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已跟傅长咎解蛊两次,解药还没研制出来,把那张杞叫过来。


    张杞形神枯槁,顶着黑眼圈,告诉陛下仍在研制,试了百种配比,都不对。


    ……看这进度还要解第三次。


    两次已经是极限。


    赵鹤不好那种事,实在无法想象第三次怎么进行。


    赵鹤:“太医别告诉朕还有第四次,第五次,是不是要一周一次,做到七老八十,要朕与那镇远侯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张杞不敢抬头:“陛下放心,七老八十不会有欲望。”


    赵鹤:“……”


    赵鹤气笑:“朕真是惯的你。”


    张杞把脉,突然察觉雌虫在陛下身上,战战兢兢告知。


    赵鹤眯眼:“傅长咎都知道的东西你才察觉到,他是御医还是你是御医?”


    张杞挨了一顿骂,滚下去研究解药了。


    之前松南地方吏瞒报灾情,赵鹤派的督查史按时抵达查勘情况。最后朝廷免了税,重罚地方吏。


    松南灾情闹得这么大都敢瞒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所谓父母官为了一己私欲,枉顾百姓。因此这事杀鸡儆猴,罚得极重。


    短短一周,先是抄了曹家,又重罚松南地方吏,朝堂人人自危。从东朝殿出来,赵鹤去御书房批折子,翻到一本奏折时,动作顿了下。


    ……满纸狗爬字,像是大团墨迹躺在纸上睡觉。


    他正好有事问傅长咎,传他进宫。


    傅长咎收到传唤时正在练兵场,收拾一番就过来了。这次带了发冠,羊脂白玉雕成的螭纹冠,微微流转着暗光,看着端方雅正。


    可惜是歪的。


    赵鹤瞧着,按住自己的手。


    赵鹤靠在椅背上:“写的什么,自己念出来。”


    傅长咎念出来。


    赵鹤搁笔力度重了几分:“谁想知道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那么多折子,朕没心思欣赏傅卿的个人小传。”


    他没忍住,起身将那发冠扶正,顺眼多了。


    发冠都不会戴。


    知道的人知道那是御赐之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来的。


    傅长咎压着嘴角:“陛下唤臣何事?”


    赵鹤:“关于蛊虫——”


    傅长咎愣了下:“今日便要解蛊?”


    “?”


    傅长咎劝谏:“前两日刚做过,不然陛下再多歇两天,政事为重,不可沉溺私欲。”


    “……,”赵鹤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雌虫在朕身上?”


    傅长咎欲言又止。


    赵鹤:“且说无妨。”


    “说了陛下别动手。”


    赵鹤寒眸冷淡,长睫都未颤动一下:“朕岂会做那种有失风度的事。”


    傅长咎:“瞎说的。”


    话音刚落,凌厉剑气刺来。


    傅长咎避开,天子剑堪堪从他肩头擦过,还没反应过来,剑气换了方向攻来。


    他快速跳到大殿梁柱上。


    赵鹤:“下来。”


    傅长咎抱着房梁。


    赵鹤不好跳上去,捏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冷声道:“下来,朕饶你不死。”


    傅长咎没这么好糊弄,拒绝。


    赵鹤拿他的狗爬折子砸过去,被接住。还想找个东西继续砸,四处看了看,冷静下来:“就住在上面吧。”


    之后坐案前继续批折子。


    傅长咎仰面躺梁上,两胳膊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屈膝踩梁,另一条腿滑下来,小腿悬空晃荡。


    半晌,侧身,瞧下方批折子的人。


    又过了会儿,脚勾着房梁,从梁上倒吊下来。


    片刻都不消停。


    赵鹤跟他不同,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握着笔,腰背挺直,发丝都如主人一般专注。可能都是省心的奏折,一本本批过去,甚少停留。


    傅长咎望着端坐之人发呆,待这人手头之事告一段落,轻跃下,拿折子戳他。


    赵鹤抬头,这才想起房顶上的人。


    ……傅长咎将自己那本折子,轻放在案边。


    赵鹤不再如刚才失态,闭了闭眼,冷静通知:“傅长咎,待蛊毒解了,朕要睡你一次。”


    “不,”他算了下,“一晚上睡你五次。”


    傅长咎视线移看窗外,饶是脸皮再厚,耳根也泛了热意,低声道:“陛下怎么能说这种粗鄙之语。”


    他刚才在房梁上做君子,发冠又歪了。


    ……脑袋是歪的不成?


    赵鹤按住自己的手,没忍住,抬手将发冠摆正。


    顺眼多了。


    赵鹤嫌弃:“别戴着跑来跑去,让人笑话。”


    傅长咎:“怎么会。”


    他不爱戴这个,这次是专门从箱底掏出来戴上的。


    解药仍未研制出来,太医不敢在陛下面前现身。赵鹤算了下时间,看来第三次解蛊避免不了。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他在心里默念。


    今日西州来使朝见。西州在大曜西北边境,是附属小国,每年都会朝见圣皇帝。这次过来的是赫连大皇子,不懂父亲为何对大曜如此卑微,俯首称臣。


    在他看来,大曜只不过地理位置优越,沾了人多的光。


    赫连皇子在殿内站直,并不行礼,低头道:“你们汉人礼制复杂,学不会。”


    话音刚落,膝盖窝一痛,双腿往前弯曲,不等反应过来,已扑通跪了下去。


    “学会了吗?”


