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好在晏十六一直紧紧跟在顾明烛身旁。


    眼瞧着竹片距离顾明烛心口不足三寸了, 晏十六就着哑姑前冲的力道,左手扣住了哑姑持“匕”的手腕,向内一拧, 借力打力, 竹片硬生生扭转了方向。


    “噗嗤”一声, 竹片反刺进哑姑胸口。


    如果哑姑不是对顾明烛动了十分的杀心, 力气没这么大的话,反刺她胸口的力度也顶多伤她皮肉。


    但……


    她向后栽倒在血泊里。


    顾明烛没想到, 自己在大胤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会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


    她无话可说。


    一直缩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苏念晚撕心裂肺地尖啸:“顾明烛!你是医者!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顾明烛笑了起来,“我是医者,但我还有个诨号:女阎罗。让我救人可以,靠我活着,反倒还想要我的命,做梦!”


    “顾氏!”老侯爷裴知山目眦欲裂, 指着顾明烛身上的血渍,“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必结出果!我裴家纵使败落,也绝不留你这等心如蛇蝎、双手沾血的祸水在列祖列宗面前!从此之后,只要我裴知山还没咽下这口气, 你顾明烛就别想与我裴家任何一人有任何瓜葛!”


    “啪啪啪啪”, 顾明烛使劲鼓掌,眉开眼笑,“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我可谢谢您放过我!”


    秦氏咬牙切齿的:“你亲手见血,染了煞气,我看你还怎么洞房花烛!”


    “血不也是红的吗?挺好, 给我添点喜气。”顾明烛白了她一眼,不耐烦的扫视全场,“还有谁想说话,来来来,一并站出来,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底舱一片哗然,真有人脚步动了。


    顾明烛眼底寒光一闪,毫不客气地补刀:“但凡此刻站出来废话的,我见死、必不救。”


    方才那几道人影顿时僵在原地,伸出的脚像被烫了一样,一个两个的,硬生生缩回了阴影里。


    顾明烛冷呵一声,呵声里满是对虚伪的最后一点讥诮:“这就是你们念念不忘的裴家体面?领教了。”


    说完,跟沈寂离开。


    从顾明烛差点被那老奴刺中开始,沈寂的心情就从肝胆俱裂转到昏昏糊糊。


    顾明烛那一大番话,那一大番雷霆手段像狂风似的把他席卷其中。


    他从没被人如此赤、裸、裸地维护过,也从没体验过这种被“拎”着走、被带飞感觉。


    而带飞他的还是他的妻、要跟他一生一世的妻。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笑意张扬又肆意,再也收不下来。


    两人一先一后回到甲板上,第一时间脱下了燥热沉重的防护服。


    晏七等人早就趴在顶上听清楚了底下发生的事情,尤其听到了顾娘子把自家指挥使,和锦衣卫好一通夸。


    这群硬汉此刻正集体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中。


    就连一向淡定的韩诚,表情都有些“得瑟”。


    整个“维和医疗小分队”,罕见地集体“飘”了。


    还是沈寂最先恢复常态,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晏七快速吩咐了几句:“底下的动静处理干净,尸首先别急着抬出来,免得引发骚乱。”


    晏七会意,稍候再带人潜回底舱。


    安排妥当后,沈寂这才转身,面向那些还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的主艄、船工,以及一众不明真相的乘客高声宣布:“诸位受惊了。适才一场虚惊,并非淮宁疫病复发,只是有病人旧疾发作,情绪失控引发了些许混乱。现已妥善处置,本司以性命担保绝无时疫、绝无大碍。”


    这句话如同赦令,甲板上瞬间爆发出一些劫后余生的欢呼。可仍旧有人面露疑惑,不大相信。


    沈寂的目光扫过众人神情,语气不容置疑:“若有人胆敢散布谣言、扰乱秩序,按妨碍公务论处,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主艄立刻接上,“听到大人说的没?没时疫是大好事儿,哪个还敢造谣,我这主艄第一个把他轰下船去!”


    这主艄看似油滑,其实是太有经验了。只要沈寂松口说无事,他便敢拍着胸脯第一个响应。


    倒也不是他急着这一趟的运费,而是深知这位北镇抚司大人“镇疫”的手段有多雷霆,信誉又有多千金难换。


    此刻堆起笑脸接茬,小心翼翼地请示,“大人,即然没事儿了,可否放下跳板,让岸上等候的客商登船?今儿耽误了一些时辰,再不走,怕是赶不到宿头了。”


    沈寂略一颔首:“准。”


    “放跳板!”主艄扯着嗓子高喊。


    几名船工连忙解开缆绳,再次放下通往岸边的木板。然而跳板还没落地,就听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艘通济号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甲板上不少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沈寂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护住顾明烛,见她无事便立刻赶去声音源头方向、扶着栏杆察看。


    只见岸边严阵以待的数百名卫所军,个个身披蓑衣,面蒙布巾,显然是最严防疫的架势。


    为首的一个穿着千总的军服,站在堤坝高处。


    随着他手里的令旗挥下,岸边军士齐齐发力,把数根前端包铁的硬木推杆抵在通济号的船舷上,硬生生把船推离了岸边数丈远,重新逼回了深水。


    与此同时,几道铁索从岸上抛出,绕上通济号的桅杆和船舷,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千总对着船高呼:“通济号听令,刚接到举报、以及兵备道急递。此船匿藏疫病患者,有重大传播风险!奉钧令,即刻起封锁查验。所有人等未经许可不得上岸。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沿岸立时竖起了数十根削尖的拒马枪,以及百余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簇对准了甲板上的人。


    通济号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甲板上一片心惊,主艄慌慌张张地挤到栏杆边,扯着嗓子朝岸上高呼:“官爷,误会!船上没有时疫,刚得了北镇抚司沈大人的令,查验过的!”


    岸上的千总眼皮都不抬,当没听见。


    沈寂看了眼韩诚。


    韩诚微微颔首,朝岸上喊话:“江州驻防听令,通济号载有钦差要员南下,事关军机要务。本官韩诚,系北镇抚司理刑百户,已会同随船医官查验全船,确认并无疫病情形,更无传染之虞,理应放行。”


    千总这回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把手中的令旗换了个手,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原来是韩百户,失敬。既然韩百户查验过了,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事儿毕竟关乎一城百姓的安危,再说还有兵备道的急递。这样吧,本官会着时派遣医官登船再做一次复核。只要复核无误,下官立马亲自解缆,恭送大人南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诚眉头微蹙,看向沈寂。


    沈寂面色渐冷。


    韩诚遂又转向岸上,“千总大人行事周密,本官佩服。既然江州执意要复核,那便请便。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天边即将沉没的落日,“时限半个时辰。若医官不到,或是故意拖延复核。”


    韩诚本来平和的语气骤然森寒,“怕是有人故意勾结,意图扣押钦差,贻误军机!”


    那千总脸上的死板表情瞬间僵硬。


    虽说他的品级只比那韩诚低半级,但北镇抚司毕竟是天子亲卫,地位特殊。


    韩诚又是理刑百户,沿途地方文武官员遇到他、哪怕平级也都得礼让三分。


    可偏偏这不是普通的公务往来,而是上峰交代的秘令。要的就是“拖”,要的就是让这艘船过不去……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上锋还给了他一个足以让他全家鸡犬升天的承诺。


    千总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豁出去的狠厉,“韩百户言重了。下官只是按兵备道钧令办事。什么扣押,下官担当不起。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复核结果便是。”


    说完,竟直接转过身离开。


    明明知道船上有沈寂在,还是选择了这种近乎挑衅的避而不见。


    “沈寂,一个小小的千总,权力这么大吗?”顾明烛轻声问。


    “他没这个权力,但他背后有兵备道撑腰。”


    兵备道隶属兵部,虽说不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但实际上很有话语权,甚至能直接调兵。


    难道是沈抚风搞的鬼?他的触角已经长到一个小小的江州道台?


    “呵。”沈寂笑了,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江面,“从第一次靠岸,到底舱检查结束,前后不过两刻钟。这么短的时间,江州的千总能接到举报、还能拿到兵备道的急递,甚至集结兵马过来阻船。”


    他转过头看着韩诚:“你信吗?”


    韩诚摇了摇头,“属下不信。除非……消息早在靠岸前就已经传出去了。”


    顾明烛没有插话,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她也听懂了沈寂的意思。哑姑的行动一环扣着一环,可她并不认为哑姑还有勾结到兵备部的能力。


    而哑姑背后唯一的依仗,只有裴家。


    可若这个局是裴家设的,一路上又怎么会受区区一个赵钱孙的欺凌?还是说中途又出现了什么变数……


    她越想越心惊。


    沈寂静静地看着顾明烛,把她眉宇间的惊疑和犹豫尽收眼底。


    韩诚等人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


    夕阳沉江,江风猎猎。


    沈寂伸手握住顾明烛冰凉的手,轻声问着:“如果真是他做的?”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才抬起头,直视着沈寂,轻声吐出一个字:“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若杀了, 未来你需要他身上的那样东西呢?”


    顾明烛怔了下,脱口而出:“沈寂,你……”


    沈寂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 眼底的笑意渐渐化开, 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边碎发, “你不喜欢他, 却一定要追上来。他身上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只要你想得到, 我就不会动他。”


    顾明烛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酸涩。


    她竟忘了这个男人最懂她。


    她想说什么,却好像一句话也不用再说。


    “放心,”沈寂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不动他,不代表我们要坐以待毙。既然有人想在江州城给演一出瓮中捉鳖,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顾明烛便也笑了。


    认识沈寂以来所有的试探、权衡、顾虑, 早就冰雪消融。


    她恢复了惯常的轻松神态,甚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狠劲儿:“好,即然如此,那我也要告诉你。如果真是他安排的, 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和我们鱼死网破的准备。”


    说着向前一步, 几乎贴着沈寂的胸口仰头看他,目光清亮:“若我们连命都没了,要他的东西还有什么用?必要的时候, 你放心去做,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我的意见就是那个字:‘杀’。”


    沈寂拥她入怀。


    他的阿烛, 他的妻啊,不止是他的爱,更是他的棋逢对手、他的刎颈之交,他的……女阎罗。


    与此同时,底舱。


    即便哑姑的尸体己被锦衣卫收走,浓烈的血腥气还是顽固地盘踞在底舱的每个角落,挥之不去。


    裴家主支一片哀嚎之声,几位夫人捶胸顿足,嘴里喋喋不休的不是死者为大,而是对顾明烛的恨。


    但亲眼目睹哑姑被杀的一众小辈,也怕是永远忘不了裴时序动手那一幕。


    只不过小辈之间也有个“壁”,自从固城和淮宁之后,裴月华、月明和月晖成了“同盟”。


    三个人都喜欢顾明烛,又都得过顾明烛的教导,对她有了难以磨掉的信任。


    裴月华坐在自己的草席上,沉默地看向站在舱室另一头、始终没再说过一句话的大兄。


    裴时序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周遭的一切哀伤都跟他无关。


    可死的人是哑姑啊……


    裴月华想起在侯府的时候,她最羡慕的就是大兄。


    大兄身边永远围绕着无数敬佩和尊重,而哑姑就是其中最吵闹、也最忠心的一个。


    那时候的哑姑,永远会找机会追在大兄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大公子今日要去哪”、“大公子记得吃早食”、“大公子这件衣裳太单薄了啊,换一件吧”。


