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应小少爷不计较谢惊澜的欺骗,但现在清贫的应雪行不得不算一算账。


    他命格浅薄,家人就爱给他佩戴的叮当作响的金饰,都是天南地北搜罗来的珍宝,一身行头算下来,起码值个十来万灵石——这还是往最少的算。


    应雪行看他的目光像是看十恶不赦的骗子,再次重复:“还钱。”


    谢惊澜:“……”


    他哪有钱还。


    当年从应小少君身上骗的钱,全用于资助他自己过上好日子了。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九殿下成日浑不着调,别说还钱,拿出一串铜板都要了他半副身家。


    “别急。”


    谢惊澜信口胡诌:“其实我是下任魔君,之前的钱就当你给我赞助,等我即位,许诺你一个愿望。”


    应雪行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那我现在杀你,能算是一等功吗?”


    杀掉魔域的郯渊君只算二等功,但倘若他真是下任魔君,将会升级成温暖的一等功。


    谢惊澜:“?”


    唉,仙盟。


    竟把好端端的单纯小孩教得如此冰冷功利。他把应雪行放心上,应雪行把他放坟里。


    谢惊澜循循善诱:“比起仙盟的口头表扬,还是下任魔君的许诺更划算,对吧?”


    应雪行看着他,月色下凤眸泛着淡淡笑意,透出几分难得的潋滟柔软。


    他随意说:“算啦。”


    反正就是开开玩笑。玄仙门愿意跟他正常说话的人不多,以至于这样的对话竟显得有些珍贵。


    应雪行还顺势想到,眼前这个魔的名声比他还差,跟他聊天很有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倒数第一给他垫着。


    顿时,应雪行看他更顺眼了。


    谢惊澜眯了眯眼睛,总感觉应雪行的眼神有哪里不对,他决定不去细想。


    谢惊澜扬起下巴,朝前方山涧深处点了点:“进去么?”


    应雪行望过去。月色底下,溪石如覆薄雪,水光粼粼,空气笼着一层浅淡夜雾。


    “去哪里?”


    “昙蝶梦。七年一度,今夜恰好是花期……”谢惊澜看他那神情,微微意外,“你不知道?”


    应雪行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跟着猫来的。


    谢惊澜:“那你算来着了。”


    他年少时偶然闯入此地,正赶上昙蝶梦开,满涧蝶光,如坠星河。


    此后念念不忘,每逢花期,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要赶来一看。


    “反正挺好看的。”谢惊澜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性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眉峰一挑:“走啊,带你去看看。”


    应雪行就乖乖跟了上去,还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


    谢惊澜又笑了。


    那笑意略略一挑,带着几分邪气。刚才的随和好似是他一时兴起的伪装,在这一刻才暴露了恶劣本性。


    “对我一点防备都没啊,小少君?”


    应雪行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不该轻易跟一面之缘的魔族走。但他好面子,懒懒瞥谢惊澜一眼,云淡风轻:


    “没必要防备。”


    两人向昙蝶涧深处走去。


    应雪行教养极好,与谢惊澜保持着疏远客气的距离。


    但谢惊澜没这个讲究。


    他走得随意,步子大,没两步就蹭到了应雪行身侧。魔气不加收敛,随着他的靠近漫过来,浓烈而滚烫。


    应雪行脚步慢了半拍,轻轻蹙起眉。


    倒不是受不住,只是……这魔气裹着杀意、血气和灼热的体温,靠得这么近,几乎称得上冒犯。


    而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嘴角懒洋洋地勾着。


    应雪行侧了侧身,想拉开一点距离。没走几步,谢惊澜的身形又歪过来。


    应雪行:“你……”


    恰巧冰凉夜风从涧口灌过来,他单薄身躯颤了颤,偏过头,抬手掩住唇,闷闷地咳了两声。


    谢惊澜脚步顿住,看过来:“你生病了?”


    应雪行摇头:“无碍,习惯了。”


    谢惊澜神识往芥子袋一扫——事实上根本没这个必要,翻过来抖一抖就能抖出两串铜板、半瓶只有魔族能用的伤药和一堆丁零当啷的杂物。


    应雪行看见他手里破烂,警惕地后退一步:“想卖惨?”


    这才见面多久,他就迫不及待向他展示他的贫穷与破碎了?


    谢惊澜:“……”


    谢惊澜从善如流地把全副身家收回去,道:“没。这些东西需要定时吸取月华。”


    应雪行半信半疑地点头。


    谢惊澜心中好笑。其实他是想找点治风寒的药给他,奈何财力不允许,只能送个心意,希望应雪行别辜负。


    谢惊澜歪过头,打量着应雪行。


    受寒对应雪行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他面色因咳嗽而浮出浅浅红晕,表情却依旧冷淡疏离。


    谢惊澜觉得不太对。


    他对应雪行的印象还停留在被家族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小少君。


    这些年他忙于处理家庭纠纷,对仙盟的情况了解不多,只知道应家出事,应雪行被托付给了玄仙门。


    谢惊澜慢慢收起了笑:“你在玄仙门过得不好?”


