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吸一口气, 划掉越界的备注。


    在下面重新写治疗重点:竭力维持其身体机能的稳定,延缓恶化。任何试图深入治疗其心理创伤、或改变其行为模式的行为都极其危险,应予避免。


    嗯, 就这些了。


    她看着自己亲笔定论, 恍惚的坐了一会儿。正盘算着还有没有半点可能, 去哪儿弄些水擦擦身子时,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即近。


    她跳下车,趴在辎重车后头偷看声音来处。


    十骑冲破黑暗而归, 为首的正是沈寂。


    去时衣冠整肃,归来一身征尘。


    猎装的下摆被撕破数道裂口,脸上没伤,但有血痕顺着下颌没入衣领,眼神在跳跃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但灼灼燃烧着的并非杀戮戾气,而是酣畅淋漓的释放。他周身都散发着愈发惊心动魄的……


    顾明烛不想细致的给他评价, 却错不开眼神。


    跟在他身后的九个缇骑同样不见丝毫疲态,个个兴奋。马匹两侧用粗麻绳和木杠捆缚、拖曳着战利品:至少三十余头灰狼!


    其中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獠牙外露,哪怕死了都还是狰狞骇人,想必是头狼。


    整个营地爆发出欢呼!


    “大人威武!!”


    “头狼!大人猎了头狼!”


    所有人都涌向营地中央, 争相围观堆积如小山的狼尸, 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这欢呼更是因为后怕,若是没把狼群一网打尽,那今晚露宿的他们可就危险了。


    沈寂利落地翻身下马, 又扫了一眼堆积起来的狼尸,对早已候着的火头头目吩咐:“肉连夜烤了分下去。皮子你们看着办。”


    “遵命!谢大人!”火头喜形于色,立刻招呼人手近前。


    沈寂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嚷, 径直朝自己的车上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顾明烛才缓缓放下心。嗯,胳膊腿儿健在、死德性健在,无事……


    与此同时,青布小车内。


    一道身影潜入,手正悄悄探进顾明烛搁在枕边的搭膊,取出里面其中一个猪膀胱药囊,快速解开系绳往里灌了些许粉末,再重新系好归位。


    所有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完成,随即立刻离开,隐入夜色。


    长夜寂寂,营地却因为狼肉的分配而彻底热闹起来。火头把狼肉切成大块儿串在树枝上烤。油脂滴入火中,带着膻味的烤肉香气迅速弥漫开来。大伙儿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加餐,气氛热烈得仿佛过节。


    顾明烛却并未上前,她对狼肉完全不感兴趣,2050野外求生训练的时候吃过,又膻又腥膻,口感粗砺柴涩。更何况她一看火头可怜的调料和手法……


    算了。


    一个人回到了青布小车上决定尽快休息,明天又是可怕的一天。可头刚挨到枕边,就听到外头晏十六的声音,“顾娘子,晏七奉大人之命来取药。”


    顾明烛一个激灵爬起来,“大人受伤了?”


    “并未,”晏七回答,“是大人旧疾有些反复,取日常服用的那种药粉便好。”


    “哦,好。”顾明烛赶紧重新点了蜡烛,拿起搭膊刚要下车,就听晏七又补充了句:“顾娘子不必前去,大人吩咐取药即可。”


    顾明烛:“???”


    呵!


    行吧,沈寂这是气大了。


    顾明烛利落的拿出存放沈寂日常药粉猪膀胱,解开系绳,倒出单次服用剂量的药粉,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仔细包好,从窗口递了出去给晏七,平静说着:“晏护卫,大人即然不需要我面诊,那服下此剂后,请大人半柱香后自行留意跟午间同样的穴位吧,即手少阴和足厥阴。若气机畅通则没事。”


    “多谢顾娘子,我会禀告大人。”


    “记得,是手少阴和足厥阴哦。”


    晏七点头应是,告辞。


    玄色大车内,沈寂斜倚在榻上等药。


    心口那股无处着力的烦闷,丝毫没有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猎狼而有所消减。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蜷在那辆破车里怕是连水都分得少些,又闷热。晚间的烤狼肉,营地人人分食,也没见她出来吃上一口。


    可又关他何事?沈寂把自己惊了一下,眉头紧皱。


    “大人,药拿来了。”晏七的声音响起。


    “进来。”沈寂有些烦躁。


    晏七躬身上车,把药包放到小几上,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顾明烛的话,包括她提到的两处穴位。


    沈寂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目光落在那个桑皮纸包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逐渐陷入沉寂,只有野外虫鸣、以及巡夜偶尔的脚步声。


    直至子时后,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骤然从玄色主车内传出,紧接着是重物撞击车壁、以及瓷器滚落、碎裂的声响!


    守在外围的晏七被惊醒,几步跨至车旁,“大人!属下可能进来?”


    车内传出愈发痛苦的嘶声。


    晏七脸色骤变,再不犹豫,强行登车入内。


    车里随即传出晏七惊怒交加的喊声:“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军医!快传军医!”


    普通兵卒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点燃火把抓起武器涌向营地中央,却被反应更快的沈亲兵影卫逼停在距离马车十余步外。


    不一会儿,随行的两个军医连滚带爬地进了车,车门在慌乱中半开未关,里头断断续续传出军医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呕血……这、这分明是中了剧毒啊!气血逆冲,危在旦夕!”


    “中毒?”


    “大人中毒了?”


    已有耳尖的兵卒听到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谁有这胆子、又有这本事能对北司大人下毒?


    人心惶惶之际,晏七终于从车里出来,声音嘶哑,带了咬牙切齿的杀伐之气,“影卫听令,拿下顾氏医女、封锁全营,今晚所有可能与大人接触的饮食、药材,全部封存!”


    晏七说完,根本不等其他影卫动作,疾步直奔营地边缘的青布小车。


    一直守在顾明烛车旁的晏十六横移一步,挡在了青布小车前,剑虽未出鞘,姿态已是戒备,“何事?”


    “让开!” 晏七暴怒,“顾氏给大人下毒!大人此刻性命垂危!”


    晏十六难以置信。下毒?顾娘子?她心神剧震。


    晏七厉喝一声:“拿下!”


    他身后几名影卫已如鬼魅般上前,“砰”地一脚踹开了青布小车的车门。


    车内,顾明烛安静的坐着,看着破门而入、杀气腾腾的众人。


    与此同时,就在几乎所有视线和护卫力量都在“晏七亲自捉拿下毒医女”上的当口,玄色主车周遭的防卫出现了“空档”。


    四名身着普通锦衣卫力士服饰的护卫眼神交汇了一下,机不可失!


    回身跳进半开的车门内,手中亮出了短刃和机弩,直奔车内软榻刺了上去。可刀下毫无阻力,扯开锦被一看,压根没人!


    中计了!


    “撤!” 带头的低吼,反应不可谓不快。


    可惜还是晚了。


    “咣当”一声金属闷响,车门在他们全部入内的瞬间合拢。


    紧接着是机括转动、铁栓落下,车壁内部也有隔板迅速滑动、闭合。


    马车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车内四人惊怒不已,拼命砸门踢壁,可车壁经过特殊加固,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车顶、车底,以及四周车壁的隐蔽气孔“嗤嗤”作响,一股股的白烟在密封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而营地边缘,原本在“捉拿”顾明烛的晏七等人早就转身回来,围向成了囚笼的马车。


    “演戏就演戏,把我的车门都踹坏了,何必呢?”顾明烛心疼的念叨。


    她的车门此刻歪斜地挂在一边,门轴被晏七一脚踹坏了。


    辎重车的后面,一块油布被掀开,沈寂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中毒垂危”的样子,只有一夜完成两场精妙狩猎的餍足。看了看歪斜的车门,轻笑一声,“这车反正也是本司出的银子,顾娘子并无损失。”


    顾明烛很想翻个白眼,又想了想他“杀神”的名号,还是忍住了,刚要开口,却被沈寂接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忽然过来,毫无预兆地一手撑在歪斜的车门框上,微微俯身,“车里说话。”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半圈住她的腰侧,把她往车里轻轻一送,自己也随之利落地踏上踏板,挤进了这辆对于他身形而言实在过于狭窄的青布小车。


    顾明烛脱口而出,“大人,车门都没关!”


    沈寂眉梢微挑,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就着这极近的姿势微微低下头,“为何要关门?”


    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十分欣赏她难得有一丝无措,“难道顾娘子想对本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明烛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指尖发痒,可总不能抽他。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的拉上面对营地方向的窗帘,多少也得遮遮。


    原本仅供她一人起居尚显局促的空间,因为沈寂的存在愈发窘迫。


    两人亦是前所未有的近,顾明烛的后背几乎抵住了箱柜,退无可退。但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迎着沈寂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大人有何吩咐, 需要挤到民女这陋车里来说?”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有点儿享受这种把她挤在方寸之地的感觉,“今晚你做得很好。但倘若本司没有听懂你的暗示, 真的服下那毒药, 你将如何?”


    “民女相信大人智慧。”顾明烛直接应了。


    其实她在给晏七拿药的时候就发现了猪膀胱被人动过, 因为系绳处已经不是她习惯的渔人结。


    野食医者预备役若是没这点儿观察力, 那可真是辜负了自己长达四年的集训时光呢。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是直接告诉沈寂、告诉晏七、还是引君入瓮?谁干的?晏七是个好的吗?若设局, 又如何能不动声色的向沈寂传话、而沈寂又能悟到呢?


    所以最后她对晏七说“请大人跟中午一样,自行观察手少阴和足厥阴。”


    而她中午交待沈寂的是留意“膻中、章门”。


    “若本司忘了呢?”


    顾明烛笑了笑,“大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脱颖而出的,区区半日的医嘱,大人不会忘。”


    听起来应该是夸奖?


    沈寂就当没听出里面的讽,“心思够细,胆子也够大。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本司创造机会。”


    “民女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更不想替真凶背了黑锅。”


    沈寂低笑一声,“顾明烛,今晚这局最危险的一环就是你。你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本司的谋划上。这份胆量……单单只靠胆量吗?”


    顾明烛怔了一下,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眼里有她。


    而她也愕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对沈寂如此“相信”, 如此了解、如此默契了……


    顾明烛硬着头皮回应, “反正今晚这出戏民女配合了,也侥幸没死。大人现在不如去审问那些犯人?”


    “晏七会处理。”


    “那……那大人不如回自己的车上,车里还有冰鉴, 我这儿如此闷热,实在不适合大人。”


    “车里刚用了药,通风散气过后才安全。”


    “那还有副官的车, 韩——”


    沈寂无奈打断,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缓,“顾明烛,本司不会在这儿对你如何,就让本司在此处缓口气,不成吗?”


    她抬眼,就着车窗外透进的、被帘子滤过的微光看着他。


    他的眼下是淡淡的青影,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就连他身上那股惯常的清冽药香也淡了不少,被倦意覆盖。


    也是,他毕竟是病人,还是被那么多人仇视的人。他需要计算人心、掌控时机、预判风险,还要在众目睽睽下演一出濒死……


    即使他是杀伐决断的北司指挥使,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顾明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寂重新点起了蜡烛,环顾狭小到令他震惊的车厢。


    他早就对这里很好奇了,他想看看她平常都在看些什么、做些什么。可目光落在箱柜上过于明显的猪膀胱上,多少有些愕然:“那是什么?”


