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许久未闻如此精彩的闹剧,漫不经心听着隔壁的动静。


    他生得疏冷,凤眸沉敛透着薄霜,听到精彩处,指节在扶手边轻敲了下,像是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周围低气压,侍卫左右无一人敢言。


    一帘之隔,嚣张的声音仍在继续:“权贵权贵,知道什么是权贵么?”


    “尔等寒贱,皆为蝼蚁,若是我想,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


    “就我这壶酒,抵得上穷酸泥腿子十年劳作。”


    “万人之上这等词怎么能配得上我?”


    旁边的人劝说收敛些,脸上却狠狠挨了一巴掌,“怕什么。你是觉得有人能管得了我吗?是谁,你且请他过来。”


    说话之人满面红光,又喝了口酒,酒劲上头,愈发口无遮拦,“告诉你,在这里我就是天!天皇老子来了都没用。”


    有人匆匆跑来,在他耳边耳语。


    这位权贵不屑地笑起来:“什么大人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大人物。”


    他推开搀扶的人,晃晃悠悠往前走,“哪个不长眼的要见我啊?”


    他不耐烦地挑起帘子,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手抖了抖,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臣……臣……”


    他脊背颤抖着,酒化作背上的冷汗,彻底清醒了,牙齿打着颤,半天才说出完整的话,“微臣见过皇上。”


    年轻帝王端坐案后,眼皮微掀,静静掂量着地上那件发抖的器物,一言未发,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此刻抖得跟筛子一样,伏地,不敢抬头,脊骨颤抖着:“微臣私生活不检点……酒后失言……”


    头顶声音未起波澜:“还有呢。”


    那人一僵:“臣、臣不懂。”


    一包东西滚到他面前。


    是个裹着红布的方盒。


    他不明所以,颤抖着打开,赫然是个人头,吓得跌坐在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了下。半晌,哆嗦着爬过去,被侍卫按住,“皇上皇上……”


    他再傻也反应过来了,招了个一干二净。


    “臣是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人说给臣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臣信了,后来、后来不知他怎么偷了地图,臣酒醒发现时,不敢告诉任何人……”


    “微臣绝无背叛之心。”


    他被按着,无力地挣扎,“朝中都说臣酒囊饭袋,微臣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陛下,”他想起什么,“看在家父一生清廉忧国,为国操劳而死的份上……”


    头顶声音寡漠凉薄:“拖出去。”


    他挣扎着跪下,脑袋一下下往地面磕,脑门磕出了血迹:“陛下……”


    “慢着。”


    许是他哭得真情实感,执掌生死大权的人动了恻隐之心。


    他看到一线生机,爬过去。


    赵鹤淡声道:“听闻卿家中明珠如鸡卵,仅一壶酒便值千金。传下去,彻查曹府。”


    地上之人浑身瘫软,呆滞着任由拖走。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醉香楼是王城四大名楼之一,以格调奢华名贵著称。梁柱雕得精致,厅堂燃着雅淡香料,窗外小桥流水声依稀可闻。


    赵鹤闭眼。


    蠢东西。


    自称权贵,洋洋得意。酒囊饭袋一个,又蠢得没自知之明,被有心人利用。


    可怜曹老将军一世英名。


    再次睁眼时,窗阁吹来股风,珠帘轻微晃动了下,发出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


    青墨瓷盏放置案上,茶气氤氲,清苦香气萦绕在周边。赵鹤指尖抵上扶手,视线却望着珠帘方向。


    修长指尖轻敲扶手,一下,两下。


    声音很轻。


    “看够了没?”