    话密得让人头疼,可也从没见大兄恼过。


    就连她这个备受冷落的庶女都知道,哑姑在侯府虽职级不算高,却是大兄生母还留在侯府的唯一陪房,是最最最心疼大兄的嬷嬷。


    她那个时候好羡慕大兄有这样的嬷嬷。


    现在,那个永远在大兄耳边唠唠叨叨的哑姑死了。


    死在她护了一辈子的人手里。


    其实裴月华看到了前晚,哑姑、周嬷嬷和祖母从里间偷偷聊事。


    聊些什么,她本来并不好奇,反正她像个外人,总归不会有好事落到她头上。


    可就在她打算闭眼睡了的时候,她瞧见大兄竟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外间的阴影里。


    素来神一样的大兄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间的密谈,面无表情,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那一刻,裴月华没来由的竟觉得……怕。


    而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那晚到底密谈了些什么。


    而她的大兄,他明明知道哑姑今天会做什么。


    他现在仍旧安静的站在那里,表情跟那晚一模一样,好像死的不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人,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裴月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在大兄眼里,哑姑和她,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底舱的人感知到了通济号被长杵推回江心的那一幕。


    负手而立的裴时序抚住了底舱木壁的同时,把掌心攥着的玉扳指按进了缝隙当中。


    不多时,底舱舱顶再次被打开,是那个叫晏七的影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裴时序,大人传你上去问话。”


    裴时序唇角轻扬,时间倒是跟他计算的分毫不差。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绳梯旁边,单手抓着,借力向上一荡,整个人便跃了上去。


    傍晚的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穿过迷蒙的暮霭,投向远方那片愈发开阔、愈发自由的江面。


    真好啊……


    底舱的污浊好像已经是过了很久的噩梦。


    而此刻,哪怕对面站着的人是沈寂,也远比隐忍来得痛快。


    对裴时序的提审在三楼的官舱里,由沈寂亲自完成。


    “坐。”沈寂眼皮都未抬,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官舱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


    桌上还摆着一副酒具、四碟点心。点心的花样儿本是极美的,倒是被一个红色的“烛”字毁了大半。


    这是今晚的喜饼。


    裴时序认识,毕竟沈寂还特意“好心”命人送去了底舱,人人都有。


    无声笑了笑,裴时序安然入座,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寂审视的视线。


    沈寂却不急着开口,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推到裴时序面前,眼神幽深,“第一杯,敬你我皆是幼童的时候,有年腊月,你坐车路过街市,赏过流落街头的我一碗粥。这恩,我用在诏狱护你的事儿还了。”


    说完,沈寂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时序神色未变,垂眸看了看杯中晃动的酒液,也举杯喝干。


    沈寂把第二杯酒满上。


    “第二杯,敬当年,靖北侯爷镇守朔方城,被围困三个月,啃冻土、煮皮带,死守孤城九十日。一个‘敬’字,我用筹措到的援军和粮草,还了。”


    裴时序抬眸,眼底掠过极复杂的情绪。


    原来父亲当年的救命粮草,是沈寂……


    第二杯饮尽。


    沈寂满上了第三杯,最后一次推到裴时序面前,“公私两清,我沈寂不欠你裴家分毫。而阿烛更是。不止不欠,还对你有大恩。但你是怎么做的?想必你清楚,岸上那些是兵备道的人。”


    沈寂不再绕弯子,直问,“你想做什么?”


    裴时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沿,良久,笑了笑,手腕一翻,把杯中酒尽数浇在那盘喜饼上。


    “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今晚娶不到顾明烛!”


    话音才落,晏七的声音自舱外传来,急促地,“大人,走水了!”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烟裹挟着刺鼻的酒味儿,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沈寂脸色骤变,快步走向门口一把推开舱门。


    门外的景象触目惊心。


    三楼靠近船舷的方向已经腾起数丈高的火舌,借着江风疯狂舔舐着甲板,烧得极快。


    而火势的源头是装满了今晚喜宴酒水的小舱房。火势蔓延的路径也明显有问题,过于“工整”,呈扇形向前推进,恰好封死了通往楼梯和脚船(古代的救生艇)的必经之路。


    “走水了!快来人!”


    “快拿水龙来!水桶!快!”


    三楼的锦衣卫和船工们虽训练有素,但事发过于突然,火势涨得极快。


    沈寂回头看了眼舱内目光含笑的裴时序,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意。


    “看好他!”沈寂对门口守着的晏九下令,说完便朝着顾明烛所在的客舱狂奔而去。同时命令韩诚向岸上的兵备道发出求援信号。


    “遵命!”韩诚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特制响箭射出。


    响箭带着哨音划破夜空,直冲江岸而去。


    这哨音是北镇抚司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通常一旦发出,便意味着血案将至。


    而晏九进了舱,刀锋出鞘,抵在裴时序喉前带他出来。


    沈寂赶到顾明烛客舱时,门外已经被浓烟包围。


    他一脚踹开舱门,里头并没有明火,可顾明烛却躺在舱室中央的地板上。


    沈寂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了顾明烛,冲到了甲板上。


    第一时间探她的呼吸和脉,都是正常的。可她却毫无知觉。


    其实顾明烛人没事儿,但意识正被系统强行拉入空间。


    【警告:检测到关键锚点人物“裴时序”与系统核心原则发生剧烈冲突。】


    【错误代码:002。】


    【系统判定:该行为已构成对“救护车”底层逻辑的恶意污染。】


    【关联有效距离强制修正:增加至200公里。】


    紧接着,一行弹幕弹出:


    【触发紧急避险协议:由于宿主在无过错情况下遭受不可抗力冲击,系统将开启“代价转移”与“强制补偿”程序。】


    【补偿奖励已发放:宿主获得一次性道具:“应激强化”十二小时。】


    【效果说明:暂时关闭疲劳值,基础体能与肢体灵活力提升至常人一倍。】


    【空间播报完毕。】


    甲板上的顾明烛意识回归本体,猛地睁开眼,眸光一片清明,“沈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她直接弹了起来, 动作利落得不像刚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


    沈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震得吓了一跳,站起身扶住她的头仔细看:方才还昏迷的人,脸色却……好得不像话!


    “大人, 顾娘子, 快随属下下船。”晏十六喊着。


    顾明烛回过神, 入目所及是在江风的“加持”下愈发难以扼止的火和浓烟。耳边全是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以及锦衣卫们竭力灭火、奔跑的动静儿。


    火光中,裴时序被晏九持刀控制着, 可显然他无所谓。


    他任由刀锋抵着脖颈,只是平静地回望着顾明烛,眼神里全是成竹在胸的坦然。


    沈寂则第一时间看向江岸上的兵备道人马。


    码头上火把连成长龙,可兵备道的人却像一群泥塑的,纹丝不动。


    他们就站着看,不打算灭火,不打算救人。


    好, 好得很。


    沈寂的怒点燃了战意。


    顾明烛转头问他,“还记得我画的逃生应急图吗?”


    无需多言,两人对视间已经达成了默契。


    沈寂:“东侧水龙交给你,压制火头。十六,你配合顾娘子。晏三, 跟我去西侧开路!”


    顾明烛点头的同时, 脑海里已经清晰的浮现出整艘船的结构、所有的应急通道、以及固定在甲板各处的双筒唧筒(水龙)位置。


    “三维结构图”激活。


    她跟十六避开背后一根呼啸砸下的火布,抓住了固定在主桅旁的一架双筒唧筒的把手。


    “压水,朝东南角喷射。”


    几个锦衣卫照做, 拼命按压唧筒手柄。


    强劲的水柱瞬间喷出,笼住火势蔓延的“前锋”位置,强行压制住了火舌的推进速度。


    顾明烛抄起备用的牛皮水袋, 反手一抡,砸在远处一根正在燃烧的立柱顶端。


    水囊炸裂,冷水激在木柱上腾起大片白雾。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寂带队的那组也赶到了水龙旁,跟顾明烛这组形成了合力。


    顾明烛眼角余光瞥见火势稍弱,立刻抓住时机,跟晏十六一起砍断了连接着主帆和斜桁的一组速脱索。


    沉重的帆布带着火轰然塌落,不偏不倚,刚好覆盖在应急楼梯上,相当于防火毯,强行切断了氧气供应。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寂带队负责控火,顾明烛带队负责开路,两人一攻一守,一水一火,严丝合缝。


    锦衣卫们原本就训练有素,几十个人像是被接入了同一个指挥系统,进退有据。


    这一切,都被站在火海边缘的裴时序尽收眼底。


    昨晚,他亲手在送进来的清水木桶底部卡槽上下达了密令:“明晚行动之前焚船,嫁祸兵备道。”


    至于他自己跟裴家的命也在船上?


    他丝毫不担心。以沈寂和顾明烛的本事,焚船最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的心神而已。


    顶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能从混乱中找到生路,甚至反杀。


    而现在看来……


    恐怕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所有人撤离到二楼甲板,快!”沈寂抓住火势暂歇的间隙高声下令。


    根据风向跟船体结构,一旦风势再起,此船必毁。


    所有人得令,晏九也带着裴时序一起逃向二楼甲板。


    仅除了沈寂和顾明烛没走。


    顾明烛透过三楼破损的护栏向下望去,二楼甲板虽说混乱且有零星火苗,但万幸的是大部分乘客看过了顾明烛画的那份应急逃生图,再加上韩诚提前下去在二楼指挥,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


    真正的灾难在一层甲板。


    通济号依照惯例,在船艉两侧共悬挂了四只脚船。左右舷各两只,用浸过桐油的老藤绳系在舷墙的铁环上,既是摆渡工具也是最后的保命符。


    放下脚船,乘客可以分批划到岸边逃生。


    虽说岸上也有兵备道的人守着,可船上数百人,还有钦差在,给那千户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直接虐杀普通百姓。


    可此刻,火势正是从脚船位置的船舷开始,显然是人为布置的死局。


    如果脚船落江,全船人直接跳江?


    这艘内河巨舷高达三丈有余(约9-10米),相当于现代三层楼的高度。


    更何况时下的人会水的也不多,跳下去跟被烧死也没什么区别了,都是个死。


    “系绳要烧断了!快!快拉住脚船!”


    主艄大吼着,船工们的脸上已经糊满了烟灰,眼泪被熏得止不住地流,却仍旧拼命的扑向甲板船艉。


    “拿水龙!”一个船工拎着水囊试图冲进火圈,却在靠近三步之外就被热浪逼退,头发和眉毛瞬间被燎焦了一片。


    “没用了!离得太远!”另一人绝望地看着手中的唧筒,水柱压力不够,只能喷到一半。


    火势借着江风,沿着老藤绳一路向上攀爬。


    最外侧那只脚船的藤绳率先被烧断,整只小船失去了束缚,直直地垂直坠落。众目睽睽之下砸在下方汹涌的江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眨眼功夫便漂远了。


    “完了……一号脚船没了!”