    “猪膀胱。”顾明烛平静的。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做什么用的?”


    “药囊。”顾明烛清晰的补充:“供大人专用。”


    沈寂的脸上最后一丝平静也碎了。他盯着那个猪膀胱、又转向顾明烛,凤眸眯起,“你……就用这个……给本司装药?”


    顾明烛理所当然的语气,“这猪膀胱是经特殊鞣制处理过的,绝对干净。并且民女调配的药剂需隔绝湿气,保持药性纯粹。金匮瓷盒固然名贵,但又重又易碎,反不如猪膀胱可靠。民女选用此物绝非怠慢大人,而是综合考量后的最适宜选择。”


    沈寂被她说得胸口一滞又一滞,看看那个猪膀胱、又看回顾明烛脸上,心情极其复杂,一字一句的:“顾明烛,此行是赴任不是流放,本司不信你就找不出更合适的盛药器具。之所以选这猪的……你敢说不是报复本司?”


    “那怎么会呢?民女怎么敢呢?北司大人一纸令下,是可以把民女从京城薅到荒山野岭的呢。”顾明烛一脸似笑非笑。


    话音才落,异变骤起。


    车门和车窗但凡敞开的位置,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掷进一团又一团蠕动纠缠的斑斓影子。


    大大小小、色彩各异、三角头颅嘶嘶吐信,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


    毒蛇落地、弹起、翻滚和鳞片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骤然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顾明烛的头皮麻到无法言述,野食医者的本能让她在十分之一秒内做出判断:混合蛇群,剧毒,数量超过十条,空间封闭!


    “低头!”顾明烛脱口而出,本能地朝着距离最近、也最危险的蛇团落点反方向,也就是沈寂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同时也用随手抓起的书册挡开了直接飞向沈寂面门的一条。


    也就在顾明烛撞过来的同时,其他散开的毒蛇已经昂首嘶鸣着朝两人一起噬来。腥风阵阵,毒牙闪烁。


    沈寂眼中戾气瞬间爆发,左手揽住顾明烛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后带,用大半个身体把她护住。同一瞬右手探向腰间玉扣,一道银亮得刺目的软刃便弹了出来,挽了个凌厉的剑花,随即抖出泼水不进的寒光。


    狭小的空间内剑影蛇影翻飞,最先扑过来的毒蛇应声断成数截。


    顾明烛一脚踢翻旁边的小木箱,箱中药材和杂物散落,暂时阻碍了部分毒蛇的路径,并朝着车外大喊:“十六!有毒蛇!”


    与此同时,一条赤红斑纹的毒蛇从车顶垂落,毒牙直刺沈寂后颈。顾明烛眼角余光瞥见,左手下意识一把抓住了蛇身,蛇头回卷朝着她手腕咬。


    “松手!”沈寂厉喝,软刃回卷,银光贴着顾明烛手背掠过,直接把蛇头斩断。


    顾明烛甩开蛇尸,趁沈寂护着她的空档,从针包里取出银针左右开弓,专钉试图从侧面袭来的毒蛇,并高声提醒沈寂:“听声辨位!俯身闭气!防蛇毒喷溅入眼口鼻!”


    沈寂没有回应,但挥剑的动作更加迅疾,对少数漏网之鱼喷出的毒液也及时闪避或格挡。


    两人在这方寸之地竟打出了一份致命默契:他主攻,她补漏。蛇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毒蛇的尸块也越积越多,但活着的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


    好在车外终于传来晏七和十六的声音,紧接着“砰砰砰”几声巨响,本已破损的车门、车厢壁被劈开。锦衣卫影卫们确实跟杀神似的,绣春刀刀光过处不留蛇口。


    “树林方向有刺客,去追,留活口!”沈寂简单的交待着。


    晏七立刻领命,带数名暗卫飞身离开。


    晏十六及另外几名影卫留了下来,担心的看着大人和顾明烛。


    沈寂虽面色冷峻,但并未被毒蛇所伤,目光急切打量着顾明烛,“可有事?”


    顾明烛从极度紧张中缓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莫名透着无奈的笑,“大人,后面几天怕是不能帮你诊脉了。”


    说着,左手缓缓上举,手中死死捏着一条仅有筷子粗细、通体灰褐、唯独背脊中央贯穿一道诡异碧绿细线的小蛇。


    蛇身已僵直,显然已被她捏毙。


    顾明烛语气平静,声音却越来越小:“这蛇叫碧线锥尾,毒性主攻神经气血,中者会迅速麻痹无力,逐渐脏腑衰竭。它咬了我后背,千万不要捆扎、不要勒,取烧过的匕首在伤口上划十字小口,挤压排毒,再用清水反复冲净。别用嘴吸!没这个必要! 我搭膊里有“蛇毒急”,内服三粒,伤口外敷粉剂。把蛇尸烧掉,尾刺有残毒,小心别碰……”


    话还没交待完,她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沈寂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已把软倒的人紧紧揽进怀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她后背的衣料。


    雪白暴露的刹那,除晏十六外的所有人立即转身背对,无人敢多瞥一眼。


    果然,顾明烛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赫然印着两个细小的、发黑的孔洞!


    几乎同时,晏十六已经翻找出顾明烛搭膊里的“蛇毒急”药包,倒出三粒赤红色药丸,捏开顾明烛的下颌把药丸塞入她舌下。


    沈寂抱着顾明烛,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灰败的脸上。


    直到晏十六把烧红的匕首和盛满清水的铜盆取来,他才把怀中的人小心地放平,单膝跪在她身侧,看准位置,用匕首在伤处划下一个规整的十字切口,暗黑色、近乎胶状的毒血立刻从十字中心涌出,带着甜腥的气息。


    沈寂的手指按在十字切口的四角用力向中心挤压。


    昏迷中的顾明烛发出了无意识的痛吟,身体微微痉挛。


    沈寂的指尖颤了一下,紧抿着唇,额角有青筋隐隐浮动,但面上神情却镇定如旧,直到血色转为暗红才停手。


    接过浸湿的布巾开始一遍遍冲洗、擦拭伤口,鬓角渗出的一层细汗。


    铜盆里的水换了三次,最后把晏十六碾好的“蛇毒急”粉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用最干净的细白棉布妥帖覆好。


    做完这一切,沈寂才缓缓直起身。顾明烛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雪,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沈寂小心翼翼地把人打横抱起,跳下几乎碎了的车朝自己主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晏十六等人无声地跟随, 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主车里的药粉味已经散了,“战场”也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沈寂把顾明烛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声音听之发冷, “叫所有军医来。”


    晏十六领命。


    沈寂拂开顾明烛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俯身靠近她的耳边轻声威胁:“顾明烛, 你若敢不醒……诊金充公。”


    他恐惧于自己无计可施, 连威胁都这么没用。


    当晚,三名随行军医彻底未眠, 寸步不离的守在主车里,轮番上前切脉、察看伤口。


    顾明烛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体温灼人,毒已深入。


    可这些话谁也不敢对端坐在榻边的沈寂直言。


    沈寂一刻都没回避,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三个军医的每一步动作。


    倒也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可他坐在这儿本身就是最大的威压。


    三名军医倍感窒息, 如芒刺骨、如履薄冰。


    天快亮时晏七等人回来了,隔着车帘低声禀报。刺客或死或擒,初步审讯已有结果,确实是冲着北司大人来的死士,“那人”派的。


    那人当然是沈抚风。


    可晏七在车外只得到一句简短、心不在焉的吩咐:“杀了。”


    晏七领命退下, 心下也明了。


    沈抚风都没分去大人半分心神……


    顾明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一片光怪陆离, 她好像又回到了2050年的训练基地,又好像漂在大胤朝的某处旷野。


    然后,那辆“背主”的救护车突兀地出现了, 车灯明明灭灭,对她挤眉弄眼。


    车体比比记忆里更大更高了,车内那台电脑屏幕在闪, 滚过一行又一行让她哭笑不得的字: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成功救治季春山(复合骨折/感染)】


    奖励:头孢曲松钠注射粉针 5支+无菌注射用水 10支、医用高分子夹板(可塑型)x 3套


    【成功救治季春杏(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


    奖励:“九孔寒玉针”。


    外观:一套九枚,配合针头、针管,看似羊脂玉雕琢而成,实则为2050年纳米晶复合生物陶瓷材料。用于药液注射。


    【成功维系关键目标沈寂(基础支持与危机处理)】


    奖励:多参数监护仪(便携式)x1台(含血氧、心电、血压监测)、便携式超声诊断仪(掌上型) 1台(用于内出血、气胸等快速评估)


    【特殊成就:“绝境医心”达成】


    于资源枯竭、自身危殆之际,仍恪守医道,救治他人,并完成高难度应急处理。


    奖励:救护车与宿主之间有效安全距离升级至两公里;


    全是好东西,尤其是注射针头和针管!!


    可最让梦里的顾明烛震惊的是最后一份奖励:十支高效广谱抗蛇毒血清和配套皮试试剂,以及便携基础版CRRT连续血液净化设备……


    顾明烛挣扎着醒,拼命的醒,死了都要醒。


    眼睛睁不开,但话一定要交待!!!


    沈寂终于瞧见了她嘴唇在动,立刻俯身凑近听,在断断续续的呓语里捕捉到了几句诛心的话:“快……追……”


    “刺客已经追到了,放心。”沈寂心里一酸。


    “追……裴……时序……”


    沈寂:“……”


    帐内一片死寂,三个军医心惊胆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里钻出的念头:原来我们大人是自作多情啊……


    之后的半日,顾明烛要不就昏迷状态、但凡有一点点醒来的迹象,她都会挣扎着说一句:“追裴时序。”


    于是沈寂以及他的“亲信团伙”都知道了:生死一线,顾明烛念着的、想见的,是那位身陷泥淖的裴家郎君!!


    裴家流放第十六日。


    进入中原腹地,天光就一直被浑浊的铅灰色笼罩,却仍旧没下一滴雨。


    风也没了,旷野黏稠的静,连惯常的虫鸣都少见,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流放队伍粗重的喘息。


    正午,队伍终于到达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


    不是河也不是井,是在一片半枯死的杂木林里留存下的一小片浅水坑,边缘的泥土早被小兽踏得稀烂,水面上还漂着细碎的枯叶、草梗,以及小浮游物。


    即便如此,对于流放队伍而言这片水洼也几乎是神迹。


    赵钱孙无精打采地下令:“停!休整取水,两刻钟为限。”


    流放队伍立刻骚动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水洼扑去。


    按大胤规矩,戴着枷的人犯在休整时也不能除枷,包括在睡觉的时候。


    这也是流放最残忍的地方之一,很多人就此肩臂肌肉萎缩坏死,轻则肘关节变形,重则落下终生残疾。


    可规矩是死的,钱却是活的。能否偶尔除枷端看有没有钱打点。


    裴家是按“批次”出发的,这第一支仅有五十五人,戴枷的不过裴时序、祖父裴知山,以及二房、三房、旁支主要成丁,拢共不过十余人。


    这十余人每天卸枷的钱,全靠老夫人秦氏藏在里衣夹层的体己,自然已经陆续进了总旗赵钱孙的口袋里。


    听到休整令的江彻第一时间便给四人除了枷,裴时序也跟候府原来的管家赵岳、以及随侍平安一起走到了水边。


    三人都拿了水囊,还是江彻偷偷给的,也是流放队伍里的稀罕物。


    裴知序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意先观察了一下这片水:绝不干净,可眼下哪还有挑剔的余地。


    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只能半蹲在泥泞边缘、小心避开漂浮物一点一点的滤水。


    也就在裴知序专注取水的当口,挤过来一个干瘦的身影。


    是裴恒通,论起来是裴时序未出三服的堂兄,比裴时序年长两岁,今年二十有二。此刻手里拿着豁口的破碗,不管不顾地就抢着从裴时序身前的水洼里舀。


    水花四溅,不仅泼脏了裴时序正在滤水的囊口,更差点儿把他撞倒在泥里。


    裴时序仅是看了他一眼,他却咬牙切齿:“看什么看!这点泥汤子也值得你们主支霸着?”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焦渴难耐的旁支族人的共鸣。族人不论是否曾借过候府的光,抄家流放下来也全变成了恨。


    裴时序没说话,垂着眼继续把水慢慢往囊里边滤边灌,直到装了七八分满才直起身,塞子塞好,平静的,“这水不干净,取回去若能寻些细布略滤一滤,静置片刻再喝或可少些病痛。”


    裴恒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使劲“呸”了一声,险些直接喷到裴时序脸上,“假好心趁早收收吧!谁不知道不干净?眼下有那工夫静置?”


