴着您的嘴唇。”


    安斯伽尔的步履极其缓慢,然而转瞬之间,他便跨越了上百米的厅堂,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辛念。


    “……即便如此,我的惩罚仍不完整。”辛念打了个寒噤,他勉强地道,“那时,您将用牙齿和指甲,不停地撕扯我。我将用芬芳的花环装饰我的身体,为这场赎罪的祭祀;我们将共同承受痛苦——”


    他的声音越念越小,到最后犹如蚊蚋,尾音在空气里拖着漂浮的蛛丝。


    安斯伽尔就站在他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安斯伽尔问。


    辛念的喉咙哽咽,舌头硬得像条冻鱼。大厅里万籁俱寂,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动静,也比清晨乍响的闹钟还惊人。


    安斯伽尔明知故问,众目睽睽之下,辛念却不得做出任何违抗的动作。他嘴唇嗫嚅,努力呵出两个微弱的字眼,微弱得听不清发音。


    “嗯?”安斯伽尔心不在焉地扬起眉毛,炽热的目光,在辛念的后颈上舔舐,那儿露出的皮肤苍白细腻,秀气得像一小弯月亮。


    “……辛念。”辛念低低地说,“最尊敬的主人,我的名字是……辛念。”


    “嗯。”安斯伽尔应了一声,竟曲起食指,轻轻刮在辛念后颈的肌肤上,刺得他浑身颤抖,差点夺路而逃。半神的触感如此滚烫,他眷恋地爱抚,犹如最虔诚的鉴赏家拨弄心爱的珍藏,几乎要把脸和唇舌也贴上去忘情地摩挲。


    辛念抖得腿都软了,脸红得滴汗。屈辱吗?恐惧吗?他什么都不想了,唯独庆幸半神的袍服都有剪裁精美的宽大长袖,而半神又是如此非人的高大,完全罩住他的身体,令朝这边暗暗窥探的其他人俱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可爱的名字。”安斯伽尔弯腰凑近,在他耳边温言,“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想……”


    辛念眼神闪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慌乱中,他举目向前,看到他们的对面就是一面巨大的雕花铜镜,如此剔透明亮,将辛念的心脏吓得停跳。


    ——通过那面镜子,安斯伽尔死死地盯着他,双目犹如两口黑洞,深得骇人。


    “……我们将共同承受痛苦,我被撕扯的痛苦,你撕扯我的痛苦,我的嘴唇,仍然紧贴着你的嘴唇。”


    注视着辛念,半神一字一句,轻声念出最后一段未完的诗句。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斯伽尔叹了口气,“不用老是检查你的抽屉和柜子,你的房间我没再进去了。”


    辛念的瞳孔缓缓放大。


    “而且,你最近都不写便签了,”安斯伽尔语气困惑,并且略带恼怒,“人也瘦了这么多。”


    辛念的喉咙抽搐似的,“咯”地响了一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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