    “二号也快了!绳子快断了!”


    甲板上,原本因顾明烛的逃生图、和韩诚的指挥而勉强维持的秩序,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没路了!没路了!”


    慌乱中,有一部分会水的乘客已经趴在栏杆上,考虑要不要做跳江准备了。


    情况紧急,江彻和其它四个差役已经把裴家的全部流犯带出了底舱。


    晏九把裴时序也推回了他们的队伍当中。


    一楼甲板,眼看将要变成一座悬空的坟墓。


    就连主艄都几乎放弃希望之际。


    “唰”的一声,三楼高处一大片黑影覆盖了下来,像是一整张船布!


    帆布的一端带有钩子,直接钩在了船艉的栏杆上,跟三道连通成一道凭空架设的滑道,并且压住了布料底下火舌,横跨了燃烧的藤绳,最终垂落在二号脚船之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甲板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没错,是顾明烛的滑道,系统奖励的那个盲盒。


    当初顾明烛得它的时候还在腹诽只能用来送饭,没想到它不同凡响啊。


    顾明烛决定从此不再偷骂系统,系统是个好统子!


    三楼舷边,顾明烛与沈寂腰间系着缆绳,借着滑道疾速滑降。


    而滑道不仅是一条通路,也相当于压火的盾牌,把脚船附近的火舌死死挡住。


    刚滑到位,沈寂手中绣春刀已斩向二号脚船被火烤得焦黑、几欲断裂的主缆。


    主缆应声而断,脚船下沉半尺,但备用缆绳完好,死死拽住了船身,被锦衣卫跟船工合力拉了上来。


    与此同时,晏十六也把自己的绣春刀抛给了顾明烛。


    沈寂跟顾明烛背靠背,一个负责砍断左侧乱舞的火绳,另一个负责右侧的。


    甲板上的人也全都悟了,合力拉动滑道控制索,把滑道依次拉到三号、四号脚船位。


    四条脚船保住了。


    韩诚高声吩咐主艄,“组织所有人分批逃生!”


    冷静下来的船工用绞盘配合吊杆,把三艘脚船依次吊降至水面。


    随后指挥乘客排成单列,从软梯下船。


    顾明烛站在舷边,看着活生生的“众生逃死图”。


    排在头一批的,毫无悬念是有官身的、以及富商。他们不仅有钱,还有随身的护卫开路,蛮横地占据了最前排。


    紧接着是各家有权势的眷属。丫鬟婆子们护着小姐、少爷,哭哭啼啼却动作极快地往前挤。


    有些夫人甚至还带上了多个装满金银的箱子占位置,引得主艄破口大骂。


    再往后才是平民中的青壮。


    这些人虽被推搡,却因身强力壮,还能勉强挤到中间。


    至于那些庶民的老弱妇孺?


    她们被彻底挤在了最后,抱着孩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连软梯的影子都摸不到。


    偶尔有哪家男人想回头拉一把,立刻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冲开。


    顾明烛在应急逃生图上标的“妇孺优先”,是不可能在大胤发生的。


    场面乱成一锅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趁机往怀里揣别人的钱袋子。


    沈寂站在舷边,眸色冷冽如霜。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缆绳,挽了个活结,手腕一抖,活结在空中抛圆。


    破空声骤起,套中了一个正扒在软梯中央、非要让自己的大箱子也上船的肥硕富商。


    “哎哟!何人敢——”


    富商惊怒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沈寂拽到了甲板上。一身肥肉抽搐,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火影里、手持绳索如同阎罗的男人。


    沈寂简直懒得用正眼看他,“要么老实排队。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下江喂鱼。”


    富商面如土色,哪里还敢放半个屁,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队伍末尾。


    甲板上瞬间有了章法。


    要命的时候,绝对的武力就是唯一的律法。


    人群终于开始按照主艄的号令依次登船。


    通济号这段航程载客比较满,加上船工、水手和流犯,全船共三百二十一人。


    而脚船一艘满载也就十个人顶天了。三艘全算上,满打满算,一次也就拉三十余人。


    这点运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当然,沈寂并不指望靠完全依靠脚船救人。


    这里本就是码头,岸边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空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自古以来行船的规矩, 同舟共济、见死必救。可此刻却无人敢动,因为兵备道的箭就搭在弦上。


    沈寂点将:“晏七、晏九,以及自认水性好、善近战的弟兄们七人出列, 随我冲岸!”


    九人闻令而动, 没有半分耽误。


    “整备!”沈寂下令。


    锦衣卫们迅速褪去碍事的外袍, 露出贴身穿着的“玄鳞甲”。


    这是北镇抚司给精锐打造的轻板甲, 铁片细密如鱼鳞,通体墨黑。


    晏九同步拖来了一箱“面甲”和武器。面甲是整块精铁打造的面具, 只留出狭长的眼部缝隙和呼吸孔。


    头颈连接处还有护颈,把咽喉要害挡住。


    随后,九人当中的盾卫带上了“燕尾重盾”。这盾高形如燕尾,边缘锋利如刃,既可砸击,又可格挡长兵器。


    其余五人都是杀伐手。


    他们持绣春刀,腰间还别两把短弩。


    而沈寂持一副特制的“连珠箭筒”。


    是一个可背负的金属圆筒, 内置机括,能在一息之间连发三矢。


    船上的人一时间都看得呆了,包括顾明烛。


    在固城城外营地的时候虽然也见过锦衣卫整备,却不包括沈寂的这副。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寂。


    穿到大胤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怕”。


    怕失去。


    她想喊一声“小心”, 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在眼下这种状况就是纯废话。


    她只能看着白天还在许她一世安稳的男人, 此刻要去跟几百号人拼命。


    沈寂似有所感,隔着江风与未熄的火光看向顾明烛。


    在对上她的视线时,唇角微扬, 做了一个“安心”的口型。


    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他只是下船去买两盏灯油。


    可顾明烛却清楚,此去九死一生。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 不能乱。


    沈寂把自己变成了兵器,她也得守住这艘即将烧毁的大船。


    锦衣卫登上脚船,由盾卫护体,直刺江岸。


    岸上。


    “报——!千总大人!通济号放下了脚船!正往岸上冲!”


    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军帐。


    帐内,兵备道千总王振忙问:“可看清带队的是谁?”


    “最前头全是锦衣卫,打头的看服饰应该是……指挥使。”


    王振脸色瞬间煞白,连退两步。


    船上的暗线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好了火困吗?怎么还让沈寂下船了!


    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他不是莽夫,相反,他是个极其惜命且精明的人。


    接到上峰密令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杀北镇抚司指挥使?他没那个胆子。那是能直接通天的人物,真杀了,不用等圣裁,锦衣卫能把他活剐了祭旗。


    放沈寂上岸?


    他全家老小都得被背后主事之人虐杀。那些人绝不会对他这个“办事不力”的棋子留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沈寂困在江心,半个时辰就够,反正这次行动的目标也不是为了杀他。


    盘算了一番,自己还是藏着好。这样哪怕沈寂冲上来了,他也可以推脱底下的人不识钦差仪仗,鲁莽行事。


    王振咬了咬牙,当即喊来了自己的副手把总。


    “陈大通,”王振面色阴沉,“你去滩头坐镇。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人上岸!”


    “大人,这……”陈大通面露难色,“若是锦衣卫硬闯怎么办?”


    王振冷笑一声,“箭往水里头射,再用拒马堵!给我围着他们耗!只要不杀人就成。反正要耗到通济号烧沉,耗到他们没力气。只要你做得到,我能保你下半生富贵!”


    陈大通腿肚子都在转筋。还下半生富贵?有没有下半生都不一定!这哪里是去坐镇,分明是去当替死鬼。


    “大人,这恐怕——”


    王振抽出腰刀重重拍在案几上,“若是误了大事,上头的人能诛你九族!”


    陈大通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出。


    王振看着陈大通仓皇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侥幸。反正沈寂上了脚船,意味着他不会被烧死,后头那一船人又不关他的事。就乖乖在江心等等嘛,天亮了他再恭迎钦差上岸。


    陈大通带着一脑门子冷汗,领着亲兵冲到了滩头上临时搭出来的指挥台上。


    此时,沈寂的那艘脚船距离岸边已不足十丈。


    陈大通看着那艘黑沉沉的小船,喉咙发干,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喊话,“前面的疫船听好了!奉兵备道王千总将令,尔等所乘之船染有瘟疫,即刻退回江心,不得靠岸!若有敢擅闯堤防者,格杀勿论!”


    他喊得声嘶力竭,想给船上的人施压。


    脚船丝毫不退。


    晏七站上船头射出第一支鸣镝,擦着陈大通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入木三分。


    他高声给出最后警告:“北镇抚司钦差大人办案,若有人阻拦,按律当斩!”


    陈大通试图挽尊,“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指挥使大人他……他怎么可能坐这小船过来,定是——”


    “嗖——”


    一道乌光破空而出,直接插进陈大通的咽喉,封住了他所有来不及出口的话。


    他瞪大了眼睛,身躯倒地。


    滩头的士兵们先是僵了一息,随即瞬间炸了锅,哪还有半分军威。


    沈寂收起箭筒,冷冷地看着岸上乱成一团的士兵,“本司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让开,或者死。”


    压根没人再敢冒头,可又不能就这么跑了,全体直勾勾木呆呆的原地不动,傻了。


    沈寂没再看这群废物一眼,目光投向了停泊在岸边的一众民船。


    那些船家都在观望着。


    “江州父老,”沈寂的声音压过了江风,传至船家耳中。


    “本官乃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钦命巡查。通济号突发大火,船上尚有三百余百姓亟待救援。”


    他目光如炬,看着隐藏在船篷后的眼睛,“江州兵备道把总见死不救,已被正法。现在,我以钦差的名义,向诸位借船一用!”


    他举起一枚金色的令牌,是锦衣卫最高权力的象征。


    “本司以性命担保,船上绝无疾情发生。凡是愿意下水救人者,救一人,赏银十两!”


    “若江州府日后胆敢秋后算账,找各位麻烦,本官必亲自带人折返,保诸位阖家平安!”


    “银子,上岸即付!”


    十两银子对于贫苦船家来说,是一年的嚼用。


    码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突然,一艘最小的渔船上传出声音:“老汉愿往!咱船家行船走马三分险,最看不得见死不救!况且还有沈大人给咱们撑腰!”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说话间,十几艘渔船已经解了缆,点亮了船灯。


    事实上,这些船家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行船有行船的规矩,遇溺必救。见死不救者,断子绝孙,船毁人亡。


    自从通济号起火,他们就想开船过去了。可兵备道的一帮孙子冲过来压着,不让他们开船!谁敢动?


    他们眼睁睁看着大船被烧,船上一片鬼哭狼嚎的。这口气郁在胸口,快把人憋炸了!


    “狗日的兵备道!老子忍半天了!”


    “兄弟们,操桨!救人去!”