    “就是。”旁边立刻有旁支的人红着眼睛附和,“你真要是好心,当初怎么不自己把罪全担了?何苦把我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也拖进鬼门关!”


    “还好心呢,这一路上也没见主支几个漏出半个子儿,帮我们这些同宗也买个水囊!”


    怨气在干渴龟裂的世道里疯狂滋长。


    旁支几十号人的愤懑混杂在一起,齐齐指向了眼前这个沉默隐忍、却还是跟他们在境遇上有着微妙区别的主支嫡孙。


    平安替他家公子心寒,跨前半步瞪着裴恒通,“恒通公子,您敢不敢说说您去年秋天是不是揣着侯府的名帖,去西城兵马司捞您那因为吃花酒打架被扣下的表弟?您当时怎么不跟人说您跟候府八杆子打不着?”


    裴恒通脸色一阵红白,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芝麻烂谷子,小恩小惠也值当你个奴才记得这么清楚。”


    平安刚想回怼,被原管家赵岳按下。


    赵岳声音不高,形容狼狈,可侯府大管事沉淀下来的威仪仍在:“老奴侍奉侯府三十年,有些事可能比您记得清楚些。”


    “令尊早逝,家中困顿,是老侯爷念在同宗之谊将您接入府中家学,与诸位少爷一同开蒙。束脩、笔墨、四季衣裳,乃至您后来谋差事时递出去的名帖、打点的关节,哪一桩,不是走的侯府公中的账,借的侯府的面子?”


    赵岳不再看他,转向其他旁支,“在座的各位爷、公子,往日年节,侯府送往各房的节礼、庄子上的分例,老夫人惦记各房生计额外添补的银钱,可曾短过谁家?侯府鼎盛时,大家同沐恩荫。如今遭了难,就成了祸根?”


    “少提那些小恩,若你们主支在朝堂上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惹那泼天大祸,我们能落到这步田地?能在这喝泥汤子等死?”旁支另一个青年粗着声质问。


    赵岳奈不住的悲凉笑意,“大公子在诏狱受尽酷刑,几度垂死,他可曾攀咬过一人?若真觉得是主支亏欠了你们,等到了崖山是聚是散,各安天命。可这一路上若自己人先要把自己人逼死、骂死……那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赵岳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哑,他忍了很多天了,这些话早就想说了。眼前这些裴家同宗血脉,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看着长大的,一路上但凡找着半点机会都要挤兑、阴阳怪气的折辱主支的人,如今阴阳都不遮一遮了,几乎是直接拿刀子往自家人心窝里捅。


    不远处歇脚的差役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流放路上这类事儿他们见得多了,只当消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如此被赵岳骂了一通, 旁支们的眼神是虚了些,可话还是时不时的飘过来。


    而另一边,裴家主支核心的三房家眷也是泾渭分明。


    裴时序的二叔裴文柏完全没参与口角, 坐在一块略为平整的地头上闭目养神。


    身旁的妻子张兰因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儿子裴月明身上, 一只手死死捂着少年人激愤的口。另一手紧紧揽着幼女裴月芙, 把女儿写满惊惶的小脸儿按到自己怀里, 不许她看。


    裴月明今年十五岁,他想说话、想反驳, 想像从前在家中演武场边为长兄喝彩那样、为此刻孤立无援的长兄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他其实能挣开母亲的钳制,可母亲的手在止不住的抖,这份心疼让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泄掉。


    几步之外,庶长女裴月华独自坐着,脸晒得脱了皮,嘴唇干得成了壳子,眼睫下眸光幽深, 把所有嘴脸一一记住。


    三房,裴文松脸上全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讥诮。


    他素来自诩精明,往日没少仗着自己是主支欺负人。可侯府倒塌,他却自认同样是受了池鱼之殃。


    此刻看着长房被旁支围攻、看着赵岳这个老奴为长房辩白, 心中只有“愚蠢”、“不识时务”的评价。


    妻子李金珠, 跟自己的陪房赵嬷嬷一起拉着三个孩子,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激动的旁支又迅速垂下,生怕被这股怨气波及, 心里盘算的全是让自己这房少吃些苦头。


    总之,二房三房的人都没有说话,裴时序看也没看他们, 只是默默走回长房家眷休憩的枯树底下,把水囊递给了紧紧搂着幼弟的继母苏念晚。


    苏念晚赶紧把孩子交给哑姑抱着,一旁的周嬷嬷也从随身的破包袱里摸索出两个缺口粗陶碗,和一块儿相对还算用洁净的棉布,叠成几层覆在碗口。


    待苏念晚解开囊口,周嬷嬷便把陶碗凑过去。


    水极缓地流入碗中,透过粗布落入碗底,如此反复两三次,总算看起来清了不少。


    滤好的水先递到裴知山手里,裴知山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发妻。


    秦氏润了润渗出血丝的嘴唇,便递给了孙儿裴知序。


    眼巴巴看着的苏念晚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把哑姑怀里的裴棠雪默默接回自己怀里搂着。


    裴知序却没喝,把碗递到了棠雪的嘴边。孩子渴极了,立刻伸手扒着碗沿急切地啜饮,险些呛到。


    苏念晚看着孩子喝水,眼角微微发红。


    裴知序拿着水囊又回到水坑旁重新灌满,最后回来喝净了给他剩的一碗底清水。


    争吵似乎暂时歇了,可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压抑,配合这热死人的老天爷,好像所有人都被罩在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里。


    两刻钟很快过去,赵钱孙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手中鞭子在空中一抽,“出发!”


    可话音刚落,有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沿着官道方向,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有大队车马!”江彻报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没一会儿,官道尽头烟尘冲天而起,蹄声如雷,车声隆隆。


    打头的是数十骑玄衣黑甲的锦衣卫缇骑,随后是一辆又一辆的车马,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辆通体玄色、车身明显经过加固、窗牖紧闭的主车。


    再后面是更多的护卫骑兵、装载辎重的车辆以及力士、杂役,浩浩荡荡怕是有近百人。


    赵钱孙也吓了一跳,赶紧指挥差役们驱赶犯人退到林边。


    裴时序被重新戴上枷锁,木枷压得他肩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他站在树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只是平静的看向这支迅速逼近、又在不远处缓缓停下的队伍。


    随即,玄色主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了车辕上。白衣墨发,身姿挺拔,即便在这灼日焚心下也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冰冷。


    是沈寂。


    沈寂的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然后落在了枯树下那个肩颈染血的流放犯身上。


    四目相对,裴时序的心沉到了谷底。


    “北、北、北司大人,您怎么……您这是……”赵钱孙的声音因谄媚而变调、结巴。


    流放队伍里的裴家众人,由其旁支那些刚刚还在怨恨的男丁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坏了,沈寂怎么追来了!难道天意有变,不流放了,改诛三族?就地正法??


    这是最恐怖、最符合“北司杀神”作风的猜测。


    可沈寂只是看了一会儿裴时序,目光复杂之极,随后才终于转向了即困惑又惊惧的赵钱孙,语气平淡地下了命令:“此地虽非佳所,但尚可避风。传令扎营,暂作休整,待探明前路再行。”


    赵钱孙愣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北司大人下的这个令应是下给锦衣卫车队的吧?但为何要盯着他说?


    难道是嫌弃他们这队人脏了这地儿?


    赵钱孙后背直冒冷汗,冲撞了贵人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赶紧结结巴巴的表示:“是的是的,小的这就带人走,绝不敢扰了大人的清净!”


    语无伦次地说完,转身就对着一众差役和惶惑的流放犯嘶声吼:“还愣着干什么!都起来!快走!”


    他得带着这群晦气的消失,离那尊杀神越远越好。


    差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总旗如此惶恐便也慌忙行动起来。可一片混乱时,又一道声音响起:“站住。”


    晏七骑在马上板着脸说话:“大人有令,前路不明,流放人犯亦是朝廷钦犯,不容有失。今日共同扎营休整,不得有误。”


    “是!” 周围肃立的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命令清晰,再无转圜余地。


    赵钱孙困惑的僵在原地:什么鬼……


    沈寂懒得再看流放队伍一眼,心情极差的转身回车厢,只对晏七丢下句声音极轻的吩咐:“让他们远离本司主帐,还有……稍候找个由头带裴时序过来。”


    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晏七无奈应下,硬着头皮指挥所有人开始分区休整。


    说是休整,气氛却比急行军时还要古怪压抑。


    但锦衣卫的行动力极强,且早有预案。迅速在官道东侧、枯树林边缘的清静平坦处划出了一片区域。玄色主车被护卫在核心,周围是副车、属官车帐,再外一圈是精锐缇骑的简易马棚和哨位。


    辕门、岗哨、巡逻路线眨眼间便已成型。与其同时火头军已经开始烧水煮热食,跟流放队伍这边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流放队伍被驱赶到了西侧一片地势略低、乱石荆棘更多的角落。


    “就这儿了。圈起来,人犯集中看管。取水、生火需报备,由我们的人陪同。”锦衣卫小旗冷着脸吩咐,随即便有力士拿着长绳和木桩,快速在流放队伍周围圈出一个简陋的界限。


    赵钱孙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却愈发忐忑。这是休整还是圈禁。越想越怕,感觉沈寂就是来追杀裴家人的!


    虽说流犯在路上死个把人不算稀奇,他自己早晚也是要对裴时序下手的。可他会做成“意外”、“病故”、“体弱不支”,遮遮掩掩糊弄过去就完了,且也只杀一人。


    可眼下北司大人亲临,锦衣卫环伺,这要是裴家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齐齐整整地“没了”??


    那他这个押解总旗还能脱得了干系?搞不好连他都得被杀人灭口!