    他开口。


    珠帘后走出一个人。


    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腿长,墨发高束,朱红发带随性缠了几圈,不讲规矩地垂落。剑眉英挺,桃花眼透着无聊看热闹的慵懒肆意。


    他散漫走来,骨头缝都疏懒倦乏的样子,“陛下听到了吧。地图不关臣事,贪污也不关臣事。”


    赵鹤只说:“为何不跪。”


    空气静了静。


    那人拂衣,单膝跪地:“臣傅长咎拜见陛下。”


    赵鹤没说起,也没说不起,只缓拿起茶盏,杯盖在杯沿轻轻碰了下。


    傅长咎保持着这个姿势,垂眸,注意到天子的鞋靴。


    赵鹤今日穿着便服,月白长袍绣着冰玉暗纹,褪去了明黄龙袍下的骇人压迫感。


    鞋面也是精致干净的流云纹络,仿佛云端仙人,纡尊降贵来了世间一趟,不肯沾染丁点儿烟尘。


    他抬头,窥见常人不敢直视的圣颜。


    正巧那双凤眸也在望他,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用美或者俊冷来形容这张脸,都太俗了。


    普天之下,也没人敢对这人评头论足。


    如果非要傅长咎说的话,像是一尊高立于雪山之上完美的俯瞰众生的玉雕神像。


    ??雕像开口了,声音极淡,听着像是夸人,内容却别有深意:“侯爷才是真正的权贵,尽得民心。听闻西北边境家家户户贴着镇远侯画像。”


    傅长咎笑:“陛下可有见过画像?”


    赵鹤不语。


    傅长咎叹气:“画得青面獠牙丑陋异常,贴在门口辟邪。小儿看了便哭,谁愿意被贴谁去贴,臣宁可不被贴。”


    赵鹤:“……”


    赵鹤:“起来吧。”


    他这段时间为新政之事头疼,本就阻力大,有人告发镇远侯通敌。傅长咎的人把事情查清楚,又混入这楼里把人灌醉,诈出方才那些狂妄至极的话。


    他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打量房间,余光看到置物架上的金鞭,精致华丽,也不知趁手不趁手。


    旁边的人似乎猜中他想法:“那鞭子不做武器用。”


    赵鹤看向他。


    傅长咎意识到陛下对此一无所知。


    这地方表面是酒楼,实则是个很知名的风月场地,不少人带着情人来这边寻欢作乐,酒楼会提供各式各样的东西,那金鞭便是为满足一些人的特殊需求。


    若不是抓人抓到这地方——


    很难把严谨克制身份尊贵的陛下跟这里联系在一起。


    傅长咎坐在他旁边:“陛下可知这楼为何出名?”


    赵鹤不语,看着他俩之间的距离。


    傅长咎继续往那边靠,跟陛下八卦:“传言楼内藏有神秘情蛊,可使有情人终成眷属,离不开彼此。”


    ……这也有人信?


    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赵鹤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走至窗边,负手而立。从雕花木窗看去,风光独秀。窗角橱柜摆着奇形怪状的东西,他被青玉案半掩着的画吸引视线,走过去,展开画卷。


    画布上是衣衫半掩的古典美人,香腮若雪,乌发如瀑,幽姿绝代。


    傅长咎也走过去。


    他一过来,赵鹤嗅到很淡的幽香。


    不知是画布上的,还是傅长咎带来的。


    “原来是仕女图,”傅长咎看了眼,“画工不错,比起宫廷画师如何?”


    赵鹤合上画卷。


    宫廷画师严谨写实,这幅图更加写意,风格露骨,意象也更美。


    傅长咎了然:“难怪陛下看不上画师送来的秀女。”


    赵鹤眉梢带了不悦。


    镇远侯手未免伸得过长。


    这人年少成名,骨子里自带傲气,张狂地觉得西北边境非他不可,从不屑于遮掩自己的野心。


    赵鹤淡声说:“王城媒人踏破侯府门槛,镇远侯仍孑然一身,可能志不在此吧。”


    傅长咎顿了顿,笑了,话里意味不明,“男儿理应保家卫国,岂能囿于小情小爱?”