    江州码头本就是内河重镇,入夜后,沿堤停泊的大小商船、渔船、渡船不下百艘,桅杆如林,密密麻麻一直排出去好几里地。


    此刻哗啦啦解缆的声响连成一片,灯笼火把映红了半边江水。


    那晚,那艘承载着三百多人的通济号,反倒成了这百艘船争相抢夺的“宝贝”。


    平均下来,两艘船才能“分”到几个人。不止救人,连金银细软、恨不得把通济号上的蚂蚁都救下来,占个善举名额。


    而一片喧嚣和火光中,没人注意到其中有一艘小船,不跟其它船家“抢人”,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通济号的侧翼阴影里,盯着甲板上的裴家族人……


    半个时辰后,尘埃落定。


    通济号整船陷于大火之中,冲天的火光把方圆几里的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火海中,忽然几道绚烂的光柱直冲天际。


    那本是沈寂预备用来庆祝他与顾明烛大婚的烟花。


    此刻肆意绽放,流光溢彩。


    江岸上,劫后余生的人们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大婚。”沈寂踱到顾明烛身后轻声说着,替她披上斗篷。


    他看着那艘正在慢慢解体、沉没的通济号,心情复杂。


    顾明烛转过身灿然而笑,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要耀眼。


    “可是我们救了三百多人啊!”她的声音压过江水呜咽,“沈寂,我不知道最好的大婚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我知道若是今晚只有我们独活,那才是悲剧。”


    “三百多条性命都保住了。”


    “沈寂,这就是我要的太平。”


    不到两刻钟,装死的兵备道快马和府衙的官轿同时到达,第一时间求见沈寂未果。


    便向韩诚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封船都是底下人阳奉阴违。


    并用最快的速度推出好几只“黑锅”,其中当然也包括被沈寂一箭射死的陈大通。


    韩诚冷笑,“通济号上的三百多条人命,是北司大人保下来的,但你们的命……二位好自为之,这笔债,北镇抚司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拂袖而去。


    江岸上喧嚣渐起,官差奔走,粥棚搭起,药箱搬动。


    作者有话说:


    明晚七点,顾女士的花烛夜。大家准时来观礼~~~~~~


    第115章


    兵备道道台周秉承唤来心腹, 压低声音询问,“北司大人呢?”


    “回大人,北司大人没在, 早走了。”


    “走?去哪儿了!”


    “这……这小的也不知……”


    “废物!”


    沈寂居然没在这儿, 难道进城了?


    念及如此,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喃喃的:“完了,他这是要……查抄府库、搜集罪证?他要把江州翻个底朝天?”


    沈寂确实趁夜色进了城, 但却并非搜集罪证。


    他搜个毛的罪证,他杀人时也不太需要证据。


    此刻把所有事情抛给韩诚去解决,也着实是因为……小娇妻发了话。


    “沈寂,我想任性一次,我们就偷这一晚。我要……一个洞房花烛!”


    江州城无宵禁。


    戌时刚过,城西夜市仍旧热闹着,灯火如昼, 人声鼎沸。


    换了便装的沈寂和顾明烛穿行其中,顾明烛脚步轻快,拉着沈寂一头钻进了路边一家挂着“成衣现售”幌子的小铺子。


    铺面不大,摆出来的料子也不名贵,一看就是专供寻常平民的。


    但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顾明烛不介意, 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男装红衣。


    那是一件大红底子、绣着金线蝙蝠纹的直裰,料子虽然是寻常的棉绸,但胜在颜色扎眼、喜庆。


    “掌柜的, 这件,取下来!”顾明烛指着那衣服,很是理直气壮。


    掌柜的闻言连忙摆手:“哎哟, 小娘子对不住,这件是人家提前三个月就订好的,五日后就来取货成亲用了。”


    顾明烛眉头一挑,“他订成多少银子?”


    “足五两。”


    顾明烛二话不说,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直接选了张十两的拍在柜台上,“让他再买一件,这件我要了。”


    掌柜的怔了一下,面色为难,“您说笑了,这婚礼上头的绣案可不是五天就能成的啊,再说我这铺面虽小,可在城西也是开了几年了,诚信至——”


    顾明烛直接再拍出十两银票。


    掌柜的十分果断,“小店诚信至上,但!也得有成人之美。在小的看来,您二位郎貌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婚服落在您手里,那才叫物归原主,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另外小店还有一件小娘子能穿的女婚服,可一并买了去?”


    顾明烛笑了。


    一刻钟后,沈寂抱着一大包婚服,随着顾明烛走出成衣铺。


    得了系统奖励12小时超强精力值的顾明烛,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回头冲着沈寂笑:“沈大人,拎稳了啊,这可是你的嫁妆。”


    沈寂下意识把那包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耳根那抹红晕比包袱里的喜服还要艳上三分。


    夜市的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一个脸粉如桃花、神情温柔得不像话的高大男子,一个怀揣银票、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明媚的娇俏女子。


    好像把这一城的喧嚣都走成了他们的大婚红毯。


    亥时末,江州城最好的客栈。


    “二位客官要哪种客房?”掌柜的目光在沈寂身上打量了一圈儿,又落到顾明烛那张笑得明媚的脸上,顿时明白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


    “要最好的一间,要安静,还要……大床。”顾明烛一脸平静。


    沈寂站在她身后,绝不跟掌柜的对视,死死盯着地面,脸更红了。默默的拿出路引和户籍,当然,现成的假的。北镇抚司造假也是一流的。


    掌柜笑得畅快,“好嘞!一间天字号房,临江、清净,榻够大!一晚一贯钱。”


    他一边飞快地填着店簿,一边又问,“可要些热水沐浴,小店有上好的木桶,若是二位需要,小的这就让人烧水送去,一桶再添三十文的炭火钱就成!”


    “直接预订五桶。”顾明烛利落的吩咐。


    掌柜的笔尖一抖,震惊的瞄了眼沈寂,叹服,这得是多么强壮,才能一晚上用掉五桶水!


    他压下心中的八卦之火,竖起大拇指,“成!”


    沈寂:“……”


    他只觉得头顶冒烟,脚底板发烫。捏住顾明烛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走了。”


    顾明烛一边付定银,一边朝掌柜的笑了笑,“我家相公羞涩,劳掌柜的赶紧着人引路吧。”


    伙计引着二人上了顶楼,一推开雕花木门,烛光倾泻而出。


    雕花长窗此刻也敞开着,窗外便是夜色下的怒沧江。远处江心几点渔火明灭,像星辰坠入了水面。


    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经过,船头的灯笼在墨色的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破碎的光痕。


    哇正宗江景房!!!


    顾明烛一头扎进里间的卧房,满足的喟叹:床,果然极大!


    架子是黑漆描金的,还挂着淡粉的鲛纱帐子。


    同时就有伙计吭哧吭哧地抬热水进来,这套房的屏风后头有个巨大的浴桶,还洒了不少花瓣。


    水弄好,伙计们接了赏银就立刻闪人,殷勤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寂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目光四处望,最后落在了冒着热气的浴桶上,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走过去伸手探水温。


    “好烫”他没话找话地开始絮叨:“客栈的枕头可能有些硬,也不知道你睡不睡得习惯。京城西苑有个汤泉池,是引的地下暖泉,不用烧炭。枕头有云锦的、鸭绒的、还有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决明子的……哦对了,上京有家酒楼的烧鸭很不错的。还有……还有个园子,牡丹开得极好,比这江边的灯火还好看……”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根本不敢往后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顾明烛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沈寂。”


    她唤他,声音软得像水,“现在我不想看牡丹。”


    她把他转了过来,仰头看他,“只想看你。”


    顾明烛换上了今晚新买的婚服。


    本就是急着强买来的成衣,尺寸不合身,是紧裹着的。正红的软银纱裙,勒得她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胸前绷得挺翘,随着呼吸起伏。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虽不合身,却惊心动魄的美。


    像一朵即将被强行催开的花,带着点儿委屈,又带着点儿不管不顾的娇。


    “该你了。”顾明烛看着他笑。


    声音像是带了催眠的功效,沈寂像个提线木偶,又像是梦游似的被顾明烛带到了榻边。


    他任由她摆布。


    平日里翻云覆雨、执掌生死的人,此刻乖顺得不像话,由着顾明烛替他解了外袍,又抖开大红的直裰,一件件为他换上,替他系着衣襟上的盘扣。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烛火在她周身跳跃,把她一身嫁衣又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说:“沈大人,你好看极了。”


    随后恍惚感达到了顶峰。


    窗外滔天的江声远去了,沈寂的世界只剩下一室暖光,和他的新娘。


    没有高堂,没有天地牌位,甚至连个像样的香案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顾明烛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坚定,“沈寂,跟着我做。”


    “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那扇敞开的雕花长窗。


    窗外,怒沧江滚滚东流,是苍茫天地间最恢弘的祭坛。


    他们一同弯腰,向着这万里山河行礼。


    他以此身起誓,手中的刀,只为守护无数扇窗内的灯火而挥;


    她以此心起誓,手中的针,只为治愈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伤痕身。


    二拜高堂,世间无父母,便以良心为高堂。


    不问苍生,只问本心。


    第三拜,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着面。


    沈寂深深地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住顾明烛的额头。


    发丝交缠,红衣相贴,呼吸交融。


    拜从此以后,生死不足惧,唯你是归途。


    礼成。


    恍惚间,沈寂喝下了合卺酒。甘醇的酒液滑过喉间,缠得他连眼神都变得朦胧。


    恍惚间,他被顾明烛拉到浴桶旁。


    水温刚刚好,像她的体温,暖柔得让他卸防。


    恍惚间,沈寂身上的婚服被一件件褪下,他想躲,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温热的水漫过肌肤,他由着她“欺负”,她的柔软紧贴着他,比酒液更烈,比火更烫。


    恍惚间,他又随她到了榻边。


    他在想:方才那杯合卺酒定是有毒的,或是下了蛊,否则他怎么会一点儿力气、一点儿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被自家娘子轻轻推倒在榻上,锦被柔软得像云朵,他下意识想撑坐,可她已经俯下了身子,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药气,扰得他心尖发颤。


    “沈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软,“你醉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那般狼狈,却又那般贪恋。


    她轻笑:“别怕,我轻一点。”


    可她骗人,一点儿都没轻。


    他的身体像被飓风席卷的海面,船桨崩断、船帆撕裂,连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风狠狠拽住,朝着滚烫一次次的撞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每一次都像巨浪砸穿船身, 震得他浑身剧颤、沉浮、燃烧。


    阿烛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软得他心尖发颤,他任由自己被她狠狠裹挟, 撞向蚀骨的彼岸。


    而此刻的顾明烛, 一边身体力行的实操, 一边分出一些意识沉入救护车。


    打开平板, 选了个《新婚夜全流程标准化操作指南》的高清教学视频。


    【安抚情绪。动作要领:指尖力度需轻柔,配合耳语】


    顾明烛盯着屏幕, 极其科学地、一步步地执行着指令。


    【进度70%……80%……请注意节奏控制。】


    【进度85%。警告:检测到目标心率过高,建议立即执行降温程序。】


    顾明烛赶紧调出《人体敏感带分布图谱》。


    【深度同步。动作要领:呼吸频率匹配,视线锁定。】


    她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一边学一边微调身体的力度和角度。


    “阿烛……”身下的沈寂,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我在。”顾明烛按下暂停键,把意识从系统中彻底抽离。??沈寂像是要晕了。


    而被系统奖励了长达6个时辰的超强精力值, 如今尚余至少三个时辰的顾明烛……


    “沈大人,休息好了吗?咱们复习几次?”