    赵钱孙越想越怕,这么热的天气手心全是冷汗。不行,他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把自己摘出来……


    裴家众人被这变故弄得心神不宁。


    主支其它两房这会儿又下意识往一处聚拢了,老弱妇孺在中间。


    旁支那些人则彻底蔫了,之前的争吵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江彻也是一样战战兢兢。休整的命令是下了、水也允许取了。可沈寂来了,他再也不好给裴家人松枷,除了等,他实在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猜测,无人敢宣之于口。


    直至晏七走向裴家主支所在。


    赵钱孙心头一跳,赶紧迎上去:“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七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裴时序身上,“裴时序。你颈上怎么回事?是染了什么时疫?”


    赵钱孙赶紧否认,“回大人,那是戴枷后伤口溃烂,不是时疫。”


    “你说不是就不是?”晏七冷笑,“现在北司大人也在此处休息,若有丝毫差池,你担待得起?”


    赵钱孙闭了嘴。


    晏七又看向裴时序,“总之需查验处置。除枷、随我来,军医看过再说。”


    说完,也不等赵钱孙或裴家人有任何反应,两名锦衣卫力士已上前接了钥匙替裴时序除了枷,随后一左一右的押解。


    “且慢!”一直强撑着的裴知山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这位大人,时序颈伤确是枷锁磨破,绝非时疫!求大人开恩容我等自行处置,绝不会延误行程大人!”


    秦氏更是扑到了裴时序身前,挡在他和锦衣卫之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开恩,他的伤我们看着,我们自己能治,大人开恩。”


    周嬷嬷和哑姑也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开恩。


    一直被苏念晚紧紧搂着的裴棠雪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伸出小手死死拽住了裴时序破破烂烂的衣角。


    旁支一些人也面露惨然,兔死狐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场面又混乱又悲怆, 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大人想干啥的两名锦衣卫力士怔住,下意识看向晏七。


    晏七心底全是无奈,心道你们这群傻子。


    可他家大人恐怕比这群人更傻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十分狗腿的威胁:“裴大公子, 你再不走就不怕累及家人?”


    裴时序沉默片刻, 转向泪流满面、几欲晕厥的祖母, 又看了看面色灰败、摇摇欲坠的祖父, “祖父、祖母,时序心无挂碍。但求家人珍重自身, 看顾棠雪,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又转向脸色惨白的二房、三房和旁支众人,声音更沉:“同宗血脉,流放同路本是同舟。时序若有万一,望诸位莫要再生嫌隙,守望相助,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抵达崖山。时序, 拜谢。”


    说完,艰难地对着亲人的方向深深三揖。脖颈的伤口因这动作崩裂,鲜血缓缓渗出。


    然后直起身,主动走向那辆玄色主车。


    秦氏腿一软瘫倒在地,被周嬷嬷和哑姑死死抱住, 哭声再也控制不住。裴知山闭上了眼睛, 老泪纵横……


    裴时序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落栓,里头空气中弥漫着清苦药味。他惊讶的看向短榻之上趴着的人:身形单薄,着一件素白中衣, 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背。听见了动静,正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仰起脸,一脸病容, 却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极其虚弱、却熟悉的、自嘲意味的笑,“大公子,又见面了。”


    顾明烛!


    裴时序震惊的又看向车厢另一侧端坐的沈寂。


    沈寂的表情好像已经死了三千年,又吃了三千年的僵尸三千头,“她之前一直半昏半醒的,两天了,高热,呓语,醒来也是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好像把周边所有物件儿都冻上了,然后一字一字,“追上你。”


    裴时序难以置信地看向虚弱的顾明烛,快步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病了?”


    他想去探她的额头,可瞧着自己一身脏污,手指悬停在她发旁,指尖微微颤抖。


    顾明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看向沈寂,“大人,民女快……死了,能让我跟大公子……单独……呆会儿吗?”


    快死了。


    单独呆会儿。


    沈寂只听到这两句话,像又挨了两记闷棍。顾明烛最后的心愿还是让他滚。


    他想冷笑,想质问,想掐着顾明烛的脖子让她把那句话收回去,想让她看清楚现在掌控一切、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到底是谁!


    可所有的暴戾在对上她那双因为高热而蒙上一层水光的眸子后……


    沈寂“腾”地起身,没有再看顾明烛一眼。拉开车门跳下去,再重重关上。


    “可算走了。”顾明烛眼中的水光瞬敛,之前那副濒死的模样褪掉大半。


    可那三个军医配的药也只够她撑到现在,蛇毒引起的神经麻痹感正从四肢向躯干蔓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泵不出足够的血液,眼前阵阵发黑。


    她哆哆嗦嗦的开口:“大公子,帮我个忙。”


    裴时序下意识点头。


    “转过去,”顾明烛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指令,“不许回头,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也别让外头任何人进来。”


    “可是你在高烧,我——”


    “你相信我可以自救,转过去!”


    裴时序怔怔的看着顾明烛,她的眼里全是不容动摇的笃信。而信任在此刻也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坐到车门附近。


    与此同时,顾明烛的意识立刻进入空间,拿到一个长方形金属箱体:便携CRRT主机。随后是密封的无菌管路包,管内已经预充了抗凝剂。


    没时间再耽误,她咬着嘴唇,用一根一次性静脉留置针对准自己肘前最粗的静脉处猛地一刺,刺痛远比蛇毒的折磨轻。


    随后单手用胶布固定,暗红色的血液瞬间回流,穿刺成功。


    再把管路的另一端连接到CRRT主机上对应的血液引出口,听到“咔哒”一声轻微的卡扣锁定声。


    机器传出低微的嗡鸣声,泵开始运转。


    顾明烛又把另一根回血管路的针头刺到另一只手臂的静脉。经过净化的血液混合着抗蛇毒血清开始缓缓回输体内。


    身体的感觉也更为强烈,全身肌肉、关节的剧痛、恶心、眩晕。


    顾明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缩成一团,汗水大颗大颗沁出也不敢出声,摸到水杯吞了几口。


    大约一刻钟后,剧痛和恶寒逐渐退去。胸口压迫性的窒息感明显减轻,四肢末梢的麻痹感也在消退。她才把血流量从高速调至低速维持模式,机器的嗡鸣声随之降低。


    她不敢完全关机,蛇毒可能有反复。


    理论上,这样一次紧急CRRT治疗需要持续一两个时辰,可她等不了那么久,沈寂也不可能让裴时序一直堵着门。


    她只能高流量净化,把最致命的一波毒素高峰扛过去,后续转入低流量治疗。


    结束后,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强撑着精神把CRRT主机藏在被子里。


    也是得益于2050年的材料科技,主机不过巴掌大小、一掌厚度,像个小充电宝,藏着并不明显。


    随后又调到超低流量、全封闭循环模式。主机外壳的指示灯全部熄灭,运行噪音在被子底下降至几乎听不到。


    至于手臂上固定的两根留置针和透明管路藏到衣袖里。


    这会儿功夫,高烧开始退了,额头触摸起来终于不再烫手。


    全部做完,顾明烛镇定下来又想了想后续,从空间拿出蛇毒治疗配套的糖皮质激素和保肝药,以及高浓度葡萄糖和电解质溶液,预先加载到CRRT的置换液袋里,免得后面沈寂不再给她单独一个人的机会。


    最后的最后,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说了声:“大公子,可以了。”


    她得和跟裴知序“对口供”,毕竟还要应付沈寂的盘问。


    裴时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听,随后才转过了身。


    顾明烛没有错过他眼中极其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裴时序已经震惊到无语的程度,尤其他发现顾明烛脸上已经变了,虽说还是苍白,但方才那种濒死似的青灰没了。


    裴时序脱口而出,“没事了?”


    “死不了。” 顾明烛平静地迎着他不解的眼神,目光坦诚的:“我有些特殊的法子能救自己。但是秘方,所以方才需你回避。”


    她没打算和盘托出,太荒谬也太危险。可救护车离不开裴时序,今后必然也会有此类的情况出现。与其让他猜疑,不如给他一个有限但真实的解释,把他绑上同一条船。


    “沈寂会问我跟你单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得统一说法。”


    裴时序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你说。”


    “第一,我确实伤重濒死,高热迷糊,拉着你说了些胡话,大概是……不甘心、想家之类的。”


    “好。”


    “第二,你只是喂我喝了少许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第三,沈寂对我起了心思,但以他的身份和心性,不屑用强。但他以为我恋慕你,所以可能会用你来试探我。为保命,你在他面前,对我最好只有嫌恶,认为我一心攀附权贵,其它的关切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裴时序不是愚钝的人,瞬间明白了她的处境,也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知情即是同谋。


    顾明烛看着裴时序,“怕么?”


    两个字,很轻。


    这也是自他上车以来,她第一次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


    流放第十六日了,皓月一般的裴时序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嘴唇干裂得起皮,渗着血丝,脸颊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脖子上伤口皮开肉绽,溃烂发炎,此刻仍在缓慢地渗着血水。手腕同样血肉模糊,新伤叠着旧痂,出发时就略瘦清瘦的身形如今更甚,衣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可还是眼神沉静、坚韧,锐利未失。


    顾明烛见过太多人在灾难和伤病面前崩溃,眼前裴时序的“核心支架”显然还立着。


    这很难得,或许也比她预想的更有“合作价值”。


    同时,裴时序也给出了他的回答,“怕?”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这副皮囊自戴上这枷锁那日起,便只是一具需要走到崖山的躯壳罢了。”


    “至于其它……顾娘子呓语不详,裴某仅以清水润唇,别无他事。能缓过一口气,是顾娘子命数使然,与裴某无干。”


    话音落下的同时,车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地三下叩击,并晏七的声音:“顾娘子,可安好?”


    顾明烛与裴时序的视线交汇,算是定下协议。


    回到车上的沈寂的表情:生气·不能发作·JPG


    这明明是他的车马、他的地盘,他却只能让属下问一句“可安好。”


    而得到的也只是裴时序一句公事公办的“气息稍稳,极虚弱,在昏睡”。


    然后就潇洒的告辞了,甚至还面露嫌色……???他沈寂亲自眼巴巴送过来的人,一个阶下囚还敢嫌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尤其更让他生气的是, 他立刻召来了三位军医问诊,竟异口同声的认为顾明烛状!况!转!好!


    沈寂想,他似乎该为顾明烛活了下来而高兴的, 可心情竟愈发快要失控的烦躁和……屈辱。


    他, 北镇抚司指挥使, 何时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揣摩一个医女的心思和状态?


    何时需要忍受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何时连个流放犯的能办到的事都办不到!


    沈寂轰走了军医, 坐在塌旁认真审视顾明烛。


    脸色依旧苍白,一副大病未愈睡着了的模样, 但呼吸的节奏确实比之前平稳了太多。


    想了想,微微俯身离她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


    裴知序到底做了什么?总不至于她看了他一眼就好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强行压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做,突然开口:“顾明烛。”


    他知道她在装睡。


    “你最好是真的命不该绝。你可以继续演,但最好别让我找到证据,证明你在骗我。否则……


    “砰”的一声, 沈寂又走了。


    顾明烛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否则啥??话也不说完!


    午后,流放的五十五口人都震惊的知晓了一件事:当初在诏狱门口死活怕被裴家连累的医女顾明烛也来了,可她却转投了门庭,成了候府仇家沈寂的女人。


    “听那些锦衣卫老爷的随从私下议论的, 姓顾的医女就在主车上!”


