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伸出手指探向裴棠雪的颈子,他的侧脸对着顾明烛的方向,长睫低垂,遮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能看到那过分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颜色浅淡的唇。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顾明烛死死盯着他的手指,看到他若有似无地、在孩子颈后某处擦过了一下。


    那正是她下针的穴位。


    顾明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


    然而沈寂的脸上依旧平静,收了手,随意地捻了捻指尖,站起身转向马车方向。


    顾明烛已低着头,快速退入更拥挤的人潮背后。


    “心脉将绝,厥脱在即。”


    是沈寂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的嘈杂都沦为模糊的背景音。


    顾明烛怔了下,脚步顿住。


    “此时动他,立毙当场。这逼死幼童、绝人宗嗣的名声,司礼监担不起,您,也无需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缓,却激得人心头一凛。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无形威压沉甸甸地弥漫开来。就在顾明烛惊疑不定之际,沈寂已然上马,竟是要走了。


    就……走了?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沈寂,也就在他策马的刹那,眼神也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人群,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看见她了,她确定。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了然。旋即那目光便收了回去,一夹马腹,墨色骏马嘶鸣一声,带着所有锦衣卫绝尘而去。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带着他那句把裴家从悬崖边拉回的“告诫”,走了。


    顾明烛站在原地,终于有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回了四肢百骸。


    而马车内那把阴柔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败兴的厌烦:“晦气,罢了。”


    司礼监一行人大张旗鼓的来、毫无收获的走,把诏狱门口的一片狼藉统统抛在身后……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裴时序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惊觉自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早已深陷掌心。


    他顾不得其他,拖着枷锁跟祖父小跑至晕倒的苏念晚身边。苏氏依旧昏迷,棠雪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的躺在地上,替他急救的是江彻。


    江彻在按压的棠雪左胸某个位置,笨拙却坚定的。一下,两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


    “咳……哇!”清晰的呛咳后,棠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四肢也开始舞动。


    活了!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裴氏族人,苏念晚也被这哭声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待看清棠雪的模样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这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裴时序下意识抬头,急切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目光急急掠过一张张脸。终见远处街角,那女娘青布衣裙,逆着渐亮的天光汇入早起谋生的人潮之中……


    裴时序久久无言。


    顾明烛在想,那半个黑面窝窝头的“谢礼”,她还清了。


    江彻的小院儿位于上京东南针鼻儿胡同,名字可真贴切的名字: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两旁的土坯墙耸着。应是倒夜香的刚推车过去,空气里那股味儿还没散。


    顾明烛抱着小包袱走到了最里头的小院儿,紧邻着诏狱高高的后墙。拿江彻给的黄铜钥匙开了锁,推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有些刺耳。


    小院比她想象中更小,总共不过丈许见方。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墙角生着滑腻的青苔。


    主屋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东边的窗纸破了个洞,用块木板潦草钉着。西边的连窗都没有,只留了个透气的方孔。


    没有花草,没有多余的摆设。院角有口井,旁边摆着个缺了口的木桶。另一角搭了个歪斜的灶棚,灶台边的柴禾倒是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块破油布防潮。这已经是整个小院里唯一有“人气儿”的地方了。


    这就是江彻在上京的“家”。一个把大半饷银寄回老家的禁卒队长,租得起的只能是这种离差事近、同时也最便宜的栖身之所,每月八百文。


    顾明烛绝对不会嫌弃,也没打算白住,八百文她自己付,待她找到更合适的就搬走。


    可她前脚刚踏进院子,耳边就“轰”的一声:“警报!警报!”


    一个电子机械音猝不及防在她脑海里炸响:“目标距离超出安全范围500米。自动驾驶系统启动,正在导航至目标位置。”


    顾明烛浑身一僵,随着机械音播报完毕,意识深处的救护车大灯“刷”地亮了,四个轮子转了起来,车身晃晃悠悠地往前一拱。然后就在她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歪歪扭扭地但真真切切地……


    开!走!了!


    小巷的土墙对它来说形同虚设,它突突突突越开越远!