    “唔……”沈寂眼尾腥红,偏过头去,耳根红得滴血,良久才认了命似的, “……随你。”


    最后只喃喃补充了两个字:“轻~~点~~~”


    整晚, 确实用光了五桶热水。


    沈寂只觉得自己被翻过来、转过去、抛光、打磨、上蜡,感官登顶数次再到意识模糊。


    说实话,他是怎么睡过去的, 自己都不知道。


    凌晨的时候,顾明烛终于耗尽了系统奖励的精力值,小睡了一会儿。


    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 救护车电子音就又来了。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给出一大串儿:


    【检测到宿主无论在上京,还是固城、淮宁,甚至江州,多次出于本心,不惜代价挽救无辜生命。】


    【基于意愿强度,判定为“超越性救赎”。】


    【特别奖励发放】


    【奖励名称:慈悲之手】


    【奖励效果:在宿主主动施救时,目标生存率提升10%。有5%概率触发“奇迹复苏”。(仅针对临床死亡极短时间内的患者)】


    【附带:宿主本人可挑选一项精神力增加10%。包括精力、耐力、力量、体质、智慧、敏捷】


    顾明烛看着光屏上闪烁的选项,毫不犹豫点了【智慧 +10%】。


    刹那间,脑海里有格外明显的通透感。


    当时的她还以为“智慧”仅仅是智商范畴,可后来才发现远远不止于此,智慧赋予她的是医者的绝对统治力。


    比如手,以前做些精密操作,她得需要格外的集中精神。


    而此后她的手好像有了自主的意识似的,神经传导的速度快得惊人。


    还有在诊断层面的能力也大大加强,治疗方案的考虑绝对快了好多。


    总之在选定结束后,平板上显示出了她的指数:


    【当前智力评估:超越时代认知的顶级医者。】


    另:


    【物资奖励:高锰酸钾片(PP粉) x 500片


    核心功效:强效氧化剂,消毒防腐之王。


    硫酸镁(泻盐) x 5公斤


    核心功效:消肿止痛、导泻排毒、外用湿敷。】


    【奖励完毕】


    【警告:检测到关键关联人物裴时序触发【第三次违背】。


    【系统裁定:关联人物裴时序已严重违反载具初始绑定协议(救生、人道、生命至上)。】


    【正在重新计算所有权归属……计算完毕。】


    【宿主顾明烛当前与救护车匹配度:90%】


    【关联人物裴时序当前匹配度:10%】


    【判定结果:关联人物已沦为“污染源”。为保障载具核心逻辑不被污染,启动‘所有权强制倾斜协议’。】


    1、救护车有效距离:500公里。


    2、功能剥离:裴时序召唤载具、使用载具高阶医疗功能的可能性降为10%。


    3、最终转化条件:当裴时序下一次造成大规模非正当死亡(即第四次违背)时,载具将100%无条件归属于宿主顾明烛。


    【提示:恭喜宿主,您距离完全掌控救护车仅一步之遥。】


    顾明烛瞬间清醒了。


    什么意思,她知道哑姑的死跟大火都跟裴时序有关,可除了哑姑,其余的人不是都救下来了吗?


    为什么还会“严重违背”?


    另外,裴时序竟然还有10%的可能性能召唤救护车???


    这金手指到底是谁的?


    难道还有什么内幕是她不清楚的?


    怎么这么古怪,这过程不对啊,顾明烛突然意识到,有没有可能自己压根也不是救护车的原主,而是要抢救护车的人……


    不管,不管是不是抢,反正她是正义的,嗯,她是正义的。


    她如是想。


    打死不内耗!


    秋日清晨,江畔晨雾未散,天光泼在怒沧江上,浮着霜色。


    韩诚一脸严凛的从临时搭建的官帐中走出来。


    身后是黑压压的江州官差和兵丁,人人垂首屏息不敢大声喘气。


    昨晚锦衣卫的雷霆手段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韩大人。”兵备道周秉承踱过来,小心的,“北司大人昨夜没去驿馆?”


    韩诚冷冷剜了他一眼,不回答。


    周秉承一噎。


    他昨晚累得够呛,又得推卸责任,又得安置难民。一宿没敢合眼,生怕那位煞神半夜回来斩人。


    好在没有发生,可……


    正盘算着下一步棋怎么走,码头官道方向突然传出锦衣卫整齐的高呼:“参见北司大人!”


    韩诚也看了过去。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沈寂正从车里下来。


    可那样子……


    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两团浓重的乌青,连那寒星眸子此刻都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涣散得厉害。


    韩诚内心大惊,手按上了腰间绣春刀,狠狠瞪向周秉承。


    大人昨夜遇刺?周秉承这老狗敢在眼皮子底下动手?!


    周秉承没见过沈寂,正在心里腹诽这杀名远播的杀神看起来有点儿体虚,余光就瞄见韩诚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心下困惑,“咋了?瞅我干啥?”


    就在韩诚都恨不得当众清算时,沈寂微微侧身,朝着车内伸出了手臂。


    手臂还有些微抖。


    紧接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顾明烛明媚娇俏的脸从车厢里探了出来。


    轻盈得一跃而下,落地时裙裾飞扬,脸上红润有光,眼睛亮得像含着两汪秋水。


    甚至还嫌弃地反扶了沈寂一把。


    “???”


    韩诚彻底困惑了,看顾娘子的样子不像遇到刺客了啊,大人若是受伤,她绝对不可能如此轻松的。


    电光石火间,老司机韩诚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赶紧别过头,强行压下想笑的冲动。


    素了二十余年的沈大人,怕是着沦陷了。


    就在周秉承和江州知府小跑着来参拜沈寂之际,顾明烛刻意的走远了些。目光扫视江面上的狼籍。


    通济号烧得只剩船架,被铁缆拉着,在江心飘飘浮浮。


    至于通济号上的乘客,分流得泾渭分明。


    家中豪富的,昨夜没等江州府发话,就浩浩荡荡往城里的豪华客栈投宿去了。


    财力一般的,被官兵引着去了周边的大通铺船驿。几人挤在一间,虽简陋,好歹能遮风避雨对付一宿。


    而除此之外最穷的,以及裴家的流放犯,船驿都不收,直接安置在码头边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里。


    由几十个官兵守着,防止他们逃跑。


    几十个?


    她站在离帐篷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看那些守军的配置。


    是腰间佩刀的正规营兵。


    这就奇怪了。一群手无寸铁、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放犯,且不说昨夜刚经历了一场大火,惊魂未定,就算他们长了翅膀,也没力气飞出码头了吧。


    值得动用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营兵严防死守?


    哪里不对劲儿。


    顾明烛正困惑着,晏十六从远处跑过来迎她,“顾娘子,裴家出事了。”???


    顾明烛怔住。


    晏十六言简意骇,“裴家昨晚有几个人失踪,韩百户也带人帮忙搜了一整晚,看样子,是掉到江里——”


    她话还没说完,顾明烛已经跑向流放犯的帐蓬区。


    晏九守在外围,见顾明烛过来了就替她挡了想来拦的官兵。她长驱直入,一眼就瞧见帐篷前的空地上,裴家人齐刷刷面朝怒沧江痛哭。


    苏念晚已经哭得脱了力,靠在周嬷嬷怀里神情恍惚呆滞。


    裴时序跪在最前头。


    顾明烛一个一个的看,旁、支的人她认不全。但确定主支里少了的人是老侯爷夫妇,以及裴棠雪。


    “顾娘子。”江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


    顾明烛回头,见他一身皂隶服沾满了泥,靴子还是湿的,显然是刚从江边搜证回来。


    “只剩了四十人。”江彻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满的自责,“旁/支子弟折了不少。大部分是通济号起火的时候被甲板上的缆绳卡住,没能逃上脚船。”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人被活活困在火场里……


    顾明烛沉默良久,随即一步一步走向跪在江边的裴时序。


    在他身侧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已经是秋天了, 囚衣却还是夏天的那件,被烟火熏得焦黑,又被江风吹干, 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勾勒出嶙峋的肩骨。


    他所有的情绪都像被切割了, 眼神像枯井, 好像随时会倒地不起。


    看起来,他也像是跟着失踪的人死了。


    顾明烛又上前几步, 俯下身攥住了他的囚衣领口,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裴时序由着她的动作,可还没等站稳,一记耳光就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哭泣。


    裴时序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半边脸颊浮起红痕。


    顾明烛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声音很轻,仅有裴时序自己能听得到,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裴时序,主支的三个人没死,被你接应出去了对吧。你拿全船三百多人的命去冒险,去布局, 去纵火, 就为了换你家三口/活着!”


    而裴时序没有反驳。


    那双原本如枯井般的眸子也终于有了波动,是残忍的欣赏。


    嘴角轻扬,带着“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确认。


    他猜到了顾明烛会猜到。


    这世间能跟上他的人, 也就只有顾明烛了。


    而顾明烛认真的盯着他,试图找到他哪怕一丝丝的内疚,可没有。


    她终于确定了, 内心反而一片宁静,“从今天开始,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甩开手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呆在裴时序身边。


    可裴时序却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


    顾明烛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倒退半步,惊愕地回头。


    裴时序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那里赫然印着一抹未消的红痕。


    顾明烛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甩开他的手,“对,我嫁了!”


    她看着他,眼底只剩寒意,“你赌输了。我嫁给了彼此相爱的人。”


    裴时序一字一字的绝望:“你有没有想过,沈寂跟我是一样的人,甚至比我更狠!”


    “对,他比你更狠!”顾明烛坦然承认,目光清亮,“但他不会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痛快!不会拖着三百多人去冒险!”


    “你杀人,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高贵,旁/支的命不如你的命金贵,船工的命不如你的命金贵。”


    “而他杀人是因为对方该死,且仅限于对方该死!你选的路,只会让这世间多一个裴时序。而他选的路,让这世间少几个像他一样有痛苦经历的人!”


    “裴时序,你跟他不一样,是天壤之别!”


    说完,顾明烛转向裴家其余的人,指着裴时序,高声的,“我不妨告诉你们,昨晚的火就是跟他有关。你们失去的亲人,就是间接或直接死在他的手上!为了保住主支那三个,他把你们所有人都卖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或惊恐或愤怒的嘈杂。


    苏念晚猛地抬起头,原本哭得红肿的眸子此刻全是恨,却是对顾明烛的恨。


    毫不掩饰的、想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恨。


    为了掩护棠雪脱身,她在这泥地里哭了一夜、跪了一夜。用自己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去换棠雪的生机。


    只要没人知道棠雪还活着,棠雪就是安全的。


    棠雪暂时不能再姓裴又何?改头换面又如何?她的儿子活着,活着就有重新登顶的那天!