    “老天爷!所以沈大人为了羞辱大公子才特意停了车驾, 还、还把大公子叫了去看!”


    “啧啧,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公子唯一的女人跟了沈寂, 这是给裴家最后一刀的啊!”


    “祸根啊,裴时序就是个祸根!他可千万别跟沈寂抢女人啊!”


    “有祸根在,咱们这些人, 还能有活路走到崖山吗?”


    “不至于吧?倒是你,是不是在诏狱里欺负过顾氏?”


    恐慌开始蔓延,传言的始作俑者当然是……晏七。


    那女人利用他家大人追情郎?他就是要帮大人出了这口恶气!


    旁支众人的反应最为直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锦衣卫随意找个由头处置掉的悲惨结局,并对主支的怨恨达到了新的顶点:若不是裴时序惹上这女人,又怎会连累他们至此?


    主支家眷这边则是一片死寂。


    裴知山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那顾氏从了沈寂,对裴家来说不仅仅是耻辱,更是灭顶之灾的预兆。


    苏念晚直接软倒在周嬷嬷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自己当初那样陷害过顾氏,她追来定会报复。


    裴时序已经戴回了枷,对周围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咒骂、揣测恍若未闻。


    说来也好笑,当初靖北侯府鼎盛之时,“爬床”传闻的受害者是顾明烛。满府上下都骂她是意图攀附的祸根。


    如今侯府倾塌,“祸根”就变成了他。


    说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女人、说他无能管束后院、说他因为这桩旧怨让女人有机会攀附上更强大的沈寂,如今还带着滔天权势追上来,是要把整个裴家一网打尽。


    多清晰的逻辑,多合理的归咎。


    真相反正无人在意,人们只需要一个能够解释自身苦难的“罪人”罢了。


    无妨,他受得起,正如当初她受得起一样。


    他的衣服里藏了三丸药,是顾明烛趁沈寂上车前的最后时机塞给他的,叮嘱他每日服用一丸,说是什么“消炎”?,总之可以治他溃烂的伤口。


    他不清楚顾明烛给的是什么药,他也不想问,或许有一天,她会乐意主动告诉他的。


    接下来的两天,顾明烛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高烧虽退,但蛇毒和CRRT治疗本身带来的消耗让她极度虚弱。


    好在救护车里有营养剂,再加上沈寂的三个军医也没闲着。


    他们虽对顾明烛突然转好十分不解,但在沈寂“务必让她尽快好起来”的明确意愿下,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天天变着花样给顾明烛灌各种补药。


    顾明烛喝之前会问清楚所有药方,免得跟自己偷服的药性相斥。总之古今结合,双管齐下,效果显著。


    当中也有让她苦恼的事:沈寂大部分时间会在车上。


    这绝对大幅拖延了她的康复速度,可却没什么好办法,毕竟车是人家的……


    至于队伍的行进,原本在第二日一早就开始了。当时顾明烛还在昏睡,突然被加速感惊醒,睁开眼便惊骇地发现手臂上的留置针、和藏在被子下的便携主机都消失不见了!


    她不顾眩晕扒开车窗鲛绡帘往外看,官道空旷,哪里还有流放队伍灰扑扑的人?


    沈寂的车队显然已独自开拔。


    特喵的!距离!救护车有效距离还那么短!


    顾明烛急中生智,或者说是病急乱投医。在沈寂闻声转头淡淡瞥向她时,把心一横,牙一咬,施展了一通连自己事后回想都尴尬到脚趾抠地、鄙视之极的“撒娇绿茶式哭泣大法”。


    “大人……”她酝酿出一点泪意,声音掐得又软又虚,“气若游丝”,“我们怎么……怎么好像走得特别快?我、我头晕得厉害,心口也闷……这车子颠得……唔……”


    她一边“虚弱”地呻吟,一边用袖子掩口,做出欲呕又强忍的可怜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瞄着沈寂的反应。见他只是看着,眉梢都没动一下,心里更急,戏只好加码。


    “大人,民女是不是……要不行了……这荒郊野岭的,离京城那么远了,我、我好怕……方才梦见我师父了,她说我根基受损不宜急行,需得缓着点儿,跟着人气儿足、走得慢的队伍沾沾地气,才能固本……”


    她开始胡诌,眼泪滚落,这回有几分是真急出来的,更显得凄凄惨惨戚戚,“大人……求您了,慢一点好不好?不然,我怕我撑不到给大人治病那天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在心里疯狂唾弃自己:顾明烛啊顾明烛,你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野食医者,现在居然在演这种弱智戏码!


    然而,架不住有人吃这套,也架不住她真的毒素未清,总之结果是三个军医被沈寂薅过来,确认她病情确实又反复了。


    沈寂心里那个气啊!看着她那张糊满假眼泪的脸,听着她语无伦次、漏洞百出的“医嘱”和哀求,明知她十有八九是在演戏,可……


    沈寂吩咐:“传令,驻扎。”


    晏七困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人,才出发一刻钟……”


    “一刻钟不许累?”


    “……是!”


    顾明烛的哭声变成小抽噎,心虚到垂着头不敢看沈寂。


    撒娇嘛,偶一为之下不为例。代价是脸皮,但赢回了安全距离,没亏!


    于是沈寂的车队就这么诡异的“拖行”了两日,时不时就要驻扎一下,屁股后面总缀着那队流放的尾巴。


    第三日,顾明烛终于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儿麻痹和沉重的感觉消退,基本的行动力恢复。在晏十六的搀扶下,她终于踏下了沈寂的车。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吸到一半就哽在了喉咙里。


    此时应是午后,日头当空,可却像隔了层厚重毛玻璃似的一片昏黄,浑浊黯淡。


    天空呈现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没有风、旷野异常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样子,可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顾明烛心头警铃大作。她在2050年见识过各种极端天气的预兆,眼前这种“日晕而光昏、天低云滞、万籁俱寂”的景象肯定是有问题的,但具体是什么她一时也难以准确判断。


    可车队里的其他人显然很高兴,终于要下雨了,终于有了盼头。


    “大人,车队是不是稍微……提个速?”说话的是晏三。


    他是沈寂身边影卫中专门负责前哨勘探的,不常在人前露面,“再往前,过了固城就都是些小驿甚至荒村野店,补给不易,安全更无保障。眼下这天变在即,卑职以为与不如全速赶赴固城城外的安平驿。”


    沈寂也知道安平驿。那是个建制完备、防卫周全的大驿。而且只要到了固城就会缓解缺水的问题,那里有大胤范围内最阔最长的一条怒沧江。


    他略一颔首算是允了。


    待他重新回到车上,在顾明烛对面坐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悄然冒了头。


    车队开始加速,带了些颠簸。


    沈寂看着对面垂眸不语、假装认真看药方的顾明烛,忽地轻笑一声,“顾娘子可要坐稳些。”


    “回大人,民女很稳。”


    沈寂慢慢悠悠的说完后半句:“车队提速,你那位大公子怕是连影子都追不上了。”


    顾明烛抬头,一本正经脸,“大人说的是裴大公子吗?您提他做什么?他的流刑是定了的,脚程、路线皆有规制,岂是民女能过问的。民女如今是大人身边的医女,所思所虑自然只有大人的病情行程。大人若觉颠簸不适,民女这里备了宁神的药囊,可要取来?”


    沈寂难以置信,“顾明烛,你要不要回忆一下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顾明烛更加一本正经脸, 全身上下写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时移世易,身如飘萍。民女如今只看得清眼前该走的路, 也只记得住自己该守的本分。”


    “哈!”沈寂气笑了, 牙根愈发痒痒的, “所以前几日拉着本司的袖子哭的人是谁?如今烧退了, 脑子清楚了,就摇身一变成了最懂规矩、最守本分的医女了?”


    他忽地欺身上前, “本司容你几分胡闹,是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但你若以为凭着这点故作正经的功夫,就能把先前那些糊涂账一笔勾销,把本司当傻子糊——”


    他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个颠簸,应该是碾过了路上的深坑。


    顾明烛猝不及防被颠得向旁边歪去,手下意识在空中一抓, 搂住了沈寂的脖子,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抬起头,跟他的脸隔着不过寸余,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鼻梁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 以及他的嘴唇……


    光线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侧脸, 惊心动魄的好看。


    沈寂意识到她的失神,唇角的弧度翘得更扬,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烧糊涂时说的话, 做的事,一笔一笔,本司都给你记着。”


    “行行行, 记着,都记着。”顾明烛心头狂跳,强作镇定地推开沈寂。


    任他试探、敲打、记恨,她得表现得岿然不动,油盐不进。


    沈寂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抓着她送的那个药囊泄愤似的在掌心里狠狠攥着。


    车轮滚滚,载着一车两人的“鬼胎”,朝着固城疾驰而去。


    一刻钟后,天色愈发狞恶。


    先前那轮昏黄的日头彻底被浓云吞噬了,铅灰里头透出暗紫。


    车队把速度提到了极限,终于在开始打雷后到达了固城城外的安平驿。


    顾明烛透过车窗帘隙看出去。


    安平驿占地颇广,围墙也不是一路上寻常驿站的土坯或砖砌,而是用了大块大块的青石垒,看起来就很坚固。


    顶部还有女墙和瞭望口,显然不是普通驿站,还有作为军事据点的一部分功能。


    驿站正门前头有一小块夯土广场,此刻空无一人。


    晏三策马在最前,举起勘合令牌对着门楼上隐约可见、却一动不动的人影高喊:“北镇抚司沈大人奉旨赴任途经!速开驿门!”


    声音很大,依照官场惯例,驿站早该中门大开全员出迎。


    可门楼上那人跟木雕似的,一点儿不给反应,两扇包铁木门也还是紧紧关着。


    锦衣卫们的脸上已现了怒色,这一看就不是疏忽,是公然的无视和挑衅。


    顾明烛在车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儿,毕竟难得看到北司这队人吃憋。


    但悄悄瞄了眼沈寂,他倒平静,还在那儿面无表情的看舆图。


    晏三气得准备下马破门了的同时,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驿丞服色、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低头垂手的驿卒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草草拱了拱手,看不出多少敬畏:“安平驿驿丞刘炳,迎候北司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晏三强压怒意,“刘驿丞为何迟迟不开驿门?莫非这安平驿不接待朝廷命官,不认这勘合令牌?”


    刘炳又慢吞吞地作了个揖,语气照样平淡,“卑职岂敢。只是今日天色异常,卑职忧心驿站安危,正带人加固仓房巡查水渠。开门迟缓实是职责所在,万望大人体谅。”


    说完甚至微微侧身,让出门内一角略显凌乱的景象来佐证自己的说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点凌乱实在有点儿牵强。


    “既已知晓,请速开中门。”晏三也懒得纠缠,反正只是过路中转。


    刘炳这才示意驿卒把门完全推开,带人退到一旁。


    车队不再耽搁,鱼贯而入。


    顾明烛在拉上车帘的瞬间明显看到刘炳抬头扫了眼沈寂的主车,只一眼,又厌又恨。


    呵,顾明烛下意识看向沈寂,眼神被他逮了个正着。


    “你又想说什么?”沈寂懒洋洋的问。


    顾明烛没敢说话,默默的转身。把那股幸灾乐祸的偷笑强行压住。


    沈寂,讨厌你的人还真多啊……


    就在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堪堪驶入驿站前院,几名驿卒的合力关门之际,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型闪电狠狠劈在驿站外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瞬间燃出了一柱扭曲的火条。


    所有人还没从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神,又是几道闷雷炸响,就跟贴着屋顶劈下来似的震得人头皮发麻,随后雨水就从天上直接砸了下来。


    酷暑日,雨中竟还夹了冰雹!


