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咎没想到陛下对他反感至此,仅待在一起就反应这么大,低声问:“好些了么?”


    赵鹤没说话。


    凉风从窗口吹来,油腻感淡了些。


    他脸色更白,总是上扬的眼尾泛了湿红,有点儿蔫。


    傅长咎用巾帕沾了冷水,给陛下擦嘴。


    赵鹤还在状况外,任由摆布。许是太难受了,眸里寒意褪去,看着有些不设防。


    直到酸甜清凉的气息萦绕鼻间,才醒来一般。


    面前是只小青橘。


    傅长咎正拿手递着,让他缓解难受。


    他意识到刚才的失态,神色恢复如常,没说什么,绕过这人回房。


    花漾刚好端着八宝饭回来,喜笑颜开的:“陛下。”


    赵鹤看着这满桌的菜,又开始想念刚才的青橘气味。他兴致缺缺,每份吃食都没胃口,直到夹着作为装饰的黎檬片,放在嘴边咬了口,愣了愣。


    酸味袭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又夹了片黎檬,舌尖抵出汁水,近日烦闷一扫而光。


    花漾见状,也尝了口,结果被酸得眼睛都眯没了,脸皱着,快速往嘴里灌水。


    三小份红烧牛腩献上。赵鹤尝了口,又腻又甜,正欲推开,面前的东西被拿走,换成了一小碟剥好的虾。


    虾的味道清淡,能接受。没一会儿,他又不满足这种清淡,注意到酸萝卜。萝卜片切得白净透明,尝了片,又脆又酸,带着一点点甜。


    他明显被讨好,被折腾了有些日子,还是头一回这么舒心。


    花大人在一旁埋头吃饭,只觉得排骨炖得真香。


    赵鹤则坐得端雅,不时尝口菜肴,慢条斯理,任谁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没人知道,他若是吃到不好吃的,就熟练地推到傅长咎面前,还瞪眼警告傅长咎。


    傅长咎面前不时就堆了一堆,好笑。


    这人胃口是怎么了。


    不好好吃饭,倒是对小菜情有独钟。


    他拿公筷夹了几片凉拌牛肉给陛下。


    赵鹤尝了口,酸辣的,可以吃。


    接下来都是傅长咎布菜投喂,直到饭局结束。赵鹤正欲坐轿离开,大老远看到有人走过来。


    轿旁侍卫拔剑,数道身影层叠挡在身前。


    赵鹤抬手。


    身前的人听令退下。


    傅长咎笑:“陛下龙体还好?”


    赵鹤警惕:“甚好,怎么了?”


    他今日可不像好的样子。傅长咎看着那尖瘦的下巴,总是冷冷扬着,跟主人一样不服软:“陛下龙体为重,天下苍生都仰仗着陛下。”


    赵鹤:“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说什么。”


    傅长咎笑了,递过个漆盒,摆摆手,“走了。”


    轿中,赵鹤看着赤枣色的四方盒子,打开,里头被隔成两半,放着梅干和金桔。


    傅长咎送这做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在轿中揣摩这人心思,随口捻了颗梅干放在嘴里,眸里动了下,酸的,好吃。


    临睡前掌心无意间贴到肚子,愣了愣。


    他腹肌呢?


    之前腹部劲瘦有肌肉,如今变软了,他不敢相信地摸了摸,不知是不是错觉,肚子胖了点。


    这些天胃口奇差,肚子都能胖?


    明日得传太医看看。


    张杞自从研制出情蛊的解药,整个人春风得意。这种解药都能研制出,还有什么他做不到的?


    如今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失态。


    因此陛下召见他时,他非常自信地过去了。


    他不像之前那样一惊一乍,从容了很多,不慌不忙地把脉。半晌,不知摸到什么,表情一变。


    他不敢想象地重新探了一遍,慢慢的,额角出了汗。


    跟上次惊得直接跪地不同,他这次陷入惊恐,像是怀疑自我,反复探脉,确认数次,脸终于彻底垮掉,扑通一声跪下。


    那份见惯大世面的自信还是被摧毁了。


    甚至摧毁得更彻底。


    他半天不说话,只一味淌汗。


    赵鹤:“如何?”


    张杞不敢开口。


    赵鹤:“但说无妨。”


    张杞伏地的身体轻微颤抖:“回……回陛下,是喜脉!”


    空气安静了瞬,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座上之人笑了:“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赵鹤只觉好笑,骂都不知从何骂起,这么离谱的话也能说出来。


    他道:“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臣、臣自然知道,臣不敢乱说。”


    张杞反复确认了数次,也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陛下脉象是典型的滑脉,圆润通畅,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若是平常人,他可以直接断定怀胎二月。就是因为这人是圣上,才久久不敢相信。


    他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孕相明显,摸着已有两个月。”


    赵鹤顿了顿。


    张杞继续道:“陛下最近身体可有不适?有没有乏力,无故泛呕。”


    赵鹤表情变了,声线带冷:“太医可有看出,朕是男子?”


    张杞不敢说话,想起赋闲在家的老师:“陛下可传顾老。”


    顾老年近古稀,这几年编书治学,不曾出山。上次出现在百姓口中还是江州大疫那年带学生过去治疫,一个月后情况稳定,被陛下封赏。


    顾老连夜被摇过来,瞪了张杞一眼。


    蠢徒,什么事需要把他叫过来,大惊小怪。


    房间内,陛下面如寒霜。


    一旁的张杞安静无话。


    顾老自信上手,摸到脉象,直接扑通一声跪地。他问:“陛下两个月前,可曾宠幸过谁?”