    应雪行不想答。他跟宗门关系如何,没必要讲给一个外人听:“没有。”


    他话中抗拒很是明显,正常有情商的人都会识趣地不再追问。


    但谢惊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口无遮拦:“你的身体需要静养,但看你状态,没少透支身体——仙盟该不会把你当耗材使吧?”


    应雪行没说话。


    谢惊澜一个魔族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事,玄仙门会不知道吗?仙盟会不知道吗?


    他身负鸿道之气,天然克制世间祟物,仙盟以此为由,屡屡托他去各处清剿邪祟。


    起初久病迟钝,看不明白仙盟的虚情假意,年岁渐长,也察觉了不对。


    哪里都不对。但他想不明白。


    所以他干脆不再去想,只等着借仙盟资源突破六重境,再想办法离开。


    六重境『凌虚』,对于沧鸿界修士来说,堪称天堑一般的存在。应雪行如今五境中层,要是能突破六境,很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但这些都没有必要讲外人说。


    谢惊澜不讲人情世故地发问,应雪行知书达礼地回以沉默。


    魔气更浓了些,在应雪行身侧幽怨地翻滚。


    应雪行:“……”


    魔族都这么没边界感吗?


    他刚要说话,令牌忽传来清脆异响。


    他神色微变,为令牌灌注真元,果然感知到求援信号。


    自西而来,庚辛分野,卦位落于天笼秘境。


    应雪行垂下眼,摩挲着令牌。


    天笼秘境极为凶险,外围有长老护法,但求援信号依旧发到他手上,证明情况已经严峻到需要他出手。


    应雪行承认自己还在赌气,但……危机当前,总不能坐视不理。


    谢惊澜看了看令牌,猜出什么:“喊你走的?”


    “嗯。”


    “不看昙蝶梦了?”


    应雪行沉默。


    他其实很想看看七年一度的昙蝶梦。


    掌心的令牌泛着急促的烫意,无声地催促他做出决定。


    半响后,应雪行道:“……下次吧。”


    下次再来看昙蝶梦吧。


    应雪行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月夜下他的背景单薄而挺拔,长风吹来,衣袖翻卷。


    谢惊澜颇感无趣,但萍水相逢,实在没理由让他别走。


    他看着应雪行的背影,忽然间忘了该喊他什么,于是脱口而出:“小银杏……”


    应雪行头也没回,反手扫来一剑,声音遥遥飘来,隐约羞恼,“别这样喊我。”


    谢惊澜笑着握住剑气,任由掌心划出一道浅浅血痕,失笑嘀咕:“这么凶啊。”


    ……


    谢惊澜独自走进山涧深处。


    万籁俱寂,水汽氤氲。夜雾幽静地拢着溪石与花草,满涧昙蝶梦将开未开。


    花茎细韧,皎白花苞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无数只拢着翅的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若明若灭,像坠了一片散碎的星河。


    小狸猫早就到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大青石上,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头边沿,一扫一扫。


    谢惊澜“哟”了声:“一辆马车还挺会享受。”


    狸猫扭过头愤怒地朝他哈气。


    谢惊澜也冲它哈了一气。


    他选了一棵半矮的老树,靠在树干上,双臂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等待花开。


    风声宁静,他无端想起一些往事。


    那年他刚逃离一场惨烈厮杀,躲进一处僻静园林,抓紧时间给自己包扎伤口。


    一扭脸,与披着红斗篷的小孩子对上视线。


    他大概是迷了路,表情有点茫然,被谢惊澜满身鲜血、魔身半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身,噔噔蹬地跑走。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鼓起勇气,问他有没有事。


    谢惊澜直勾勾盯着他满身金饰。


    魔域的八十九殿下没什么不懂礼仪道德,仅纠结零秒就决定骗钱。


    他把小孩逼到墙角:叫声哥哥,钱都给我。


    小应雪行不谙世事,是真的好骗。也是因为谢惊澜的样子实在吓人,他有点怕。


    半魔少年连化形都化不囫囵,小臂和脖颈爬满狰狞的鳞片。眉眼深峻,血迹未干,浓烈的血气和魔气扑面而来。


    小应雪行本能地感到难受,眼眶泛红。


    谢惊澜说,不许哭。


    他本意是想哄他别哭,没想到反而真把小孩凶哭了。


    看到他掉眼泪,谢惊澜急了,扑上去捂他的嘴,被应家的护身咒弹开。


    他力道不大,所以受到的反噬也不严重,短暂的头晕目眩后,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


    还没跑两步,就被赶来的魔族侍卫扭住了手脚。


    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时,透过凌乱的发丝,谢惊澜看见一对姐弟匆匆跑来,心疼地将委屈掉眼泪的小孩搂在怀里。


    谢惊澜在挣扎中模糊听到,他们喊他小银杏。


    后来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干净的卧房,金饰没被收走,身上的伤也被简单处理过。


    谢惊澜第一反应是我靠,这都能活!