    雹子起初还只有指甲盖儿大小,落在地上都是轻微脆响,但没一会儿就成了“砰砰砰!”


    冰雹的体积好像在几个呼吸间就膨胀了一倍有余,成了鸽卵大,一直一直往下砸。


    “哎哟好疼!”


    “我的头!”


    叫声在院子里炸开。几个躲闪不及的力士和驿卒痛呼出声,缩着脖子往更里面挤。


    这还没完,闪电一道亮过一道几乎没了间隙,冰雹开始出现更大的,跟孩童拳头似的,像天降的攻城石砸进来了。


    尚未被及时牵入马厩的驽马首当其冲遭了灾,喷着响鼻甩头躲避不成,动物的本能恐惧就被彻底引爆了。


    尤其后头几匹没上过战场的,直接被吓得变调嘶鸣,当中一匹挣脱了缰绳的灰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撞上了一辆辎重车侧板。


    车体剧烈摇晃,放在上面的箱笼滚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瞬间被雨水和冰雹淹没。


    灰马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调转方向又朝着马厩口冲。


    “拦住它!” 附近的力士惊骇大吼。


    但已经晚了,灰马带着一股疯劲儿撞在了马厩入口的木栅栏上,栅栏断裂卡住了它半个身子。


    恶性循环开始了,它更加狂躁。马厩里头有驿站的十几匹马,本就因冰雹砸穿顶棚在惊恐着,此刻灰马的撞击无异于火星溅入了油锅。


    更多马匹开始冲撞。木质的马厩墙壁不堪重负,一侧板墙被几匹受惊最甚的合力撞开了一个大洞,马匹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一时间嘶鸣、蹄声、木桩断裂的脆响、车辕被撞倒的轰隆声此起彼伏。


    可院里除了锦衣卫之外,还有原本就在驿站歇脚、此刻出来看热闹又被彻底吓傻了的各地行商和驿卒。


    踩踏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在又一匹惊马擦着廊柱狂奔而来的刹那,沈寂直接攥住了顾明烛的后脖领,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提、一拽、一甩……


    顾明烛天旋地转的下一秒,后背便贴上了正厅廊下最内侧,疼得她闷哼一声,差点儿背过气去。


    好在这里有根廊柱,跟两侧墙壁形成了个相对安全的死角,头顶还有宽大的屋檐遮挡冰雹,前方还有一小段抬高的台阶,疯马很难直接冲上来。


    也就在顾明烛龇牙咧嘴的同时,沈寂已反身掠入院中风暴的中心。


    最先受惊的灰色驽马是最大的灾难源,此刻双目赤红鬃毛倒竖,后腿被断裂的木条划出血痕,剧痛激出了它全部的野性和凶性。不断人立而起,前蹄朝着最近几个试图用套索靠近的锦衣卫狠狠蹬踏!


    “晏三,盾阵阻隔!清出通道!”沈寂高声下令。


    晏三和其他六个盾卫反应极快,早就从车上取下了尺余见方的精钢圆盾,另一手持着特制的短柄钩镰。三、四人一组楔形突进,直接插进惊马和慌不择路的行商之间。


    盾卫们下盘很稳,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疏散通道。


    “晏七!”沈寂盯着那头人立嘶鸣的灰马,“带人驱散余马!晏九,封堵厩口!”


    说话的同时,沈寂已经冲到灰马旁边,险之又险地擦着灰马后腿外侧掠过。


    灰马察觉身侧异动,暴怒地拧身甩蹄,可沈寂预判了它所有动作,压低的身形再次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滚到灰马腹下空档,左手抓住了灰马腹侧鞍具的一截断裂皮绳,顺着灰马侧跃的势头整个人凌空而起,扣住马鞍前桥,下一瞬便翻了上去。


    这下让灰马陷入了彻底的疯狂,朝着院门方向不管不顾地埋头冲了出去。


    “大人!”晏七失声惊呼。


    “都让开!”沈寂的厉喝穿透冰雹雨幕。


    院门附近的驿卒慌忙闪避。


    灰马载着沈寂裹挟着漫天雨水、冰雹和泥泞,一头扎进了驿站外更加开阔、但也更加狂暴的荒野中。


    “晏三、晏九,跟我来!”晏七当机立断点了人手就要追。


    “不必跟来!”沈寂的声音丝毫不见惊慌,甚至隐约能听出征服者的兴奋。


    院门四敞,顾明烛远远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人一马用最直接的力道对抗。


    灰马不断人立,沈寂就跟长在马背上似的始终稳住重心,哪怕再怎么剧烈颠簸,他总能或侧身、或后仰,手中皮绳也不断变换力道方向。


    雨水、泥浆飞溅。


    灰马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冲刺再次被沈寂稳住后,力气到了尽头,喘着粗气艰难地踏步。


    沈寂也没有立刻放松,紧扣灰马强迫它走圈,慢步,快步,停,转向。


    疯马稍有迟疑或反抗,立刻迎来更强势的纠正。


    一圈,两圈……


    直到灰马身上的疯狂戾气全数褪去,停了下来,由着沈寂拍着它湿漉漉的脖颈,它竟然还亲昵的喷了个响鼻。


    沈寂这才缓缓调转马头,面向洞开的驿站院门一步一步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院内的混乱也在晏七、晏九等人的控制下平息了。惊马被驱赶或制服, 伤员被抬到廊下简单救治。


    冰雹也终于停了。


    马上的沈寂嘴角还挂着极淡的笑意,混杂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傲然。


    目光落在廊柱下的顾明烛身上,见她无事便收回了视线。翻身下马落地无声, 把手中那截充当缰绳的皮索抛给迎上来的晏七。


    顾明烛回过神, 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暗想:沈寂真有一把好腰啊……


    雹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盏茶功夫就只剩下零星的雨丝, 最终彻底停歇。


    驿站院内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被浸泡得稀烂的地面和四处狼藉。


    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 甚至有行商在忍不住欢呼。


    “这下好了,沿途旱情总能缓一缓了吧?”


    沈寂车队也都在庆幸,立刻开始收拾被冲乱的行李,查看损失的货物。


    作为北司大人的客卿医女,顾明烛也在安平驿得到了相对的“优待”,分到一间独立简单的小客房。


    晏十六还专门喊人帮她烧了热水,让她擦了个澡。泡澡是不可能泡了, 人家这地儿还在缺水。


    一身清爽了,趁着大伙儿忙得没人答理她的空档,她在驿内四处走了走。


    安平驿建制相当规整,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具备防御和自持能力的官方堡垒社区。


    站内主楼坐落于岗顶,地势最高, 坐北朝南, 砖石基座防潮防匪,足有三层。


    地下那层是深挖的地窖,用于储备紧要物资;


    地上两层, 一楼是处理公务的驿厅、签押房以及贵重物品的库房;


    二楼被分隔为数间客房,专为途径的高阶官员或贵人准备。


    此刻沈寂便居于其中视野最佳的一间,立在窗前几可俯瞰大半个驿站的动静。


    东跨院跟主楼相连, 是驿丞的宅子和书吏房、后厨,以及高级随员住,眼下住的是顾明烛、晏七、晏三、晏十六等“晏字辈”亲随影卫。这里离沈寂近,也相对清静。


    南院地势又矮了些,是一排规整的“上等客舍”,供过往的中低层官吏、信使或体面行商暂住。


    北院地势低洼,是占地颇广的“大车店”,屋舍低矮密集,专为接待普通旅客、脚夫及相对没那么富的行商。


    院里还有大牲口棚、货仓,行商们的货物一般集中堆放在这儿,鱼龙混杂,喧嚷不堪。


    后院最为开阔,位于驿站最北端,地势也最低。


    这里设有与前面院落分开的大型马厩、草料场、杂物库房、水井房,以及供应全驿的大伙房和蹲着吃饭的敞棚膳堂。


    顾明烛最后溜达到这儿,捧着个粗陶茶碗一边吃茶,一边试探性的问着旁边呼噜呼噜喝汤的老驿卒。


    “大叔,敢问平日若是有流放的犯人路过此地,一般是住哪儿?”


    老驿卒闻言抬头看了顾明烛一眼,大约是见她穿着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又是从东跨院方向过来的,不敢怠慢,抹了把嘴说着:“流犯啊,”


    朝西北角那片低矮房子努了努嘴,“最靠边那几排,原是仓房,后来拾掇拾掇通了铺,给那些晦气人住的。离水井、马厩、主路都远,省得冲撞了贵人,也防着他们生事。”


    顾明烛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那片仓房地势低洼,墙体是土坯的,屋顶的茅草方才被风雨卷了不少下来,更添几分凄惶。


    “那里头能住人?这雨要是再下……”


    “嗐,死不了就成,反正犯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老驿卒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能有个带屋顶的地方圈着就不错了。”


    顾明烛心里虽然无奈却也不可能就此事再多说。想了想,从袖里拿出个荷包,拿了个指甲盖大小、剪得不太规整的碎银片子放到老驿卒面前。


    “大叔,”顾明烛低声说着,“不瞒您说,我们随行的人多,东跨院那边虽有供给,但贵人优先,底下人未必能周全。我想劳烦您帮我在后厨买些顶饿、能存放的干粮。不拘是粗面馒头还是硬面饼,只要是干净的、能搁得住几日的就成。买个二三十个吧,若再包些菜干、咸菜疙瘩更好。余下的您收着,就当我请大叔喝茶。”


    给自己买当然是托辞,她是想给裴时序。


    他瘦得跟骷髅似的。多的事儿她没能力办,买几十个馒头还是做得到的。


    老驿卒眼睛一亮。眼下虽说粮价疯涨,但二、三十个馒头也不过六、七十文。再加些咸菜,自己至少也能落下十几文的辛苦钱。


    他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立刻应承:“是该多备着些!后厨我熟得很,蒸好的馒头饼子有的是。保准给您用最低的价买最多的,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绝不让脏东西沾了!”


    “有劳。”顾明烛微笑颔首,“东西就先暂存您这儿,我晚些来取。”


    “晓得晓得!”老驿卒眉开眼笑。


    交待清楚了,顾明烛就起身回房。贴着廊道走,小心地避开从屋顶倾泻而下的余水,快到的时候抬头就瞧见了高高的箭楼里站了一个人,背对着驿站远眺。


    是沈寂。


    他在看什么?心情不妙?