    一道声音传来。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气度张扬跋扈,来得最迟。无视他隐怒的视线,对皇位上的人道:“臣傅长咎见过陛下,路上有事耽误,来晚了。”


    然后入座,选了个最舒服的角落。


    原来他就是傅长咎。


    赫连皇子又怒又惧。


    他在父亲和谋士口中听过无数遍这个名字,边境数国被打得落花流水,无一不归顺。


    今日得见其人,果真如传言中狂妄。


    他忍了忍,垂眸,规矩行礼:“臣见过圣皇帝。”


    西州这次进贡了不少东西,赵鹤在德仪殿设宴接待。流程繁冗复杂,傅长咎盯着宴席上的点心花盘,摆盘好看,口味难吃,真就起了个造型的作用。


    来使一项项献礼。先是名玉良驹,又有舞姬在殿中央献舞……


    傅长咎百无聊赖,仗着德仪殿宽敞,没人注意这边,在桌下摆弄自己的机关箭弩。


    无聊。


    他看了眼陛下,仍是那副冷淡模样。眉梢无喜无怒,端方自持,半天姿势都没变。


    他在纸上写了什么,叫旁边侍从传给陛下。


    侍从恭敬将纸条送过去。


    所有人看在眼里。


    镇远侯又在与陛下商量什么计策?


    赵鹤打开看了眼,眸底依旧无温,继续着仪式。只不过广袖里的手将那纸条揉成一团。


    ……这傅长咎。


    真想揍他一顿。


    纸条上写着:什么时候吃饭?


    下头还画了只不知什么东西。


    大殿中央的歌舞表演结束。赫连皇子记恨膝盖被击,想与镇远侯切磋一二,最近他新得了件贵重宝刀,削铁如泥。


    这请求一出,在座所有人都安静了下。


    这人在想什么?


    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连周太傅都皱眉,大曜战神岂是他想切磋就能切磋的?首先要看看有没有那个资格。


    傅长咎神游天际,隐约听到自己名字,站起来:“什么?在叫我?”


    赵鹤:“……”


    赫连皇子抱拳。


    傅长咎多动症犯了,走过去站在中央。


    赫连皇子拔出新得的宝刀,刀锋寒光闪过,望见傅长咎,心头不满:“侯爷不带件武器?”


    “不用。”


    傅长咎拍拍手间木屑。


    速战速决。


    陛下好像不喜欢他抛头露面。


    两人一手持长兵,另一位赤手空拳,优势在谁一目了然。赫连皇子闭眼都能赢,记恨刚才被辱,挥剑砍向傅长咎。


    傅长咎避开。


    他换了招式,长剑直砍脖颈,用了十成力气。刀锋被徒手捏住,抽离不得。刀刃正抵那人虎口,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赫连皇子惊愕。


    怎么一点血痕都没有。


    这宝刀削铁如泥,怎么可能伤不了傅长咎?


    又想起传言中傅长咎刀枪不入,难不成是真的?他心头一慌,收刀,刀锋纹丝不动。


    傅长咎手指稍用力。


    那件千辛万苦得来的宝刀刀面裂了一条缝,直接成了把废铁。


    赫连皇子再也没打斗的心思:“你!”


    傅长咎:“承让。”


    台下众人一盏茶都没喝完,比赛就结束了。


    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傅长咎单方面的碾压。


    赫连皇子仍在惊愕中。


    他明明砍了下去,正中傅长咎掌心,怎么可能毫发无损?难怪都说傅长咎罗刹鬼转世。


    他向陛下行礼,扬声喊冤:“圣皇帝,镇远侯毁了臣的宝刀,那刀可价值连城。”


    赵鹤冷声道:“朕只看到镇远侯差点失条胳膊。”


    赫连:“?”


    傅长咎配合吹了吹手心。


    可不就是差点失了条胳膊。


    还是陛下疼他。


    赫连:“臣那宝刀价值连城——”


    周太傅也道:“赫连王子怕不是被骗了,这种剑大曜街上到处都是,五文一把。老夫明日给王子配把一模一样的。”


    赫连:“……”


    赵鹤道:“太傅有心了。”


    赫连心有不甘,只能道谢。


    赵鹤淡声道:“那镇远侯的伤势怎么办。”


    赫连:“?”


    最后还是赔礼道歉,又失了颗夜明珠。


    傅长咎坐在矮塌上,拿着夜明珠抛来抛去,又将那东西丢在一边,继续画他的潦草小猫。


    好不容易等到散宴,挤过去找赵鹤,趁着没人敢看这边,偷偷把陛下拽到偏殿。


    赵鹤:“?”


    赵鹤没想到他大庭广众拐自己,压低声音:“你有病不成?”


    傅长咎递过画纸,邀功:“像不像?”


    赵鹤看着那丑八怪,皱眉:“这是何物?”


    “是陛下,”傅长咎指着潦草小胖猫的皇冠,“表达了臣对陛下的敬仰。”


    赵鹤:“……”


    真该在掌心再砍一下,省得乱画。


    赵鹤:“手伸出来。”


    傅长咎伸手。


    赵鹤摘了覆在他手上的半透明金银丝手套,肉眼几乎看不出。虽然极薄,但刀枪不入。


    傅长咎活动了下手指:“没事,臣手指力气大。”


    别说那薄薄剑面,就是玄铁打造,他指尖夹住,稍微错开,那东西就会四分五裂。


    赵鹤不知想到什么,耳垂发烫,冷道:“谁管你手指力气?跟朕无关。”


    傅长咎无辜:“无关就无关,凶什么。”


    赵鹤推开他往外走,随手往后抛了个瓷瓶。


    暂时还需要这人解蛊,出什么差错怎么办?


    傅长咎接住瓶子。


    是活血化瘀的金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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