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凌宅时已经是凌晨。


    时久逢给自己放了热水泡澡,泡在水中,僵硬的四肢逐渐回温,发麻的指尖重新找回知觉。


    这种温暖令他心生堕怠,忍不住将身体逐渐下滑,直至整个沉浸水中。


    在豪门如云的京城中,时家能走到今天,一多半是因为他母亲白妙希。


    时久逢10岁时白妙希才开始做生意,不到十年时间将公司发展到这个规模,至少在圈中老辈眼里,她是个实打实的能人。


    时久逢高三时,白妙希突发心源性猝死,救护车还没到,她就已经撒手人寰,留下一个懦弱无能的父亲,一个马上高考的大儿子,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


    时久逢的父亲时应寒是个画家。


    临危受命接手公司,连维系日常经营都十分勉强。即便时久逢已经在念金融,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公司营收每况愈下,不得已,时久逢提前接触公司事务,却发现时应寒被骗,用公司全部的现金流投了个空壳项目。


    时久逢拼死救回公司,好不容易把窟窿填上,弟弟时久遥就突发重病。


    group3伴myc扩增髓母细胞瘤,多发于幼儿的罕见恶性肿瘤。


    时久遥的病情迅速恶化,时应寒哭哭啼啼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时久逢已经做主卖掉家里的房子给弟弟治病。


    几百万也不过是刚好足够而已。


    时久逢刚松了口气,准备期末考的时候,时久遥的病复发了。


    懵懵懂懂的小孩再度住进医院,高昂的治疗费让本就元气大伤的时家彻底走投无路。


    就在此时,沈璧沄神兵天降一般登场。


    沈璧沄母家经营着一家规模不算很大的私立医院,院中有一个医生专攻此病,是行业内名声赫赫专家。


    给时久遥手术时,时久逢就曾想过到这个医院请这个医生来做,可这个医生根本腾不出时间,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留在原来的医院。


    当时沈璧沄说:“只要你同意和我儿子结婚,你弟弟的病,还有你家的公司,我都能救。”


    除了结婚,沈璧沄的第二个要求是,时久逢放弃工作,放弃学业,专心在家做豪门太太。


    换作白妙希还在的时候,时久逢当然不可能答应。


    他心中早有理想,他想写作,想成为一名编剧。不说影史留名,最起码也要有能说得出口的代表作。


    白妙希很支持他,可是他已经没有妈妈了。


    除了答应,时久逢没有第二个选择。


    救公司一次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他还能救第二次吗?他不敢拿弟弟的生命,和整个家庭的未来去赌。


    沈璧沄没说假话。


    group3伴myc扩增髓母细胞瘤复发后,大多数孩子的生存期大多数只有不到一年。但依靠着那医生和从国外引进的仪器、药品,时久遥时至今日也还活着。


    即便是躺在病床上,连话也说不出来,可他还能笑,那这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时家的公司最近经营情况还算不错。


    既然一切都只是交易,既然他已经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他就不应该感到痛苦。


    时久逢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痛苦,不要难过。


    是你选择答应嫁给凌骁的,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肺部空气被用光,胸口传来阵阵钝痛,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无数该忘掉却铭记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时久逢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一帧帧,都在提醒他,他做了怎样可怕的一件事。


    在临界值到来的那一刻,时久逢猛地浮出水面,水珠顺着精致的脸颊滚落,双目猩红宛如泣血,随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后,剧烈起伏的胸膛毫无征兆地,被强行平息下来。


    时久逢捏着浴缸边缘站起身来,随便擦干身体后钻进了被窝。


    他打开手机,点开了先前收到的私信。


    时久逢的账号只更新到白妙希去世前一天,那之后他虽然一直登录着,却再没发过任何一条动态。


    给他发私信这个人,是个关注了他三千多天的粉丝,id:chron。


    对于有人关注自己这么久,时久逢是不惊讶的。


    他以前会在账号上发布一些自己写的短篇文章,涵盖了当时他想尝试的每一种题材,因为风格特殊,很快累积了几万粉丝。


    停更初期,还有不少人在账号下留言。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会跟这个账号互动的人就只剩下chron一个人。


    不对,应该说,从始至终会坚持给他发消息的,只有chron。


    每年除夕,时久逢会在23:59分准时收到对方的一条【新年快乐】。


    时久逢曾经好奇过他是谁,不过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空白,账号内没发布过任何动态,定位也显示未知。


    或许只是一个被他文章吸引的长情粉丝。


    可他已经太久没有写作,甚至到了打开文档,枯坐数个小时,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境况。


    出于愧对粉丝的心理,时久逢不敢回复。


    时久逢翻了翻记录,这还是chron第一次给他发除了“新年快乐”之外的内容。


    他要去见谁吗?


    会担心对方认不出自己的话……


    难道是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如果当初情谊深厚的话,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联系呢?


    关系破裂了吗?


    不过,以chron的认真和坚持程度来说,就算是关系破裂,也会有办法修复的吧?