    正想着,晏十六迎面找了过来,瞧见顾明烛总算松了口气,“顾娘子,院儿里乱,快些回房吧。”


    顾明烛应了,加快脚步离开。


    她的房间在东跨院靠里的一间厢房。


    虽不奢华,但干净整齐,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甚至备了一壶热茶。比起外面的凄风苦雨和生死挣扎,这里已经很好。


    晏十六送她到门口,“顾娘子,驿站人员复杂,若无要事尽量别随意外出。属下就在隔壁,有事唤一声即可。”


    说完指了指右侧。


    “有劳十六。” 顾明烛道了谢,推门进屋反手闩上了门。


    隔绝了外间嘈杂,屋内一时显得异常安静,疲惫感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不再多操心,脱了衣裳倒头便睡。


    倒是又做了个梦,梦里的救护车呜拉呜拉来了。


    车里的电脑开着,液晶屏幕滚过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成功完成“自我救治”:碧线锥尾蛇毒危重症处理】


    判定:在自身濒危状态下,成功利用有限医疗资源完成对致命蛇毒的紧急处置与生命支持,脱离危险期。


    奖励:


    【救护车与宿主有效安全距离提升至:四公里。】


    【净水与防疫物资包】


    1、净水石4块。功能:强效吸附、过滤。可重复使用,但有使用寿命。


    效能与消耗:单块净水石大约可处理 500-800升重度浑浊的污水,之后吸附能力会显著下降,颜色变深,需更换。


    2、明矾精粹100克


    功能与消耗:高效絮凝、沉淀。效果是普通明矾的5-8倍。每100克可处理 10,000升水。


    3、避秽散原液2瓶(每瓶100毫升)


    功能与消耗:稀释后强力杀菌、消毒、驱虫。用于环境消毒、器具消毒。


    【清瘟散;通用抗感染内服药】


    数量:3瓷瓶(每瓶200粒。成人每日2-3次,每次3-5粒)


    成分/对应:特效黄连素为基础,混合多种提纯抗菌抗病毒草药精华。针对肠胃感染(痢疾、腹泻)、呼吸道感染初期(发热、咳嗽)、伤口感染引起的全身性发热。


    注:对疟疾、鼠疫等烈性传染病无效,但可控制继发感染、缓解症状。


    所有字迹滚完,屏幕暗了下去。随后,顾明烛就被“踢”下了车。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时辰已近了黄昏,她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中衣,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意识到救护车每次的奖励,都是“下一程”会用到的必需品。而净水石、明矾精粹、避秽散,都是针对水源大规模污染。


    清瘟散是针对灾后疫病爆发。


    所以雨还会下?大到什么程度?洪水?


    好消息:她的空间能预示未来。


    坏消息:她的空间不是来帮她预示未来的,而是来考她的,并且她还没有退考的资格,否则连装备都拿不到……


    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快速梳理思路。


    如果真的有洪灾,先就是得准备饮用水。按空间奖励她的净水石和明矾精粹,一共差不多能净化12000升左右。


    节约一点的话够她、甚至沈寂全队63人饮用十余日。问题是车队里不止有人,还有五十多匹马、骡。所以这点儿水顶多够两天。


    如果所有的水自己偷喝呢?


    同样是死局。


    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补给、没有向导、没有武力庇护,在灾后混乱的野外生存概率极低。


    更何况为了她的救护车,她还得把水分给裴时序,而他也不会同意独活,必然要带上他祖父母以及一众忠仆。


    所以她被迫就得成为圣母,共享水源……


    总之救护车给那点儿东西杯水车薪,她还是得抓紧时间自救。


    得立即行动,起码储一部分水,最好再进行一些预处理。另外还得在固城多买些这个时代也有的滤水材料,哪怕质量不如救护车里的,关键时刻也能活命。


    然后是食物。车队里的口粮基本是炒米、炒面、肉干,还有糖盐之类的,但存量也不算多,而且必然优先保障武装力量。


    即使有粮,持续大雨的话干柴获取困难,能否生火?


    另外还有个变数是裴时序。


    她要如何在后头的流放路把两支队伍强行绑定在一起……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正在存稿的新文《小九娘的青云梯》,科举种田文。如无意外本年也会发表,请大家动动可爱的小手指,点个预收呗,谢谢谢谢……陆家小九娘,生在山海府小河村。父辈三房,接连生了九个丫头。纵是在这大胤女子也可科举的盛世,陆家仍是族中最大的笑话:三房后人都凑不出一个能进宗祠的男丁。呵,进宗祠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继承个王位?全族都穷得叮当响,倒是有一样东西最齐全:嘴,专用来说风凉话。族人讥讽:“一群丫头片子,不如一头骡子值钱。”可靠着来自21世纪的非遗技艺、靠着全家齐心一文一文的攒,小九娘被“抬”进了太学。从此,太学里多了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寒门小户女”。世家子弟也不会想到,这个兜里只有铜板的同窗,最终会在大胤的史书上为女子,也为自己,也为陆家刻出一个新族谱。小九娘说,她不要做青史中的一抹胭脂,要作史笔本身。【食用指南】1、非女扮男装、非传统科举,主打女主带飞全家+太学搞事业。2、智商在线、手艺逆天、靠才华和钞能力(后期)打脸全天下。(话说哪个宝宝知道这里如何放直通的链接按钮?)


    第49章


    最后就是时间和地点。


    如果真的有洪灾, 洪水从哪儿来?峰值何时到?雨何时停(或根本不会停)?如果灾后有疫病,最坏情况是什么?


    车队是应该尽早出发还是原地待命?


    想到这里,顾明烛又把脑海里那些2050年训练中关于灾前预备、灾后防疫、危机管理的知识碎片使劲回忆、拼凑齐全。


    正琢磨着, 门外传来晏七的声音, “顾娘子, 可方便?”


    顾明烛心下一动, 赶紧开门,“晏护卫, 什么事儿?”


    晏七拱手,快速道明来意:“大人命我来问一声,可有舒缓头痛的丸散?大人有些不适。”


    顾明烛心下明了。沈寂的陈年毒伤最忌湿冷郁结、气血逆冲。这暴雨外加惊马,他此刻的头痛应该不仅仅是疲劳,而是身体在发极限警告了。


    “服药不如行针见效快。”她转身便要去取针包,“晏护卫稍候,我——”


    “行针恐怕来不及。”晏七打断她, “大人即刻就要动身。”


    顾明烛动作一顿,下意识追问:“动身?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就觉好像有点儿冒失,她好像管多了。


    晏七果然犹豫了一瞬。但事态紧急,再加上他心知肚明大人对顾医女……呃……便还是答了:“雨虽然停了,但大人心中不安, 要亲自带人去往驿站外高地瞧瞧水情。”


    亲自出驿查探!


    顾明烛眼睛一亮。


    驿站门洞大开。


    沈寂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 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外罩防雨披风,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晏三及另外两名精干缇骑也已上马等候晏七归来。


    可等来的却不止是晏七, 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顾明烛。


    沈寂有些意外,先接过了顾明烛递来的药丸和水囊,服了药, 却见顾明烛没走,


    微微仰头,“大人,民女可否同去。”


    沈寂平静的:“理由。”


    顾明烛一路上已经已打好了腹稿,“大人外出是为查探水情地势,以决行止。但民女想到水情也关乎到疫病风险。民女略通此道,或可补诸位军爷所察之不足。不敢藏拙,愿尽绵力。”


    沈寂皱了皱眉,“疫病防治亦有定规。你留在驿——”


    “但我不放心大人……啊。”


    顾明烛承认自己尾音那一个“啊”字落得很轻,但她绝不承认那是撒娇。


    但晏七发誓,他绝对没眼花,他家那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杀神大人,脸上掠过了一抹赧色!


    晏七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住地面,恨不能把刚才那一瞥从脑袋里抠出去。


    旁边的晏三和另外两名缇骑也个个绷紧了脸,目光飘向虚无,好像突然对驿外荒野的景致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短暂的静默被放得无限漫长。


    沈寂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冷硬,“胡闹,你若去,还要多驾一辆马车,徒增累赘。”


    话音刚落,顾明烛快步朝着离她最近的马而去,左手一搭马鞍后桥,右手借力一撑,腰肢一拧、裙角一扬就骑了上来。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甚至还顺手一扯,把裙裾理了理。


    缇骑们看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目光在“鸠占鹊巢”的顾明烛、石化当场的晏七,以及主子之间骇然地来回扫射。


    “大人,民女不会拖慢行程。” 她好像刚想起这马还有个“原主”,侧头对晏七略一颔首,“晏护卫,暂借此马一用,勘察归来必当奉还。”


    晏七求助地看向沈寂。


    沈寂的视线牢牢锁在马背上的顾明烛身上,一脸猝不及防的赞赏。


    他的女人果然……


    好在这四个字刚刚冒头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了。移开视线,一扯缰绳,“……走。”


    说完率先策马离开,假装没看到晏七。


    搞定!


    顾明烛轻喝一声,一抖缰绳,紧随其后稳稳地追了上去。后头是一众缇骑。


    转眼间驿站门前便空了。


    风卷过,吹动了地上散乱的稻草和……一个僵立的身影。


    晏七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跑了,马蹄扬起的泥点子甚至有几滴还溅到了他脸上。


    等等,他不是随侍吗?


    就这么被……丢下了?


    晏七默默擦掉溅到脸上的泥点,唉,罢了罢了。


    看在大人素了二十余年的份儿上……


    只是大人,您下次能不能至少记得回头看一眼您忠心耿耿的护卫还在不在啊!护卫有点点桑心。


    沈寂自然听不到晏七的腹诽,他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驿所东北方向怒沧江河道而去。


    如果真的有险情,那里就是悬在整个固城上的铡刀。


    约两刻钟后,一行人已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再转过一片疏林,昏黄的暮色下,怒沧江横亘于前。


    河道极阔,赭黄色的江水像一条躁动不安的巨蟒,在河床内奔腾不息,水声震耳欲聋。


    也是因为才下了暴雨冰雹的缘故,水势比平时还急,一些断枝、以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打着旋儿向下游涌去。


    眼前的景象全是让顾明烛心悸的、巨大自然力量被约束在临界点的压迫。


    但压迫归压迫,跟她预想中“即将溃堤、灭顶在即”的恐怖画面倒是不同的。


    河道上最关键的那道外砌条石“禹庆堤”顽强矗立着。堤顶高出水面不少,算得上安全余量。


    堤上也聚了不少人,相隔百十步就能看到简陋的窝棚和插在地上的巡堤号旗。三五个穿着号衣的堤夫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用长杆探着堤脚水位。


    更远处还有近百的民夫把沙袋堆垒在一处堤基外缘,看起来也不是应急抢险,更像是例行的加固补漏。一切透着一股见惯了水情的秩序感。


    沈寂面上虽无显露,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命令晏三上前再探。


    顾明烛也下了马,走到堤坝背水坡处认真观测。按照2050年野外生存与灾害评估课程中留下的记忆碎片,开始进行基础的现场评估。


    可惜完全没有器械工具,只能目测。堤坝整体轮廓笔直,无明显沉降、倾斜或鼓胀的迹象。条石砌面虽有风化但咬合紧密,没有大面积脱落或松动。这符合结构稳定的初步视觉判断。


    她走近堤身,渗水量很小,防渗体基本有效。


    另外背水坡脚下的排水沟通畅,没有什么淤塞。土壤倒是格外湿润,但应该也跟方才的雨有关,在可接受范围内。


    最后她把耳朵贴在地上静听,震动跟江水流向和频率一致,似乎稍微大了些?可她无法简单的确认是不是“地鸣”。


    与此同时,晏三也找到了这片堤段的主事人。姓赵,人称赵把头,也是个常年在堤上讨生活的老河工。


    晏三并未表明锦衣卫身份,只说是过路官眷随从,奉命前来询问水情。


    赵把头目光在一行人身上快速扫过,见他们衣着简单但气度不凡、马匹精良,绝非寻常小官,心下便有了九分恭敬谨慎,“这位爷放心,眼下这水看着是急,但离警戒线还差着两尺多呢。”


    他指向堤身上用红漆画出的几道刻度线,“咱们禹庆堤这截儿,去年秋里才夯过背水坡,基础还算牢靠。这堤身虽说有点‘出汗’(渗水),但水是清的就没事儿。真要是浑水往外冒那才是管涌,得玩命了。眼下嘛,就是寻常汛期值守,补补小窟窿,防着夜里水位再涨。”


    晏三又问:“如果今晚甚至后面几天再降大雨会怎样?”