    为什么得罪了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还没受到惩罚?心大的半魔少年根本想不了这么多,抓起金饰高高兴兴走了。


    后来某个开智的瞬间,杀人的间隙里血雨落了一身,谢惊澜才忽然意识到,应该是应家没计较,谁帮他说了情。


    血雨腥风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就挺、挺、挺那什么的。


    夜风拂面,星稀长河,月华温柔洒落山涧。


    昙蝶梦开了。


    山涧千千万只蝴蝶齐齐振翅,微光从花心漫出,一寸一寸地铺开,葳蕤锦绣,满涧瑰丽。恍若星河倾泻人间。


    谢惊澜懒洋洋枕着手臂,看着花开一瞬。


    他今夜刚经历一场厮杀,身上的伤都没处理,被夜风一吹,隐隐发烫。


    恶贯满盈的魔头夜奔千里,衣袍鲜血未干,只为看这一场转瞬即逝的芳华。


    昙蝶梦的光芒缓缓淡下去。


    皎白的花海在夜风中摇曳。小狸猫似乎不愿接受,小爪子拍拍花瓣,想让它亮起来。


    忽然一只大手伸来,整个拢住了猫。


    “喂——”在狸猫惊恐的咪呜声中,谢惊澜散漫道,“要不要跟我回去?”


    猫愤怒,猫挣扎,猫咬他一口。猫跳下去,一溜烟跑了。


    谢惊澜:“……”


    行吧,小银杏今晚犯傻,猫也是坏猫。


    他哼着小曲,在夜风中走远了。


    另一边,小狸猫一气儿跑了很远,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崖缝。


    哼,最大的反派,凶名昭彰的反派,死得最惨的反派,它才不要跟他回家。


    它要回也是跟小银杏回家。


    但……


    狸猫警惕地抖了抖蓬松的耳朵,捕捉风中细碎声响,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猫瞳望向遥远的天笼。


    -


    悬天海,天笼秘境。


    远望如一座浮在云海的孤岛,四面垂着密如蛛网的天络,远远望去,好似牢笼,故此得名。


    秘境灵气充盈,秘宝无数,向来被看作天骄修士的机缘场,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获得一个名额。


    然而此刻的秘境,恍若人间炼狱。


    天边黑云浓重翻涌,雷声滚滚,仿佛随时降下天谴,漫天祟物如潮水般涌动,黑压压的一片。


    天笼结界将塌未塌,进出不得。境中修士等不来求援,苦苦支撑已久,已是强弩之末。


    祟物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为首的大祟通体灰绿,落到众修面前,张口欲吞。


    修士绝望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裹着鸿道之气的银白剑气泠泠斩来,斩去大祟头颅。


    满场一静,众人挣扎着抬起头。


    流风狂卷,来人墨发纷扬如舞,衣袍猎猎翻飞,勾勒出一截柔韧窄细的腰线。


    是应雪行。


    祟物察觉到某种冰冷的威胁,不由得失声嚎叫,向他的方向疯狂涌去,邪气翻滚,遮天蔽日。


    应雪行手腕一甩,惯用的银白长剑在空中散为霜气,光芒大作,凝成一把华美凌冽的巨大长弓。


    在场之人无不呼吸发紧,紧紧盯着那把弓。


    此刻的局面好似地狱熔炉,浊浪腥风,无数邪物嚎叫着朝他扑来。


    应雪行抬手,搭弓拉弦。


    天地真元领命而来,弓弦之上凝出一根华光凛凛的箭矢,霜气缭绕,美不胜收。


    他淡淡垂眸,手指一松——


    箭锋如流星飒沓,撕碎长空,直直劈进敌潮。


    顷刻间狂风掀涌,地动山摇。黑压压的敌潮被这一箭撕开一条巨大裂口,分崩离析,四散溃逃。祟物在箭光中成片成片地崩解,化作飞灰。


    局势瞬间逆转。


    无论修士还是祟物,都有那么片刻的说不出话。


    ——帝霜弓。


    当年应家搜罗天下宝物,为幼子打造了一把天下神武之首的帝霜弓。


    一箭神杀,惊艳绝伦。


    狂风卷地,掀起应雪行的衣袍。他眉眼冷冽,苍白的指节再度扣住弓弦。


    一松手,箭出如霜,钉在敌潮正中,无数祟物嘶声惨叫。


    一箭接着一箭。


    霜白的箭锋裹挟着无上的沧鸿道气,劈开漫天混沌,将整片天幕照得亮如白昼。


    沧鸿界各处,齐齐停下了动作。


    抬头远望,看到悬天海上空霜气翻涌,好似一场盛大风雪。


    人人皆知,时刻悬在沧鸿界命脉的天地祟物,当以鸿道之气为克。


    此中至凶至险者——


    当以帝霜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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