    那几次荒唐的解蛊在脑里浮现。


    赵鹤面上没什么变化,放在龙袍里的手攥着,指尖泛白。


    傅长咎。


    他真想把傅长咎阉了。


    赵鹤缓声道:“顾老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何朕会以男子之身怀孕?”


    顾老道:“自古就有圣人有感而孕,陛下贵为圣人,自然不同凡响。”


    张杞:“……”


    我怎么就学不会这套。


    “都出去吧。”


    赵鹤声音无什么波动。


    张杞扶着老师退下。


    夜里安静,御书房传来清脆亮响。


    赵鹤看着地上陶瓷碎片,冷静下来,指节敲着扶手,一下下,听着像是催命符。


    好。


    很好。


    他闭眼,将傅长咎在脑里阉了无数遍,彻底冷静下来后,反而笑了声。


    且说是不是乌龙,若是真的,那又如何?


    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解决过无数狡猾的东西,与那些事相比,此事牵扯面甚窄,甚至称不上烦心事。


    无论是以天子之躯孕育皇嗣,还是除掉这个孩子,选择权都在他手里。


    这事不值得他这么大的反应。


    他做事狠绝,没什么骨肉亲情的概念。当年在皇位之争中看遍虚伪和假意,所谓血缘在他看来就是个笑话。


    登基以来忙于政务,从未想过子嗣之事,如今像是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肚子里有了皇子。


    赵鹤闭眼,这段时间的种种变化在脑里闪回,提醒着这件荒唐的事。


    他手指颤了颤,想触碰什么,没敢放在腹部,强撑着的强硬还是溃败下来。


    普通男子怀孕尚且离奇,他是帝王,是天下之主,九五至尊,怎么能——


    更何况皇子的另一个血亲是傅长咎。


    这些年跟傅长咎各种周旋,互相看不顺眼,如今怀了他的孩子……


    他指节泛白。


    这些年他一直以礼制中君王典范要求自己,克己复礼,苛刻得几乎没有私欲,私德方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被供奉在高高在上的圣坛上。


    可腹部这东西彻底撕破了他的虚伪面具,也推倒了那群人供奉的圣坛。


    若是他没私欲,肚子里的皇子怎么来的?


    若是他足够克制自己,那三次解蛊,怎么会次次那么荒唐?


    他看不清自己了,一直挺直的腰背卸了力,肩颈垂落。他总是无懈可击,如今孤零零地坐在这寂静御书房,心烦意乱,只觉疲惫。


    安神香燃了一夜,他在御书房待了一夜。


    次日周太傅精神抖擞地过来,又是为了后宫之事,还是那老一套的说辞,后宫无人,陛下无子嗣……


    赵鹤突然笑了。


    周太傅吓得闭嘴。


    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仗着陛下尊师重道,仗着自己年纪大,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再沉稳的人也是会疯的。


    太傅改口:“其实也不急——”


    赵鹤打断他的话:“皇家子嗣是么?明年。”


    十月怀胎的常识他也知道,算了下时间,缓声说,“明年给太傅一个惊喜。”


    ……周太傅稀里糊涂地告退,决计接下来几个月绝口不提后宫和子嗣的事。


    催得太紧,陛下好像被他逼疯了。


    顾老和张杞都愁云惨淡,摸不清陛下想法,对此事也没头绪。


    下午陛下又召见了他们。


    他俩绝口不提此事。


    赵鹤经过昨天一夜,倒显得无所谓:“两位太医为何支支吾吾,朕得龙种不是好事?”


    朕自己生的,谁敢质疑小皇子的皇家血脉。


    顾老行礼:“不知是哪家贵人得了圣宠?陛下可将其迎进宫。”


    不提还好,一提赵鹤脸色有些微妙,淡淡道:“既是龙种,与旁人何干?”


    “也好。”


    顾老斟酌着开口,“只是男子怀孕可能尚有不同,胎儿会依赖另一位血亲的气息。”


    赵鹤:“这太医就不必费心了。”


    朕的小皇子自然不会依赖傅长咎气息。


    顾老给陛下把脉,小皇子非常健康,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准备安胎药方。


    张杞则全程在一旁瑟瑟发抖。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皇子的另一位爹是谁吗?


    刚好陛下看了他一眼。


    他挤出一个笑,满头大汗。


    退下时,陛下叫住了他。


    张杞硬着头皮:“陛下。”


    完了,他知道的太多了。


    赵鹤:“爱卿这是什么表情?”


    张杞嘴角扯了扯。


    小皇子的另一个爹可是傅长咎,狼子野心兵权赫赫指不定哪天就反了的傅长咎。


    陛下跟他向来不对付,水火不容。


    任谁知道这一真相都淡定不下来吧。


    赵鹤开口了:“朕知道你与傅长咎关系不错。”


    张杞快速撇清关系:“没有不错!”


    只是之前傅长咎来他这边找过药。


    赵鹤重点不是这个。


    他知道傅长咎跟很多人关系都不错,这人很会收买人心,连边境异族都跟他交情匪浅,有时敌国未降,边境那些农户先归顺拥护他。


    赵鹤提醒:“朕管不着你俩是什么交情,但有件事你得清楚。”


    张杞快速点头。


    此事不能让镇远侯知道。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