    什么保家卫国,想的是他屁股下的龙椅吧。


    赵鹤懒得戳穿其中虚伪。


    醉香楼楼主平日不露面,此刻专门出来送这两尊大神。不知为何一下子招惹了两位,看着非富即贵。


    他忐忑地回想有无做错什么,行了礼,脸都快笑烂:“两位爷大驾光临,草民这地方真是蓬荜生辉,粲然若仙境。难怪昨天眼皮一直跳,喜鹊今早还在外头叫呢。”


    他跟在两人身后,“草民就是一本分生意人,每月准时缴税。”


    “醉香楼从没做过任何欺压百姓的事。草民准备了便饭,这就为两位爷接风洗尘——”


    赵鹤:“不用了。”


    楼主行礼,恭送那两位离开。待人走后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把汗。


    大曜国力强盛,王都更是繁华,城中心称得上万国通衢之地,胡商番客,络绎不绝。


    赵鹤走在最前面,墨发间仅戴简单的素银小冠,中央镶着暗红玛瑙。傅长咎跟在半步远的地方,身后是几位侍从。


    行至官巷尽头。这么长一段路,傅长咎玄色长袍早已沾了灰,鞋面也留下痕迹,看了眼陛下的衣衫,还是一尘不染。


    难道灰尘都不敢沾染上去?


    直到辞别陛下,傅长咎仍盯着自己尘土飞扬的鞋面,思考那个问题。


    回宫后,赵鹤注意到沾了薄灰的鞋面,眉头轻蹙。


    ……傅长咎会不会走路?


    踢踢踏踏的,灰尘飞得到处都是。


    他在御书房忙了数时辰,入夜才回寝宫。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命人点香,翻了几页书。


    直到夜色深浓,唤人更衣。


    内侍鱼贯而入,为首的公公侍候了陛下数十年,做事细心,突然发现什么:“陛下手腕……”


    赵鹤看了眼,左手手腕有个红点:“不碍事,明日传太医看看。”


    次日宣太医觐见。


    张杞刚云游回来,风尘仆仆过来见圣。


    都说伴君如伴虎,但陛下待他可以说是和颜悦色,偏爱有加。


    他问了君王最近睡眠如何,又去把脉,注意到腕间的痕迹,愣了愣。


    赵鹤垂眸。


    昨日的红点已变成淡粉花瓣。


    张杞思忖片刻,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慌忙跪下。


    赵鹤:“慌什么,起来。”


    张杞提心吊胆地站好,正色道:“陛下这几日可有碰到奇怪的东西?”


    赵鹤:“爱卿直说。”


    张杞:“皇上、皇上好像中了情蛊。”


    他也是在古书上见过。


    是传说中的偏门蛊毒,能不知不觉以任何方式进入人体。


    中毒之人身上起初是红点,后来会晕染成浅色花瓣,如果不遏制,红纹会蔓延全身。皮肤会越来越薄,最后爆体而亡。


    酒楼那幅半掩的画卷,凑过来的傅长咎,奇怪的幽香……


    昨日之事浮现在脑里。


    赵鹤眸里带了寒意。


    傅长咎算计他。


    他道:“既然如此,如何解?”


    张杞犹豫了一下:“那蛊毒名为媚骨,解蛊需做……风月之事。”


    直白点说,要进行鱼水之合,体|液交换来抑制蛊毒扩散,但那等污言秽语说出来恐玷污了陛下耳朵。


    赵鹤:“好说。”


    风月之事而已,多少人争先恐后想求圣宠。


    “陛下……”


    张杞欲言又止,“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


    雌虫和雄虫一起养大,气息共生,极其依恋彼此。


    赵鹤看着他。


    张杞艰难开口:“必须与中蛊的另一个人行风月之事。”


    赵鹤眯了眯眼:“你研制不出解药么。”


    张杞扑通一声跪下。


    瞬间好大压力。


    脖子上的东西摇摇欲坠。


    赵鹤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砭骨的寒意:“爱卿抖什么。”


    “都说张太医是天才,朕也好吃好喝高官厚禄养着。如今到底是真的天才,还是欺君,一试便知。”


    赵鹤敛了笑:“给你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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