    可现在,顾明烛居然当众说出来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的码头上,她把这个秘密撕开!


    “顾明烛,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


    苏念晚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过来,伸手就朝顾明烛脸上抓去。


    顾明烛一脚踹在她膝盖上,直接把她踹在泥里。


    话都不想再说,失望透顶转身就走,可还是在经过江彻身边时停了一下。


    江彻一脸震惊错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竟是不敢与她对视。


    顾明烛心下一沉。


    呵,他也参与其中。


    行。顾明烛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码头边,江风如刀。


    顾明烛支开了晏十六,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心情差到难以言述。


    她和沈寂都猜到了无论是哑姑的死、还是莫名其妙的大火都是裴时序的“功劳”。


    可他们没想到裴时序的目的不是要抢亲,而是要趁着大乱换命。


    显然,在裴时序眼里哪怕是自家宗亲,哪怕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嬷嬷,只要挡他的路,就会被灭掉。


    他自己为什么不走?


    因为走的人,今后将会从一切痕迹中抹除,隐姓埋名,只成为族谱上的一个亡故的名字。


    而他是裴家最重要的顶梁柱,并在流放队伍里剔除了所有软肋。


    也剔除了最后一点人性。他要做什么?眼下恐怕只有暗处帮他的幕后黑手才知道了。


    那她呢?


    她离完全拥有救护车,离那个“慈悲之手”的终极奖励仅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竟然就是等着裴时序的“第四次违背”,换句话说,要死更多的人。


    只要她冷眼旁观看着他再造杀孽,救护车就会毫无瑕疵地属于她。


    可如果那样……


    她跟裴时序又有什么区别?


    这到底是救护车给裴时序的考验,还是给她的?


    要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成为第二个裴时序?


    这好像一个辩题。


    可现实不是辩论赛,输了可以下场。这里的输是要死人的,要死很多的人!


    有没有穿越委员会?


    她想投诉!!!!!


    她气得想笑,笑得眼眶却红了。


    当初出诏狱的时候,她只犹豫了一分钟就放弃了救护车,选择留在上京。


    现在她当然也可以放弃,毕竟她的医术没人能偷走。


    可是……


    顾明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儿喷涌而出。


    凭什么?


    她本来只想做个医生。


    一个能救谁就救谁,不受任何人胁迫的医生!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在上京、固城、淮宁、通济号上被压抑了一路的狂傲终于冲破了牢笼。


    既然这规则不讲道理,那她就重写规则!


    至于怎么重写。


    特喵的她要是知道,她就去当系统了啊!她命不由她也不由天啊,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


    (大话放出去了,平静下来心虚对手指中……)


    锦衣卫队伍只在江州耽搁了五日。


    重中之重是审兵备道周秉承。


    但无论幕后黑手是兵部亦或沈抚风,为什么费这么大周章去配合裴知序救走裴知山?


    沈寂第一时间去道台府抓周秉承的家小,却发现他的家小早在半个月之前就离开了江州不知所踪。


    想必是被兵备部的人“保护”了。


    难怪周秉承在北镇抚司的手段下都还嘴这么严,宁死不招。


    即然如此不怕死,那就去死吧。


    兵部的罪证查不到?其它的罪证多得是!


    沈寂端坐道台府,朱笔在案卷上一条条批,像在报菜名儿:


    “贪墨军饷,数额八万两。这条够诛了。”


    “私通盐商,贩卖官盐,扰乱市价。这条够抄家了。”


    “延误通济号火灾施救,致十余百姓溺亡。这条够免职了。”


    “阻挠钦差,持械拒捕,伤锦衣卫两名。这条够斩立决了。”


    “滥用职权,克扣流放犯口粮。这一条……哦口粮不归你管,那算了。”


    “挪用河道劳役银两,致民怨积深。这一条跑不掉了。”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这条够流放了。”


    “纳妾十七人,有伤风化。这条够……够贱!”


    沈寂一口气念了二十多项罪名,最后一项是纵家养狸猫行凶,到附近宅院偷吃。


    这项也简直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一旁录供的书吏手都哆嗦了,到底还是没敢记录“狸猫之罪”。


    总之,北镇抚司掌诏狱,自行捕、刑、决,不必经三法司会审。


    周秉承以为死扛就能护主脱身,他想错了。


    沈寂给他搞了个数罪并罚,就地正法。


    当然,把他的家也抄了。抄出来二十八万多两雪花银,分成了五份。


    第一份赔给通济船行。船烧了,得让人家重新买船。


    第二份赔给除了流放犯之外的全体船员和乘客,该压惊的压惊、该抚恤的抚恤。


    第三份赏给那晚江面上救人的渔船。几十条船冒着大火抢人,他们应得的。


    第四份北司自留。


    第五份也是最大的一份,解送入京进国库。


    沈寂南下一路倒是能帮皇上赚不少。


    在江州的第三日傍晚,接受完盘查的流放队伍,重新登上另一艘商船出发。


    裴家能置身事外,是因为在世人眼中,裴家在这场火灾中是最大的“苦主”。


    家族覆灭、三族流放、通房丫头(啊呸)当众悔婚、自己还差点死在那场船火里。连“作案动机”都找不到。毕竟谁会放火烧自己全家?


    他会。


    情况就是沈寂跟顾明烛都知道是裴时序干的,裴时序也知道沈寂和顾明烛知道是他干的,但双方都不会轻举妄动,双方都不想把事态无限扩大。


    顾明烛也问过沈寂,为什么就这样放走裴时序,他肯定是主谋。


    “阿烛,有些事明面上办不了。周秉承这种贪官杀一百个都不嫌多。但裴时序不一样。天家一直要留着他,留着他才能钓出暗中最大的那条鱼。”


    “最大的鱼不是沈抚风?”


    沈寂语气里全是蔑视,“他也配?沈扶风不过是个在前面蹦跶的狗。”


    懂了,顾明烛懂了。


    但她可真不想懂,权谋宫斗听起来有趣,可当这种“有趣”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就是毛骨悚然了。


    顾明烛想当个鹌鹑,懂医术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临出发的前夜, 江州官驿后院。


    沈寂刚踏进厢房卸下绣春刀,屏风后便探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把他拽了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是顾明烛刚刚备好的沐浴热汤, 里头还特意加了适合沈寂的草药。


    “手伸过来。”她身上挂着那件吊带睡裙, 嗓音清软。


    沈寂低笑一声, 从善如流的由她替自己褪去外袍,解开中衣。随后把她打横抱起, 跨进了浴桶。


    她身上的薄薄绸料瞬间被水浸了,透出里头他最爱的颜色。


    水汽蒸腾中,北司大人只剩下渴,积压了几天的渴。


    洞房花烛夜那档子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身为指挥使,竟然在床上被新娘子“过度消耗”到昏了过去。


    明天就要上船了,舱壁薄, 周边人多。所以这口气,他今晚非出不可。


    热水随着两人的大幅动作不断溢出浴桶,顾明烛起初还想挣扎几下,想嘲笑他是不是又要晕了。


    可渐渐地,她便没了力气, 毕竟那超强精力是一次性的奖励。


    而男人的体力却是好得过分, 那双能轻易拧断人脖子的手在她身上每一处游走,极尽温柔。


    也不知道多久才被抱回床榻,顾明烛感觉自己累成了一汪水, 指尖都抬不起来。


    沈寂伏在她颈窝,带着餍足的笑意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可满意?”


    顾明烛愤愤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含糊地哼着:“下次我一定让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不如就趁现在。”


    沈寂从善如流, 再接再厉,还不许顾明烛熄灯。


    活阎王在出发前夜把耻辱连本带利地洗刷干净了。


    在江州停留的第六日,沈寂队伍重新登上一艘“平远号”出发。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沿江两岸的秋山被枫林点燃,红得层层叠叠,当中也夹杂着苍绿。


    景色美得顾明烛不想下船,可惜余下的三百里水路也仅走三天。


    按规矩,沿途设了五个水驿,但平远号挂了北镇抚司的旗,沿途关卡验过勘合便放行了,绝不敢耽搁。


    三天当中真正停船歇脚的,不过一次。


    那里地势险要水流湍急,船要用纤夫拉纤过滩。


    短短半个时辰的停靠,顾明烛也懒得走远,只跟晏十六下船去码头溜达了一圈儿。


    码头上倒是热闹,虽比不得江州繁盛,却自有股烟火气。


    沿江一溜摊子卖的多是些山货土产。顾明烛走走停停的,挑了两大包野山楂,酸香扑鼻。


    又见有几个农户在卖新收的晚粳米,多是刚上交完税粮的,留够自家口粮,剩下挑到码头上来卖,换点儿现钱。


    顾明烛蹲下身问价,农户见是官家打扮的娘子,也不敢多要,老老实实报了价。


    船上虽有公家陈粮,但一路湿气重,粮又糙又硬,锦衣卫这五十号大老爷们儿连日奔波,脾胃早就不堪重负。


    顾明烛决定自掏沈寂的腰包,给大伙儿改善一下伙食。


    她挨个摊位扫货,这家挑两斗晚粳米,那家称五斤赤小豆,路过卖干货的,又包了几大块茯苓和芡实。


    零零碎碎加起来,竟也凑了近两百斤。


    顾明烛一文的价都没压,乐得农户们个个眉开眼笑,帮着把粮一袋袋扛去船上。


    晏十六在旁边看着直困惑,“夫人,咱船上又不缺粮。”


    说实话顾明烛到现在对“夫人”这个称呼还没太习惯。


    原主是个孤儿,生辰八字是一笔糊涂账。当初师父在山路边捡到她时,只说看牙口和个头估摸着是有五岁了,那便算五岁吧。


    顾明烛穿来后,给自己做了“体表骨性标志触诊”,也根据齿龄和性征发育,评估年龄大概在十九到二十之间。


    是古人眼中熟透了的年纪,可她心理状态毕竟不是古人。在现代的话二十岁也才刚刚读大学的年纪,怎么就成了夫人……


    可入乡随俗,忍了。


    主要是别人一叫她“夫人”,她下意识就会想到沈寂,心里就有点儿甜。


    但这心情万万不能被沈寂知道,他能得瑟上天。


    “是不缺粮,”顾明烛笑了笑,“可新米熬粥香。”


    临上船前,她又买了一麻袋的野板栗,一筐蒲公英。


    嫩叶回去凉拌,老根洗净了晒干能泡茶,清热解毒,正适合沈寂这种动不动就上火的性子。


    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手上都提满了零碎。


    开船后,沈寂他们在甲板上练武,顾明烛盘算着在哪儿晒蒲公英方便,突地听到岸上有纤夫在喊号子。


    很有些好奇,便扶着栏杆瞧了过去。


    目光扫过那群匍匐的身影,忽地僵住了。


    嶙峋的脊背,还有那身打着补丁的灰色囚衣……


    哪怕混在一堆同样衣衫褴褛的苦力里,她也一眼认出了裴时序。


    他半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挣。


    周围的纤夫都在吼,唯独他沉默着。


    “那是裴时序?”晏十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很是惊讶。


    话音才落,“哗啦”一声巨响。


    下游一处暗礁激起了浪花,船身一歪,纤绳崩紧。


    石壁上的纤夫们齐刷刷被带得往前扑,好几个脚软的被拖在地上,眼瞧着膝上擦出一片血迹。


    混乱中,顾明烛看见裴时序拽紧绳子,把旁边一个摔倒的小纤夫拽了起来,自己却被反作用力带得踉跄,半个身子悬在岸边的乱石上。


    那小纤夫抬起了头,顾明烛认出是他是平安。


    裴时序死死抠住岩石稳住身体,再抬头看向平远号的时候,正对上顾明烛的视线。


    顾明烛给了他一个口型:报应。


    裴家比锦衣卫早出发了两天,但走的是“官道驿路”,也就是怒沧河主线,路程长。


    而锦衣卫为了提速,走的是怒沧江支路险路。


    再加上流犯的船路线关卡多、查验慢,所以两支队伍又在“断流滩”这个险要节点交汇了。


    顾明烛转头问晏十六:“为什么拉纤的会是流犯?这活计不是该雇本地纤夫么?”