    赵把头摇了摇头,“咱们这些人,还有那边窝棚里轮班的兄弟会瞪大眼睛守着。不过以老汉的经验,应该出不了大事。”


    晏三仔细听着,又顺着赵把头所指,仔细观察了堤身渗水处和水位刻度,一拱手,不再多问,“有劳赵把头。”


    说完便回到沈寂身边低声禀报。顾明烛也赶回来听,这老河工的话倒是跟她自己观察到的结论基本吻合。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也许……空间只是预警了可能性,而目前最坏的可能性还没有被触发?


    也或者危险地点是别处。


    沈寂听完禀报,冷硬的神情也缓和了不少,调转马头,“回去。”


    顾明烛上马跟随,骑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望向怒沧江方向。


    暮色中,它好像在逐渐安静。


    堤上,赵把头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低声嘟囔:“城里来的官儿,就是爱大惊小怪。”


    随即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信任自己几十年在堤上练就的眼力和手感,出不了大岔子。


    “赵把头,”一个年轻些的堤夫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兄弟们熬了一天了,眼都熬红了。您看是不是弄点驱寒汤给大伙儿松快松快?”


    所谓的驱寒汤就是烧酒。堤防值守的时候偷偷喝上几口,只要不误事,上头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少喝点,误了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赵把头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好嘞!您放心!”年轻堤夫喜形于色一溜烟跑了。


    不一会儿,几大坛土烧酒就悄悄在堤夫和民夫头目手中传递开来。低低的笑语在夜色中散开,跟江水的怒吼交织。


    远处,县衙派来督工的书吏早就缩回了自己的小窝棚,就着昏暗的油灯对着账册打哈欠。


    只要民夫不跑,他才懒得管这些泥腿子私下里是喝酒还是唱曲。


    夜色渐深。


    没人注意到,赭黄翻涌的江水之下,看似稳固的堤坝深处开始隐隐传出沉闷、有节奏的律动……


    安平驿院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裴家的流放队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们刚刚完成简单的清点。五十五口人, 男女老幼挤在一起像羊群,沉默惊惶。


    人人身上都湿透了,囚衣沾满泥浆。很多人头上、脸上、手臂上还有了新鲜的青紫, 一看就是没逃过午后那场冰雹。


    顾明烛的马跟在沈寂侧后方半步, 踏入院门的同时, 就感觉到那些骤然聚焦过来的眼神。


    鄙夷、愤怒, 还有嫉妒和恨。眼神如刀,在院子里切割。


    沈寂自然也感受到了, 但这让他心情很好,意味深长的看了顾明烛一眼,没理会迎上来的刘驿丞,一抖缰绳,朝着主楼行去。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有晏三下马对刘驿丞吩咐了句:“把流犯妥善安置,不得滋扰。”


    刘驿丞面无表情的躬身应答, 礼数上绝挑不出错,情绪上近乎于零。


    顾明烛也下了马,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和低语,穿过这道由曾经的“熟人”组成的甬道。


    人群中,她还看到了江彻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样子。


    直到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力士, 顾明烛才看到了裴时序。


    俩人视线一触即分, 像从未曾交汇。


    晏十六过来,“顾娘子,大人请您去行针。”


    顾明烛点了点头, 直接去了主楼二楼。


    室内灯火通明,四角的冰鉴散发着寒气。冰块自然是安平驿的冰窖提供的,哪怕那个姓刘的驿丞明显讨厌沈寂, 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故意找茬儿。


    顾明烛敛衽行礼:“大人。”


    沈寂没应声,烛光映照下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多了不少被疼痛熬出的血丝,手指也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衣衫褪至腰间,再次露出了那副布满狰狞旧疤的背脊,连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


    他转身坐了下来。


    顾明烛快步走到屋角的净水盆处净了手,从随身的针囊里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一一掠过消毒。


    再走回沈寂身后,“大人,会有酸胀感,请尽量放松。”


    沈寂“嗯”了声算回应。


    顾明烛按在沈寂肩胛内侧的一处穴位。皮下僵硬、气血逆乱淤塞、触手一片冰凉,肌肉硬如铁石,这次发作比以往都厉害。


    右手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稳稳刺入穴位。之后也没有停顿,轻轻捻转、提插,引导沈寂体内狂暴冲突的阴寒毒气和气血,尝试着把它们从闭塞的经络中一点点疏导开。


    一针,两针,三针……


    在督脉、膀胱经以及几个关键穴上落针。每一针下去,沈寂的身体都会有或剧烈或细微的反应。他沉默地忍受,没一会儿就已经汗流浃背。


    不止是他,顾明烛也满头大汗。这番行针极为耗神,她必须全神贯注的感知,还要随时调整针法和力度。


    室内只剩下银针极细微的嗡鸣,和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直至顾明烛把最后一根银针缓缓捻转着起出。沈寂背部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不少,痉挛也平复了,他整个人也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顾明烛松了口气,用干净的布巾拭去他背上的汗,“大人,近几天万不可再动气劳神,需好好休息。民女这就去后厨给您煎服安神的汤药。”


    “是帮我煎药,”沈寂略停了停,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些许嘲意,“还是去见他?”


    顾明烛沉默了会儿,把银针一根根拭净再收入袋里,系好,平静的:“大人这是何必呢?明明也想保下裴家的。”


    沈寂:“……”


    顾明烛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仔细想想,其实在诏狱的时候,大人就已经对裴家网开一面了,否则我压根救不活裴时序。”


    说完把针囊收进随身的搭膊,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寂,“甚至出狱那天,连裴棠雪都会落到那个人的手里。可见大人对裴家是留了余地的。”


    她看着沈寂眼底的惊诧,语气愈发肯定,“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余地是为了什么。但裴家流放崖山,恰逢大人也调任崖山。天下之事,若桩桩件件都归为巧合,未免也太小瞧了‘人为’二字。大人布局深远,自然不会轻易毁掉自己亲手留下、或许尚有价值的人。”


    说着,加了份自嘲,“为了我而杀了他?民女自问没那么重要。”


    沈寂看着顾明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底在压制着意想不到的波涛。


    她竟看懂了。


    顾明烛微微福身,“医者本职是治病救人,民女只愿做好分内之事。至于棋局如何,谁输谁赢,民女无意探究。”


    “可你在生死关头要见的人却是他。”


    “大人信也好、不信也罢,那一刻我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是人的本能。如果我对他有情,出诏狱的时候就不会跟裴家断得一干二净。”


    沈寂试图从她坦然的神情里找出一点儿口是心非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有。


    顾明烛再次一礼,“如果大人没有其他吩咐,民女先去煎药了。”


    即将出门的一刻,又听到沈寂在身后说了句:“他小腹的棍伤……不是我让人做的。”


    顾明烛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诏狱里的裴时序受过几乎毁了他根基的辱刑。


    她回过头看着沈寂,用认真的语气,给出了一个简短却又认真的回答:“我信。”


    两个字,落地有声。说完转身离开。


    屋内,沈寂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身体隐痛还在,心口那股躁意却被顾明烛这干净的回应按捺了下去。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的头一次,他被“对手”相信了。


    这感觉即陌生又怪异,好像有一颗石子落了水面,涟漪悄然荡开……


    顾明烛说去煎药当然也是真的。


    她先找晏七去开了辎重车上的药箱,取了一些草药,再寻到后院儿跟值守的火头打了个招呼,对方便指了角落里一个小风炉给她用。


    药罐用的是沈寂单独的,顾明烛把备好的茯苓、酸枣仁、合欢皮,外加一小包“独家”布洛芬按分量投了进去,注入井水,引了炭火细细煨着。


    煎药需时辰,她本想掏腰包拿五文出来,请值守的火头代为看顾一下。可转念一想沈寂为人“缺德”,四处树敌,这驿馆里从驿丞到驿卒保不齐就有想杀他的。


    还是受点儿累,自己守着。


    守药的功夫她的意识也没闲着,进了空间清点救护车上的库存。


    还是器械多,药品少。


    注射的抗生素类只剩3支,配无菌注射用水5支。这是2050强效药,用一支少一支。


    口服抗生素也只有两板。


    还有急救类,强效止血的氨甲环酸注射液2支、人血白蛋白1瓶、肾上腺素自动注射笔1支。


    以及2套中号的、处理复杂感染创面的VSD负压引流敷料套装。


    在这个没有无菌手术室的时代,这东西的价值无法估量,但使用条件也极为苛刻。


    再有就是那些解热解毒瘤、消火退热、跌打损伤的常备药。


    这部分她倒不担心,哪怕救护车里的用光了,沈寂的车队辎重里还囤着好几大箱从京城带来的、品质上乘的草药。


    说到草药,她又赶紧打开平板电脑,复习了下分类清晰的数据库。


    直接进入了 “应急与灾难医学,野外条件下常见病处理”版块,几个关键词筛选:水灾后高频病症。


    最后又重点查了一下沈寂的相关症状用药指导,除了大胤有的草药,还交叉对比了现代药,看哪些成分可能有作用。


    她一目十行,重点的还截图保存下来,赶路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直至药煎好。


    顾明烛把药汁滤进温着的瓷碗里,盖上盖子,回主楼交给了在门外值守的晏七,叮嘱他提醒大人服用。


    一切都交待清楚了才往东跨院儿走,当着晏十六的面进了房、又喊人来送晚食、送热水洗漱。


    动静颇大,最后才踏踏实实的就寝熄灯。


    门闩落下,顾明烛却并未上床,而是站在门后侧耳倾听。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晏十六归置东西、准备歇息的声响。过了约一刻钟,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顾明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被子略微弄出人形,枕头拍松,做出有人安睡的假象。


    然后背上鼓鼓的搭膊走向房间内侧小窗。


    这扇窗白日里她就勘察过,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背阴夹道,少有人迹。


    窗是向内开的支摘窗,晚上从里面用木插销闩着。


    她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方才在后厨拿的油,滴在窗轴部位,随后极其缓慢地推窗,总算没了“吱嘎”声。


    她停了停,再次确认了夹道里一片死寂才把窗户拉开,单手撑住窗台,腰身一缩,人便轻巧地翻了出去。


    站稳后把窗户拉回,但并未闩死,虚虚掩上。


    做完这一切又等了片刻,确认隔壁的晏十六全无动静才离开。


    小心避开院里巡逻的,朝着驿站西北角仓房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被冰雹和暴雨搅得人困马乏的夜晚。


    也因为今晚有流犯入住,仓房区用简陋的栅栏和麻绳草草圈了个界限。


    两个抱着长枪的差役睡在门口的木床上,打着震耳欲聋的呼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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