    顾明烛:“……”


    她使劲揉了揉眼,再更使劲的揉了揉眼,意识尝试拿取救护车里的东西,毛都没拿出一根。


    所以她的金手指、她穿越以来最大的依仗、保命的底牌、塞了救命物资的移动仓库自己跑了???


    苍天啊!荒谬啊!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追,也顾不得什么掩饰行踪低调做人了。她冲出针鼻儿胡同,一头扎进外头喧嚣的街市,连青布头巾都跑散了都不敢停,直到脑海中再次有机械音报出:“目标距离:480米,接近中。”


    “目标相对速度降低,预计为步行速度。自动驾驶模式即将待机。”


    什么鬼?顾明烛尝试折返回小院儿,机械音果然改报:“目标距离485米,离开中。”


    顾明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看来机械音的报数规律很清楚:以某原点为中心,500米为半径。她在半径内,车就归她,反之,车就跑了,同时用语音催她“归位”。


    这特喵是空间还是电!子!脚!铐!


    所以那个原点到底是什么?也就在这时,机械音再次响起:“警告:目标即将通过地形转折点城门,信号可能短暂干扰。自动驾驶系统预备启动。”


    城门是地形转折点?


    她猜到了一种最可怕的可能性,咬着牙往城门跑,直至远远的,她瞧见了那支队伍……


    “目标距离:120米,安全范围内。”


    顾明烛停住脚步看向前方,裴家几十号人步履蹒跚地正向着城门方向挪动。


    而她的救护车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追了上去,它开得很慢,车身伴着那个清瘦而挺直、即便戴着沉重木枷也没有弯下脊背的身影。


    裴时序。


    顾明烛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脸上的棕色药膏流下来,在脸颊划出狼狈的痕迹。难以言喻的、啼笑皆非的情绪席卷全身,脱口而出:“你回来!!!”


    救护车“嘟嘟”了两声,尾灯闪了闪,固执的没调头。


    而流放队伍里很多人听到了她的喊声,回过头来。


    走在最前方的裴时序也停了,晨光从他身后涌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像是凝滞了,城中的嘈杂、差役的呼喝、队伍的步履声全部模糊成背景杂音。


    顾明烛竟能清晰的看到他眼底闪过的错愕,和一丝……她看不懂的。


    裴时序看着远处的顾明烛,这个可以转身走向自由却偏偏追到这儿,一身狼狈、呼吸未定的女子。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淬着一点儿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和愤怒。


    抬手用衣袖蹭着脸颊,把最后那点不甘连同额角的汗一起抹去。


    意识沉入救护车,再转身,怀里已悄无声息多了个粗布包,里头是裴家女眷凑出的那些首饰、还有救护车里全部能拿走的药和小工具。


    众目睽睽,她能“偷渡”出来的,只有这么点体积小又关乎生死的物资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缓缓挪向城外的队伍,看了一眼那个即便戴着枷锁也挺直如松的背影,转身:去他娘的救护车、贼老天硬塞的背主金手指,姐姐我,不!要!了!


    风掠过她的衣摆,她一步踏进城内漫卷的热闹里。


    流放队伍前段也传来赵钱孙的呼喝声:“看什么看!走了!”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一道城门,把顾明烛跟裴时序分隔两边……


    失魂落魄的回到江彻小院儿,顾明烛先推开了东间的门。


    屋内陈设挺寡淡的:一张木板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倒是棱角分明。还有一张掉了漆的旧桌、一盏油灯、一把椅子、一个斑驳的木箱放在凳子上。


    墙上光秃秃的,连个挂钉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了西间。这里更空,除了墙角那个简陋的木架上堆着些锅碗瓢盆、几个粗陶罐子装着油盐酱醋,再没别的东西。


    看清了,就又回了东屋发了好一会儿呆,所以那个救护车只能在裴时序存在的500米范围内出现在她的意识里,甚至救护车的真正主人可能都不是她而是裴时序,她就是个工具人……


    越想越郁闷,直至听到窗外传来胡同里的声响:隔壁妇人的骂声、卖豆腐脑的吆喝。这些声音热热闹闹的,充满了活气。


    哪怕没有金手指,她也该过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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