    晏十六对这些门道是熟知的,“夫人,这是以役代赈。一来,这断流滩地势险恶,每年都要淹死好些纤夫。雇来的本地人死了要赔命价,家属还要来闹事。可流犯是官家的奴才,死了就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坟头都不用给。”


    顾明烛懂了。


    时下是重刑重典,流犯可真不是单纯的往前走,一路上还有一场场看不见血的凌迟。


    不管是被当成货物一样塞进通济号的底舱,还是此刻像牲口一样被拴在岸上拉纤。


    总之要把你的尊严和人性,一寸寸地碾成灰。


    但也跟她无关,她转身瞧见的是甲板上、周身洒了艳阳的沈寂。


    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鹰飞纹箭袖,玄色衣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此刻正带着缇骑们练箭,挽弓站在船头上。


    弓如满月,箭去流星正中靶心,碎木飞溅。


    他唇角微扬,神情耀眼。


    顾明烛忽然意识到,沈寂的过去,比裴时序要惨上百倍。


    裴时序是世家公子,自小鲜花着锦、长大又是名振大胤的少年将军。说他苦,也不过苦了这三四个月。


    沈寂自小孤苦又被百般凌虐,是差点儿进了司礼监的孩子,长大还进了刀尖舔血的北镇抚司。


    他但凡有一丁点儿软弱、但凡肯把尊严碾了去迎合,怕早成了人面兽心的家伙。


    可他没有。


    身处炼狱仍旧没损了心性。


    无论是固城还是淮宁他都在救人,甚至几度默许她去救自己的“情敌”。


    他被人骂是杀神,但底色就是有原则的善。


    并不是所有人在尊严被践踏后,都会变成裴时序那样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用别人的命去填路。


    这世道很难走,但她选对了人,且还是个极好看的人。


    顾明烛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就再也收不下去。


    远处的韩诚轻轻捅了捅沈寂,示意他往顾明烛的方向看。


    于是沈寂瞧见了自家夫人站在不远处,笑出一脸新鲜出炉的傻气。


    但她好美,他好爱、想抱……


    快晌午的时候,顾明烛钻进了船尾的小厨房。


    田火头正带了两个小兵在里头操持。


    赤小豆和茯苓块是难煮烂的,早就用温开水浸泡好了。


    大锅架在灶上,所有料下锅,水开后大火转小火,米粒在锅里咕嘟着上下翻腾。


    虽说用不着顾明烛再做什么,但她也不想闲着,拿了个长勺在锅里推了几圈防止粘底,随后便撤去大半的柴火,只留几根木条在灶膛里焖烧。


    又抓了一小把去芯莲子和几粒龙眼干丢了进去。


    随着水汽蒸腾,那股子新米特有的清甜味,混合着茯苓的药香,慢慢弥漫了整个船舱。


    熬粥不能心急,得等,顾明烛让小火头看着,她又回到了甲板上。


    秋阳虽不灼人,却最是干燥。


    她叫来两个力士,把几个药箱里都从库里搬出来。


    怕返潮,药没直接搁在甲板上,而是由嘴最甜的晏三去找主艄借了几块干净的细竹篾席。


    这些箱子里的药,有些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成药,也有在固城山上采的鲜货、和在淮宁药铺征集来的草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在固城的时候时间太紧, 条件也简陋,鲜货比如七叶一枝花、紫花地丁,都只是洗净切块, 用文火焙了个半干, 做成黑乎乎的药饼子封在罐子里。


    要是不趁着好太阳彻底晒透, 这些药非得发霉长毛不可。


    顾明烛挽起袖子, 坐在药堆中间,手里拿着个小木耙, 跟晏十六等人开始了这场“晒药大会”。


    本来结束了早训,回舱里休息的缇骑们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看热闹。


    “夫人,这黑乎乎的药饼是什么?生病了直接吃?”


    “这是七叶一枝花,固城山上采的,能治蛇毒。”顾明烛教着。


    “我记得七叶一枝花是绿的啊,怎么晒成炭了?”


    旁边的缇骑骂他,“你懂什么, 这是九蒸九晒过的,对吧夫人!”


    众缇骑七嘴八舌对着药材指指点点。


    顾明烛坐在药堆中间看着这群门外汉,忽地心念一动。


    越往后,她面临的情况越不适合单打独斗。


    尤其将来到了崖山,可以把“红十字救护车”扩大。那么她需要一个具备维和素质的救援小组, 一个团队。


    她有什么人力资源?有锦衣卫啊!!!


    医者加锦衣卫, 这配置已经无比接近2050年野食医者的前线急救体系。


    要是硬件再跟得上,那就是崖山海防行走的野战医院!


    念及如此,顾明烛心里已经兴奋得无以复加, 开始幻想自己穿着白大褂,身后站着一排训练有素的“锦衣医疗兵”冷静分诊、手术的画面。


    当然,这种兴奋面上不能有显露。


    她努力压下立刻招兵买马的冲动, 自觉十分平静地跑回了客舱。


    沈寂正坐在桌前看兵书,看到她进来,便扬起一个微笑,“回来了。”


    顾明烛二话不说,关上门直接蹿了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夫~~君~~”


    声音甜出九个+号,还带拐弯儿的。


    沈寂浑身一僵,她眸色亮得灼人。


    沈寂:“……”


    无奈,轻轻叹了声,三分纵容,七分认命的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就是手指有些抖,声音也莫名就哑了,“大白天的……”


    顾明烛怔住,“你干嘛?”


    “尽为人丈夫的责任。”


    顾明烛:“……”


    片刻后,会错意的北司大人被自家夫人薅出了客舱,在甲板上郑重宣布了一件事:船上的操练改为战地急救特训。


    到明晚下船前,会由夫人亲自挑选出二十名,成为“锦衣卫协”。


    这二十个名额享受北镇抚司特殊津贴,俸禄也增加到普通缇骑的一倍半。


    甲板上的缇骑陷入兴奋。


    “大人,是要我们也学些医术吗?夫人肯教我们?”


    “大人,‘锦衣卫协’算不算官身啊?以后出门是不是也能挂个‘奉政大夫’之类的衔儿?”


    顾明烛强压着想笑的冲动,双手一背,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清了清嗓子:“简单的紧救术我当然是会教的,可是学医可没你们想像的那么简单。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成。锦衣卫协,其实是……一个特种分队。”


    顾明烛尽量用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词去描述,“‘协’是协同,也是协助。你们的职责不是开方子,而是协助医者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换句话说,你们虽然不是医生,但却也是背着药箱的王牌!”


    沈寂在旁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但谁要是敢借着医者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或者学艺不精误了军机……”


    众缇骑一个激灵,不敢!


    “有人要退出选拔吗?”


    众人异口同声,“没——有!”


    呵,谁退出谁傻,他们可是被大人吓大的……


    午食,大伙儿喝上了夫人亲自(就搅了两下)熬的茯苓赤豆养荣粥。


    随后,甲板上腾出了一块空地。


    所有人席地而坐,顾明烛就坐在那堆晒得暖烘烘的药材中间,看着眼前满脸期待的缇骑们。


    拿起了一块还没晒透的茯苓,在手里掂了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要教的是那种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神仙手段,对吧?”


    周围有人嘿嘿笑出了声。


    顾明烛没笑,把手里的茯苓放下,脸上属于“夫人”的温和瞬间收得一干二净,没再多说,直接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一块炭笔。


    把纸往船板上一铺就开始动笔。


    落笔速度极快,几条弧线画出个……头?


    “头顶8块颅骨,面部14块面骨,22块拼成这颗脑袋。”


    炭笔不停,飞速勾勒出肩膀的形状。


    “锁骨,肩胛骨。你们射箭、挥刀,全靠这两块支架撑着。”


    “这是尺骨和桡骨,这两根要是断了,别说拿刀,连碗都端不起来。”


    “这是脊柱。以此为中轴,左右各有十二对肋骨,像张开的两排栅栏,护住胸腔里的五脏。”


    “髋骨,能不能坐得住全看它。股骨,是人体最长的骨头,也是立身的根本。”


    她的笔速快的惊人,纸上的小人儿,从头顶的到脚底,206块骨骼层次分明。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一气呵成。


    其实锦衣卫都看过仵作画检骨图。而大胤的检骨图是把人身骨头凑个三百六十五之数,连指甲、牙齿都算进去,画出来的图是散的,只够验尸用。


    这是他们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人体”,很狰狞,也很实诚。


    顾明烛刚要给大伙儿灌鸡汤,就听到沈寂又冷冷补了句,“谁要是当上了卫协不好好干,我就把谁拆成206块儿。”


    顾明烛:“……”


    众缇骑:“……”


    顾明烛:“大人,要不你回舱去看兵书呢?”


    沈寂眉头轻蹙刚要反驳,抬眼就瞧见自家娘子两只眼睛里写满了“你给我消停点儿!”。


    他下意识轻咳一声,狠狠瞪了眼噤若寒蝉的缇骑,“本司公务繁忙,就不在这儿了。你们……好好学习。”


    说完才恋恋不舍的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的回客舱。


    甲板上的气压瞬间回升,众缇骑长舒了一口气。


    而扶着舱门的沈寂却舍不得进去,回头又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甲板上,把阿烛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侧身向他,对自己手下的莽夫们耐心指点,是真的把他们当徒弟了。


    沈寂的眼神便又一点点化开,染上柔和。


    忽然有点想笑。


    这世上除了天家,也就她敢这么使唤他,敢嫌他碍事,让他“回舱看兵书”。


    他当然不想走。


    他不想错过她教课的模样。


    “大人,您还不去看书?”晏七黝黑的脸突然从侧面挡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寂:“……去领十军棍!”


    晏七:“!!!”