    时久逢关上手机,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默默酝酿着睡意。


    他必须得睡了。


    今晚见了凌骁,明天沈璧沄肯定要问话的。


    每次应对沈璧沄都要花费时久逢大量的精力,如果今晚也不睡,那他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别再想睡个好觉了。


    次日,早上八点整。


    时久逢掐着时间坐在餐桌边,佣人将早餐一一呈上后,穿着旗袍的沈璧沄才悠悠登场。


    沈璧沄今年不到50,保养得当,除了脖子上不可避免出现一些细纹以外,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她偏爱上个世纪的装扮风格,常年以旗袍形象示人,柔顺的长发绾在脑后,只别了根翡翠簪子。


    见沈璧沄过来,时久逢起身,颔首道:“母亲早上好。”


    沈璧沄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坐在主位,拿起手边的平板查看新闻。


    她没发话,时久逢就不能坐下。


    沈璧沄喝着红茶,看完了整版新闻后放下平板,见时久逢还站着,状似惊讶道:“哟,怎么还站着呢,坐。”


    时久逢面不改色地坐下。


    佣人快速上前,给他盛了碗粥,还不等放到时久逢面前,就听见沈璧沄柔声问:“我还没说完话呢,你这么急着给他盛粥做什么?”


    佣人一怔,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夫人,我……”


    沈璧沄忽地一笑,“看把你吓得,放下吧。”


    “是。”佣人应声,将粥碗放在时久逢面前。


    沈璧沄又问:“我让你给他了吗?”


    佣人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时久逢有些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母亲。”


    沈璧沄惊讶地转眸过来看着时久逢,“你会说话啊?”


    时久逢:“……”


    沈璧沄:“会说话不跟你丈夫说,跟一个保姆丫头说,怎么,你又不是同性恋了?”


    这话实在难听,时久逢知道,沈璧沄是在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


    沈璧沄一直希望时久逢能帮她留住儿子,让凌骁正常回家,正常上班,重振日渐式微的凌家。


    但时久逢做不到。


    要他摇尾乞怜,狗一样求欢,不如直接杀了他。


    他是同性恋,但他不下|贱。


    沈璧沄挥挥手,几乎要哭出来的佣人赶紧退到一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沈璧沄:“昨晚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是凌骁玩得过分了,但明天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好吗?”


    给小三送避孕套,落在沈璧沄口中,仅仅是“玩得过分”四个字。


    时久逢不应声,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指甲狠狠刻在掌心,留下深可见血的痕迹。


    沈璧沄自顾自继续道:“凌骁是爱玩,可你也不是老古板,陪他玩玩是能要了你的命吗?不要以为读了两天书就有骨气,现实情况是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时久逢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沈璧沄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早饭是没胃口再吃了,她起身离开,让司机送自己去了公司。


    时久逢默默吃完了那碗粥,他吃饭的姿势十分优雅,咀嚼次数又多,因而显得慢条斯理。


    和沈璧沄雷霆雨露全看心情不同,只有时久逢在时,别墅内的气氛并不压抑,只是寂静。


    家里很多佣人都喜欢和时久逢相处,因为时久逢从不随意发火,也不怎么说话,更不会用自认高人一等的态度命令任何人。


    但也没人敢跟时久逢说话。


    这是沈璧沄定下的规矩。


    当时沈璧沄说:“你长着一张嘴,不用来留住丈夫的心,那以后就不要说话了。”


    时久逢本就喜欢安静,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


    随着这份安静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作为一个正常人类,时久逢心中的确感到不适。


    有时时久逢看着路过自己的佣人,心里会有种虽然他们近在咫尺,却生生隔着一个次元的感觉。


    好在他还有朋友。


    时久逢觉得寂寞的时候,会跟颜未桐讲话。


    颜未桐是个很活泼的男生,他比时久逢小一岁,从高中起就在做练习生,可惜种种原因导致至今都没能出道。


    据说年底有个选秀节目要开录,颜未桐去国外封闭训练,其间不允许使用手机。


    在离开之前,颜未桐跟时久逢说,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时久逢有什么话想说,可以全部发给他,等他一有机会看手机就会立刻回消息。


    前三天时久逢的确说了一些话,但后来,看着只有自己消息的聊天框,时久逢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


    颜未桐每天训练已经很辛苦很累了,再看到他这边没有任何好消息,心情肯定会更差的。


    时久逢不希望这样。


    况且他这边的事来回来去也就是那些,说与不说又能怎么样呢?


    凌骁有句话说得很对,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细算下来,他已经有一个月没跟颜未桐说过话了。


    不知道颜未桐现在怎么样,是否一切顺利呢?


    靳公馆。


    靳词序站在衣帽间里,反复拿着不同的西装在自己身上比量,“是这套黑的好看,还是蓝的好看?”


    余既白打着哈欠道:“穿什么都差不多,主要你那头发太丑了,你白月光肯定不喜欢。”


    丑?


    靳词序蹙眉看着镜子里,将发丝全部捋向脑后的自己,感觉余既白没什么品味。


    “我背头很帅啊。”


    “……”余既白:“你不要因为凌骁是背头就自己也这样好吗?怎么的,你还想让你白月光搞替身文学啊?”


    旁边趴着睡觉的闻鹤一哼笑了一声:“我看够呛,他那白月光据说很喜欢那个叫凌骁的,深情不悔。”


    周敬之作为几人中年龄最大的,劝解道:“靳词序,你这个计划你还是好好想想,你别真不要脸了吧。”


    靳词序满不在乎:“追人要什么脸,我给他当小三是一时的,没有上位野心的小三不配叫小三。”


    余既白,闻鹤一,周敬之:“……”


    “除了我,也没人配伺候阿逢。”靳词序最终决定穿那套黑色的,“不说了,我给阿逢订的象拔蚌到了,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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