    沈寂冷哼一声回了房,重重关上了舱门。


    晏七呆呆地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下午,顾明烛还教了一些分诊原则。


    当然,跟在淮宁外面的传染病分诊又有不同。


    “如果病患很多,医生很少。谁先救?谁后救?不是谁叫得惨谁先救,也不是官职大的先救。”


    她敲了敲图纸上的喉咙和胸口:“看这里,颈动脉出血,五分钟……呃,小半盏的功夫就会死。这里,开放性气胸,一盏茶死。这两类我们用红色标签,优先级最高。”


    “比如四肢普通伤,出血量小并且已经止了血,黄色标签,代表能等。再轻些的就是绿色标签。”


    “另外,你们是只是配合我,不是敢死队。规则是:无防护,不救援。”


    她收起图纸,从药箱里拿出一卷三角巾和一把剪刀搁在甲板上。


    “现在,实操。你们俩个一组,一人为出血伤患、一人为卫协。”


    被点到的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顾明烛已经把沙漏倒过来计时,“开始。”


    其中一人手忙脚乱地扑上去,被顾明烛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错!没戴手衣不准碰血!用纱布!还有,你挡住了他的气管,想他窒息吗?”


    这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扯过三角巾胡乱缠上去。


    “松了!再紧点!”


    “计时到!失败!下一组!”


    顾明烛根本不留情面,是个严苛到极点的。


    说实话她已经很宽松了,要是按照2050年野食医者的标准,战术医疗兵是可以在敌方火力下生存并完成救援的。


    接下来果然模拟“火力”现场。


    “低姿匍匐!”


    趴得不好的会被顾明烛用“教鞭”打。


    教鞭是晏十六找来的藤条。


    “听不懂人话吗?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要战术姿势。”


    “这要是战场,你站着救人?那是给敌人的弓弩手送人头!”


    “记住这个姿势!”


    再后头的一个时辰是纯粹的体能考核。


    “假设现在就在崖山,海啸来了。赵虎,你现在是重伤员昏迷,我要把你拖到掩体后。”


    说完她亲自示范,也没什么花哨的动作。直接用布带扣住“伤员”的腋下,身体后倾,利用体重和腿部力量向后拖行。


    “嘭”的一声,沈寂的客舱方向传出声音,像是凳子被碰倒了。


    甲板上的缇骑们一惊,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晏十六反应最快,赶紧把赵虎拉下来,“夫人,我来,我当伤员,您抱我吧……”


    总之,这群锦衣卫平日里练的是杀人技,大开大合。如今考的都是精细的、憋屈的、以保护他人为核心的事儿。


    第二天,考核科目升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说到升级, 顾明烛就不得不“感谢”北司大人昨夜的亲身提点。


    昨晚的客舱内,灯影摇曳。沈寂把顾明烛按在榻上,借着她温热的身子当起了舆图。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从顾明烛锁骨开始, 沿着肋骨一根根往下滑, “这里是崖门, 也是进出崖山大小群岛的唯一深水航道。两山夹海, 形如门户,外连大洋, 内通泉港。”


    他摩挲到她髋骨位置,声音已经哑了,“天家派我去,不是只为平匪,而是要开海。”


    “先帝在位三十年,行的是锁国之策。片板不许下海,寸木不许入洋。结果呢?国库空虚。几个边镇都在欠军饷, 尤以北靖为甚。”


    “北靖?靖北侯?”顾明烛下意识问,身子在沈寂怀里轻轻一动。


    沈寂的手掌稳稳地按着她,没让她逃开,答得漫不经心,注意力的一半儿都在她身体的地图上。


    “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靖北侯裴嗔, 裴时序的父亲。”,沈寂的指尖离开“泉港”,顺着她的腰线上移, 停在了肋骨下方。


    “这里是临渊。”手指在那里打着转,“暗流汹涌,多是海匪藏匿私船的老巢。朝廷的水师几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


    沈寂的手掌又滑向顾明烛小腹上方, 丹田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陛下登基不过两年,他就是想要打通崖山,要让海外香料、硬木、奇货进来。让大胤的丝绸、瓷器、茶叶出去,换回巨万白银。”


    他俯身,薄唇贴上他最喜欢的果实,声音哑得像海妖,“阿烛,其实天家派我去崖山,就是去杀人的。杀泉港的海匪、吃人血肉的海商,还有把崖山海防活活耗死在临渊的蛀虫。”


    他收紧了手臂,唇舌不再是浅尝辄止,开始大肆掠夺,直到她呜咽出声才稍稍松开,气息不稳地低语:“阿烛,我一次又一次的后悔带你出来,又一次又一次的庆幸身边有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成立一支‘卫协’,但它就是北司在崖山需要的。”他说着,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潮热里。


    “北司在上京只要会杀人,能查案,就是好的。但在崖山,我更需要的是倘若兄弟们受伤,能在乱军之中把他们拖出去的人。”


    “阿烛,你的卫协会是北司在崖山最后一道防线。”


    “卫协的人需要懂地形,知道哪块礁石后面能藏船,哪条水道能逃生。还得懂急救,在泥潭里不乱阵脚,不弃友而逃。”


    “阿烛,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成第二个孤苦无援的裴嗔,但是你来了。你把退路搬到了我眼前。”


    顾明烛微微挺腰,把他更深地嵌进自己身体,“我在这儿,哪儿也不会去。”


    “阿烛,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若真有一天……你第一个要救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阿烛。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退路。”


    顾明烛沉默良久,再一次迎上,轻轻“嗯”了一声,“沈寂,你不是孤胆英雄。你身后的人也不会是炮灰。”


    她喃喃说着,“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咱们办正事的时候……别聊正事……”


    所以第二日,跟夫君聊了一晚上正事的顾明烛化身魔鬼考核官。


    昨天都还算克制了,今日手里的藤条就没闲过,周身都散发着“不合格就去死”的气压。


    原本的考核不过是为维和救护车筹备的力量,偶尔开去给老百姓义个诊、瞧个病。


    如今……短短一天时间,顾明烛就新增了五个考核:盲眼识图与负重涉水、夜间无声渗透、战地炊事与净水、就地取材的担架制作和长途转运、心理抗压与废墟搜救!!!!


    关键是这五项,由顾明烛全部给所有人亲身示范一遍,旁边还搁着沙漏。


    比如盲眼识图和负重涉水。


    顾明烛让锦衣卫随机抽取了一副地形图,现场摆放好障碍物。


    随后她只需要看图五息,然后就蒙上眼,背着晏十六越障过关。仅靠手里一根藤条探路,经过“深水坑”时,还要根据地形图上标准的潮汐规律侧身避过。


    到了“礁石堆”,她也能做到精准卡位,背着晏十六走出了盲眼如炬的效果。


    沙漏里的细沙匀速流下,她比规定时间还快了三息。


    更“可怕”的是她模拟夜间无声渗透,是找船家借了底舱进行的。


    这是她再一次展露出连沈寂都不知道的本事。


    她像壁虎一样贴在船舷内侧。几乎没有借力点,就靠着手肘和脚尖支撑向上攀爬。


    中途有块木板松了,吓得沈寂差点儿飞上去接人,没想到她在下坠的瞬间反手扣住了上方的横梁,腰肢发力翻上了顶端。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最后是考核心理抗压和废墟搜救。


    底舱里由锦衣卫重新布置了一番,顾明烛让他们随便布障。


    这帮人玩心大起,再加上本身就是有本事的,完全知道该怎么布置。


    把货箱垒成假墙,缆绳扯得横七竖八像蜘蛛网,还挂了铃铛,甚至把几袋粮食悬空吊着,只要一碰就会砸下来。


    晏九更是欠揍,藏进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湿渔网里,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含着一根芦苇管透气。


    若不细看,简直就是一堆死鱼烂虾。


    总之在最短时间里把底舱布置成了每走一步都可能踩空,每碰一下都可能触发机关的迷宫。


    顾明烛摸黑进去,瞬间来了个消失术。


    舱顶外头,沈寂负手而立,脸色冷得能冻死人。


    他能想象里面的窒息和恶臭,闭了闭眼,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考核结束后,是把这帮人泡到酒缸里,还是吊在桅杆上吹风?


    杀意渐起啊简直……


    可还不到一刻,就见顾明烛拎着湿淋淋、臭烘烘的“渔网怪”晏九爬上了绳梯。


    上到甲板上还讽刺了句,“生命体征平稳,但藏得太蠢。”


    沈寂很得意~~


    总之,每一项考核都被她演示出了生死时速的架势。任晏三晏九怎么折腾,速度永远会比顾明烛慢上几息。


    当然,若论真刀真枪的硬功夫她肯定不如锦衣卫。


    但这套考核是融合了现代特种作战逻辑,本就照着《城市废墟近距离战斗》拟的。


    更何况她足足训练了四年。


    说实话也就是占了一个有先机的便宜,否则以锦衣卫这帮人的素质,不出一个月都能超过她。


    但眼下她毕竟是教官啊,必须得瑟起来!


    “沙漏在这摆着。”她指了指还在漏的计时器,声音不大,却犀利,“我办得到,你们不行?”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沈寂最熟悉、最欠揍的弧度,“不会吧~~~~”


    “!!!”


    尾音那串儿~~,伤害性不大,污辱性极强,打脸!


    沈寂:我家娘子果然擅长杀人诛心呢,我家娘子真棒。


    直到傍晚下船前,顾明烛组织完成了全部考核,选出了二十名锦衣卫协。晏七、晏三、晏十六和晏九、田火头,均列其中。


    其实这二十人都是“老熟人”,早在淮宁抗疫的时候他们就是顾明烛的王牌。


    沈寂直接任命,顾明烛为卫协总指挥。


    其他人被顾明烛分成了四个战术小组,每组也都有明确的职能侧重,确保既能独立作战,又能协同救援。


    第一组是核心突击组,晏七任组长,成员是卫协当中体能最强、心理素质最硬的。


    职责很简单,护卫整个卫协。


    第二组是渗透侦查组。


    沈寂手下的最强斥候晏三自然成了组长,组员是卫协里身形最灵活、最擅长追踪的。


    职责就是:在绝境里寻路。


    比如要提前探路,标记安全区和危险源之类的。遇到那种特别惊险的人为灾害,他们还负责渗透到敌后。


    第三组是医疗攻坚组。


    这组由顾明烛亲自兼任组长,组员里还有晏十六。


    职责:把活人修好。


    第四组是后勤支援组。


    组长是田火头。


    职责:让队伍活下去。


    这四组定好之后,顾明烛发表了一通鸡汤式动员讲话,最后还给卫协拟了一个口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救不下人,提头来见。


    二十名锦衣卫血气上涌,齐声应喝。


    这如此直白的口号简直……沈寂真的很想告诉自家娘子,哪怕锦衣卫也是不能那么杀人的,可余光扫过她那张写满了“我很满意”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提头来见就提头来见吧。


    反正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他去替她提别人的头。


    他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娘子开心就好。


    暮色四合时,平远号到达了这程水路的终点,虔州。


    码头上人声鼎沸。虔州知府为了彰显诚意,特意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顾明烛下船后看着岸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只觉得吵闹。


    心想沈寂怕是更烦,若依着他往日的性子,一个好脸都不会给,直接带队去驿站歇息。


    可万万没想到,她失算了……


    沈寂觉得,成婚这么大的事,若不昭告天下,别人怎知他已非孤身一人?


    他命令晏七在码头上发!喜!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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